「菜菜子,能稍微聊聊吗?」
有人在耳边低语。回头一看,三年级家长会长的妻子前田亚希子正带着柔和的笑容。
「啊,好的。什么事?」
菜菜子慌忙站起身。地点是羽曳野市内的一家连锁居酒屋。夏季大赛结束十天后,兼作交接和慰劳的干部会正在举行。
有三年级家长在流泪。一位二年级的母亲把手搭在她肩上,也跟着落泪。父亲们都稳稳地坐着,只有一年级的母亲们在忙着收拾空盘、点菜。
亚希子瞥了一眼忙碌的家长们,用拇指指了指后面:「要不要去外面待会儿?」 虽然觉得大家都在忙的时候离开不太好,但亚希子的邀请让她松了口气。
「啊,好的。走吧。」
亚希子微笑着大声说了句「借用一下秋山女士哦」,这大概是为了避免菜菜子事后被其他家长埋怨的体贴之举。
白天的炎热已缓和不少,最近湿度也低,是个宜人的夜晚。她们自然地离开店门口,默默走了一会儿,亚希子看到便利店的灯光,轻轻说了句:
「虽然没什么情调,就那儿行吗?」
她径直走进店里,买了两罐啤酒。「来,给你。」 她几乎是硬塞了一罐给菜菜子,然后走向店外设置的吸烟区,从包里掏出香烟。
「有点不雅观吧?」
亚希子叼着烟,举罐示意干杯。菜菜子瞪大了眼睛。
「不,我倒不觉得不雅观。只是有点惊讶。」
「惊讶什么?抽烟?」
「是的。」
「我也抽很久了哦。从十五岁左右开始,除了怀孕的时候,一次都没戒过。」
「很早就开始抽了呢。」
「别看我这样,以前可是个小太妹哦。」
亚希子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学生时代,菜菜子身边也有很多不良少年,那些人长大后也多少带着过去的气息。但亚希子身上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从前年的16强、去年的4强,球队成绩稳步提升,周围对今年的期待空前高涨。
「这么严重吗?」
航太郎眨也不眨地听着。肯定在心里计算着。幸好是休赛期。如果半年,六月就能复出;但若需要八个月,可能就赶不上最后的比赛了。
「什么怎么样了?」
「真的非常感谢。承蒙大家如此关照。」
「也许吧。但还是挺意外的。」
但事实依然是航太郎失掉两分,球队因有效比赛规则告负。听着宣告比赛结束的汽笛声,菜菜子无法直视三年级家长们互相安慰、流泪的场面。
「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明白。一年级的时候,家长也焦头烂额,看不清周围的情况。但到了三年级就大不一样了。看脸就能大致知道哪个家长麻烦,哪个家长难缠,而且多半猜得对。」
在外行人看来,航太郎的状态并不差。当然可能不是最佳状态,但投球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失分也跟前辈们的失误有关。
虽然从未想过监督和学校的合同问题,但像佐伯这样的职业监督这类人,大概是需要看得见的成绩吧。不过,亚希子像吐出来一样说的「一年一签」并不准确。至少现在的佐伯和学校签了更长的合同。大概是三年吧。双方之间很可能约定了要在创部第十年之前打进甲子园。
「哈哈哈。不,只是有一次从你身上闻到了烟味。在球场的时候。」
尽管如此,菜菜子还是点了点头。她唯独想告诉亚希子。
「是吗?」 菜菜子回应。医生微微歪头。
「手术?」
「嗯,在棒球部里我可是装得很乖的。香烟也尽量不带去球场。要是带去了,我肯定躲在学校里偷偷抽过。」
「呃,您是说我看上去像会抽烟的人吗?」
「有一种保守疗法,以绝对静养为前提,不开刀。但是,我们医院建议手术。」
「说实话,现在的二年级家长里难相处的人很多吧?我们上一届的家长也大多很强势,我们这一届不知不觉就因为这个抱了团。本来希望你们这届也能这样,但一年级的家长们感觉更是变本加厉了吧?母亲而不是父亲来当家长会干事,我觉得挺厉害的。但三年级家长里也有不少人挺厌烦的。也有很多人同情被卷进去的菜菜子你呢。」
那天晚上她虽然随口答了「那孩子的心思我不懂」,但大致能猜到。
「那么?后来怎么样了,秋山君?」
「肯定会是很辛苦的两年。但是,等到结束回看,会感觉转眼就过去了。这个你可以相信。就连我,那么讨厌的球场,现在都有些想去了呢。所以啊,菜菜子,尽量享受吧。」
说到这里,航太郎沉默了。菜菜子瞥了他一眼。大约从初中开始,航太郎在坐车时就开始握着硬式棒球了。他总是把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或用拇指弹起,让球浮在空中,此刻却烦躁地盯着它。
「好像是的。不清楚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早指出航太郎肘部异常的是山藤学园的内田泰明监督。在来看东淀少年联盟原君比赛之后,他叫住打招呼的航太郎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那声音绝不盛气凌人,却带着某种冷淡,菜菜子记得很清楚。
亚希子那句「为什么不消沉呢」,在菜菜子脑海中萦绕了好一阵。
「啊,这我懂。儿子真是让人搞不懂啊。在球场上开朗活泼,说话也干脆,可一回家就闷闷不乐地不说话。但接受采访时却能一本正经地回答什么『住进宿舍后,体会到了父母的可贵』之类的?刚回来那阵子还自己洗衣服什么的装装样子,没两天就不干了。真是的,你这两年半在棒球部到底学了什么啊。」
菜菜子轻轻吸了口气。这大概就是三年级母亲们对她特别关照的原因吧。她突然意识到将要失去的庇护有多大。这些人即将不在了。庇护自己的绝对存在即将消失。
「秋山君呢?很消沉吗?」
结果大同小异。建议手术,或者建议保守疗法。因医生判断而异,但基本上都说需要半年以上的静养。
「虽然像山藤那种连家长都有强烈自豪感、家长会也运作得很成熟的学校不能一概而论,但至少在希望学园,家长关系紧张的届,孩子们的成绩反而更好。上一届也很强,你们下一届不也有六个人进了替补席吗?这么一想,秋山君他们这届好像会出很好的成绩,而裕吾他们这届成绩不佳,也感觉是必然的。」
「差不多该回去了。再待下去,菜菜子你的处境真的要变糟了。」
「真的非常抱歉。前田女士。」
「那大概只是菜菜子你对那些人过去的印象太深了吧。过去的气息是可以完全抹掉的。不只是菜菜子你,其他家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过去是个不良少女吧。他们看到的,只是希望学园棒球部队长前田裕吾的母亲。」
亚希子顽皮地笑了。然后,再次望向天空,轻声说道:
亚希子似乎没听到菜菜子的话。
「我一直在想哪个选择不会后悔。如果静养,至少不会变得更糟,对吧?但即使可能性很低,手术也可能失败。现在的我承受不了那个。而且——」
航太郎最终做出决定,是在从最后去的静冈医院回家的车上。
亚希子惬意地吐出一口烟。
航太郎一直很冷静。
「那倒没有。在医院确诊的时候,看起来确实受了打击,但意外地没有一蹶不振。他亲口清楚地向监督说明了症状,现在反而像卸下了包袱一样。」
直到最后还在为自己着想的亚希子,菜菜子由衷地表示感谢。
菜菜子把想到的说了出来,亚希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真的吗?」
