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着脚踏车在森林中蜿蜒的道路不断往上攀升。
早晨吐出来的气息还是有些微的白。随着林木间隙中瞥见高级住宅区的豪宅渐行渐远越来越小,带着湿气的土壤味道则越来越浓烈。
虽说斜坡坡度平缓,但是太长了。大腿肌肉发出疼痛的哀号声,背后汗湿了整片越来越热,针织帽中的头皮散发出蒸气。我连忙脱下针织帽,让背包和后背之间通通风,可惜只要一踩踏板,马上就又开始热了起来。汗水沿着脖子流下,体内仿佛有火在烧,热气化为汗水从四面八方渗了出来。
和怒气很像呢,我想,一旦点着了就必须往外喷发才会消散。就像无法阻止人体出汗一样,我也无法将怒气镇压在身体里头。那并不是一点一滴地渗透出来,而是爆炸性地喷发,根本无从控制。眼底弥漫着红,受到怒气的支配。
我大口吸气,吐气。从脚踏车座椅上抬起屁股,用力地踩着踏板,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踩脚踏车上。如干枯骸骨般的光秃群木咻地流逝。
那个雪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踏入过森林一步。
每天喘着气,上上下下在让人觉得是绕远路的坡道上。
那一天,和小川朔面试,逃到森林里,在苦橙树下谈话。他将因寒冷而牙齿上下打颤的我交给黑衣男子后,「喉咙开始发烫时就喝这个。」便递给了我一个小玻璃瓶,「每一次喝一口就好。」
「那个,我……」
「明天想必是没办法了。三天后,早上七点。」
这么说完,他就快速地转过身了。
「不,明天我可……」
黑衣男子从身后戳了一下我的头,将我的背包推到我身上。
「别讨价还价了快点上车。他说三天后那就三天后再来。还有,称呼我新城先生。」
他大声嚷嚷着,粗鲁地坐进驾驶座。我一打开门,他就斜瞪着我说:「为什么我一定要让臭男人坐副驾驶座啊。」于是我坐到了后座去。车子几乎在我关上门的同时往前发动,我差点从位子上滚落。真是个急性子。
「你啊,要是明天跑来,会被源叔用铲子敲屁股喔,他现在还是一肚子火呢。啊,源叔就是在整理庭园的那个老人。你不是在园子里到处踩土吗?那座庭园源叔可是当成孙子一样宝贝得很,你小心一点。」
我的视线和透过后照镜看我的犀利黑眼撞个正着,我连忙撇开眼,低下头:「我会去道歉。」
接着是一阵沉默。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往山下开去,身体忽左忽右地摇来晃去,我很快就感到晕车。
忽然,我察觉到车内很温暖。从风口吹出来的风都可称得上是热风了,新城先生嘴里念着「好热」,同时干脆拉开了原本只是松开的衣领。也许是为了在大雪中往外跑的我升高了车内的温度。
「不好意思,请问调香师是什么样的工作?」
「可是花还没开耶。」
第二天晚上体温下降,肚子咕噜作响。我为了拿钱包而翻找丢在玄关旁的后背包时,绉成一团的履历表掉了出来。小川朔没有看放在桌上的履历表。我想起来当时觉得待不下去了而塞进后背包的事,那为什么,新城先生会知道我家在哪里呢?胃部那一带揪了起来。
脑中响起小川朔宁静的声音。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的迷蒙双眼。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会发烧,也知道三天后我会康复吗?
