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大原老师默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嗓子已经干得不行了。
仿佛看穿了我心里的状况似的,大原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可乐,又拿出一根新的手卷烟。
「来,把可乐喝了吧。又甜又好喝,一边喝一边把后面的事继续讲下去。」
接着大原老师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又夸张地吐出一团烟雾。那动作让我想起了刊登在《ム》上的亚马逊萨满。
对亚马逊的巫师来说,烟草是重要的魔法道具。据说会把烟雾向四周散开,张开结界来保护自己不受敌方精灵侵袭什么的……我猛地摇了摇头。
「那些都无所谓……重点是弓子。」
现在的我,任务就是讲述她的故事。
正如大原老师所说,可乐既甜又好喝,喉咙也完全被滋润了。听说以前的可乐里曾经含有毒品可卡因。能发明出这么棒的饮料,美国人真厉害。
然而弓子不太能喝碳酸饮料,有一次我给她喝芬达,她忽然从嘴里把气泡「噗」地吐出来,然后害羞地红了脸。
那可爱的动作,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那充满女孩子气的举止,真是非常女孩子气。
可如今弓子已经不在了。
「…………」
是我的错吗?
啊啊……一定是我的错吧。我终究没能让弓子直面现实,反而助长了她的妄想,让她的精神陷入更深的幻想循环。像我这样的人,死后大概会下地狱吧。就算是这样的命运,我也甘愿接受。
不过……
「地狱也不过是一场梦。」大原老师这么说道。
「死了之后,也只是开始做一个和现在不同的梦而已。」
「……是这样吗。」
「…………」
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正酣之际,在宾夕法尼亚州费城的美国海军工厂,进行了一项让驱逐舰从雷达上消失的实验……这就是闻名于世的费城实验,而作为实验舰使用的驱逐舰「埃尔德里奇」号船内,满满搭载着从UFO中采集到的超越技术,只要按下那个开关,埃尔德里奇号居然不论在雷达上还是肉眼看来,都干干净净地彻底消失了!
然后飞快地讲了起来。关于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是这样。我们人类,不过是那微微沉睡的虚无所做的一场梦罢了……」
仿佛只要轻轻戳一下,就会哭出来。
《ムー》发出轰轰的声响燃烧起来。留下这些书后消失的父亲,总有一天会从外地打工回来,一定会帮助我和奶奶——我其实一直都想在心底这样相信着。并且,我也依然想相信自己是个魔术师。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我很聪明,可这个世界却偏偏对我如此苛刻。我觉得这种不公平不应该被允许。所以这份困窘、这份孤独、这些经济问题,一定都有某种看不见的理由;既然有理由,那么只要凭自己的意志,就一定能改写命运——我一直想这样相信。
· 若他说不该处死,就等于违背律法
「所、所以说使命到底是什么啊?真正的自己又是什么啊?」
于是耶稣说出了这句话。
结果众人从年长者开始一个个离开,没有人再扔石头。】
「我不知道。我已经忘记了。」
说起来,弓子也曾说过类似诗句般的话。
她这么说让我也很为难,不过至少转过头来看我的弓子,已经停下了那诡异的盘蛇仪式。
围栏那边被光晕染开的落日,还远远没有沉下去,仿佛永远也不会落下似的。
*
「…………」
「…………」
然后沿着那条圆周,慢慢地、慢慢地走着,绝不让脚步踏出界外,就那样一圈一圈地绕下去。
「啊啊……这是现在的现实。是我借助播种者赐予的力量,创造出来的现实。」
身后的弓子已经开始了盘蛇,而且速度快到再也停不下来。
· 若同意处死,又违背他一贯的怜悯教导
「……那这个盘蛇,有效果吗?」
她只是单纯地转来转去,但那副样子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悲壮感。
「…………」
我一边比划着,一边给他解释起来。