「这也差不多。大概八到十个月吧。对了,航太郎君高中还打算继续打棒球吗?」
「每年家长们都这么神经紧绷,或许也说明球队在不断变强吧。」 她像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然后慢慢转向菜菜子。
「是吗?为什么?」 菜菜子握着方向盘问道。她感觉航太郎的声音异常通透。
尽管如此,球队从第一场比赛就陷入苦战。对阵本该轻松取胜的公立高中,打成了5比3的胶着比赛开局,第二轮比赛也未能进入状态,第三轮则以7比0、七局有效比赛的比分完败。
「是吗。为什么不消沉呢?」
「懂。那个,虽然可能让人意外,但我也抽。我是想戒了好几次,但意志薄弱。去球场前我会在家抽够了再去。因为压力太大了。」
反过来说,前田裕吾等三年级这一代,可以说是受到了连带影响。
亚希子的表情凝固了。
初二冬天,从和歌山回来后,他们直接去了横滨的医院。诊断结果是「分离性骨软骨炎」。
所以,可以的话能给我一支吗?菜菜子鼓起勇气请求道。虽然觉得对三年级家长这样有点厚脸皮,但她感觉亚希子也希望如此。
决定那场败局的正是航太郎。他带着肘伤进入替补席,第一、第二轮比赛没有上场机会,但第三轮轮到他时。
「那样的话,我就更建议手术了。如果你的棒球生涯到此为止,那视而不见也可以。但如果还想继续,不如在这里彻底解决。肯定赶得上高中入学。」
在航太郎这一届加强球探力度,本来入部人数就多,即使肘部状况不佳也让航太郎进入替补席,甚至把堪称球队门面的王牌背号给他,都是出于同一个理由。为了瞄准两年后的甲子园。
对于医生的提问,航太郎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嗯。就觉得你肯定是抽够了才来的,像看到了两年前的自己。一定很郁闷吧。」
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菜菜子无法理解在初中生肘部动刀是多么重大的事。
亚希子滔滔不绝地抱怨着,菜菜子却一直笑着。亚希子不满地瞥了菜菜子一眼,捻熄了烟。
「虽然不清楚这做法是否正确,但听说接受肘部内侧重建手术,也就是所谓汤米·约翰手术的学生在增加。特别是韧带无法自然愈合,所以如果迟早要手术,不如早点做。在美国,对手术的抵触情绪要低得多。」
「当然,没有孩子恨秋山君。三年级的学生甚至很感激他。裕吾也说过『那家伙刚进队的时候,真的有那么一瞬间感觉看到了希望』。他们恨的反而是佐伯监督的判断。」
「当然,决定权在你。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动刀,会有风险感,这种心情我理解。但是,这点也希望妈妈能听听,在美国,考虑到未来而选择手术的中学生投手案例在增加。」
菜菜子再次语塞。一瞬间想反驳,但拼命忍住了。她判断不该告诉亚希子。
「是因为压力吗?」
菜菜子无言以对。今年夏天,希望学园在府大会第三轮就因有效比赛规则输给了一所无名的私立学校。
航太郎依然紧闭着嘴,医生像是理解他的心情般点了点头。
她淡然说道,甚至帮菜菜子点上了烟。
航太郎大概比菜菜子更感到自责。在球场上哭得最伤心的就是他。
「真的非常感谢您,前田女士。还有,这两年半辛苦了。剩下的两年,我也会努力的。」
「继续。」
「我,还是不做手术了。」
「嗯。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听说那位监督和学校的合同是一年一签的。所以他总是很焦虑必须出成绩,而这种焦虑在关键时候就会适得其反,裕吾是这么说的。他说如果能更踏实地组建球队,本可以更强的。」
这件事她本打算谁也不告诉。连马宫香澄,当然还有其他母亲都没说。听说队内也还未公开,只有一部分指导者知道。
「但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抱歉。我知道有人觉得应该让高年级生进替补席。我无法反驳。真的非常抱歉。」
说到肘部伤病,通常会想到肌腱,听到是骨骼问题,菜菜子以为更严重,但主治医生安抚道:「这是成长期孩子容易受的伤。一般来说,肘部内侧是肌腱问题,外侧是骨骼问题,这么理解没错。」
「其实,下周要做手术了。据说大概需要一年才能完全恢复。可能高中棒球期间再也无法当投手了。」
即便如此,航太郎没有立刻回答。那天他说了「请让我考虑一下」,又作为第二诊疗意见,跑了关东地区几家网上评价较高的运动整形外科医院。
便利店吸烟区没有其他人。亚希子点上第二支烟,悠然望向天空。
「不过,我认为情况没有那么轻。是由于投球负荷导致关节内软骨损伤或剥落,但航太郎君的情况是软骨濒临剥离。说实话,我不太相信疼痛是这一两个月才开始的。其实是从更早之前就开始疼了吧?」
「短则半年。平均八个月左右吧。」
然而,与航太郎对视、刚松了口气的菜菜子,紧接着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
看到身穿「1」号球衣跑上投手丘的航太郎,菜菜子脱口而出:「诶?」 她听说赛前已向佐伯监督报告了肘伤。明明还有时间替换报名名单,但监督没有换人。据说是「即使这次大赛不投,对球队将来也有好处」。
是为了给球队提气吗?还是想让他积累实际投球的经验?菜菜子不明白佐伯的想法。总之,在第七局0比5的情况下,航太郎上场了,并在该局失掉两分。
菜菜子压下感伤的情绪,低下了头。
「你懂?」
「果然。我就猜是这样。」
「肘伤的情况。不太好吧?」
沉默片刻后,航太郎挤出问题继续问道。医生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亚希子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
亚希子没有问为什么道歉。她耸耸肩,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然后像是要切入正题般看向菜菜子。
医生大概看穿了航太郎对棒球的执着。他举美国的例子,一下子降低了动刀的心理门槛。
「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我完全不懂。」
「监督的判断?」
「如果不手术,需要静养多久?」
而搂住蹲在替补席前的航太郎的肩膀、拍着他的背鼓励他的,是以队长前田裕吾为首的三年级队员们。
「手术的话需要多久?」
「和大家一起打棒球,我很开心。高中棒球很重要,但初中棒球也同样重要。我不想错过最后的大赛。如果手术导致最后赶不上,我想我会后悔的。」
话说得漂亮,但菜菜子的心情并未放晴。她不认为航太郎在说谎。那大概也是真心话。
菜菜子无法释怀,是因为她记得少年联盟的大竹监督说过「伙伴们的出路都压在你肩上了」。航太郎肯定在意这个。他害怕为了自己手术,会影响到伙伴们的出路。
「而且最近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如果好好保养到春天,我觉得能投得更好。」
如果选择不手术,进了高中肘伤复发,即使那样你也不后悔吗——?