不过你大概撑不到那时候,他用鼻子哼笑着说。不知为何我觉得很不甘心,莫名地吐了他一句:「我可没有拿到口腔喷雾。」新城先生无视我的话啜饮着咖啡,然后像是要求再来一杯一样将杯子推到我面前。
「没有他做不出来的香气。」
「源叔基本上不会进到洋楼来,而我则是和他认识很久了。总之不久后他应该也会习惯你的体味吧。」
小川朔每指一次,源叔的眉头就皱得更深。我移动着工作梯,拉动园艺锯刀。木屑飞落,源叔的脸因悲痛而扭曲。做起事来,很困难。
总觉得无法再看下去了,于是我从工作梯上下来搭话:「对了,小川先生。」这次不是太高的树真是太好了。
「是呀,不管怎样,毕竟他是个常人无法猜测的人。」
一开始我很沮丧,觉得自己的体味有那么浓吗?忍不住向大约每两天出现一次的新城先生抱怨:「我身上是不是真的很臭?」新城先生「啊——」地游移视线,用和源叔一样充满怜悯的表情说着算不上是打气的话:「所以才没有人做得下去啊。不是只有你这样,放心吧。」
「因为你叫我喝了它……」
「那么,交给你了。我有客人。」
我咕哝着说,「啊?」新城先生抬起下巴转头看我。他用力将方向盘往右转。我的头撞上了车窗,耳边传来新城先生粗鲁的声音。
我有一点在意客人是谁,因为香气的委托人全是一些怪人。
「咦,这不就是……」
「树枝里封存了开花前的香气,所以才要在即将开花的时候剪下树枝。」
「你是指讨厌小川先生吗?」
「……抱歉啦。」
「虽然大家都说杏花没有香味,不过或许你在无意识中捕捉到了香气吧。」
「听说做樱染的人也是这样,从即将开花的细枝熬煮出染料。只是说欣赏开花后的花朵才是人之常情吧,不过话说回来,朔少爷大概也不是用眼睛在赏花的。」
楼梯下方有置物柜,做成简单的衣柜使用,里面挂着我在洋楼里换穿的衣服。布料硬挺的白色衬衫及黑色长裤,加上羊毛罩衫,还有柔软皮革的绑带鞋。当然也有浴巾,只是连内衣裤和袜子都有准备让人很难为情。
「就算那是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香气也一样。」
「我是知道他不是个圣人君子啦,」源叔嘴里念着,「但怎么样都无法习惯他砍下即将开花的树枝。」
我抱着衣物,往厨房方向走去。厨房里面有间大概是我房间大小的储藏室,旁边有房屋建造之时就砌好的狭小淋浴室。小川朔似乎是使用位在二楼的浴室,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使用这里的痕迹。小川朔的卧室和工作室在二楼,他曾吩咐我绝对不能上去。他也是,除非有事,否则几乎不会到楼下来。话虽如此,在别人家里脱光光每次都让我相当紧张。
「你觉得是什么样的气味?」
喀嚓,新城先生的打火机点着了小小的火苗。他嘴角啣着烟,歪头看我。你又会被小川朔骂喔,我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二楼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于是我快速说道。
「欸?」
「是委托人吗?」对于我的疑问,小川朔只说了「不是」就离开了。
「不是,毕竟几乎不会有人喜欢他。我不是说他,是说这里的味道。」
在我开口问那是什么样的人之前,反倒先被问了:「所以你觉得讨厌吗?」
我呼了一口气,明知徒劳无功依然擦了擦汗。从我进入森林开始,他应该就闻到了我流汗的味道。那个具有惊人嗅觉的雇主。
第一次收到去淋浴换衣服的指示时,老实说,我还以为遇到贞操上的危机了。全新的内衣裤让我内心大受冲击,还从厨房后门逃到菜园去了。源叔见我在园里惊慌失措,原本一脸不悦,但一看到小川朔的纸条,马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用戴着棉手套的手,砰地拍着我的肩膀。
——先淋浴。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你让我带走的液体,那是什么啊?喝了之后喉咙感觉舒服很多。」
「什么?」
没错,简直就像自己成为了幽魂一样的感觉。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没有说出口。
「他是用鼻子吗?」
「咦?」我转身。
小川朔觉得好笑地眯起了眼睛。透明阳光照耀的山上,鸟鸣啾啾,即使还有许多光秃秃的树,但已飘散出春天柔和的气息。
我端着杯子思考。我拿到的那些物品,每一样都不是讨人厌的味道。相反地,很多都是不曾闻过的清爽香气。不过,那是带着隐约的年轻活力,不是让人静下心,而是让人醒脑的清新香气,和第一次见面时小川朔身上散发的香气不一样。我想要的,是那个宁静的香气。
「总之呢,就是这么回事。」
我就这样,陷入沉睡。在高烧之中,打开小川朔给我的小瓶盖子。玻璃的小瓶子握在手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含入口中的液体也很凉爽,从舌尖往喉咙滑顺流下。有一点点药物臭味,以及甘甜的气味。不过,舌头上没有任何甜味,轻松地带走了热气。在我模糊的意识中,觉得这是令人怀念的香气。
我和源叔将锯下的树枝运到木屋后,就按照小川朔的指示用斧头劈开,或用小刀削片。他说要倒入蒸馏器中做精油。
之前留在这里的人是否成为了这栋洋楼的一部分?我心想。
「谁知道呢。」新城先生嘎吱嘎吱地摇着起居室的椅子一边说。
突然视野变得井然有序。绵延的石板路前方,是一栋三角形屋顶的洋楼。
今天则从早上就待在果园。脱离主干的分枝落在下方铺着的蓝色铺垫上弹了开来,源叔叹着气一边堆到手推车上。
他从喉头深处呻吟般地说完,然后叼起了烟。白色的烟雾弥漫车内,我呛咳了出来,但新城先生毫不在意地又点了第二根,连窗都不愿开。有那么一点点觉得他或许是个好人的我真蠢。上车时我就这么觉得了,车内有股可怕的陈年烟臭味。那个鼻子灵敏的小川朔忍受得了这股臭味吗?他靠味道指出我很多事,让我以为他具有异于常人的嗅觉,但会不会只是说得煞有其事而已?随着窗外景色越来越熟悉,我的怀疑也不断升高。
我一边回答,一边思考着,虽说是因为发烧而神智不清,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就喝下去呢?难道我在无意识之中相信了这个不知其真实身份的人吗?