「就只是个普通人……普通的女孩子。」
【出自《圣经》中的一个著名故事,来源是《约翰福音》8章(行淫的妇人)
弓子用略带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开始解释。
没错,是真实的。
「意思是我没有错。教师里有百分之六十八会和学生结婚。世人总爱嚷嚷什么猥亵之类的,可就算这么说我也很困扰。至少我是真心爱她的。虽然我也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不过有一个陷阱。初中生的思考还很幼稚,很容易陷入盲目的想法。结果她说想要孩子。为什么不能再等几年呢。其实,我知道为什么。因为她的家庭环境已经濒临崩溃。没错……我去栗原家做家访时大吃一惊。长子沉溺于非法药物,父亲沉溺于酒精,母亲沉溺于互联网。而且家里充斥着家暴,唯一还算正常的弓子的精神也已经摇摇欲坠。弓子一心只想逃离那个家,于是打算生个孩子。她为了尽快离开家,想和我结婚,认为只要有了孩子就能结婚。于是她对用来避孕的器具动了手脚,在上面戳了洞。可怀孕后的弓子精神状况反而更糟,结果越过那边的围栏掉进了操场。这是意料之外的事。当然我也绝望了。我爱弓子是真的。我也曾一度想过死。不过就在那时,播种者出现了。」
「也、也许是这样。可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我……」
弓子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而我每隔五秒就回头一次,嘴角扭曲着挤出笑容,说着「我没哭」。可弓子小姐看起来随时都要开始盘蛇,于是我加快了动作。
可当我看着弓子一圈一圈地走着时,最初的烦躁却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天空中有月亮和星星。弓子说「夜路很危险,我送你一段吧」,这让我感到高兴;但同时,她一有机会就想开始「盘蛇」,她的精神状态也让我有些担心。
盘圈。
我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很痛苦。
「对吧?很厉害吧?不过这个实验还有意想不到的副产物……」
「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
「所以我当时想让她清醒过来。想对她说一句那种很帅气的台词——『给我看清现实』。」
「你把奶奶的钱包藏到哪儿去了!」
而说到我,那天早上却和奶奶狠狠吵了一架,心情糟透了。
「那、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在问那到底是什么啊。『盘蛇』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所以说它到底是什么啊,我是在问这个名词到底是什么意思。『盘蛇』究竟是什么啊!」
而在学校里,笔盒被同学藏了起来,体育老师还骂我「不会运动的家伙干什么都不行!」;再加上第四节数学课时,因为自我暗示录音带害得我晚上睡不好,意识昏昏沉沉、打着瞌睡,就被数学老师怒吼「中岛!胆子不小啊!给我过来把这题解了!」,被迫从那个浇水壶的梦里醒过来;没办法只好走到黑板前握起粉笔,盯着方程式看,结果运气很好灵光一闪,咔哒咔哒把答案写出来,却莫名其妙挨了一巴掌被赶到走廊上去……。
「嗯——完全不行。幻影的浓度、幻影的真实感都太高了。笼罩这所学校的幻影浓度,根本不是普通人平日彼此无意识使用的魔术能引发的级别。这肯定是为了困住我而被有意识构筑的陷阱。幕后一定有『播种者』……但以现在的我根本没法找到并消灭他。必须尽快觉醒真正的自己才行,像这种低级的盘圈,想完成任务简直是痴人说梦……唉……真伤脑筋。接下来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中岛同学?不知为什么,我的直觉认为你似乎能告诉我答案,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如果是错觉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然后大原老师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不知第几十支手卷烟的烟雾喷到我鼻尖前说道。