那天,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但是,看到航太郎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露出笑容,菜菜子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此,她非常后悔。如果那时让航太郎决定手术,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初中最后一年结果也不理想。承诺半年不让投球的大竹,春天就已经让航太郎以内野手身份上场了,而航太郎自己也以肘部不疼了为由想站上投手丘。
夏季大赛,他背负着「1」号以投手身份回归了。但直到最后也未能恢复最佳状态,球队早早败北。这结果对伙伴们的出路有何影响,她没有打听。只是想打棒球的孩子们,都去了还算可以的高中。
那么,如果那时做了手术,情况也不会改变吗?如果以万全状态升入高中,是不是就能成为那些照顾过他的三年级前辈们的救星了呢?这种想法无法抹去。
羽曳野市内也有与棒球部关系密切的医院,但手术还是拜托了最初诊断的横滨整形外科。
手术本身只花了一个小时左右,但全身麻醉后沉睡的航太郎,看起来就像重症患者。最令人无言的是取出的软骨竟有瓶盖大小。
尽管如此,被告知手术很成功。大约三十分钟后航太郎也醒了,起初他疑惑地看着缠着绷带的右臂,但很快像是明白了情况,对菜菜子露出了微笑。
只住院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虽然急着回大阪,但暂时也无事可做。明明索性在湘南疗养也不错,航太郎却主张立刻回去。
「康复训练在那边做。没有悠闲待着的时间了。我想早点回大阪。」
这或许是第一次在航太郎的话里听到些许大阪口音。
菜菜子没能指出这一点。因为「啊,又来了……」是她最先想到的。航太郎又露出了那种通透的笑容。她对前田亚希子解释是「像卸下了包袱」,但只有这种形容才贴切。无论疼痛与否,肘伤对航太郎来说一直是个心结吧。虽然在夏季大赛替补席报名前软骨脱落是最坏的结果,但至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或许也从隐瞒疼痛坚持比赛的罪恶感中解放了。
临近手术确实有些紧张,去新横滨的新干线上几乎没说话。
但回程截然不同,尽管右臂被郑重其事地吊着,航太郎却像去郊游般健谈。
「真的啊。好厉害。真美啊,富士山。」
菜菜子心里想着马宫香澄,提问道。前几天聊到干事工作多么令人心烦时,香澄曾笑着说:「反正也不会找我的啦。阳人是替补嘛。不过要是找我,我随时都可以做。」
在此之前,宏美与二年级的家长们关系算是亲近的。可以说很亲密。宏美决定当干事,最初也是佐佐木会长邀请的,她似乎为了讨好这位会长,总是跟在他身边。
当然,她作为医生也极为繁忙。菜菜子明白香澄是在开玩笑,但她觉得香澄进入干事会是件好事。并非因为自己会轻松些,而是真心认为,如果真的想让球队更强,就不该只由正式选手的家长来运作。
「是吗?」
「所以我才这么说啊。」
「为什么这么着急?」
「但我知道那时候妈妈你不满意。」
「他们好像对我们这届只有母亲担任干事感到不爽。有意见当初就该说啊。因为下一届开始了才跟着学,这想法也太幼稚了吧。」 宏美用唾弃般的语气告诉她。第二个异样就在于此。
「什么?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回宿舍吧?」
他声音轻快,出神地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映衬着富士山,菜菜子的心情也随之高涨。
「当然是想早点训练啊。待在家里会松懈的。虽然能做的事有限,但在宿舍待着心里不慌。」
「嗯,二年级的家长也好,一年级的也好,各位的孩子不都是进入了替补席的吗?三年级的家长们,孩子也都是正式选手,我在想是不是有这样的规定。没有进入替补席的孩子的家长,是不是就不能担任干事?」
「但这很奇怪吧?参加平日练习,某种程度上算是干事的权利吧?有很多家长也想看平日的练习,不是吗?那些人也能允许吗?」
权力平衡发生了某种变化,这是显而易见的。她一边附和着聊天,一边谨慎观察,渐渐明白了一些事。
「希望能增加我们平日参加练习的机会。」 一位名叫平山华子的一年级家长刚说完,二年级的母亲就反驳道:「对此我没有异议。不过,从今年开始,二年级的家长也要参加平日的练习。」
一边看着一如既往语速飞快、但比以往更带刺的唇枪舌剑,菜菜子却像个旁观者似的想:大阪话用上敬语,攻击性似乎会减弱一点点。
「是吗。那就加油吧。要打进甲子园,还要成为职业选手。抱着这个决心努力康复吧。」
华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另一位一年级的干事原田小雪制止了她,不怀好意地问道:
「当然啊。你当时一脸非常不满的样子。」
首先感到异样的是,三年级在的时候未曾有过的二年级母亲们,如今却大摇大摆地参加着聚会。
「秋山女士呢?一直不说话,没什么意见吗?」
在甲子园连日激战的八月,航太郎开始了漫长的康复训练,希望学园棒球部的新队伍也开始运作。
「为什么?以前不是有规矩,平日的练习是由低年级家长负责的吗?」
回应她的是美和子。
「呃,您的意思是,有非正式选手的家长想担任干事吗?」
帽子和毛巾等物品也各用各的,并不强求统一。有人戴着希望学园不允许的太阳镜,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显得轻浮,不仅是选手,连家长们都散发着一种紧张感。
「不该由你来向我道歉。」
「不不,原田女士。刚才我丈夫的话您没听吗?我们刚刚不就是在说,要改变以往的做法吗?过去如何已经没有关系了。」
三年级七人,二年级六人,一年级七人,这样的构成。乍看之下似乎平衡,但在高中棒球这个舞台上,这无疑是不正常的。山藤的情况是二年级两人,一年级只有原君一人,其余全是三年级。而希望学园则把正式选手的背号给了航太郎和守三垒的西冈莲。二年级一个正式选手都没有。
「啊,不。我……」
「您把参加平日练习当成权利了吗?这可不太好。」
佐佐木会长代表大家开了口。
「不放弃,是指这个?」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不会重蹈覆辙的。」
「哦,富士山。」
菜菜子想起他母亲亚希子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由得苦笑。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无论一年级还是二年级,家长们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这样说对三年级的家长们可能有些失礼,但我认为上一届的球队是注定要输的。我再强调一次,我们的球队还很年轻。家长们需要更积极地参与到球队中,把它活跃起来。这也是监督的请求。」
「想着又要有段时间见不到了,趁现在说,我完全没有放弃哦。」
「什么叫『又要有段时间见不到了』?」 明知该问的不是这个,菜菜子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关于如何运作新旧交替后的队伍家长会,十多位家长在羽曳野市内的一家小酒馆里争论不休。
「哎呀,随他们喜欢不就好了?」
「那么,这并非有实际意义的意见。至少,我们这些家长的孩子在队里得到了关照。他们的家长如果不承担这些杂务,反而会引起不满。不该将负担强加给非正式选手的家长。」
无意中订了右侧靠窗的座位大概也是件好事。
