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剧最常出现的情景,就是人在侦探眼前被杀了——被害者正想说些什么,却刚好中毒或遇刺,呻吟着倒在侦探面前。
「不用叫救护车了,要叫警察。人已经死了。」
才不是这样——我每次看到连续剧这样演都在心中大骂。
眼前是心肺停止的患者,换句话说身边还有人,应该要尽全力帮对方做心肺复苏术,同时叫救护车,拚命进行心脏按摩及维持患者呼吸功能啊!
只要撑到医院接上人工心肺,人就有获救机会,脑功能的恢复情况或许也不会太糟。侦探真的太早放弃了。
这是急救医师的本能。
目睹脖子被勒住的生岛京子那瞬间,身为急救医师的自己毫不迟疑地飞快进房,松开和取走脖子上的皮带,确保她的呼吸道通畅,让她躺在地面。眼前横倒在地的躯体无力歪斜,冰冷不祥的预感不断滋长。
她闭着眼睛,脸庞因为瘀血而缺氧发黑,嘴角还有棕色泡沫状的呕吐物。
「您没事吧?京子医师?您听得到吗?」
反应?无。呼吸?无。脉搏?摸不到。
「病患的心肺停止,我要进行急救!」
喊出这句话,我开始做心脏按摩。
拚命按压,频率是一分钟一百下。啪嚓一声,那是胸骨断裂的声响。
「京子医师!」
门后传来悲痛的惨叫,眼角瞥见穿着华丽红色连身洋装的身影……是护理师金山吗?
「金山小姐,我是急诊医师!请准备生理监视器、AED、担架、氧气瓶!急救车!」
我怒吼似下达指令,但金山乱了方寸,惊慌失措,无法行动。
「我去拿!」
苍平回过神,立刻离开房间。黄先生间不容发跟上,金山慢一步追上。
绿川和黑田将担架拿来房间,上面配有氧气瓶。
病人一进来就能见到呈现C字形的长桌和病人用椅。C字位置的凹陷处配备着显示数位病历的电脑,一张有轮的皮革办公椅。椅背披着一件白袍,书桌后有当作屏风的观叶植物。
「到昨天为止是上午三件,下午就没有了。目前应该没有解冻的胚胎。」
终于到了必须放弃的撤退时刻。
柔和的春日阳光从窗户渗进,拉开窗帘见到的景色和我刚才待过的位置一样,这就是当时从外头窥看的那扇窗户没错。月牙锁加上卡榫的双重锁看起来没被人动过手脚。洗手间和流理台下方也检查一下,没有躲着可疑者的痕迹。当然,没有什么秘密通道。
「……谁来确认?」
苍平突然喊了一声,指着担架下面的地板。他蹲下后站起来,捡起拴在木雕熊吊饰钥匙圈上的钥匙。那是黄铜色的凹槽型钥匙。因为我家大门也用这种锁,所以还算了解。配对上相当麻烦,要打复数的钥匙还得联络制造公司、把专用卡交给他们才能多打。
「这是母亲房间的钥匙没错。这钥匙圈是我去年到北海道买回来送给她的。」
「对啊,房间不是有上锁吗?」
黑田迟疑地开口。
一直安静不语的城崎轻轻开口。苍平脸上写着他现在才发现城崎的存在,眉头惊讶地扭紧。
我要以死偿还我的罪孽。苍平,对不起。请好好珍惜津久见还有大翔,好好活着。
「……我来。」
「还需要叫警察来,不好意思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情。」
To 生岛苍平
「苍平医师,非常遗憾,到这一步要挽回性命恐怕很难了。」
「你说要看书桌周遭……要做什么?」
金山颤抖着将苏醒球递给我。我连忙戴上橡胶手套,再次确保呼吸道畅通,将手放在苏醒球上。正好城崎的心脏按摩进行到三十次后中断。一次、两次,按压苏醒球,确保氧气送入胸腔。
可能跟我身世有关的第二个人,也成了不会说话的尸体。