「咦?为什么啊?」
我不曾意识过自己的气味,但是身上渐渐沾染了他人赋予的香气之后,开始觉得自己的轮廓变得模糊。有一种错觉,仿佛包围在小川朔制作的香气中的自己,与原本的自己产生了乖离。而这是讨厌,还是轻松,我不知道。
想要制作熟女的香气;想要再闻一次几年前停止生产的怀旧点心的味道;希望重现亡妻年轻时头发的气味;希望创造出漫画角色的体味。
就如同他所说的,小川朔对按照指示冲完澡的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没有表示好或坏,也不觉得自己的要求超出常理。不仅如此,他还给了我洗发精、肥皂、化妆水、保湿乳液、发蜡、牙膏、衣物用清洗剂以及柔软精,希望我在自家使用。知道这些物品都是小川朔亲自制作的之后,又让我涌现了另一种恐惧感。在洋楼里使用的碗盘清洁剂、室内香氛喷雾、地板亮光蜡等消耗品上没有市售产品的标签,几乎都是他调香制作的。一排排收在储藏室里的透明瓶瓶罐罐,让我感受到了他不容许任何自己不接受的气味存在于这座洋楼的既狭隘又偏执的意志。
在楼梯的嘎吱声之中,新城先生慌忙站起身说道。小川朔平常走路不会发出声响,因此他是故意踩响地板的吧。
「种子磨碎后加入洋菜凝固就是杏仁豆腐,不过市场贩售的大部分都是添加合成香料调出来的味道就是了。」
「三天后,早上七点。」
「年轻人,放心吧。他只是鼻子好到很难搞而已,没有其他的意思。」
「回到家中也是和这里一样的味道总觉得怪怪的。我没办法清楚表达,像是自己渐渐消失的感觉……」
感觉就像踏入了奇妙的森林里一样,是淡淡的月色照耀的、幽暗灰色森林。若是走累了坐下来,就会被无声无息伸展出来的柔软藤蔓缠绕住,终有一天被大树吞噬。异样感让后背阵阵颤栗,但却又有莫名甜蜜的安心,如同小川朔给我的小瓶中的液体那样。也许毒药,就散发着那样的香气。
小川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动作不疾不徐地环顾整个果园。光是这里就有数不清的果树了。如果他能感受到每一棵树什么时候开花的话,那么对他来说,春天该是多么喧腾的季节。
「你要是觉得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很痛苦,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得好。」
我想继续询问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打断了我:「你马上就会知道。」之后他不再说话。不知不觉间,我的头往前垂下,感觉身体沉入了座椅中。「到了喔。」当我因低沉的声音而起身时,在傍晚昏暗天色中,看见的是我那老旧的木造公寓。「谢谢。」说着这句话的我嘴里黏稠得厉害。我拖拉着沉重的身体爬上了生锈的屋外阶梯,倒进从没折起的被垫里。
面试时的起居室长桌上,跟第一天上班时一样放了一张纸条。
我的自尊心有点受伤了,虽然不知道是关于什么的自尊心。
「我是完全不讨厌啦……」我迟疑地说。
我端着还留有余温的杯子正要走去厨房时,「啊,有欸。」新城先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持续做下去的人。」
我一边点着头,却又觉得有些许不对劲。被他这么一说,那确实是杏仁豆腐的味道,但我却又有一种似乎遗忘了什么的感觉。
「你或源叔也有拿到洗发精之类的东西吗?」
「欸,朔少爷。」他发出暗示之声。
「杏桃,也就是杏树,再过不久就会开起像梅花一样的粉红花朵然后结果。用它的种子制作而成,名为杏仁水,是止咳药方。」
「你会想起那瓶药并不是偶然。」
「我也比较希望是女孩子泡咖啡给我喝呢。」
「那棵树的,从下面数来第三根。对,就是阳光照到的那枝。」
「因为那是用你刚才砍下来的树结的果实制作的。」
「啊——难怪会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我鼓起勇气向他问话。「啊?」这一副觉得麻烦的声音有一瞬间让我感到后悔,不过他马上就回答了:「即使是调香师,他也是个特别的存在。」
我想起了楼梯下方的置物柜里,有一件浅灰色的洋装一直挂在那里,以及,白色的围裙。那两件的衣况看起来都是用了很久的样子,是在说曾经穿过那些衣物的人吗?