现在的一年级和二年级在棒球实力上势均力敌。今年夏天大阪府大会进入替补席的二十人中,二年级有六人,而一年级有七人拿到了背号。
热烈的讨论仍在继续。
菜菜子叹了口气。对棒球的执着,既是航太郎的优点,恐怕也是缺点。
前田亚希子曾将其解释为「家长们强烈的自豪感」。听到时觉得,如果是单论自豪感,希望学园大概也不输吧。但后来在电视上看到甲子园阿尔卑斯看台上的山藤家长们,菜菜子也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嗯,算是吧。我进了高中,更想去甲子园了。想去甲子园,想赢山藤。」
「我们这届,关系很好。因为二年级那些家伙阴阳怪气,我们反而团结起来了。前田说过,这样的队伍会变强。」
她一度语塞,但气氛不容她沉默。菜菜子开了口。
「好,那我们俩再一起努力吧。确实只有两年而已。我也会努力不留遗憾的。」
菜菜子因航太郎的手术而迟到了,但实际这是新队伍成立后的第三次聚会。在这次久违出席的聚会上,菜菜子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氛围变化。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这是菜菜子的习惯。从小时候起,只要看到富士山景色好,就会不自觉地双手合十。
航太郎在意的原凌介君也是唯一进入替补席的一年级生,在比分拉开的后半段,甚至完成了甲子园首秀。
「不,没事的。我要回宿舍。」
她把手放在航太郎打着石膏的手臂上,点了点头。
「谁知道呢。山藤大概还是很强吧。不过,我倒觉得我们说不定能行。」
他自己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没等菜菜子回应就继续说道:
菜菜子没有问「什么事?」。当然没有理由接受道歉,但她明白航太郎想说什么。
而且,佐佐木会长的儿子太阳的位置是投手。知道这件事时,菜菜子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佐佐木夫妇之前对她那么苛刻。得知航太郎的伤情可能长期化后,会长夫妇的态度就突然变得和善起来,明显得令人无语。
「工作」、「请假」、「打算」……光是连着用敬语,就能让人感觉到如此虚伪的客套,这倒是个新发现。
「你们这届,有希望打进甲子园吗?」
「那个,那我提一点。这个家长会的干事,是不是只有选手的家长才能担任?」
「不不,我们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我们会负责我丈夫他们照顾不到的地方。」
「超棒的。住在这边的时候没觉得什么,搬到那边住后突然就好想念。」
「当然急啊。只剩两年了。打进甲子园的机会只有四次。其中一次已经赶不上了。」
「我懂。大阪没有富士山呢。」
「本想保持冷静的,但我想我当时手忙脚乱了吧。如果初中时就好好做了手术,就不会这样了。我现在知道那时的判断错了。真的对不起。」
菜菜子也有话想对航太郎说。她本想趁着三年级引退、新队伍交接的时机,向会长西冈宏美提出辞去一年级家长会干事一职。
对于佐佐木会长的发言,无论是二年级还是一年级的家长,都深深点头。然而,一旦讨论到具体要做什么,两方的意见就出现了分歧。
语气严厉地发问的,并非二年级的家长,而是宏美。
佐佐木会长似乎没明白。
「是吗?」
也许实际上内部也会有高年级与低年级、或者正选选手与替补选手之间的亲疏之分,但绝无让人看穿的破绽。大概也不是用《须知》之类的条条框框来约束的吧。他们、她们之所以看起来如此优雅,用亚希子的话来说,「强烈的自豪感」这个解释最为贴切。
「所以为什么——」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 宏美这时插了进来。
家长会干事的人选几乎没有变动。新任队长、二年级的佐佐木太阳的父亲纯一郎担任总会会长为首,今年夏天进入替补席的五名二年级学生的父亲成为干事,一年级则仍以西冈宏美为核心,包括菜菜子在内的五位母亲继续担任干事。
与初中及以下的棒球不同,高中棒球中,家长基本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无论是本地的公立高中,还是全国知名的山藤学园等,据说家长都与球队保持着界限。纠纷很少,家长间的沟通有着完美的协调。
而且,无论多辛苦,也比不上航太郎。与这孩子将要跨越的障碍相比,自己的困难根本微不足道。不,虽然理智上明白这种对比毫无意义,但这样想会轻松些。
美和子无聊地哼了一声。
「就是说,谁都可以来帮忙平日的练习,这样不就好了吗?这对球队应该也有好处。」
「二年级的干事们都是男性吧?难道打算轮流请假来帮忙吗?」
一周前开始的夏季甲子园大赛,山藤学园今年也作为大阪代表出战,顺利地突破了第一轮。
「绝对不能操之过急哦。」
「为什么啊?监督不是说了可以暂时待在家里吗?说不习惯会不方便,在家比较好。」
「不过坟头倒是很多。」 航太郎眼角浮现出成熟的笑容,然后没吊着绷带的左手做出合十姿势,朝富士山低下了头。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妈。」
山藤的家长们,即使隔着屏幕也显得优雅得体。虽然穿着统一的黑T恤,但只是和队服一样在左胸印有校名,没有希望学园那种花哨的图案,也没有诸如「让我们绽放父母之花!」这类俗气的文字。
之后讨论也以一年级对二年级的形式继续进行。母亲们争论得太过激烈时,父亲们就会交换眼神,苦笑着介入。绝非愉快的交流,但各自想要为球队尽力的心意似乎并不虚假,这一点上,菜菜子倒是坦率地感到佩服。
他刚抬起头,就爽快地说道:
最后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您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宏美和佐佐木会长之间,更准确地说,是和佐佐木的妻子美和子之间,出现了明显的隔阂。
喝了一口咖啡,菜菜子换了个话题。
「随他们喜欢是什么意思?」
但这个念头迅速萎缩了。不只是航太郎,前田亚希子也说过。不过两年而已。再难,熬过去就行了。虽然也怀疑是不是这种思想造就了这个国家体育社团的文化,但终究无法独自抽身。
「是吗?那我会这样转达的。」
佐佐木会长的语气极为冷静,家长们也都神情严肃地点着头。菜菜子独自感到一阵火大。这些人根本不认为干事的工作是「杂务」。刚才她们自己还称之为「权利」。她们坚信这是非常有价值的事。
她努力想保持冷静,但菜菜子脸上已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是吗,我明白了。那,最后再说一点。我觉得大家都有点太较真了。为孩子们着想的心情,一年级和二年级应该是一样的,是不是该更协调一些?这种气氛,恐怕会扩散到干事以外的家长中。如果为球队着想,应该更冷静地讨论。」
明知说了也白说,但不说出来又憋得难受。
「一年级的会计是秋山女士,对吧?」
家长会结束后,有人叫住了她。是二年级一位名叫江波透子的母亲,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她身后站着丈夫政志。
「啊,是的。是这样没错。」
菜菜子虽然因为去了横滨而不在,但前几天一年级的家长分工已经定了。宏美发来消息说:「可以在会计和督导之间选一个,秋山女士您想选哪个?」虽然不知道督导是做什么的,但菜菜子当然选择了会计。
听到菜菜子的回答,透子放心地舒了口气。
「太好了。那个,其实我是二年级的会计。哎,秋山女士,之后您有空吗?」
「今天吗?」
「嗯。改天也行。」
「啊,不,没关系。」
「太好了。那我们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吧?本来我丈夫也在场比较好,但他不太会说话。听说秋奈子是单身,就我们两个人也行吧?」