苍平走近,轻轻拂开京子的发丝、温柔摸着她的额头。母亲。呼唤着的嗓音细微颤抖。
深处的空间比起诊间,更像是个小客厅。窗户旁边有书架及桌椅,咖啡机、饮水机、流理台、小冰箱、微波炉,甚至还有洗手间。要窝一整天的话,这里很舒服。
绿川沉稳开口。
京子的遗体还躺在担架、急救车塞进诊间的狭窄空间,到处散落着安瓿和手套一类器材。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这个词汇带着蛊惑人心的奇异质感。
喊了他好几次,他挤出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般发出声音。
「……请结束急救处置。」
此时,一阵铃声打破沉默。黄先生回过神来把手伸进口袋取出手机。
「苍平,我知道你很难过,但现在得振作才行。」
「两分钟!确认心搏!」
苍平俐落确认过插管用的软管,递来喉镜。
「就取消吧,跟业者说一声。」
「我可以确认书桌周遭吗?」
城崎俐落来到患者脚侧,上半身由我撑着,喊了一、二,两人一起施力抬起患者,一口气放上担架。京子的长裙变得紊乱,已经泛着红黑色的小腿露了出来。金山和已经脱下西装外套的苍平及过来会合的赤坂推着仪器回来。黄先生慢了一步也回到房间。
黑田重重点头。以我来说,身为急救医师也有必须告知的事情。
「嗯——这样吗……」
再次审视环境,这是颇有纵深的房间。平时作为诊间,格局设计成只要在进门后的前半空间就能完成诊疗工作。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完全被汗水打湿,现实感慢慢回到身体。愣愣地低头注视京子的遗体,脑中想的是——这是第二个人。
「很好,我会注意患者呼吸功能,接下来请口头报出按摩次数。」
发现自己说明不够充分,黄先生又说:「刚才我离开的时候打电话拜托她,请她不要让任何人进诊所。我让包含八木的职员们都留在外面面对病人。」
「苍平医师。」
城崎微微举起手。请吧。苍平应声。
苍平无助地环顾四周,赤坂板起面孔走向苍平,搂住他的肩膀。
苍平用双手掩住苍白如纸的脸,喃喃说话的声音几乎消失在空气中。
「刚才很感谢……请问您是?」
一面按照规范投予升压剂和肾上腺素,黑田、赤坂、城崎、苍平依序接手心脏按摩反复数轮,但心电图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仍是一条直线。
最初的激动散去,室内的气氛渐渐被深沉的绝望与挫败感支配。
「拿出安瓿和插管组!还有手套!」
黑田显然也支持绿川。
「我想确认有没有留下遗书。」
「确认心搏!」
绿川用力扯开京子衣服,将AED的电极贴在胸口,打开生理监视器的监控荧幕。
我们来到门口,将从生岛京子身上找到的钥匙插进钥匙孔旋转,发出了喀嚓上锁的声响。确实是房间的钥匙。不管是钥匙孔还是门上,都找不到动过手脚的痕迹。
「是服务台的八木,说病人聚在医院前面有点躁动。」
「方便我整理一下目前情况吗?」
城崎说着的时候眼睛已经快速扫过桌面,他用戴着手套的手伸向桌上电脑。移动滑鼠,荧幕保护程式关闭,眼前是电子邮件的寄件画面。
「这间理事长室有上锁,除了还在保险箱的万能钥匙,唯一的钥匙就掉在房间地面。门板和地板之间没有缝隙,也没有额外加工的迹象。窗户上了锁、没有可疑人士躲着、没有秘密通道,可以说是完美的密室。」
一条横线,心脏静止,没有心律。可恶!给我恢复、恢复、恢复啊!
