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即将开始。
王自午后起,在弗洛斯布尔府邸停留了约四小时。他对数年未曾归宁的布劳涅说,机会难得,便在娘家好生歇息吧,独自踏上了归途。
这是预先定下的行程。
若要以王为宾准备晚宴,需有相应准备。王不喜强加此负担于臣下,故于一星期前便提议如此。
她奉召入光之宫殿,即将满三年。
成为侍女侍奉王的契机,是那个事件的夜晚。
脸色苍白的父亲对她说「以侍女身份去侍奉王吧」,令她陷入极度混乱的夜晚。
已过去三年了。
而今,围坐餐桌的父亲的脸,在某个地方,与那夜的容颜相似。
晚餐后,一家人将团圆的场所移往茶室。那是家族的私人空间,众人可各自自由地度过。闲聊着琐事。
因此,父亲在此处抛出的一句话,对布劳涅而言实属意外。这三年间,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未曾问过此事。
「布劳涅,孩子还没有吗?」
对出嫁的女儿询问是否生育,在圣特内里贵族间是寻常事。对贵族而言,婚姻即是工作。因此,这可谓是最为自然的「工作进展」汇报要求。
所以,从一般观点来看,布劳涅至今未被问及此事,反倒显得奇异。恐怕是因为父母每日与格洛瓦王见面,基于王至今的状况判断,认为时机尚不成熟,故能理解吧。
「陛下近来身体康复,布劳涅夜间侍奉在侧的次数也稍增了些。」
是看到格洛瓦王的情况,觉得「现在可以问了吧」,父亲才发问的吧。她推测着询问的缘由,给出了父亲期望的回答。
「真盼着早日有孩子。你也向陛下请求一下吧。」
「是,当然。只是,若对陛下提出过多任性要求,恐有不便,或许需等待时机?」
「布劳涅,你必须怀上陛下的子嗣,成为国母。必须如此。」
「是。我明白。」
「父亲大人……有什么事吗?关于陛下和……」
王再次迈步。
被称为「诸民族迁徙潮」的一系列社会变动,是始于第五期、终于第八期的中央大陆大混乱。因气候寒冷化导致的粮食不足,人群离开故土,涌向他方。只要有食物,无论何处。
「不,不,是我的问话本身含糊。是不好的习惯。」
能从那氛围中感到不祥,大概全因长久共同生活的姐妹之故。
此次由首相与财务大臣带来的方案,看似意在瓦解王权基础的卢瓦派诸侯。尽管如此,该派之首弗洛斯布尔侯爵却显得积极。看来如此。
伴随着人生中未曾有过的绝叫,路易丝扑向姐姐。剧烈的颤抖从姐姐的肩头传到她的手臂。
紧咬嘴唇,极度睁大的双眸,只凝视着一点。
「姐姐大人!真的恭喜您!哎呀,真没想到姐姐会是第一个!其实,我和母亲大人都很担心呢。担心您会不会一直独身下去。那时,我都做好觉悟要去向陛下直谏了……」
此刻在庭院中漫步的王格洛瓦十三世,正是这最成功的领主后裔。
克莱芒用眼角余光观察着行走的王。
「不必在意。是精神疲惫。迎请陛下驾临寒舍,是追溯历代也罕见的荣誉。是担子卸下后的松懈罢了。」
刹那间,路易丝耳中传来坚实而仿佛要推挤出什么的声响。
◆
简而言之,王想知道他们这些源于军伯的领主们,所欲承担的究竟是什么。
「以首相阁下为中心筹划的地方长官职,对我等而言并非那么糟糕。地方长官,即是枢密院所授予的公职。是国家的官僚。那么今后,无论地方长官治下发生何事,其责任皆归枢密院,便成此格局。」
枪声!