「嗯。我都可以。」
菜菜子不自觉地筑起了心防。这种情况下,单不单身根本无关紧要。一不留神就会被伤害。
完全不顾菜菜子的心情,在走向步行五分钟远的家庭餐厅的路上,透子独自一人说个不停。在大阪生活是否习惯了些?在棒球部有没有遇到困难?一个人把孩子带大真了不起。我以前也当过护士……
透子毫不客气地连珠炮似的说着菜菜子不记得提过的事。
「这儿行吧。喝饮料自助?还是想再喝点酒?秋山女士,看起来挺能喝的样子。」
「不了不了,真的。我有点想喝咖啡。」
胸口微微一震。她能立刻理解香澄的意思。如果是她自己的事,她肯定也会觉得荒唐而提出抗议。但想到是为了航太郎,她才会如此轻易地屈服。
「我怎么听着有点讽刺呢?」
「简直像被拿孩子当人质,真气人。」 她像自言自语般嘀咕,抬眼看向菜菜子。
「怎么说呢,我本以为二年级的家长们更团结一致呢。」
「嗯。」
透子笑出了声。
「为什么?」
说着和往常一样的话,香澄在餐桌旁坐下了。
「他基本上对谁都是居高临下的态度吧?明明是同级生家长,同样是干事妻子的立场,却总让人感觉被看低了。不过,也正因如此,麻烦事大多由他承担,也让人感觉可靠。只要能保持若即若离的立场,倒也不至于那么讨厌。」
「真的?不用客气哦。」
透子眼角浮现出无忧无虑的笑容。虽然现在的菜菜子无法想象,但如果航太郎没有受伤,一直独自承担着支撑球队的王牌投手角色,而某天突然有后辈投手崭露头角,大概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不,交还是会交的。如果是我自己的事,我绝对不交。但为了阳人,必须得交。」
「没你说得那么严重吧。」
「那不如干脆住下?」
「嗯?」 香澄难得地看着职业棒球转播,歪着头。
「对不起。」
「那么,秋山女士。接下来才是正题——」
「那个,有件事真的很难开口,非常抱歉。希望你能给棒球部捐八万日元。」
虽然没觉得已经完全敞开心扉,但菜菜子用随意的语气说道。透子「噗」地笑出声。
「这房子真让人安心啊。实在不想在外头吃饭了。」
「但这真的合适吗?这么黑心的事,其他学校的棒球部也干吗?」
她瞥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钟。指针快指向八点时,门铃响了。平时到这个点,她都会高兴得笑出来,唯独今天心情沉重。
菜菜子尽量故作平静。香澄瞪大眼睛,缓缓转过头来。
「什么呀这是。八万?」
「我懂。」
果然,每位父亲听了都语塞。菜菜子一边感同身受,一边只能恳求般地重复道:「这是对所有家长的请求。当然,没有进入替补席的家庭也一样。」
「这样啊。有点意外。」
这是菜菜子第一次见到香澄这样的表情。菜菜子忽然理解了,电话那头的父亲们大概也是这副表情吧。
她和香澄已相当熟络。每周五碰面的约定也变得模糊,上周甚至一起吃了三次饭。
「那可真完了。这绝对不对。现在一、二年级加起来大概有五十人吧?一家八万,总共就是四百万?差不多是普通人的年收入了。就这么作为活动经费给出去,自由使用。收据肯定也不会要吧?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有什么区别?这不就是所谓的回扣吗?再说这笔钱打算怎么收?」
「那个,实在不想交的话,佐佐木先生会去说明的。听说每年都有这样的家庭,好像也有坚决不交的家庭。没听说不交的家庭那部分钱是怎么处理的。」
「这样啊。」
「由我亲手收。」
透子也没有等待菜菜子的回答。
「啊,不用,我喝软饮就好。」
「是吗?」
「所以说,我不是在生菜菜子的气。」
她们喝了一会儿酒,吃了点小菜,聊着闲话。但心情不如往常那般轻松。再这样下去,就越来越难开口了,菜菜子早早下定了决心。
透子似乎相当信赖菜菜子。虽然在本人不在的地方听人说坏话有些愧疚,但好奇心占了上风。
「对佐佐木先生有什么想法?」
「啊,辛苦了。今天特别热呢。」 菜菜子也若无其事地将香澄请进屋里。
「给监督?」
「嗯。我懂。」
大概是看到了刚才聚会上的情景。而菜菜子注意到透子并没有喝酒。
「啊,那不行。我在别人家绝对睡不着。就算只出差一晚,我都会带上自己的枕头。」
这件事,终究也不能不告诉香澄。本来香澄就对棒球部的做法和父母会的存在方式心怀不满。无法想象她会作何反应。
「我儿子肘部受伤后,佐佐木先生对我友善多了呢。」
如果是为航太郎好,进而为球队好的事,她本打算毫无怨言地接受。
「不过,不会输的。」
「真的请你谅解。如果实在有家长无法接受,佐佐木先生会负责去说明的。」
香澄的怒火愈发高涨。即使她说「不该你道歉」,菜菜子仍有种被训斥的感觉。
最后又鞠了一躬,透子从名牌包里拿出一张记有一年级家长手机号码的清单。
反正两人都是独身,总在外面吃饭也乏味,最近她们开始互相串门。不过,基本上是不怎么喝酒的香澄来菜菜子公寓的次数更多。虽然香澄的家宽敞得多,但她似乎格外喜欢这里。
「就因为被那样的母亲养大,我想如果自己当了妈妈……虽然本来根本没这打算,但一定要独立。我自以为很独立,也不想让孩子依赖我,可阳人出生的瞬间,真的是那个瞬间,我就想了:啊,我可以为这孩子去死。」
「说不上容易不容易,只是还不太习惯。」
「最后的大赛背负1号的是我家光纪哦。不止是佐佐木同学。就算秋山君复出,我们也不会输。」
「啊,这个我懂。」
「把讨厌的工作推给你,对不起,秋山女士。」
她低语着,甚至低下了头。当然这不是该道歉的事。正如她自己所说,透子肯定也不愿做这种事。而且透子本身并不是干事。她是为了帮不善言辞的丈夫的忙,才这样向后辈的家长低头。
「看起来是那样?那或许是好事吧,不过我觉得我们也不算是什么关系好的小团体。会长夫妇不在的时候,大家可是满腹牢骚。特别是妈妈们,好像不太喜欢佐佐木先生的太太。我对佐佐木先生也有点想法。」
年龄大概差不多吧。两人独处在卡座里,让紧张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来到陌生的地方,而且到了四十岁的年纪,做梦也没想到还能交到如此无需设防的朋友。特别是失去健夫后,她满脑子都是航太郎的事,工作也得拼命。香澄是她很久以来,第一个能交心的朋友。在大阪,可以说是「唯一」的吧。
她详细说明了这是会计的工作,以及现在正挨家挨户打电话,每位父亲听了都无言以对等情况。
「传统……?但是,这么做不会出问题吗?」
「真的很抱歉。」
「所以我问的就是,这到底是什么?是回扣吗?」
两人一起去拿了饮料,啜了一口冰咖啡后,透子缓缓收起了笑容。
「我家也是。新队伍组建后,佐佐木同学不是作为王牌在投球吗?他似乎高兴得不得了。」
「挺不容易的吧,秋山女士。」
「是啊。二年级的家长也是那样嘛。连不擅长交际的我,为什么非得被拉进干事会不可呢。就是因为其他妈妈们太积极,被我那位硬求着来的。」
透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能用「消失」来形容,气氛完全变了。接下来她说的内容,超出了菜菜子的理解范畴。
「那个,香澄——」
「啊,听说好像有。金额不清楚,当然也不是所有学校都这样。」
「以前也说过,在阳人出生前,我真心觉得为了孩子而活就完蛋了。我妈就是那种人,不过是想让我上好学校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自己却意识不到,还对我一副恩赐的嘴脸。我一直很憎恨她。」
「非做不可吗?」
仅仅打了三个电话,她就已全身是汗。即使除去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位干事,也还得给二十多位家长打电话。
「是吧。秋山女士肯定能明白。说起来,秋山君夏季大赛拿到1号的时候,我也稍微理解了佐佐木先生的心情。啊,原来是这种感觉啊,产生了共鸣。虽然有点抱歉。」
