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胖了。
无需修饰。再说一遍。我胖了。
虽说仍是二十二岁的年轻身体,但每天关在宫殿里果然不行。饮食也明显高热量。嗯,八成原因在酒。葡萄酒实在太好喝了。我原本就不是对饮食讲究的人,在日本时也只喝过最贵十万日元左右的。而这圣特内里葡萄酒,连我这经验不足的舌头都为之叹服。厉害。
因此,我下决心必须做点什么。
最直接的是控制食量,但这么做会引来麻烦的揣测。什么陛下是否不满意料理啦,或者身体是否有恙啦。结果可能会有人倒霉。大概吧。
所以我决定运动。首先想到的是健身,但圣特内里没这种文化,可能会被怀疑精神失常。
用排除法,决定了有氧运动。也就是慢跑。这边的贵族说到运动,无非是骑马或打猎,可惜我两样都提不起劲。更想,怎么说呢,主动地活动自己的身体。大概是心底里渴望发泄压力吧。
慢跑和健身一样,都难称贵族之举。不过,幸运的是,这个概念本身是存在的。说白了就是士兵的操练。所以比健身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想到就做,立刻找侍从长先生商量。首先想弄到衣服和鞋子。王的便服基本是燕尾服,不适合运动。
突然提这种要求,侍从长先生也为难吧。正当我们两个大男人头疼时,玛丽小姐正好来了,便试着问问她。在我狭窄的人际圈里,最接近军队的就是她了。
嗯,玛丽小姐也愣了一下。但理解状况后,便带着一副「这孩子真拿你没办法」的态度帮我想了。最近玛丽小姐偶尔会流露出点姐姐风范。毕竟年长四岁,也正常。顺带一提,布劳涅小姐早已超越姐姐,甚至带点妈妈味了。两人都相当随意。自从有了肉体关系,普通的家庭感就出来了。
「啊,玛丽卿,有什么好主意吗?」
对于我这突兀的提问,她将开始留长的金发拨到耳后,作势思考了片刻。但大概只是作势。答案似乎早已决定。
「那样的话,用军服改制如何?」
「外行人穿也可以吗?军服可是军队的骄傲。」
「陛下并非外行人。您是圣特内里王国军的最高指挥官。」
名义上确实如此。
「据我判断,蓝色很衬陛下。就这么办吧。」
「说我适合蓝色,倒是头一回听说。」
玛丽小姐的断言已是不容反驳的氛围。但蓝色军服,说白了就是近卫军的制服,显然有偏袒过头之嫌。
目前所理解的,是玛格丽特女王奠定了现今圣特内里王国基础这一事实。迫使盖约尔大公领臣服,击退来犯帝国自不待言,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对独立诸侯的大清洗。
「那就拜托了。切记不要夸张。只是运动服而已。」
无论如何,黑针鼠部队与近卫军本是同一存在。所以统合在历史上也具有正统性。
「陛下穿什么都合身。」
她递过全套制服,翠绿的眼眸向我施加压力。怎么看都不是我多虑。
「是。要确认尺寸。」
于是,不由得摆了几个姿势。
◆
以现代感观而言,这难称写实的中世纪绘画,自我第一眼见到,便被她的眼眸吸引。她虽浮着淡淡微笑,唯独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却冰冷得令人悚然。自将《女王加冕》移至执务室,我便每日与「她」相见。或许因此,那双眼让我在意得不行。想知道理由。那冰冷的理由。
她垂首,以肃穆的语调说完,双手奉上一柄剑。
「倒没那么急。只是忽然想到……」
或许是慑于主导此地的玛丽小姐有力的发言,年少的安娜丽泽小姐和索菲小姐沉默着。不过看她们表情,似乎也不是「哇啊……」那种感觉,大概还算可以。