「你知道什么时候会开花吗?!」
说完,他转身背向我和源叔。我没听说这个预约。若有人来订制香气,小川朔都会在玄关旁的会客室和委托人谈话。委托人多半是由新城先生带过来,引导委托人到会客室,或是看需要端茶过去是我的工作。
「这个嘛,也是其中之一。不过要贩售接触肌肤的物品必须向公所提出申请才行,所以我们制作的顶多就是,香气。」
「杏仁水……」
新城先生从我手中抢走杯子,自己擅自倒了咖啡,就移动到抽风机下。
「没错!感觉灵魂被抽离了。」
源叔像在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木屋中充满了新鲜木头的草木腥臭味,我的鼻子完全感受不出小川朔所说的封存的花香。
「没有,我只有口腔喷雾。源叔什么都没拿到。」
我走上石梯,轻轻打开拱形的沉重门扉。洋楼里悄无声息,飘着植物般带有苦味的清爽香气,玄关门上的彩绘玻璃投射了七彩色泽在焦糖色的地板上。每踩一步木地板,就会发出些微的吱嘎声。
面试那天,小川朔明明说要让我制作柑橘酱,但现在我却只被允许冲泡新城先生的咖啡。餐食是根据小川朔给的食谱制作,不过自从我在早餐的欧姆蛋上未经同意撒了现磨胡椒之后,他就要我暂时别料理餐点了。虽然他会交代我购物,但是由小川朔自己烹饪,身为曾在厨房里工作的人觉得有一点受辱。每一天,他要我做的就是打扫洋楼以及帮忙源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一边动手一边含糊地回应了声「是喔」。
非法销售,这句话我没有多加思考就吞了回去。
我边想着这些事,边踩着脚踏车。这片冬季中的森林寂静无声。不久后,道路两侧出现了石造门柱。门柱上立着如满月般圆形的灯,色白且柔和地飘浮在森林中。我骑过门柱往左转,四处覆盖着苔藓的木门矗立在面前。我从脚踏车上下来,推着车穿过木门。
「别担心,我不会再砍这棵树的任何树枝了,否则会让它变得虚弱。」
我因为没办法准确形容而皱起了眉头,「某个作家曾形容,那是会让人意识模糊的气味。」他平静地说。
开始在洋楼工作的这两个星期,我的感冒已经完全康复了,小川朔趁此良机,老是要我做一些肉体劳动。每天都走在森林中,砍伐刚开始萌芽的树枝。源叔的悲怆感一天比一天深,让我感到心痛,还有小川朔不让我用电锯,所以全身到处肌肉酸痛。
「你说小川先生特别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吗?」我很惊讶。
「你还真是没有戒心呢,竟然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放进嘴里。」
「我是知道你没有害树木枯死过啦……」
我重复着没听过的词。
「是在制作香水吗?」
新城先生勾起一边的嘴角哼笑了笑。「我们也是有不能见光的地方,所以对曾经被警方关照过的人就有点那个。」
他用力搔了搔头。
小川朔看着堆积在手推车上的树枝这么说。
呼,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从脱衣服开始一天的工作。
有着各式各样的欲望以及心愿。老实说,他人的欲望多半是些诡异的内容。
但是,不论是什么样的委托,小川朔都面无表情地回应。熟女是指大约几岁?停经了吗?人种呢?喜欢运动还是性格内向?喝酒吗?体毛稀疏还是浓密?他讲究细节的程度连委托人都惊愕不已。怪人虽然让人感觉不舒服,但冷静理性对待那些怪人的小川朔看起来更是有着说不上来的疯狂。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所有委托都接。有时候就算在他面前放了钜额款项,他也不愿答应。标准在哪我还不是很清楚。到目前为止,初次交易的委托人有三分之一暴怒而归,每一次新城先生都欲哭无泪或是抱怨连连,而小川朔则是一脸淡然地回以嘲讽。
「那个,我去看看情况。」
我一站起来,源叔也跟着伸展手脚敲着腰说:「你顺便拿些点心过来,要甜的喔。」
「知道了。」我回答完,脱下棉手套就往洋楼走去。一打开厨房后门,就传来酸酸甜甜的香气,还飘着烤面包的香味。我正想走进去时,听到了起居室里的说话声。
「草莓汤和薰衣草也很搭呢。」
是女性的声音。
「因为现在不是薄荷的产季。闻到薰衣草的味道,妳还会想起来吗?」