姐姐与王的关系处于何种状态,无需交谈,只看姐姐的脸色便一目了然。是进退维谷的状况。
然后,那一日到来了。发生了王的暗杀未遂事件。
「家宰阁下的立场,恐怕难以启齿。此内容易被解读为,是为自家利益而图谋拉拢、利用陛下,即枢密院。」
「哪里的话。路易丝秉承了玛丽妃的真诚之心,时常体恤我。」
部族集团如连锁反应般推挤碰撞,在形成现状势力图前,重复着近乎永恒的争斗。其间,为确保自身与隶属民众的安全,城寨被建立,领主由此诞生。他们历经漫长岁月,分分合合,迎来了第十八期的今日。
「妥善安排」。即,觅得良缘。
「那是……啊,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对你们而言,领地是『负担』?」
冲入室内的路易丝眼中映出的,是瘫坐在窗边的姐姐的身影。
「惭愧。平时并无问题。但对于此次这般的惨事,我等终究无能为力。」
所以,再来一次。
「失礼。一时未能想到,说了些含糊之词。」
地方长官职,并非为弥补被停止的关税征收权。其作用是作为将地方与中央联结、亦即防止地方被舍弃的束缚工具。
玛丽因军务意识而蓄短发,而路易丝因对巴罗瓦家女子身份意识不强,故而束起女性化的长发。
两次、三次,竭尽全力的踢踹后,门铰链崩飞。
或许是虽已四月却丝毫未减的寒意之故,庭院中无人。至少在他们视野范围内没有。
「克莱芒卿,想必也知晓众人当下为国家考量的种种计划吧。正是您转达给我的。——作为普尔维约领的领主,您如何看?」
「『雪之王』着实难缠。在意想不到之处突然现身,恣意蹂躏我国,然后离去。简直像是转移到了『诸民族迁徙潮』的时代。」
「那么,是『圣特内里之王』也同样吗?」
「也就是说,阁下的自我认知,等同于众人所设想的『地方长官』?」
是同样话语的重复。
「——是。谨遵吩咐。」
「那就好。来,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王没有再回头。
「但,有一个问题。你们欲倚靠的这棵大树,其实并不那么强韧。」
本应是前途远大、意气风发的年纪,但其语调与举止,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
弗洛斯布尔侯爵的异样,妻子费莉西亚与次子巴尔德尔也察觉了。
姐姐为家族奉献了自己。
但,正如方才自己所言,他是王室的臣子。是祖先为军伯,以「唯陛下之命是从」为存在意义之人。
「家名荣耀固然重要,但一切皆因有卢瓦之王。」
克莱芒闭口思索片刻。
炉火只照亮了脸庞。
那上面,是极为认真的眼神。洞穿了她。
玛丽平静地微笑着,接受让的祝福。
「是。」
无论怎样呼唤,姐姐一言不发。
「似乎是的。这数月来,连外出都极为困难。」
「我当然知道。姐姐大人您的心思,一看就透嘛。」
王回头的动作,有着符合年龄的敏捷。
「阁下所言『力量』,是已有聚集于『极』的觉悟了?」
对这位一本正经的义弟的口吻,玛丽笑出声来。
沿着步道斑驳生长的大树根部,残雪露出污浊的白色。
发生了不寻常的事。
「毋宁说,我等希望陛下是『圣特内里之王』。」
王微微耸了耸肩。
费莉西亚走近丈夫。
「德尔鲁瓦兹阁下,如您所见,路易丝仿佛生来便是为了说话,还请您多多包涵。」
「没什么。啊,布劳涅。你要支持陛下。不要离开陛下身边,要常令他心安。布劳涅。」
◆
「马塞尔阁下若肯明言便好了。」
翌日上午的某个时刻,王邀请普尔维约内务大臣,在庭院散步。
二人虽早已得知玛丽有孕的事实,但按惯例,在正式公布前不会有所动作。是待前日公布后,方前来问候。
在王妃的会客室,玛丽妃迎接的是军务大臣德尔鲁瓦兹公让,及其侧妃路易丝。路易丝是玛丽的同母妹,去年与德尔鲁瓦兹公完婚。
姐妹间的对话,过于熟稔随意。
「陛下的指摘,可谓一语中的。」