还没来得及感叹他到底是多重度的烟瘾者,大原老师已经把新的香烟装填到右手上,忽然用慢吞吞的语气,开始讲起离奇的身世。
据说在实验过程中,埃尔德里奇号竟然瞬间传送到了诺福克近海!这已经不是隐形不隐形的问题了。而且船员的身体和船体融在一起,精神也变得异常,现场一片混乱大骚动……。
老师说着些莫名带着诗意的话。说不定他其实是个诗人。
所以我拉住弓子小姐的手,把她带进漆黑的儿童公园里,说道:
也就是说……先假设在春日暖洋洋的屋顶混凝土上,有一个半径一米的圆。
我已经不再去追问那句台词的含义了。经历了两次三次在屋顶上的「密会」(虽说也只是我嗯嗯地点头听弓子讲她那套剧情设定而已),我渐渐失去了吐槽她那些离奇台词的力气。「幻影」啦、「播种者」啦、「智慧之种」啦,这些关键词也变得无所谓了。
「……那要不这样。会不会那一切其实都是妄想?所谓『任务』和『真正的自己』,其实根本不存在,只是你一个人的执念而已?是不是只是你不想面对日常生活?」
「能把故事继续讲下去吗?」
可是……她垂着肩膀,一副沮丧的样子。
「……弓子?弓子同学的家庭没那么糟糕啊。就在前阵子周日,我还去她家拜访过。我把《ムー》塞进包里,兴冲冲地去了弓子家。弓子妈妈端着装满点心的托盘出来。弓子哥哥还借漫画给我。虽然房子不太整洁,大家脸色也不太好,但看起来也没有病到那种程度。」
「必须快点找回真正的自己。必须快点完成使命……」
我向福波斯祈祷,求它赐予我承受痛苦的力量。于是仿佛潮水般一阵阵传来的心灵感应:「加油,中岛君。我会陪着你的!」
「也就是说有个叫播种者的坏蛋,弓子正在和他战斗吧。好厉害啊。」我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应付着。
不过……那件事我还是着实吃了一惊。
「…………」
「……?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恋心是很强烈的。老师也明白。那位伟大的诗人,与谢野晶子也说过『连那柔软肌肤里炽热的血潮都不曾触碰,你说教人生之道,难道不寂寞吗』。」
「根据我朦胧的记忆,这一切都是光做的梦,梦中就是我、你,还有学校、爸爸、妈妈、大家、这个世界……」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打火机油均匀地淋在垃圾箱里,嚓地划燃火柴,扔了进去。
……就这样一桩接一桩,我一边诅咒着这个世界,一边想着差不多该把福波斯放出来,把那些把我排挤的家伙统统杀掉;要是做不到,那干脆自己去死了算了——带着这样略显毁灭性的念头爬上屋顶时,却正好看见弓子在那儿盘着圈走。就在这一天,面对世界的荒谬,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搞不清了。是该哇哇大哭,还是哈哈大笑,还是干脆真的翻过这道护栏跳到操场上去才是最好的选择……到底该怎么办。
在月光下,在路灯下,她在公园的沙坑里一圈一圈地转着,喊着——「我必须把这幻影吹散!必须把这梦境击退然后 search and destroy!可我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在她眼前,所有能看见的东西,按她曾经给我解释的说法,全都是伪造的风景;而在她背后、在意识之外、在感知之外延展开来的,才是货真价实的真实世界,或者说是作为真实源泉的「虚无」,或者是「光」。试图用圆周运动完成从虚假到真实的跃迁,这正是她所使用的、带着精神病气息的魔术——也就是那个名字本身就阴森且奇怪的「盘蛇」……这下真是只能哈哈大笑了。大原老师,你也该笑一笑才对。
夕阳还未落下的屋顶,被散发着奇异气味的紫色烟雾彻底包围了。
我停下慷慨激昂的讲述回头一看,弓子又重新开始盘蛇了。
「其实就是……」
「所以说,是盘蛇啊。懂了吧?」
不过美国可不是会因为这种程度就放弃实验的。反复进行了同样的实验后,埃尔德里奇号据说终于成功传送到了火星。而且火星上还有神秘的巨大建筑,据说那座石碑上刻着外星人的信息……。