面对小川朔的提问,对方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会。」蚊蚋般的细语响起。
「我想我是不会忘了,不过,伤痕越来越淡,踏实地。对那件事的罪恶感也一点一点……」
器皿摩擦的声音让我听不清话尾,是个说话非常轻柔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小川朔的声音也很温柔。仿佛带着哀伤,但又撩人心弦的气氛,让我难以入内。
喀叩,椅子被轻微拖动的声音响起。「谢谢招待。」女性的声音说。
「我才是,谢谢妳的草莓。」
「等我写完了再和你联络,大概一个星期可以吗?」
「不用赶没关系。」
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忍不住从后门离开,沿着建筑物往玄关走去。
玄关门打开了。我躲在石梯阴影处,看着该女性越走越远。
朴素的藏青色长外套,灰色裤袜加上有光泽感的绑带娃娃鞋。头发长度到肩膀左右,看不见长相。
风吹过来,发丝飘起,我看见了小巧的白皙耳朵,接着讶然。
新城先生和我转移到起居室,只有城嶋动也不动地站在没有暖气的走廊。威猛的气势、文风不动的站姿让我想起了巨石怪。
不知为何新城先生一脸得意。和平常简直判若两人地笑容满面。心情好是很好啦,但真心希望他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香水,这不就是最高级的奢侈品吗?」
「你敢在那位大哥面前这么说吗?」
她在所有人的视线注目下,喝了一口红茶,从糖罐中夹了两颗方糖进去。拿着汤匙绕圆搅拌的同时,如蝴蝶翅膀般缓慢地上下扇动粉红色的睫毛。
「你摘了迷迭香对吧。」
「我国中的时候,我妈把她给带走了,直到三年前我们才终于再次重逢。虽然她的长相改变了,但听声音我立刻就知道是她,我在路上看到她在唱歌。她不是马上就相信我,可是闻到我的味道之后,她也哭着认出我是哥哥。在那之后她越来越受欢迎,这样我就不能继续待在她身旁。所以,才希望就算只是味道也好。」
「没错,城嶋是我的哥哥,不过我们是同母异父。只是,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请他担任司机,这你也知道吧。」
「莉莉呀,这次要签给大唱片公司啰。她说想趁这个机会,制作符合日本第一歌姬称号的香水。」
我情急地这么说完,城嶋的太阳穴便浮出了青筋。
城嶋肌肉壮硕隆起的肩头颤动了一下。仔细一看,他的太阳穴有被刀刃割伤的痕迹。我本能地觉得害怕而全身僵硬。
「可以帮我做成热奶茶吗?你也喝一些,可以放松。」
「不论拿出多少钱、威胁恐吓,或是自断手指,我都不能违反与委托人之间的承诺。」
我正想追上她时,头上传来敲击玻璃的清脆声响。我心里一惊僵住了。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小川朔从会客室的细长窗户低头看着我。他微微打开窗户,说道:「朝仓。」
「你在这里工作对吧,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家出去吧。」
我的耳朵唰地热了起来。
「是体味。」
城嶋握起了拳头,粗大的血管浮现。在紧绷的气氛下,莉莉突然啪啪啪地拍起手。
在听到自断手指时,城嶋的肩头惊讶地绷了起来。
「不对,你说错了,是世界第一啦——」
小川朔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自我介绍。
莉莉轻快地笑着说。「我是城嶋。」男子用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说,站到了莉莉的沙发旁。说是司机,但怎么看都像特勤人员。
那一天,小川朔喝完加了蜂蜜与迷迭香的温热牛奶后,关在二楼的工作室约一个小时,然后穿着卡其色的工作服下楼来。那是他进行蒸馏时穿的服装,不过他体格纤瘦,所以不是很适合他。「明天买这个。」他将购物清单递给我,这是可以下班了的意思。「今天辛苦了。」我这么一说,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莉莉粉红色的头发及服装还残留在眼底闪闪烁烁,我的心骚动不安。让他和感觉不太稳定的女性两人单独相处不会有问题吗?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振笔疾书。