也是。
「要上担架啰!」
按压着苏醒球,确认胸口完美高起,插管成功了。
「阿武,不用讲得这么恐怖吧。你想暗示她是被杀的吗?」
「字面上的意思。我和京子医师约好今天两点见面,这是京子医师自己指定的时间。她说有东西需要准备。不可能讲这么重要的事情之前就选择自杀。」
「京子医师,妳为什么这么做?那么好的人,怎么选择自杀呢……」
他短暂地和人交谈一会,挂掉电话抬起头。
「我和武田一起确认上锁的状况吧。请各位待在原地不要动。」
左手接过喉镜,伸进喉头,可以看见声门,接着把管子往正中间推进。
二〇二三年五月六日 一三点四〇分
「今天下午有预定移植胚胎吗?」
「正如你所说。」
黑田表示了解,开始一、二、三……把次数喊出来。额头滴下汗水。
我感到房里所有人都盯着我,但我压抑不下无处可去的烦躁。没错,怎么可能自杀。这些人为什么总在告诉我真相前就死了。
眼前别说是维持案发现场了,这片惨况让警察看到,他们应该会昏倒吧。
苍平像被雷劈到般猛然捂住脸。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身后,探看荧幕的绿川发出小小哀鸣。京子医师!绿川念着,掩住脸庞开始哭泣,黑田担忧地轻抚着绿川的背。
无心律。
终于投下第五瓶肾上腺素。
「果然……」
绿川扬起泪湿的脸庞。「什么意思?」
「继续心脏按摩!我要插管,谁可以帮我。」
「推理小说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密室杀人事件,不过呢,这是我一贯的想法——讲得更直接一点,密室到底怎么制造出来,这件事根本无所谓。相比之下,谁曾经有机会制造密室,这才比较重要。」
绿川从急救车里取出笔灯,僵硬地连同听诊器一起递给苍平。
「对了……晚上七点厂商要来定期保养MRI,怎么办呢?」
城崎环视周遭,用他清亮的声音说着,大家如同被施了魔法般静止不动。城崎稍微活动颈项,开始和我在房内走动。
「真的是自杀吗?」
所有人停下动作,凝视着监视器荧幕。
「噢……对,没有错。」
察看心电图,还是无心律。
京子每一次随着心脏按压就在担架上晃动的身体,在处置停止的瞬间再也没有动静。
苍平仿佛丢了魂,凝视着躺在担架上的母亲。
看吧——黑田话声都没落就被打断。
我和城崎连忙在众人注目中自我介绍。告知我们约两点和理事长见面,苍平的眉头更紧了,不过他已经了解我们是医生,至少判定不是可疑人士。
「我妈平常应该把钥匙放在裙子口袋……啊!」
生岛京子
五月六日,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生岛京子六十九年的人生就此闭幕。
他将笔灯照向已经扩散的瞳孔,用听诊器确认静止的心音和呼吸音。
「对了,钥匙!京子医师应该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吧?」
黑田戴上手套和城崎轮流进行心肺复苏术,不愧是受过基本急救训练,动作高明流畅。
「只能临时休诊了。抱歉,可以和八木传达我们决定休诊吗。请他们向病人说明,需要的人就预约下一次看诊,然后让所有人离开。」
「……这就是所谓的密室吗?」
听见绿川的话语,我内心生出强烈的异常感与不愉快,不禁开口。
「我来。」
监视器上仍显示大大的0,警报声刺耳震天。
经过漫长沉默,年轻的院长缓缓抬起脸。看来想勉强切换成院长的身份,将感情与无法接受的现实分割。
「确认脉搏。」
绿川正要下结论却被打断。
自告奋勇负责计时的绿川一手拿着表高喊时间。
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的苍平,终于想起什么似地点点头。
「这话什么意思?」
苍平呻吟般问着。
「很单纯的——听好了,这个世界上的密室杀人事件整体来讲可以分为两种。那就是,作案的时候犯人在密室里面,或不在里面。根据遗体状况,犯人不可能从外面利用内侧门把将京子医师缢死。换句话说,作案的时候犯人一定在房里。现场也没有物理机关设计,如此一来,钥匙在房中的原因,只可能是犯人用某种方式开锁之后将钥匙带进房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就说得明白些吧。除了下午两点以后才到场的我和武田,现在待在这个房间参与急救的六个人,苍平医师、绿川医师、黑田先生、赤坂先生、金山小姐、黄先生,你们六人趁着急救时一片混乱,将钥匙放回房里是非常容易的事情。这就是我的意思。」