棒球转播的声音很吵,菜菜子关掉了静音。
打开门,马宫香澄抱着一个大环保袋站在门口。香澄看也不看菜菜子,低声说了句「辛苦啦。买了些东西」,然后不等菜菜子回应就走了进来。
凝视着透子的脸,菜菜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明白秋山女士想说什么。但这是希望学园的传统。我去年也很吃惊。」
内心深处,她希望得到同情。然而,香澄脸上的疑云并未散去。
「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吧?为了避免让人知道资金流向,才用现金直接交接。八万日元,再怎么说也太贵了吧。明明已经交过捐款了,还要再加八万,这太不正常了。」
「我也是刚知道,据说这是我们学校的传统。每年新队伍组建时,会从每个家庭募集八万日元,然后交给佐伯先生。听说佐伯先生去地方上进行初中生球探等活动时,学校不出经费,这笔钱就用于那方面的活动费。」
「诶?」
菜菜子没有回答。当然,她有她的想法。如果能以万全状态复出,就算是前辈,航太郎也不可能输。
「不过,秋山君他们入学前不久的春季大会,关系就变了。春季府大会上,我家孩子拿到了1号背号。从那时起,我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这话听起来很顺耳。虽然不清楚透子在家长会中的立场,但她对菜菜子似乎没有恶意。
「江波女士也是吗?」
但被委派的工作让她觉得不对。怀着这样的疑虑,她试着给夏季大赛进入替补席的选手家长打了电话。名单上的联系方式几乎都是父亲,这让她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或许更该找那些比较要面子的男性谈。
「不该由菜菜子道歉。」 她眨了眨眼,像是要恢复冷静,但怒气未消。
「我也是。完全没习惯,恐怕这状态要持续到高中棒球结束。」
菜菜子觉得透子很可怜。但这也与她有关。明年就该轮到自己这样向后辈家长低头了吧。
香澄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是真心话。我超喜欢这房子。让人想起学生时代。」
「为了避免出问题,绝对不要用邮件。大概是为了不留文字记录吧。希望能给一年级的每家每户都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我也不想拜托你做这种事。我不想拜托,我自己也不想做。但这就是会计的工作。真的对不起。」
「这也一样,据说惯例是装在信封里直接给。」
「那个,江波女士……这是——」
香澄的语气像在指责菜菜子。
「如果是女儿,或许又不同,但这也算是借口吧。不过,果然母子关系很特别啊。我没有兄弟,到现在也不知道和阳人的相处方式对不对。这种不确定的感觉,不知怎的,直到现在也让我有种负罪感。」
「我懂。航太郎大概五岁的时候,曾经在阳台的塑料桶里存自己的尿。那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感到绝望。明明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却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那种无法理解的感觉,我记得当时让我有种奇怪的负疚感。」
「我家阳人当年非要啃楼梯的奇数级台阶。到现在也搞不懂。」
「但那时候丈夫还在。家里有人能笑着打圆场,说『男人就是这样啦』。从那个人去世到今天,我拼命努力,大概就是为了让自己尽量少感受那种负疚感。」
「懂,我太懂了。和菜菜子你不同,我是自己选择的分离,所以那种感受格外深。」
「说到底,还是因为儿子可爱吧。」
「嗯,是可爱啊。虽然气人,但可爱。不过啊,我真的很讨厌那种只有母爱、没有自我的女人。」
「刚才香澄你说的『像被拿孩子当人质,真气人』,感觉就是在利用我们的这种心情。」
「我懂。我懂你的意思,菜菜子。真气人啊。我真的讨厌死棒球部了。」
明明没怎么多喝,香澄更是一滴未沾,但两人都说得格外流利。
但事实就是如此。比如说,像结婚前想象的那种理想的母亲形象,她们并未活得那般潇洒。总是为孩子的事忧心忡忡,手足无措,说起来哭泣也全是为了航太郎。
她有否定这样的自己的念头。应该更有「我是我」、「儿子是儿子」的决断力,她也知道孩子们更希望如此。借用香澄的话说,说到底这也是为了自己。为了将来的自己不后悔,才会为了儿子的事手忙脚乱。
「我们真逊啊。」
香澄没问缘由就歪了歪头。
「总比那些认识不到自己很逊的母亲强一点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硬顶着不交这八万?」
「怎么可能硬顶。会给阳人添麻烦的。如果能让那孩子进甲子园的替补席,八十万、八百万我都交。」
「真的?」
「当然是假的啦!凭什么给他八百万。傻啊!」
她自己说着笑了起来,不小心误喝了桌上的啤酒。
他流畅地说道,叹着气伸手去拿信封。菜菜子无意识地开口问道:
这一定是每年都会上演的戏码吧。这个惯例开始的那年,或许还曾真心争执过,但如今已是一场像样的闹剧了。佐伯肯定没有真心拒绝的打算。
视线直直地投向菜菜子。菜菜子也像被吸住似的回望着那双眼睛,但过了一会儿,胸口重重地一跳。
说着这话的佐伯身旁,随意地放着装有巨款的信封。
「啊,不……」
透子断然说道,最后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
「那是为什么?」
那激烈的气势,让菜菜子一瞬间懵了。
当然,事情并非一帆风顺,但比预想的要顺利些,每个家庭都同意出这笔活动费。
「没关系,你们可以拿回去。可能的话,我也不想收这种东西。来,请拿回去吧。」
「请坐。地方有点乱。」 身着运动服的佐伯监督忙碌地动着。「喝咖啡可以吗?」 他询问道,甚至亲自冲泡,显得十分周到。看到佐伯如此和蔼可亲地笑着,大概是航太郎入学以来的第一次吧。
透子依然若无其事地说。
「在您百忙之中占用时间,真的非常感谢。今天前来不为别事,是家长会经过商议,希望能略微软劳一下监督平日的辛苦,特此将此物送达。」
「所以说,不是对不起的问题!差点就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了。你明白吗!」
佐伯的手在信封前停住了。他慢慢收回手,向菜菜子展示出从容不迫的笑容。
前往宿舍监督室的路上,透子不停地这样说着。心情糟得无以复加,但当然,她并没有打算说什么。自己只是完成被指派的工作而已。
最终菜菜子自己没能说服的只有两家。后来她和江波透子一起登门拜访,跪坐在地,诚恳解释,总算得到了对方的理解。
「那当然是因为,我去年道歉吃了苦头啊。」
一瞬间,那些不愿出钱的家长们的表情掠过脑海。其中肯定有为了凑齐这笔钱而费劲的家庭吧。肯定也有为此吵架的夫妻。菜菜子自己也是如此。八万日元绝不是小数目。简直像被拿孩子当人质一样,真气人——香澄的低语在耳畔重现。
「而且,真正辛苦的才刚开始。接下来的建议嘛,嗯,大概是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发火的感觉吧。」
面对佐伯如此执拗的说法,菜菜子终于火冒三丈,瞪大眼睛几乎要站起来。
周六练习结束后,晚上七点整,作为代表的政志敲响了监督室的门。「请进——」 传来佐伯爽快的声音。
佐伯脸上浮现出嘲弄的笑容。
「不不,不行。活动经费我是用自己腰包里的钱周转的。」
「你知道?秋山女士,你刚才说了极其无礼的话。说什么不好,偏偏说『明年以后』。」
「哪有。没那种事。」