「不是啊,我真的什么都帮不了你。」
沙哑的娃娃音让我「啊」了一声。是歌手莉莉。大约两年前发行〈眉月幽灵〉出道之后,每一次推出新曲就会成为话题的歌姬,粉红色的头发是她的正字标记。
莉莉晃动着粉色头发看向我们。
「咦——」莉莉眯起了眼。
「我们应该有请委托人独自一人前来才是。」
「真是的——你终于来了——」
「不是啊,女人不是常常突然情绪化吗?你们两个单独在房间里,要是被说一些有的没的,像是你摸了她的身体什么的,对男人来说很不利吧?」
不是香水是香气,他连自己说过的这句话都忘了。
「会不会是在摔角世界锦标赛啊?」
小川朔依旧不发一语地往下看着城嶋。
小川朔依然面无表情地回应:「说得也是。」他轻轻摘下银框眼镜,收进胸前口袋。眼神迷蒙不知道看向何处,缓缓仰起头。
「我有事拜托你。希望你在为她制作的香水中混入我的味道。」
「不敢相信……」新城先生抱着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背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感觉很可怕。我缩着肩膀答「好」,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拜托你。」
争执中,「怎么了?」出现小川朔的声音。他穿着沾满木屑的工作服,从菜园的方向走过来。城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起身,然后在小川朔的脚边再次跪趴。
驾驶座的门打开,身躯如小山的男子下车,是刚才和莉莉一起来的城嶋。他气势汹汹地向我走来。
我焦急地快速说着。小川朔那双依然让人搞不清楚究竟是在看我,还是没在看我的眼睛转往这个方向,轻声说:「迷迭香——」
「每个人身上都有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香气。」
「我听说制作香水时要混合各种味道,所以希望你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掺杂我的味道进去。让她不要忘了我,让我能待在她身边,即使只有味道。不管是什么样的香气你都做得出来对吧?」
莉莉瞄了我一眼后,「呵呵。」歌唱般地笑了。她一副清楚自己魅力的表情。我连忙移开视线,将斟满了热红茶的茶杯从推车端到桌上。
我的视线看向走廊,城嶋壮硕的身体些微地动了。莉莉从会客室走出来,才只过了约十分钟而已,以事事都要钜细靡遗询问委托人的小川朔来说还真少见。
「因为有相似基因的味道。新城虽然对女性没辙,但这一点一定会告知,就是不能说谎。如果无法遵守约定的话,恕我无法接下委托。」
「不,他的耳朵变形了,是柔道吧。」
莉莉发出娇媚的声音,「新城。」小川朔微微地眯起眼,新城连忙摇着头。
「对,若不是特殊情况,即使是家人我们也婉拒陪同列席。」
「我是小川朔。」
「啊,对。」
「真的是这样呢!尤其是这个男人制作的香水可是其他人无法调制出来的喔。」
「是这样吗?」莉莉以夸张的动作偏着头。
「不过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是说,你干嘛那么亲昵地称他为大哥啊?话说回来,总觉得那个男的似乎在哪里看过。」
我急忙想阻止他,但他已经跪下还打算磕头了。就算我试着把他拉起来,他那坚硬如金属的身体也纹丝不动。
「欸,等等,不要这样。」
我嘴里聊着没营养的话题,同时泡了昨天小川朔刚教我的迷迭香香草茶。在草木萧瑟的庭园中,只有迷迭香和百里香生机盎然。将柠檬皮和迷迭香放入耐热玻璃制的茶壶中冲入热水。小川朔说,这可以让头脑清醒。
面对嘟起嘴的莉莉,新城先生搓着手:「没错没错,世界第一!」
这里的规定是不能接待没有预约的人。我语无伦次地这么说,不过他毫不退让:「透过电话也没关系,请让我和他谈谈。」