不知道是谁发出哀号,在一片寂静中特别响亮。正如城崎所说,我回想着刚才执行心肺复苏术的情况。现场工具很多,人员都手忙脚乱,确实难以察觉到有人特意将一把小小的钥匙顺手留在地面。为了急救,所有人都戴着橡胶手套。肯定连指纹都没留下。
「够了没,好好听你说却把我们当犯人,真是无礼的家伙!」
不再茫然失措,护理师金山尖声指责城崎。
「我只是客观指出各位有办法把钥匙放回房里。」
「寄出电子邮件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那时候我在服务台,没有人到理事长室。」
黄先生眼神略带挑衅地说着,城崎一脸无所谓,向电脑抬了抬下巴。
「电子邮件有预约寄信功能,很遗憾这不能当成不在场证明。只要这台电脑有连接外网,顺利连上邮件伺服器,那么任何人都可以写下这封信。而且……喔,对了。」
城崎大步走向冰箱,戴着手套的手唰一声拉开。
「京子医师今天早上似乎作了便当来上班呢。」
冰箱里有个用粉红布袋装着的便当盒,孤零零躺在里面。
这下子室内陷入死寂。
过了一会,金山或许还在思考,张开了嘴又闭上,另一个人率先开口了。
「……我想这位医师说的没错,有必要好好搜查。」
苍平压低声音缓缓说:
「我来联络警察,很抱歉将两位卷进来,方便留下等警察问案吗?」
「日本警察很勤劳啊,福岛署也很近。」
会是「准备的东西」吗?
目送他那不像日本人的高大背影离开,我和城崎说起悄悄话。
「跟鉴识人员一起验尸就可以了,这样还省了说明工夫呢。」
金山神经质地眨了好几次眼睛才说「是吗」。她没有接受这个说法,又想避免问太多给人更可疑的感觉。没想到城崎突然说:「妳今天的洋装非常漂亮,有什么特别行程吗?」
「没有。」城崎低着头似乎在思考。
「什么没有?」
披在椅子上那件白袍口袋放着智慧型手机和PHS,荧幕上有大量来电通知,都是两点后的讯息。
「我现在还是觉得好不真实。也许你们会认为我很无情,但现在情绪好像冻结了,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还是该有其他反应。」
陷入尴尬的沉默,我们决定暂停搜集情报。城崎从急救车上拿出新的橡胶手套戴上,然后又拿一双丢给我。我仿佛回到从前棒球员的时光,用左手接住,两手都戴上手套。
「你没什么犯罪天分。如果京子医师的遗体验出安眠药,但是房里没有药包会如何?」
金山听见夸奖,露出小小的微笑,态度稍微软化。
「女人啊,这种时候要是落个泪比较讨喜欢,这我也明白的。就像那个女医生。」
「什么意思啊?」
「这什么意思,是叫我们当间谍?」
OD锭就是口溶锭,也就是只要含在嘴巴里就会溶化的药物,当然在水里也是瞬间就会溶解。就算解剖调查胃部残留物,也完全无法判别到底是被迫喝下溶解在咖啡里面的安眠药,还是自己搭配咖啡服用安眠药。
城崎平稳地说,我也帮腔:
「很遗憾……不好意思,金山小姐您觉得过世的京子医师是什么样的人呢?」
金山有些自嘲地抓着红色洋装的衣角说着,但似乎没有真的埋怨朋友的意思。仔细一看,她脚下踩着细跟高跟鞋,难怪行动不是很方便。
「可是我们已经答应苍平医师要调查遗体再告诉警察的。」
苍平狐疑开口:「这个,其实只有理事长室的电脑。这台电脑是我母亲私人用品。其他诊间的电脑全都只用来看电子病历。因为重视资讯安全性,病历没有连上外部伺服器。」
金山轻蔑地哼一声。
「十二点前都在工作,之后就出去吃饭了。」
门一关上,看不见苍平以后,留下来的金山瞪着我们。
「你们跟苍平医师说什么?该不会怀疑我吧。莫名其妙的指控。」
「我们关系不差。她是相当爽快的雇主呢。以医生的工作性质来说不容易,但她都会好好遵守时间。我很讨厌有人不守规则。」
「她提着一个纸袋。医师除了平常的手提包,还拿了一个纸袋。」
「我明白了,我在做得到的范围尽量协助您。」
我惊讶地和城崎对看一眼。