政志流畅地打开了门,仿佛刚才的忧郁神情都是假的。监督室位于三层宿舍楼的一楼,进门旁边就是。听说他平时似乎住在自己家,但在重要大赛前或需要思考的时候,会连续几天闷在这里。这种时候,选手们会比平时更紧张,航太郎曾苦笑着这样说过。
政志困惑地把手放在脖子后面。
「我知道。真的非常抱歉。」
声音嘶哑,全身一下子冒汗。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惊讶,菜菜子慌忙低下头,但佐伯并不放过她。
「我不是说了绝对不要发火吗?」
「这让我们很为难。真的请您见谅。对不起。」 菜菜子恳求般地低下头。
被透子用手肘捅了一下,政志慌忙开口。
「不是对不起就完了的!你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其中也有人打来电话讽刺说:「果然一开始不说,事后就要收各种钱啊。」 不知是什么道理,还有父亲说:「钱我会准备好,能对我妻子保密吗?」 也有母亲抢过丈夫的手机,连珠炮似的质问:「这是义务吗?没上场的孩子家庭也要和上场的家庭出一样多吗?」
「这可使不得。我们只是代表家长会前来。」
之后两人又推搡了一会儿信封,最后佐伯像是放弃了似的撅起了嘴。
「真的没有怨言吗,秋山女士?」
「很惨?」
「那当然啦。毕竟我们根本没错。本来对这种收钱的方式就不认同,说得更明白点,我不过是替不顶用的丈夫跑腿。可我却要点头哈腰。真的很窝火,很没出息。只能用『很惨』来形容吧。从那时起,我就想『一定要告诉明年的会计,绝对不能道歉』。」
但是,坐在旁边的透子没有允许她这样做。她抓住菜菜子的手臂,不肯放开。难以想象那纤细的身体里竟有如此力量,透子的手劲很大。
监督室里弥漫着冰冷的寂静。连佐伯似乎也感到了尴尬,但嘲笑并未消失,仍在说着讽刺的话。
「那个,真的非常抱歉。我只是说溜嘴了。」
大概终究是为了儿子吧。或者,也有那种「不能和其他家长不同」的强迫性念头。这种心情,菜菜子有,曾那么生气的香澄无疑也有。
「哎呀,这就不对了。话说回来,这原本是我要求的吗?江波先生。」 佐伯向政志问道。
「如果是这样,我还是不明白秋山女士的意思。『明年以后』,是什么意思?」
尽管并未实际参与收款,但这一天,透子的丈夫政志也一起来了。他是个瘦削、面色不佳、给人柔弱印象的人。虽然靠不住,但一旦要和监督面对面,有男性在场,自己还是会安心一些。
是的,这无疑是出丑。万一泄露出去,棒球部将遭受重创。之所以采取不留资金流向痕迹的现金直接交接方式,不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吗?明年就该轮到自己带头做这件事了。
初次踏入的监督室里弥漫着沉重的空气。简而言之,就是浸透了男人的味道。空调虽然开着,却感受到一种仿佛烟草的烟雾和身体散发的热气混杂在一起、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不是的。」
当初接到这项工作时,透子就嘱咐过:「无论发生什么都别道歉。又不是我们在做什么坏事。」
「怎么了?请但说无妨。」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秋山女士?」
「真的抱歉。对不起。」
想起当时的情景,菜菜子慢慢坐直身子。
「没有。」
将这笔钱分成四个信封,送到监督佐伯那里,是进入九月后立刻进行的事。
「不,您若不收下我们会很为难。本来监督您自己掏腰包付活动经费就很奇怪。这是家长会的共同意愿。在您收下之前,我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这个我不能收。」
「你一道歉,对方肯定会得寸进尺。本来就不容易的事会更难办,更重要的是,自己会觉得很惨。」
「真是的……。被要求抽出时间,特意准备了地方,却听到这种带侮辱性的话。我再说一遍,我从未希望过得到这种东西,一次都没有。」
「绝无此事。这是家长会决定的。」
最后再次道歉后,三人像逃跑一样离开了宿舍。直到宿舍楼看不见了,菜菜子向江波夫妇低下头。
佐伯仍然一言不发。他悠闲地喝着自己泡的咖啡,依旧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桌上的信封。
「虽说是理所当然,但我们并非敌对关系。我认为是都想让孩子们有更好经历的同志。如果能再次认识到这一点,我做起来也会容易些。」
「不是不满……但是,因为那笔钱——」
在学校附近的家庭餐厅结束了对最后一家的说服后,菜菜子因过度疲惫和解脱感,瘫靠在沙发背上。
「打扰了——」
菜菜子站起身,鞠了一躬,佐伯这才像是勉强咽下似的点了点头。
「被人狠狠指责,挨骂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在干坏事。江波女士是怎么想到不能道歉的?这也是会计之间代代相传的吗?」
政志将放在地上的包移到膝盖上,从中取出用橡皮筋捆着的四个信封,小心地放在桌上。
「说溜嘴?这意思不就是真心话漏出来了吗?」
「事后可绝对不能再抱怨什么了。」
「那个,是的……真的对不起。」
政志困惑地皱起眉头。
「明年以后真的可以不做了吗?」
「可以的吧,秋山女士。绝对不能说多余的话哦。」
「我知道。」
仿佛时间停止了一瞬。紧接着,「笨蛋!你在说什么啊!」 透子惊慌的声音冲击着耳膜,政志则像是受够了似的仰头望天。
走在前面的透子肩膀颤抖着,慢慢转向菜菜子。
「干事中虽然也有意见认为可能有更好的方法,但想到监督您为了强化棒球部每日在全日本奔波,想必开销相当大,所以最终还是觉得这样最好。这当然是家长会的共同意愿。您能收下吗?」
「怎么?还有不满吗?」
菜菜子迅速地恢复了冷静。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想做什么。如果当时站了起来,自己会喊叫些什么呢?会对佐伯说出怎样的恶言呢?光是想象就冒出冷汗。
「但是……」
「那么?今天有何贵干?」 佐伯在用了多年的皮质沙发上坐下。菜菜子茫然地注视着他的手。手上起了好几层茧子,有好几处发黑。用那相对于体格而言算大的手,至今为止究竟挥了多少次棒,投了多少球呢?这样的疑问忽然掠过脑海。
桌上的杯子冒着热气。与佐伯愉快的气氛相反,房间里充满了无孔不入的紧张感。
带着诸多不满和一丝轻蔑,最终两学年共计三百九十二万日元的款项,汇集到了菜菜子她们手中。
「呵呵。辛苦啦。真够拼的。」 透子一脸轻松地接着说,「秋山女士刚才好像随时要道歉的样子,我一直捏着把汗呢。」
「果然?」
「明白了。那么,我就作为部的活动经费暂且保管。但是,明年以后请绝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请答应我。」
菜菜子无法回视他的眼睛。
「不,其实我好几次差点就要道歉了。」
事到如今,菜菜子依然不认为这是正确的事。虽然听说其他名校也有类似的文化,但果真如此吗?比如说,山藤学园那些意识高的家长们,就无法想象那位内田监督会出这种丑。
「真的非常抱歉。」
「对不起。真的没什么。」
片刻的沉默降临在双方之间。先有动作的是佐伯。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浮现出像是受不了的笑容。
政志帮忙打了圆场。菜菜子的身体还因愤怒而颤抖,但这也被透子制止了。「你适可而止吧!你这样会搞垮球队的。还不止如此,也会给你儿子添麻烦的。」 她在耳边低语,让菜菜子回过神来。空调的声音回到耳中,感受到它吹出的冷风。
佐伯一脸像是第一次见到信封似的表情,歪着头。政志擦着额头的汗继续说道。
「看来再争也没结果了,这个我就收下了。但是——」 佐伯仍然不服气似的歪着头。
菜菜子无言以对。政志说着「算了算了」想打圆场,但透子的怒火却不断升级。