「了不起——真的是天才呢,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的说。跟奥莉莎说的一样。」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一点相像啊,难道是莉莉去整形了?」
「再说,只有我方是我一个人太不公平了吧?我听说你和奥莉莎是两人单独谈话。」
「啊,我们,已经休息了。」
「不是吗?虽然两位没有住在一起,不过有血缘关系对吧。」
「因为,她是个感觉不太稳定的人吧?」
「好。」我回答,撤下了几乎没有人动的红茶,走出会客室,叹了口长长的气。心脏怦怦乱跳。即使没有很远,能够离开他身边还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新城先生喊着「莉莉,等我、等我」跑着追赶过去,我则是傻眼地盯着空马克杯看了一会儿。杯缘上沾着黏稠的粉红色口红印。
我以为是他拒绝了委托,不过莉莉满脸笑容地说着「拜托你了——」并向会客室不断挥着手。新城先生似乎也很意外,发出「咦」的惊讶声站起来。莉莉忽然看往起居室,「啊,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就踩着靴子咚咚咚地走进来。
我走到会客室,小川朔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身体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他的银框眼镜又戴了回去。
「我很亢奋吗?」
「十分抱歉,我想见刚才那位调香师。」
是那股香气。我第一次见到小川朔时,他身上的香气。让我感受到清高脱俗的孤独感,是我想要的香气。
「事情就是这样,所以——」
「我不知道,我是说真的。」我吓得都快哭了。这栋洋楼里没有电话,也没有人告诉我小川朔的手机号码。「拜托你。」城嶋突然双膝跪地。
「怎么说?」
我忍不住发出声音,该女性没有注意到。
下班时间并不固定。
「这是什么——」她伸手向刚泡好的迷迭香香草茶,说着「甜一点比较好」,就擅自加入了蜂蜜,站着喝完一杯后,笑着道:「那么新城先生,我等你联络喔。」然后直接和城嶋往玄关走去。
那时候,黑头车从森林里出现了。才刚回巢的鸦群们嘎嘎嘎地边叫边飞起。车子以让人联想到深海鱼的和缓速度开到洋楼前方,停止不动。
城嶋断断续续地说着。拼了命地恳求。眼看着他除了「拜托你」之外已经说不出其他话来了,小川朔开口:「就算你下跪也没用。」
小川朔毫不客气地说。莉莉依然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为什么啊——新城先生?」她只转动了眼珠。虽然还是挂着笑容,但眼睛却没有笑,这个样子又是另一种可怕。新城先生再次慌忙地摇着头。
这么说完,他略微抬起一只手。这是要我留下的暗号。正当我想站到墙边时,门铃响了。我打开玄关的门,外面站着一名西装打扮,身材魁梧的男子。「对不起,我来晚了。」他以低沉的声音说,我都还没带路,他就毫不客气地往内走。他的块头大到几乎可以堵住会客室的门。
小川朔十指交握,平静地道:「是的。」
我傻住了,在夕阳余晖中,盯着俯首在地的城嶋。我知道他所说的她是指莉莉,但我无法理解城嶋在说什么。小川朔没有太大的惊讶之情,回问道:「你说的『我的味道』是指?」
「再三十分钟新城就要带委托人过来了。准备红茶。」
「不需要我来制作。」他慢条斯理地说。
小川朔的眼睛迷蒙地转动着,像是在追寻飘散在屋内的残香般。
我走出安静无声的洋楼,步下石阶,跨上停在迎宾车廊侧边的脚踏车。在石板路上前进了数公尺后回头一看,三角屋顶的洋楼后方有着燃烧般橘红的夕阳。红色月亮在我脑海深处闪过,瞬间,我的脚停了下来。
「你还好吗?」我出声问。
「满,你吓了一跳对吧。」
小川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不擅长和女性相处呢。」他以沉静的嗓音说道。对于哑口无言的我,他又补充:「厨房有食谱。」
「欸?」
「我倒是觉得你比较不稳定呢。」
只要小川朔从二楼下来说「今天到这里就好」就可以回家了。或者是结束帮忙源叔的工作回到洋楼时,桌上放着写了明日指示的纸条。我会换好衣服,离开洋楼。总是不锁门。
「那个……」