「这是我构想的魔术里最最基础的一步。只要这么做,眼前铺展开来的幻影,和本该存在于视野之外的真实——或者说作为真实根底的光,又或者是虚无,或者是空——就会一圈一圈交替更迭。在这个过程中,真实与幻影的边界会逐渐混为一体,运气好的话,就能从施加在我身上的迷宫魔术里脱身。」
「不是我啊!每次每次都是你自己把钱包藏起来又忘了在哪儿,你、你这个糊涂老太婆……」然后我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吓了一跳。我竟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奶奶已经开始痴呆了。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耶稣基督也说过『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拿石头打她』。」
「不、不懂……」
「…………」
「…………」
这样戏剧化的台词,多半也只是从某本漫画里引用来的吧,所以我本想相信自己不会被这种程度的妄想吞没。对读了大量像《ムー》这种高深读物的我来说,她口中的那些神秘学妄想,本该只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童话。
「可即使这样!中岛同学你是魔法师吧!是这样吧?」
这就是所谓的「盘蛇」。如果弓子真的是魔法使,那么这正是她施展魔术时最具体的形态。盘着圈走的弓子小姐神情格外认真,仿佛自己整个人生都押在这一步一步上似的,嘴唇紧紧抿着,把那双修长的腿,小心地、一步一步地交替踏出。
然后在那个星期天的夜晚,从弓子家告辞后,我和弓子两个人在公园前的夜路上慢吞吞、晃晃悠悠地走着。
沿着圆周行走的弓子小姐,视线始终不离前方,只淡淡回答了一句:「盘蛇。」
然后我紧紧握住口袋里的福波斯。
「盘蛇?」大原老师问。
「求求你了。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所以请你把笼罩这所学校的幻影驱散吧。现在只有你可以依靠了。我已经完了。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变得快乐。会因为考试成绩而喜怒哀乐。午餐也很好吃,可又会在意体重,身体检查的时候还能和美沙酱开心聊天让我很高兴。很,很高兴!所以我已经不行了!我开始想要百货公司那个紫色的包,想要得不得了的我已经完了!明明物质和肉体这种东西本该只是拿来嘲笑的对象,可我却开始执着这些,我已经完了!完了!呜、呜呜……我已经堕落成再也回不到那崇高之光的身体了。……但、但是即便如此,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是中岛同学的话一定可以……」
大原老师深深点了点头,又点燃了一支新的香烟。
大原先生再次把脸转向夕阳。我也跟着望过去。
奶奶已经彻底痴呆了。照这样下去,我连高中都不一定能上。
我眯着眼把视线从夕阳上移开,一口气把可乐喝光,打了个嗝,然后重新继续讲述。
然而,这样鼓舞着我的福波斯,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玻璃瓶而已。请赐给我直视这个事实的勇气吧——我如此更加用力地向福波斯祈祷,鼓起勇气……然后从包里拿出《ムー》的旧刊,一本一本扔进公园的垃圾桶里。把父亲留下来的那些也一起扔掉了。
当时经学家和法利赛人把一名被指控犯下通奸罪的妇人带到他面前,按照当时的律法,她应被众人用石头处死。他们想借此试探耶稣——
我一边揉着眉心一边问。
意味不明的悲伤气氛让我再也忍受不住,我把塞得鼓鼓囊囊的通学包里带来的《ムー》,在屋顶的混凝土上铺开。
看起来,她真的很脆弱。
比如说「费城实验」,连弓子听了肯定也会大吃一惊。
可是她簌簌落下的眼泪,不管怎么看都源自真实的悲伤,而我们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几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那已经开始过热的恋心,同样也是真实存在的……。
为什么弓子会做盘蛇!她真的认真做过盘蛇!