「我明白,我们也是如此。」
我本来想说绿川才不是那种人,但脑中浮现黑田轻抚她背部的样子便说不出口。这种时候不能小看女人的第六感。
城崎积极回答,不过似乎另有盘算:
我其实是想顺着她的话,结果金山又自嘲地歪着嘴角。
「妳们今天早上有见到面吗?」
「比我想像的还快。」
金山叹着气回答城崎。
苍平抬起眼睛。
没有。金山很快就回答。「啊!」但马上又想起来什么似地睁大眼睛。
「所以我们其实利害一致啰。」我沉吟着。「那就尽可能做吧,当然是办得到的范围。」
「护理师的工作地点是在诊间后面。今天约诊集中在上午,医师们十一点半就看完所有病人。我和另一位护理师收拾完、准备下午约诊要用的东西等等,在诊间后面待到十二点——我有听到钟响所以很确定时间。十二点半左右我就和服务台的女孩子一起吃饭了。」
「您想到什么还请告诉我们。」城崎追问。
「颜色和大小?」
再次走向书桌,电脑旁边有个白色马克杯,里面装着喝到一半的咖啡。杯子后面……是个药包。空药包里面应该是一片十锭的药剂,但如今无法确定上一次服用几锭。将泡壳包装翻过来一看,忍不住皱起眉头。
苍平松了一口气后道谢。
「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
「我们想尽可能调查遗体和房内情况再告知警方,不知是否合宜?我担心有些现场线索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得难以察觉。」
确认完书桌周遭,再次往门口。那条细窄的时髦皮带呈现一个圆圈挂在门把上。
「如果是他杀,为什么把药包留在这种地方啊,这样不就更让人怀疑是杀人案吗?」
金山忍不住拔高声线回应,最后还是不干不脆地低头答应了。
「咦,我吗?」
城崎沉稳喊住正要快步离开的金山。
「那时候她跟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下子金山就真的充满敌意地瞪着我们了。不过到头来又想起好好回答比较不会被怀疑,所以仍然开了口。
城崎带着怜悯般的温柔眼神看我。
「您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在哪里呢?」
「调查结束,可以把你们发现的事情告诉我吗?……还有一件事。」
「苯二氮平类药物,超短时间就能产生作用的安眠药。还是OD锭。」
「当然,我们一定配合。」
「……是的。当然警察那边我会尽力配合,但身为人子,很想知道关于母亲死亡的真相。」
总觉得见过这人,在脑中想了一想,几秒后得到答案。这是三十年前的赤坂。
书桌上还有一个倒下来的相框,我轻轻摆正。
「如果我是犯人,绝不会把加安眠药的咖啡放在原处。应该会倒掉换成不含安眠药的东西。」
「有啊,每天都在同样时间见到京子医师,我们八点二十分一起进诊所。那是我见到医师的最后一面。」
确实。正要把没什么意愿的金山叫过来,询问她早上看到的纸袋时,她的PHS响起来。「警察好像来了。」
「晚点警察会来侦讯,那样不够吗?」
「武田你是个好人呢。」
「大概这样。」金山用手比出袋子大小:「纪伊国屋书店那种很普通的棕色纸袋,约A4尺寸。」
「在置物柜那边换衣服,地点是三楼的工作人员休息室。」
「……好的,那就麻烦了。保险起见,金山小姐可以留下来看着两位吗?」
里面是一张古老照片,在崭新诊所前拍的合照。正中间有个褪色般白皙且轮廓深邃的少年,他抱着小学生书包,应该是生岛苍平。苍平两边分别是年轻日本女性和黑发白人男性,一定是生岛京子以及詹姆斯•坂本。三人都年轻到令人心惊,很幸福的样子。生岛京子另一侧是个还带有稚嫩气息的短发青年。
「啊……医师您本来就认识她吧?那个人跟技师黑田搞在一起了。虽然他们两个人觉得自己瞒得很好啦。」
「如果咖啡里面有安眠药,那他杀的可能性就提高了吧。」
「感谢帮忙。」
「请说。」
金山冷淡说完就打算回头离开,城崎再次叫住她。
确认流理台,有使用过的痕迹,湿抹布挂在一旁。看来城崎将咖啡倒掉的假设是对的。
苍平环视周遭,压低声线,看来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事。