和新城先生一起出现的是有着粉红色头发的女孩子,短刘海下方的眉毛和纤长得诡异的睫毛也都是刺眼的粉红色。是我至今见过的委托人中最年轻,打扮最夸张的一位。她踩着闪亮的粉色靴子豪迈地走来,坐在会客室沙发上双脚大大往前伸长,用戴着粉色隐形眼镜的双眼一脸新奇地四下环顾室内。
「哦~超复古的。」
「我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他是我的司机,我刚叫他来的。因为新城先生的车都是烟味嘛。」
「新城想起来了,你似乎担任过龟山组的保镳对吧。确实,一旦被人知道亲哥哥和暴力集团有关的话,可能会成为一件让她身败名裂的丑闻。」
城嶋只是沉默不语。
「不仅如此,你还让想要勒索她的父亲进了医院。他到现在都还没醒来吧。你的衣服上附着了医院的味道,你至少每隔一天都会到医院探望吧。后悔了吗?」
「怎么可能。」
他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那家伙是个人渣,只会阻碍到她。要是他敢再没事找事,我就打到他一睡不醒。我是去监视看他有没有醒过来。」
「你非常诚实。」小川朔用没有温度的声音说着。「不用担心。」他平静地继续道。
「她不会忘记你的味道的,因为嗅觉的记忆永远存在。」
这句话让我发现,不,是让我想起。小川朔给我的止咳药不是杏仁豆腐的香味。第一次吃杏仁豆腐时,年幼的我觉得那有一个药味。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那种药了。
「请回吧。」小川朔向城嶋说完转身就走。
城嶋一直跪到了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但小川朔不曾再从洋楼走出来。我坐在脚踏车上看着那如小山般的黑色剪影。
莉莉委托的香气大约十天就完成了。
透过新城先生联络的隔天,她一个人来到了洋楼。虽然头发还是一样的粉红色,但穿了简单的白色洋装加上有着小巧蝴蝶结的白色芭蕾平底鞋。几乎没有化妆的脸上有着一点一点的雀斑,睫毛和瞳孔带有一点茶色,看起来就像西方少女。
她轻轻地将鼻尖凑近小川朔递过来的试香纸。
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作停止了。不久后,从闭上的眼角流下了泪。
「有了这个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莉莉微笑着,将没有贴上任何标签的透明小瓶子紧抱在胸前。
她回去之后,我依然留在会客室中。小川朔隔着银框眼镜看我。
「城嶋和你并不一样。」
我咬着嘴唇。
「既然什么香气都做得出来,那替他实现心愿有何不可?」
我伸手到一半,又犹豫了。脑海中闪过俯首在地的城嶋,以及莉莉透明的泪。我没有勇气触碰禁忌。
「那为什么不告诉他?」
「可是……」
小川朔缓缓地移开视线,说:「实现了呀。」
我忍不住,正面看向小川朔的脸。
我盯着他安静离去的纤细背影,心想他究竟已将多少的秘密制作成了香气。小川朔是否记住了所有的一切呢?从脚边延伸的影子看起来就像深不可测的泥沼。
小川朔在试香纸上挥笔书写,然后递给我。
「你知道渴求体味是一种什么样的执念吧,那是独一无二的欲望。人类呀,不,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无法抵抗气味。保密就是这么强烈的一件事,而口风越紧,内心就越会受到强烈束缚。这也是他真心的期望吧。」
面对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的我,小川朔眯起了眼。
「这是委托人的秘密。」
「她早就知道哥哥想要离开自己了,所以才把他叫来让我闻他的体味。」
小川朔忽然撇开脸,把试香纸放在桌上,他将银框眼镜收入胸前口袋站起身。「杏花开了。」用着仿佛已然神游的眼神说,身体轻飘飘地往门的方向靠过去。
「我没有这么想。」
「不过,你很同情他。」
「这是新城的电话,他应该知道城嶋的联络方式。你自己决定吧。」
「只要是委托人的期望,任何香气我都能制作。她委托的是哥哥后背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