我暂且靠在护栏上,小声问了句:「这是在做什么?」
「呐,是吧?弓子小姐的盘蛇,你不觉得很不正常吗?我也是这样,读读杂志就自称魔术师,这种妄想太幼稚了,连我自己都会笑出来。」
但在那时候,我根本笑不出来,只是在夜晚的公园里哭着。
在沙坑旁,被青白色的路灯朦朦胧胧照着的我,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哗啦哗啦地不停流泪。为自己一片漆黑的未来人生,也为被妄想支配了大脑的弓子的可怜处境,泪水一股接一股地涌出来……可在口袋里,依然还有我的秘密武器——福波斯……。
「对不起,福波斯。」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玻璃瓶。
「还有,弓子,看这边!」
弓子并没有停下盘圈。我冲进沙坑,一把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从极近的距离直视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说道——
「拜托你了!我们已经该看看现实了!」
可弓子也喊道——
「对啊!我也想看现实啊!可我的现实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播种者』在这座城市里……」
「不对!先别说那个,好好听我说!我们只是普通的中学生!这个福波斯不过是很久以前的网购商品!你的盘蛇也只是精神异常的行为而已!幻影?播种者?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们只是孩子,什么力量都没有!所以我已经决定要正视现实了,拜托你也看看属于你的现实吧!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什么和福波斯的心灵感应通信,全都是假的!」
我用尽全力,准备把福波斯朝夜空扔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福波斯对我说话了。
「拜托,别这样浪费掉这个机会。丢之前先许个愿吧。什么都能实现。把你真正最想要的愿望,告诉我吧。」
那不过是早已习惯化的自导自演,只是我脑海里的自问自答而已。
对那毫无意义的「虚无」,我许下了愿望——
「请让我们看到现实。请给我们直视它的勇气。」
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只玻璃瓶朝黑暗的夜空抛了出去。
大概在看不见的地方,玻璃瓶啪地一声碎裂,四散成无数碎片。剩下的,只有充满不安的昏暗现实生活。一个由偶然支配的世界,而我在其中无力地活着,只能在无力中努力学习、工作,勉强活下去,最后因疾病或寿命在痛苦中死去。好啊,就让我直视吧。直视这一切——痛苦的滋味、卑微的颜色、无法言说的不安触感,以及它原原本本的全部。
*
但是……「我想起来了。」弓子如此说道。
她停下了盘蛇的步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字一句地、像在确认似的喃喃自语。
我抱着头,蹲在混凝土上蜷缩着。
我对强者很弱势。总觉得,她在说「你碍事了,快回去吧」,是一种命令。
「她大概是因为压力过大才导致精神异常吧。你想要去帮助那样的孩子,老师反而觉得应该受到大家的称赞。你已经尽力了。至于你自己似乎也在为家庭问题苦恼,靠推荐入学拿奖学金也是一种办法。老师可以帮你出主意,你可以安心了。」
「对啊,中岛君。你也不能变成这种大人哦!」
「必须去寻找敌人」
「但是第二个弓子,白旗弓子,也自杀了。……不,没必要再隐瞒了。所有必要的信息,我已经从你这里得到了。是时候让我坦白了。……没错,白旗是我杀的。那是我第一次杀人。说实话,我的手都在发抖。我在屋顶设置了一个魔术陷阱,只要踩到就会从全身的各个孔洞喷血而死。白旗拼尽全力冲进了那个陷阱。即便是要杀,也该设置得温和一些才好,我现在很后悔。看了那血腥景象,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白旗已经死了很久,但我仍然无法平息心中的触动。」