这种强势,还有随手递来衣服的距离感,果然是成了夫妻的缘故吧。在婚姻证书上签字后,她成了我的侧妃。已非王与臣下。
士兵们会如何看待与自己穿同样服装的王?若是军制改革成功后,自各地正规征募的士兵。
「那得叫裁缝师傅来吧。也麻烦。」
我玩心大起,向玛丽小姐行跪礼。跪礼分两种。身份悬殊时,下位者需双膝跪地。身份相近时则单膝。顺带一提,这次是我圣特内里人生的首次跪礼(双膝)。
「哎呀!这身装束是近卫的!」
「啊,啊。诸君的忠诚,是我心之支柱……」
我笑着安抚道。
「侍从长,别摆出那种不满的表情。这是为妻子服务的一环。运动时会脱掉外衣的。」
◆
而使得这场大清洗成为可能的,正是至今仍留存于圣特内里的黑针鼠部队,以及从中抽调、作为她自身护卫的亲卫队——即演变为现今近卫军的集团。说起黑针鼠,现代是德尔鲁瓦兹公家的代名词,但那个时代似乎并非如此。更倾向于接近女王的亲卫军。这也是令人费解之处。即便德尔鲁瓦兹家是卢瓦家的远亲,也是堂堂正正的独立诸侯一员。其军队能任凭卢瓦女王驱使,真是谜团。毕竟是八百年前的往事,当时的逻辑,现代的我们已无法理解。
此时被彻底抹消的诸侯之位,她封赏给亲手培养的部下们作为军伯。如今堪称中央大陆屈指名门的弗洛斯布尔家、巴罗瓦家,追根溯源,也是因玛格丽特女王的封建而诞生的家族。
虽是真正无关紧要的嬉闹一幕,这次机会却给了我不少影响。我想带给圣特内里的,是精干而有纪律的军队。是宣誓效忠国家,危难时可靠地守护国土的军队。
古代思想复兴是常有之事。被遗忘的古希腊罗马思想的再发现——文艺复兴——就很著名。但那些,其实并未被遗忘。其核心贯穿中世纪延续下来,被各时代思想家们各自发展。思想基本上具有连续性。
然后,在镜中确认全身。
「王即圣特内里本身」的观念仍根深蒂固。那「圣特内里的现世之身」披上军服。这难道不会成为对国民的一种讯息吗?
我吩咐侍从收集记载玛格丽特女王事迹的书。从当时的原始资料到近期撰写的历史书,一有空便埋头阅读。
所以她的反应相当出乎意料。她跑过来强行扶我起身,自己反而双膝跪下了。
我走到隔壁玛丽小姐等候的房间,结果出现了夫人们齐聚一堂的微妙状况。第一声是布劳涅小姐。听那轻快的声音,似乎并无厌恶感。
「是。会准备可作运动服的款式。请放心。」
说到历史,除政治军事变迁外,还有另一重要之物。因其缺乏象征性事件,乍看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强烈地驱动着我们的世界。无论好坏。
「一定合身。我去筹备,请稍等几日。」
这到底是什么仪式?我完全无法理解事态为何如此发展。是角色扮演的一环吗?布劳涅小姐、安娜丽泽小姐、索菲小姐也都目瞪口呆。我懂,我懂。
「好了,去给玛丽卿看看吧。这样她该满意了。」
◆
关于玛丽小姐的奇特行为,后来问了,说是「多年的梦想」。在作为近卫军总司令的我亲征的麾下为将,统军作战。那样的梦。这条路早在多年前就已断绝,她本人也已接受。所以似乎并非留恋。但,看到我穿军服的瞬间,就坐立难安了。
只是将白衬衫下摆塞进长裤,再披上外衣,换装花不了多少时间。看,没有大方巾要系,没有日常服胸袋的手帕要整理,没有带褶裥饰边的衬衫袖口要调整,省了这些麻烦。意外地轻松,不错。
该怎么形容呢。是Cosplay的乐趣吗?到这份上,就想佩把剑了。和安娜丽泽小姐婚礼时穿的传统礼服自有其风味,但这身更接近我原本的感性。或者说,更眼熟。
——搬离旧城时,移设至光之宫殿的圣特内里中期绘画大作。
红色侧饰线的笔挺长裤,立领上装。金色的肩章很耀眼。再说一遍,那深蓝的厚实布料,怎么看都不像「运动服」。
