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仇恨是埋进时光里的片刻激情。
所以声嘶力竭地呐喊着必须在仇恨中寻求理解。
虽然已到了该对多数事物保持共情并积极思考的年纪,唯独这句话至今无法认同。
我,至今仍对这个人恨得发狂。
也曾想过原谅但终究做不到。
因为那意味着要从我身上剜去最珍贵的东西。
正是与母亲的回忆。
要原谅那个人,就必须忘记被他摧毁的与母亲的回忆。
换言之,对我而言原谅与回忆是成反比作用的相对概念。
所以还能怎么办。
权衡轻重后总得放弃一方,而我放弃的只能是原谅。
「成宇啊,就一会儿….」
「别那么叫我。真的很恶心。」
「…抱歉。但真的不能稍微谈几句吗?」
嘴角漏出冷笑。
浮上心头的是往事。
最初得知自己有个父亲时,即便在医院走廊被他那样嫌弃后,我依然无法舍弃对父亲这个存在的期待。
所以后来才有去找那个人的事。
那天那个人是怎么做的来着。
―爸爸….
「啧,好可惜。」
我具备通过分析这些来定义和描述一个人的能力。
啊,真是恶心透了。
并没有复仇的快感。
「道歉就免了。」
「当然可以啦!啊拍照不行。」
「……对不起。」
此刻的请求会让人联想到怎样的请求。
但这份怜悯若放在天平上,与母亲的回忆相比,便立刻失去了重量。
―操你妈的小杂种,想毁谁的人生!
「我走了。看来也没别的话可听了。」
脸色、眼神、行为、语气。
「只是,希望您能明白。」
您临终之际,所思所念唯有愿我不至孤苦无依。
那个人在母亲重病期间都想着要和母亲上床。
那人的嘴紧紧闭上了。
「刘成宇!是刘成宇对吧!」
这个人类所背弃的正是那样的人。
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据说她病了。
绝望开始在对面的脸上慢慢浮现。
「啊!对!我就是刘成宇!」
对方顿时像泄了气似的缩起肩膀。
粉丝的存在让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雀跃起来,只有那一刻我能轻松地笑出来。
「谁跟你是『我们成宇』?从来就没属于过你们。」
连继续听他说下去的价值都没有。
还附带可怜巴巴的笑容。
从座位上起身。
「…真难缠。」
那是我第一次挨打。
为了维持对这个人的恨意而必需的、微不足道的罪恶感。
我全程保持着面无表情。
简直要反胃。
虽然不感兴趣,但在那个当下还是听到了因果始末。
余光瞥见,桌下那人的指尖正不停颤抖。
你心知肚明。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崩塌了。
怀揣在胸口那颗珍贵明亮的宝石,被那天的踢踹弄得灰头土脸,再也发不出光了。
偶尔让烦躁在脸上若隐若现。
「…….」
「呵。」
「女、女儿病了。是你妹妹啊。艺琳。孩子真的…真的很不好…. 我、我们是一家人嘛。别的就算了生病总得帮一把….」
今年应该18岁了吧,推算起来正是母亲患病的时候。
当然,持续不了多久。
「说吧。」
我像连珠炮似地说道。
要我说,那不过是个自我防御机制罢了。
「…就这张脸?」
「您会后悔的,对吧?不是别人,偏偏是我?」
于是这家伙说话了。
因为时间晚人不多,但还是有人认出了我。
自己做了什么,那对我意味着什么。
光想着下次会用什么方式接近、会不会再被纠缠,压力就大到恨不得彻底断干净。
真是典型的恶棍啊。
卑躬屈膝地弯着腰。
「真的…。」
「家人有病就该帮忙….这话,您配说吗?」
并非出于恐惧或绝望。
垃圾般的人的末路。
「求你了,就一会儿……」
因为正在付出代价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真的是,怎么没一件事能超出预料?」
「真是自私啊。」
所以那番话显得尤为可笑。
所以最多也就是伸手试图抓住自己曾经抛弃的孩子。
简单寒暄后度过了与粉丝相处的时间。
就着这种状态开口。
我记忆里那家伙永远裹着厌恶、轻蔑和愤怒,现在居然扮起弱者来了。
是个太过可怕的人。
真的,非常,恶心到令人作呕的程度。
啊啊。
「能签名吗!」
也没有期盼这个人生活彻底崩塌的迫切。
但比那更疼的是心。
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无动于衷。
连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真是可悲。
…本想如此说服自己。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以孩童的身躯承受成年人的踢踹,实在是太过痛苦的事。
一刻都不想多待。
「希望您别再联系了。现在我真的开始考虑走法律途径了。」
那个人只是活在自己仍拥有人类情感的错觉里。
回到座位时,这家伙想装熟络,被我直接打断话头。
借钱的理由?当然有啊。
硬生生压住这股情绪。
我的心早已飞向那片豆田(译注:指代成宇与母亲的美好回忆)。
只是微不足道的罪恶感。
毕竟早就知道有个异母妹妹。
我离开了座位。
虽然想不通他死皮赖脸不走的底气从哪来,但也不能一直在门口耗着,就去了附近咖啡厅。
「抱歉,今天样子有点邋遢。」
何况母亲甚至没请求他照顾自己的病。
表情管理一开始真的很吃力。
是个酒精中毒者。
母亲期盼的只是我的安全。
毕竟是连我家住址都查得到的人。
对那孩子产生了怜悯。
当然会这样,当初抛下被病魔侵蚀的母亲的是谁啊。
「…能,能不能借点钱?」
「我们成宇,现在可是谁都认得的名人了….」
我叹了口气。
在妹妹的病面前这样做的原因?