然而,这次的盘圈,不同于以前那种「要叫黄色救护车的精神病行为」。每当弓子迈出一步,她的螺旋圆周就闪耀着红光,最终竟然——就像《ムー》杂志附录的五芒星魔法阵一样——浮现在屋顶的混凝土地面上……
「那个……老师……现在到底是几点?」
「不过,还是慢了一步对吧。」大原先生开口问。
「…………」
眨眼间,她已经拉开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但从远处传来的「咚咚」声,应该是她在通向屋顶的螺旋楼梯上奔跑的声音。那个楼梯夜晚也没有上锁。我跌跌撞撞地追上去,手掌都擦破了皮。
「大概是因为你追着白旗来到屋顶,瞬间被这草的烟雾包围,看到了我制造的幻影。但现在你不需要再想任何事了。从明天开始,普通的校园生活就会恢复。这剩下的两支烟——由智慧草卷成的烟——很快就会将你的记忆彻底抹去。」
「你居然扭曲时空、改变设定把我召唤到这里,难道你还以为能打败我吗?靠智慧草获得智慧的你这种半吊子的魔术,不会对我奏效了!」
弓子说着,指了指大原老师,随即开始念着听不懂的咒文般的东西,同时像旋涡一样开始不停地打转——这就是她的「盘蛇」。
我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去,给水塔的阴影下,血淋淋的弓子倒在地上。
弓子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回响:
两人依旧无视我继续打架,我越来越生气,于是加入战局,踢了大原老师的背部一脚。仔细一想,这男人不就是传闻中与学生有不当关系的老师吗?这种人不能原谅。从现实角度来看,这种猥琐的老师必须被制裁!
「不!他是好人!」
「没错,我爱过她。但我根本不明白爱是什么!」
「假装死去躺着睡觉的时间结束了。漫长的夕阳也结束了。做好觉悟吧!……我是白旗弓子。但其实,我的真相是什么都不是。如果完美地回想起这一点,我就必须回到那边去。所以我只回忆了一半,用那一半的无限力量来击败你。」
「去看现实啊!弓子!大原老师!快看现实!我要用手机报警了!」
大原老师向我的脸伸出手。
弓子此时也不再使用魔法,她抓起屋顶角落里的扫除刷子,对准大原老师的头全力挥下。打中了,看起来很痛的样子。
「所以,从现在起我要完成我的使命。我会search and destroy!谢谢你,中岛君!」
此时依然模糊的夕阳还没有沉下,把我和大原老师的侧脸映得通红。而他脚下,烟蒂散落得更多……大原老师不再看我,只是像自言自语般,缓缓地低声说道。
整个城镇仿佛都笼罩在他的烟雾之下。
「我的觉醒已经被敌人察觉了。他们好像布下了陷阱等着我。既然如此,那我就接受挑战吧。那边走!」
「放弃吧!智慧草?那种有限的悟道、让自我退化的产物、玩具一般的东西,凭你这种东西瞬间悟道的你,以为能打败我这种纯天然觉悟者?大原老师,你也太天真了吧!真是荒唐!来吧,要是你不想被彻底消灭,就快把那个不负责任的播种者的藏身之处全部告诉我!」
「啊,我明天就要在网上揭露你!」
她要去的地方看起来就是我们的学校。然而,她的腿力也太惊人了。本来我就跑得慢,而弓子的疾跑完全是奥林匹克级别。她跑得太快了,看上去仿佛在空气上奔跑。
不过也没关系。我爬上二楼屋顶,从窗户进入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闭上眼。心里有点后悔把「福波斯」扔掉了,然后沉沉睡去。
「不过姓不是栗原。我在降临到这个世界时设定的名字是——白旗弓子。白旗上绘着白色百合的纹章,那象征着真理。为了不忘记自己曾经体现过的真理,我给自己取了这个姓——白旗。而使命完成之后,我能从这个物质界直直地、沿着箭的道路,穿越顶点,归入无限光、无限、以及虚无,我取名为弓子……没错,我就是白旗弓子!」
弓子把刷子靠在给水塔旁。
「……」
随即,我做了一个梦。
我再次点了点头。
然而,暴力是不好的。魔法或妄想也不好。我一次又一次地朝他们喊道:
「当然是晚上十点。」
「呼……辛苦了……」