此外还要加上黑针鼠部队的司令官章和圣特内里国军的元帅略绶。旧阿基亚努大公国和旧盖约尔大公国的荣誉勋章也要加上。胸前会太重,但立场使然,没办法。
这是盲点。中央大陆的君主基本不穿军服。君主是君主,军人是军人。而军服是军人的,说白了是工作服。了解近代地球历史的话,这处有些差异。看,十九世纪左右起,哪国的国王肖像或纪念照不都多是军装吗?所以我以为圣特内里也一样,看来情况不同。说白了,对王而言,军服是「低一等的服装」吧。
我实际找来尤尼乌斯的《随想》读了。是中期时代圣特内里语,即所谓古文,不过勉强能读。
被拥有在原世界当模特或演员都毫不逊色身材的她这么一说,也觉得或许在理。她一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严格自律地做着什么吧。圣特内里没有近代欧洲那种束腰文化,这腰身曲线肯定是努力的成果。
《女王加冕》
据当时的记录,女王治下的宫廷如同死囚牢房。她在长达三十年的统治中,几乎将「支持自己即位的诸侯」诛杀殆尽。不是「反对的诸侯」,连「支持的诸侯」也杀光了。有点难以理解。
不明所以中,我伸手环住她的背,抱住了她。同时向其他夫人们投去求助的目光。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狼狈吧。
「是您多虑了。请换上。」
「现在?」
问题是布劳涅小姐。虽面带微笑,眼睛却没笑。老样子了。
例如革命之类的大事件,其背后必有某种思想支撑。在那个国家漫长积累的思想史尽头,催生出成为革命「种子」的观念,信奉它的个人或集团改变世界。法国革命的卢梭思想,俄国革命的马克思思想,皆是如此。
于是,过了三天左右,玛丽小姐带着约定的「运动服」来到我这儿。怎么看都只像近卫军的常礼服,但她坚持说是「运动服」。而且,她自己也穿上了最近几乎没再见过的军装。
◆
我穿军服如何?当然不是近卫军的,而是圣特内里国军的黑色那款。若我仍保有军权,那身装束会是不太好的政治讯息。但在将权限委任枢密院,成为某种「象征」之后,就不会让贵族们畏缩了吧。
自下而上扣好金钮,金线镶边的硬立领紧紧收束颈项。胸前没有任何勋章或略绶,倒有种新晋低级士官的感觉。
「果然很合身。」
没用。年少组的安娜丽泽小姐和索菲小姐正「呀——!」地兴奋着。嗯,也罢。
画的主角是第九期初即位,卢瓦家嫡系最后之王,玛格丽特女王。她终生未婚,亦无子嗣。结果王位移至旁系亲王家族,其血脉延续至今。
玛丽小姐心情很好。表情虽没太大变化,声音却轻快了些。这样的地方很可爱。
能开这种玩笑短剧,让我感到幸福。若在以前,考虑到玛丽小姐脆弱的心理,搞不好有自尽的危险。但一起生活、肌肤相亲、结为婚姻关系的现在,总该……
而遗憾的是,我的国家也存在可能成为那种「种子」的思想。之前稍微提过。尤尼乌斯所写的小册子《随想》。与地球不同的是,那本书并非近期,而是在遥远的过去,恰是玛格丽特女王统治时期所著。
我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还算标准体型。虽谈不上肌肉发达,但也没有小腹凸出。肩不算宽,但近卫常礼服的垫肩恰到好处地塑造出挺拔的轮廓。
「好好。那我去换。」
姑且回了句像样的话,接过了剑。瞬间,玛丽小姐起身,猛地将脸埋进我胸口。然后蹭来蹭去。说是脸,不如说鼻子?毕竟蹭满脸的话妆会花。
「玛丽卿?玛丽卿?」
干脆,将近卫军与黑针鼠部队完全融合或许也不错。作为圣特内里国军的精锐部队,比如命名为「国家亲卫军(Garde・Centénairie,圣特内里近卫军)」之类的。