「你那点正义感怎么样都无所谓。什么正确不正确的,根本没有关系。高中棒球里的监督是绝对的存在。掌握着孩子们『生杀大权』的是那个人!家长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你连这个都不懂吗?如果刚才你发了火,不仅是你家孩子会被排挤,连我家孩子也会受到牵连!」
透子的眼睛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几乎要上来揪住菜菜子的衣领。被她的气势压倒,菜菜子只能不断重复「对不起」。
透子咬紧了嘴唇。
「我难过得要死,后悔得要命。去年,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回去后向住宿舍的孩子哭诉。结果那孩子也跟着我哭了,还向我道歉,但他说『就当是我打高中棒球期间,请您忍耐一下』。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拜托我什么事。你也可以问问你儿子。他肯定也会说同样的话。」
透子的眼睛通红湿润。「好了好了。已经明白了。」 政志像是要抱住她似的安抚着透子。
菜菜子只能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一边低头一边重复,但内心并非百分之百信服。
监督是绝对的存在,掌握着「生杀大权」,这大概没错吧。这会影响孩子能否进入名单,所以家长没有发言权,这也能理解。但是……。
菜菜子轻轻摇了摇头。航太郎绝对不会说什么「请忍耐一下」。他肯定会笑着说「妈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说到底,自己根本不可能向航太郎哭诉。
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情感在胸中盘踞。怎么说呢,有种终于下定决心了的感觉。虽然至今多次这样告诫自己,但一股沉静的斗志此刻遍布了全身每一个角落。
先走一步的透子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今天的事我也会向其他家长报告的。」
随你的便……菜菜子只动了动嘴唇。她拼命忍住几乎要涌上来的笑声。
通向春季选拔甲子园的秋季大阪府大会,从八月下旬开始了。希望学园虽然是以无种子校身份挑战,但抽签运气不错,没有输掉任何一场周末安排的比赛,一路胜出。
夏日阳光终于变得柔和,开始吹起舒适凉风的十月,希望学园进入了决赛。
进军近畿大会的资格,仅限于前三名,这已掌握在手中。大阪、京都、和歌山、奈良、滋贺、兵库共计六府县的前十六名学校将集结于近畿大会,其中六校能获得甲子园的门票。
如果只考虑希望学园史无前例的甲子园之旅,那么这场决赛在某种意义上可谓是一场消化比赛。本应只着眼于即将开始的近畿大会,来应对大阪府大会的决赛。
但是,选手中,指导者和家长中,没有一个人抱有这种想法。最大的理由是对手乃今年夏天府大会的霸主,并且在甲子园也打入了四强的山藤学园。
建于大阪湾填海地上的舞洲棒球场,充满了令人难以想象这是秋季大会的热烈气氛。
挤满看台的观众,大半大概都期待着山藤的胜利吧。「这样亲眼看到,果然是通红的啊。」 每当听到有人揶揄希望学园的队服,就痛感这支球队还远未脱离新锐学校的范畴。
「中学的。」 香澄既非抬高语尾地喃喃道,眉头皱成一团的瞬间,她猛地爆笑起来。
「喂,稍微……菜菜子?」 连香澄也终于露出了慌张的样子,但菜菜子不在乎,也不在意其他家长冰冷的目光。
「但是,那两个人最后也会分道扬镳。」
自此以后,她真的在家长们面前表现得堂堂正正。在球场上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傲慢,连发誓要共同战斗的菜菜子都为她捏把汗。她始终保持着一副「反正我又没做错什么」的豁出去的态度。说起来,中学时代好像也有这样的孩子。而且,那样的孩子很多在高中以后大放异彩。
「是啊。孩子们可比我们成熟多了。」
原君背负着航太郎曾经无比向往的山藤王牌背号,飒爽地跑上投手丘。
菜菜子的视野里,只映出了一位选手的身影。
不是在看台上的航太郎。而是那个航太郎在两年前和歌山县知事杯上交过手的对手投手,原凌介君。
当然,选手们没有人在意这个。在替补席前围成一圈,发出低沉吼声的选手们的气势压倒了观众。
「我是不会背叛香澄你的哦。」
「我懂。这个我太懂了。」
「怀旧?什么意思?」 滴酒未沾的香澄陪着她,真的让她很感激。
「怎么了,发什么呆。快坐下呀。」 香澄把手搭在菜菜子背上。在外面的球场,家长之间禁止交谈。二年级的家长依旧阴险地监视着,而自从菜菜子顶撞佐伯的消息传开后,连一年级的家长也开始监视她了。看来是被当作高度危险人物了。
但菜菜子有香澄在。向她抱怨遭遇这种事,她会一笑置之:「什么呀,那不是很带劲嘛」;问她「你不觉得离谱吗?」寻求认同,她会点头同意:「离谱,太离谱了,简直是平行世界的故事。」
「两个人中的一个会被主流派拉拢过去。」
「啊?」
而且,还有另一个理由:无论在各母亲之间受到多少委屈,菜菜子都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那样说着,自暴自弃地笑作一团的那天晚上,菜菜子像宣布似的对香澄说:「总之我已经完全想开了。不管对方做什么,都绝不屈服。」
菜菜子和香澄的关系变得更加不拘礼节了。不知是因为和菜菜子熟了,还是她本性如此,香澄说话带刺得让人忘记她是个医生。
「那种事,怎么想都是监督不对嘛。你就该对他说『你打算拿这四百万干什么』、『给我拿出收据来』、『不然我就去税务局告发你,你这个混蛋』。不管怎么说,都不该菜菜子你道歉。太气人了,简直要吐了。」
「结果,大家都还是小鬼啊。包括我们。」
「就是有种像猴山大王一样的人,他随心所欲定的规矩,身边的跟班们拼命维护。总是排挤某一个人。」
「那些家伙混蛋,在背后说坏话。」
「还有像我这样被无视的人。」
和佐伯发生那件事时,也只对香澄全盘托出了经过。菜菜子尽量注意不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但还是带着满腔怨恨说明了情况。香澄听后,毫不犹豫地咂了咂嘴。
「你该再多说点就好了。」
说实话,心情很压抑。在家长会干事内部被当作透明人,这种气氛确实也蔓延到了非干事的家长中。在没通知菜菜子参加的恳亲会上决定重要事项,把麻烦的工作推给她的情况也增多了。这分明就是欺负。
「哦嚯,这可真厉害。那些家伙是真心想赢啊。」 这样的声音传入怀揣各种烦恼的菜菜子耳中,也让她感到些许舒畅。
即便如此,他也在一步步前进。只要看到航太郎那个样子,菜菜子也能努力下去。
菜菜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身影。
「我也是啊。没有菜菜子你在,我在那儿可活不下去。」
但是,在呐喊的替补队员中,并没有航太郎。手术过去两个月,康复训练进展顺利,但离投球还早。
「就是,偶尔会有种『啊,这种感觉好久没经历了』的瞬间。一直想不起来是什么……最近终于明白了。是有点像中学教室里的氛围。不光是教室,是自己周围的小团体的氛围。」
清爽的风拂过脸颊。
「被排挤的人和被无视的人会在背后偷偷联手。」
向香澄坦白和江波透子那件事的晚上,菜菜子喝得比平时多。
香澄也坏笑着低语:「不错嘛,这个。我也加入。所以我说了不会让菜菜子你一个人的。」
「不过说真的,当然会消沉,心情也不好,但有时候也会莫名地产生一种怀旧感。和那些人说话的时候。」
迎来关键战役的舞洲体育场看台上,充满了几乎要爆裂的兴奋感。二年级的家长先坐在了前排,看到后的一年级家长也陆续就座。还站着的只有菜菜子和香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