「那……晚安了。再、再见……」我匆匆回家了。
那个糊涂的奶奶……
我们两人联手,把这个讨厌的老师揍得一团糟。虽然发生的事非常不可思议,但能狠狠殴打年上的人,心里还是有种奇妙的充实感。夜色渐深,当大原老师口吐白沫倒下时,动作场景才终于告一段落。
「…………」
我被无法言喻的恐惧吓得僵立不动。
「……我的名字是弓子。」
而且,大原老师也注意到了这种异变,他开始念出一些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咒语。
……这、这可不妙。弓子一个人任由妄想燃烧起来。我急忙用力,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我慢慢走近,俯身看她的脸。
「闭上眼睛,把今晚的事情全部忘掉。」
就在那一瞬间,闪电突然劈下,直击弓子。可是,弓子的螺旋魔法阵似乎挡住了这一击?无效化了它。我也不太明白原理,但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不太妙。我大声喊道:
「怎么了?被吓到了?别担心。白旗也好,栗原也好,只是会做另一个梦而已。而你的悲伤,我很快也会帮你改写。你的内申分也会提高……」
我吓得发抖瑟瑟,然而大原老师的手一直没有伸过来,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呻吟声传了过来。
否则的话,弓子……
*
大原老师说的话,也已经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从一开始就没死。我只是在装作中了陷阱而已。谢谢你,中岛君。多亏你,我已经把这个性格恶劣的老师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了。」
弓子突然飞奔出去,我也开始全力追赶。
「是啊……似乎真的存在着试图消去播种者以及从他那里获得智慧草的人。但那个组织的规模本身,大概不值一提。居然派那样的小姑娘来对付我,根本毫无威胁。她在魔术操作上或许比我高明,但作为人类,终究只是个小姑娘。明明是外人,还堂而皇之闯进校舍,问什么『你知道栗原弓子吗?』这种调查,早就该被我察觉了才对。」
却被无视了。两人的奇怪战斗无休无止地继续着。而我没有钱,也没带手机,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啊,每当弓子小心翼翼地螺旋前行,魔法阵的光就越发浓烈,而烟雾则随之散去。
……不对,那应该只是妄想。
「等、等等!现实!看看现实啊!我好不容易把父亲遗物的福波斯扔掉了,这不是适得其反吗!脑袋完全出问题了吧!等等,等一下啊!」
「别再玩这种妄想游戏了!看现实吧!什么魔法啊!这种游戏已经够了!」
「不用客气。我原本的愿望,就是让栗原的死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个愿望已经顺利成为现实。没有一个人记得这名少女从屋顶投身自杀。因为我用『智慧草』的力量抹去了大家的记忆。播种者,也一定已经尽情地撒下了『智慧之种』。从你那磕磕绊绊的叙述中,我也已经充分获得了关于白旗弓子的必要信息。多谢你了……」
我靠近她,轻声说:
「剩下的事我会处理的,中岛君,你回家去睡觉吧。」
不过就是和人工精灵一样无聊的妄想而已。
她捡起散落在屋顶混凝土上的烟头,装进从衣服口袋中拿出来的尼龙袋里面。
烟雾随夜风扩散,覆盖了整片夜空。
「必须打破笼罩学校的幻影」
「是啊……栗原与白旗的名字相同,对我来说很方便。借助『弓子』这一名字的巧合,组织派来的刺客白旗弓子,轻而易举就被我吸入了我的幻影之中。而白旗弓子忘记了自己的本性,相信自己就是栗原弓子,住进了栗原家。被我改写了记忆的栗原家父母与兄长,也毫不怀疑地相信白旗弓子是自己的女儿。……明白了吗?取代因怀孕而自杀的栗原弓子,一个新的弓子出现了。没有人因此悲伤,这是一种完美的解决方法,不是吗?」
「啊……谢谢您。」