「需要我帮忙吗?真的,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然后回到家,随便冲了个澡就躺上床。
心脏怦怦跳根本睡不着,但还是努力尝试入睡。
或许努力有了回报,最终总算睡着了。
当然睡得并不安稳。
因为这天,我梦见了自己再也无法原谅那个人的那一天。
那天是母亲去世的日子。
医院里的人忙得团团转,一直握着我的手的姐姐异常沉默。
只是当我发现戴着氧气面罩被推进急诊室的母亲,笑着想跟上去时,姐姐突然攥得我的手生疼。
意识到母亲真的死了,是在穿上不合身的丧服后,遇见寥寥几位前来吊唁的人之后。
我尚未成熟到能理解死亡为何物。
却活在自以为成熟的错觉里。
那可恶的小鬼头没有选择当场嚎啕大哭,而是强忍泪水试图表现得没事。
即便如此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可想不到这层,只是反复念叨着『没关系』。
但这样真的就能没事了吗。
在别人面前逞强装成熟,终究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
那可恶的小鬼害怕被独自留下。
即便对众人撒了谎,最终仍东张西望寻找能保护自己的人。
就在那时。
听到了那些话。
―真可怜啊。
我绝不会帮助那个人。
没有理由同情他。
―狗崽子和你妈都他妈…一对恶心的玩意儿….
那个男人,连那种时刻都无可救药。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去孤儿院吧。
年幼的我无法收起期待。
―听说了吗?那孩子的父亲另立门户了。所以连灵堂都没来呢。
那个男人毫不在意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是吗?嗯?你就是玩火弄出来的野种。从存在开始就是个错误。可他妈的…!
就算全世界骂我是不孝子。
太疼了。
―喂,我是刘炳哲。您哪位?
我赢了。
我找到公用电话,拨通了那个只记在脑子里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就这样也让姐姐目睹了这一切。
原因只有一个。
充血双眼流泻的恶毒话语撕裂了胸膛。
所以那是恨意。
但是,
就算死,就算刀架在脖子上。
―…嗯。
有人要求对败者施以宽容。
―啊,爸爸…妈妈她….
嘟―
―哈…这该死的….
若是将我和母亲、我们的回忆肆意践踏之人,就该痛苦地度过余生。
我必须通过否定那个人来守护我的珍宝。
姐姐陪我同去。
竟敢将最闪耀的回忆贬得一文不值。
前后文都听不进去了。
衣领被揪住了。
最终那家伙直到葬礼结束都没来灵堂。
我无法立刻理解听到的话。
不是因为威胁我也好,辱骂我也好。
此刻他并不生气。
温吞的嗓音。
伤害了我最珍贵的宝物。
―还以为死透了结果又蹦出这种玩意儿。真他妈晦气。
我又去了那人的家。
也不是因为在姐姐面前展示了可怖的模样。
如今已证明我的珍宝理应闪耀。
听筒里传来声音。
是时候放弃了。
我终于从噩梦中惊醒。
因为他侮辱了母亲。
只是,只是反复想着『我还有个父亲』这件事。
―咳!
为什么无法原谅他。
―怎么会…那这孩子…
低沉的叹息与脏话将我的期待击得粉碎。
我那个所谓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我不懂。
为了说出"求您帮帮我"和"请过来一趟"这些话,我拼命忍住哭泣。
―啊,操。操!这狗崽子…!
片刻之后,
―死了啊。你妈死了啊。那他妈的你也该消失。为什么老是来我这儿发疯….
那天,姐姐抱着我这样说道。
那天对我耳语的最终将我那微弱的期待化作憎恨。
姐姐哭着捶打那个男人。
能求救的地方,我只有那里了。
对我而言是初次听到的他不带怒气的语调。
不想更疼了。
或许正是这个念头作祟。
但我没有理由那么做。
必须如此。
电话挂断了。
―没关系的,成宇。姐姐会帮你的。父亲也会帮忙。所以会好起来的。
―成宇啊!放开!放开,你这混蛋!叫你放开啊!!
想着他或许还不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
我带着哭腔说道。
实在太痛苦了。
「…才不会帮你。」
―怎么,要送你去找你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