「玛丽妃,此次有孕,诚感庆贺。我等德尔鲁瓦兹之臣,以及妻子娘家巴罗瓦家之臣,皆欢欣鼓舞,感同身受,引以为荣。」
「马塞尔大人?」
「与你这样散步,真是久违了,克莱芒卿。」
克莱芒停下了脚步。
得益于除雪,庭院大部分已露出草坪。二人沿着被精心除雪、已完全干透的石板步道,以徐缓的速度走着。
是蒸馏酒的醉意已开始上涌了吗?她观察着父亲的脸。深深靠在壁炉旁椅子里的父亲身影,远离照明,大半隐没在阴影中。
唤来仆人,自己也快步走向姐姐的房间。
理解这一点时,路易丝对姐姐怀有了极大的敬意与极微量的怜悯。并决心,将这位优秀但在私生活上有些脱线的姐姐「妥善安排」,正是自己的使命。
——陛下才二十四岁。实在看不出来……
面向前方,走向归途。
「路易丝,别说了。真是的,你完全……。陛下他……我,很早以前就倾慕于他了。」
「姐姐大人!!」
她试图向硝烟未散的短枪枪膛装填子弹,但手的颤抖妨碍了瞄准。
抵达的姐姐私人房间门上了锁,无法打开。她一边大声呼喊姐姐的名字,一边命令仆人踹开门。
「是『力量』吧。混乱之机,需要的是『极』。」(注:类似于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提出的国家模型「利维坦」;或者「主权者」,卡尔·施密特的「决断者」,波里比阿的「君主制」)
「承蒙郑重问候与祝福之言,不胜感激。军务大臣阁下。我也在细细体会身怀陛下子嗣的荣光。」
该说吗?
若发生「雪之王」这般大规模灾害,以往政府可对地方置之不理。领主权既是权利,同时也是义务。因享有权利,故该地自治。既然自治,便不能要求政府援助。反之,地方长官职是枢密院任命的国家机构职务。在该职务之下发生的事件,国家必须通过地方长官来应对。
结果,幼时姐妹也曾有过冲突,但随着二人年岁增长,对周遭「世界」的认识加深,关系变得和睦。
对于过于自然抛出的问题,内务大臣克莱芒未能完全把握其中所含的王意。
费莉西亚牵着丈夫的手,向房门走去。女儿凝视着父亲被牵引着离去的背影。
「遗憾,看来如此。——大家期望什么呢?」
巴罗瓦姐妹性格截然相反。路易丝开朗善交际,以身为女性、美丽为荣。正如玛丽以身为「陛下的近卫」为荣。
是的。但那「权利」历经漫长岁月已然磨损,在「雪之王」的袭击下,正走向终结。
「阁下竟用如此抽象的说法,倒是少见。」
「敝家原为受封自卢瓦家的军伯。唯陛下之命是从。」
近卫军装上,黑色污迹大大扩散。一瞬间以为是玛丽流的血,但她毫无表现出痛苦的样子。最初的尝试,以失败告终了。
「令人意外。你们作为卢瓦世系之臣,至今应已获得众多『权利』吧?」
事关贵族体面。
在二楼瞥见穿过玄关、快步走过大厅的姐姐,她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玛丽甚至未察觉妹妹的存在,从另一侧楼梯上到二楼,消失在自己的房间。
枪口。
当时的恐惧与混乱,路易丝至今仍会不时梦见。
那位姐姐,如今已是格洛瓦十三世侧妃。并即将成为国母。
经历了与德尔鲁瓦兹公婚姻这一巨大生活变化,终于开始安定下来的此刻,面对久别重逢的姐姐柔和的表情,路易丝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同时,也对将要提出那可能会给这笑容蒙上阴影的商议,感到歉疚。
但路易丝想与姐姐商量。对男女微妙之事全无兴趣的玛丽,如今作为王的妻子,拥有着她尚未获得的经验。
在此次问候中,丈夫只是附属品。是因彼此立场而难得相聚的亲姐妹的珍贵会面。这一点,丈夫德尔鲁瓦兹公也十分清楚。
例行问候结束后,他退出了王妃面前。
留下的,只有路易丝。
「那个,玛丽姐姐大人。有件事想和您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