不甘示弱的大原老师则抽着所谓的「智慧草」手卷烟,从烟雾中召唤出雷、电、煤油、汽油、香蕉皮等攻击弓子。但啊,最后一支手卷烟只剩下两厘米就要烧成灰了。再加上弓子的螺旋魔法阵现在几乎覆盖了整个屋顶,那微微红光闪烁的复杂几何图案彻底无效化了大原老师的所有攻击。
气味并不讨厌,但缺氧感让我的头更加昏沉。
「也就是说,弓子被奇怪的妄想控制了大脑,从这屋顶上跳下去自杀了。」
「星期日啊。就是你去栗原家玩的那个夜晚。」
最后,她若无其事地嘀咕道:
「混蛋……她复活了?」
我点了点头。
她的脸空洞无神。
大原老师微笑着,又点燃了一支烟,把烟吹向我的脸。
当然,我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和想说的。然而,完成所谓自我觉醒的弓子,全身散发着天然的自信。几小时前那种弱气的模样,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说实话,她的所有能力都比我强:力量、精神力、超能力,甚至身高,无一不比我强。
从门缝里看到的是——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水手服裙摆,以及弓子像蹲踞式起跑一样,肌肉紧绷,准备在几分之一秒后全速奔向某个目标的双腿。而从门缝吹入校舍的,是浓得仿佛要让人缺氧的烟草的浓雾,以及我第一次听到的弓子的嘶吼般的声音,令人脊背发凉的坚定嗓音……
抬起头,我看到弓子美丽的身影站在我眼前,毫发无伤。
「为了获取播种者的情报,她居然假死,窃听我说的话……真是荒唐!二十支由智慧草制作的幻影烟卷依旧站在我这边。哪怕有些被夜风吹散,我也是依靠智慧草的指引获取了智慧的人,我也是无限的一部分。所以,你这个小混蛋,再死一次吧!」
「哈?确实是这个名字不是吗。」
雨中,我梦见一个女孩正在用水壶给花浇水。
「……哈。」
然而回到家时,门被锁上了。
此刻战斗已经演变为肉搏战。失去魔法力量来源的手卷烟后,大原老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三十五岁老师。他不知怎么想的,摆出柔道架势,朝弓子「呜哦!」一声冲去。
「哈……。」
「……为什么夕阳还没落呢?仔细想想,我刚才才打开那扇门,试图阻止弓子自杀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也疯了吗?」
「今天是星期几?」
*
不知不觉,模糊的夕阳已经完全消失,月亮升上了天空。
「我不是弓子的自我,我不是眼睛能看见的、耳朵能听见的、皮肤能感受到的、鼻子能闻到的、舌头能品尝的,任何知觉对象,我也不是情感,也不是思考,既不是生也不是死,我什么都不是,我无法言说,我是虚无,总之,我是超越语言极限的超存在,是无限的光!」
胸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不安。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精神似乎彻底出了问题。脑海里闪过最坏的情况——她难道要从屋顶跳下去?我必须赶紧抓住她,叫来那辆黄色救护车……想着想着,我终于赶到屋顶入口,那扇生锈的门前。门是关着的。我伸手握住门把,轻轻推开门。
「而且,她的记忆被我轻而易举地抹去了,好不容易自行觉醒,却像个尖叫的小姑娘般兴奋起来,又不考虑应对陷阱,就跑向我等待着的屋顶,那孩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即便她有自发接触无限光的能力,也绝对比不上二十株『智慧草』所形成的幻影。那个追踪播种者的组织,首先应该让刺客学学侦探术才对啊……」
「栗原……下雨了,不用浇水也没关系。」
栗原慢慢看向我。
但她不知道手里的水壶该放在哪里。
我接过水壶,说:「我帮你放回储藏室吧。」
然后在雨中,和她并肩看着牵牛花。
直到醒来前,我一直都这样看着。
早晨,换上制服走到客厅,奶奶依旧神志不清。
她说,有小偷躲在阁楼里偷了她的钱包。
我背上书包,走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