顺带一提,她似乎极为中意丈夫(我)的这身军装,兴致勃勃地设计起勋章。正构思在近卫军总监佩戴的近卫军最高徽章(Signe・en・Garde)上加授王冠的独有款式。近卫军原本并无元帅位,这是她脑中新建的「我想象的最强近卫军地位」。
我在更衣处,随口向随侍的侍从长先生说了感想。结果又让他为难了。
「这个还挺……不坏嘛。」
我深深靠在执务室的椅中,茫然望向房间正面深处悬挂的绘画。
「不,应该立刻着手。拖久了热情会冷却的。」
那便是思想。
但其执念之深,令人咋舌。有贵族十年前说的一句话,她突然想起,便以「不忠」为由攻灭,此类事例留存不少。但这与其说是想起,不如说是一直在等待机会吧。下令诛戮的她,据说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因此得了「微笑女王」的绰号。单听此处,会误以为是位温柔的公主,实则大错特错。
于是,我想到了。
「来,格洛瓦大人,请换上吧。」
◆
但,似乎有点不满的氛围。
「巴罗瓦近卫副官阁下,今日起配属至本联队的格洛瓦·埃内·昂·卢瓦,向您报到!今后请多关照!」
但如前所述,现状除部分部队外,令人遗憾。被视为流浪者、走投无路者、犯罪者的巢穴。国民的这种厌恶感、印象,该如何改变?制度改革是当然,但还需要更易懂的宣传。为了意识的改革。
「不,由我来确认,没问题。」
「圣特内里至尊之君、近卫军元帅阁下,我等近卫军,乃至最后一兵一卒,皆以成为御身之剑与盾、直至归于尘土为无上荣耀,奉献忠诚!」
「啊……是啊。只是,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
然后确信了。这位尤尼乌斯先生,恐怕是与我处境相同之人。
因为,中期时代的圣特内里社会与他的思想存在完全的「断裂」。
不分身份,赋予一切人类的平等人权概念,绝不会从八百年前的圣特内里自然产生。虽有神之下平等的观念,但《随想》否定了「神的存在」本身。他从「神的缺席」推导出自由与平等的观念。
因神不存在,故人自由,人平等。而既为自由,则须背负责任。
就像在看时代剧,剧中人物突然掏出手机打起来一样。这分明是地球的,所谓的现代思想吧……愕然。
我个人只有共鸣。因为我出生、成长于所有人皆拥有基本人权是理所当然的世界。反而对圣特内里的身份秩序与社会结构,至今仍感强烈不适。
那么,反过来说,对圣特内里民众而言,尤尼乌斯的思想应是相当强烈的「新事物」吧。是将迄今为止视为常识的一切,从根本上颠覆的世界观。
会对认同者产生强烈冲击吧。我对圣特内里的世界观未感太大魅力,是因为「知道」地球历史上存在过类似状况。若不知道,或许会因其新奇而感受到强烈魅力。
这般讽刺的状况也实属罕见。
个人极为赞同的思想,却不得不压制,否则自己会死。无法抹消,若找不到巧妙的折中方案也会死。即便通过折中方案,或许还是会死。
我知道数例,尽管众人寻求折中,但纯粹主义与狂热取胜,国王掉了脑袋。那种拒绝一切妥协,完美无瑕的理想主义者。那种类型的人最可怕。目前,虽未感知到其存在,但在这圣特内里某处,一定潜伏着。
顺带一提,堪称稳健自由派的人们,无论贵族平民,都在以可见的形式稳步增加。他们是好的。会成为我的伙伴。与他们联手,应能控制陷入混乱的贵族会。计划在阿基亚努先生协助下,与关键人物建立关系。
即便如此,真是不可思议。军队问题也好,人权问题也罢,追根溯源,竟都发端于八百年前的一个人物。
而那人,偏偏竟是我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