「抱歉问题这么多,但这些都相当重要。您在工作人员休息室有遇到其他人吗?十二点前有没有人从员工通道过去呢?」
「今天是我老友结婚典礼后的续摊派对,第二次了。这种场合,少找我一次也没关系吧。」
金山略带怒意说完,突然低下头。
我惊讶着警察居然比想像中还早到,小声在城崎耳边说着。
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城崎是杀人犯,一定可以面无表情地办到完全犯罪吧……情绪不会有波动的人,比较适合成为罪犯而不是侦探。也许名侦探与犯人在精神上就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接下来解散,大家回到工作岗位。苍平这么说完,其他人踩着沉重脚步离开。他目送众人的背影消失,转过头来看我们,将我跟城崎叫到角落。脸上表情沉重,但语气很冷静。
她说绿川。
我明白了。城崎点点头。苍平接着将门禁卡塞给我们,急促补充说不用勉强,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记得之后还给我,然后走向门口。有了门禁卡就能利用员工通道。
「我们讨论了一下关于解剖的问题。」
「他应该知道或怀疑什么。说不定也跟武田你的出生有重大关联。与其让他警戒,不如协助他,取得更多情报。」
「纸袋。」
「近年来安眠药溶化以后大多会有颜色……但加到咖啡里面,可能很难察觉。」
脖子被挂起来的方式正是能看穿是否为伪装自杀的一个重点,不过遗憾的是,我们为了急救慌忙解下遗体。印象中是转成八字的两圈,然后脖子挂在底下吧。这方面的证言就只能靠记忆了。
啊!我不禁面红耳赤。那就表示有人把安眠药的药包拿走了,肯定是他杀。为了掩饰我的丢脸思路,我只好说出最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聚餐几点开始呢?」
「年过四十,大家都顾着自己小孩跟家庭,约我出去的人愈来愈少了。想到要找我聚餐就很感谢,朋友还是很重要的。」
上吊死亡区分为身体完全离开地面、吊挂空中的典型缢死,也有像这次案例中身体部分接触到地面的非典型缢死。非典型缢死很难造成气管闭塞,但只需要五公斤的力道就能够中断颈动脉和颈静脉。死因是脑部血流不足。
「不放心就待在旁边,确认我们有没有奇怪行径。」
「我怎么可能知道别人手上的袋子装什么啊。」
「金山小姐。您今天两点前怎么过呢?」
「喔,也是呢。」
「可以不着痕迹,帮我探问其他五人今天的动向吗?」
「七点在梅田那边的餐厅。今天本来打算六点半提早下班搭计程车过去……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只能婉拒了吧。」
「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院内所有电脑都有连上外网吗?」
「可以说得更详细点吗?在哪里工作?跟谁吃饭?有没有能证明的人?」
我正想多问,友人像要打断我,刻意握起苍平的手。
「绿川怎么了?」
「我进入休息室的时候,有看到黄先生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之后就没有遇到其他人了。也没有人从员工通道经过。如果怀疑,可以去问另一位护理师。」
这样一来就是十二点到十二点半没有不在场证明啰?
就在城崎道谢的瞬间,走廊似乎变得嘈杂。
「两位医师是现场第一发现者吗?」
「呃,算是吧。」
我搔了搔头。现身在此的刑警具备绝对不接受暧昧回答的魄力。再怎么说也是人生头一次成了第一发现者、关键证人,尽管完全没有做亏心事,但被追问的时候还是心惊胆跳。
抵达此处的警察有十几个人,负责人是隶属福岛署刑警课的警部补福山。这是一位发丝黑白交错、眼神锐利、五官分明且肤色偏深的男性,应该四十几岁。那张严肃的面貌完全就是刑警连续剧会出现的气质。和福山搭档的巡查叫做若狭,戴着眼镜,气质宛如知识分子的年轻人。他应该才二十几岁。
和苍平一起说明整起事件,或许了解到我们有着铜墙铁壁的不在场证明,也完全找不到动机,因此警方的语气就变得比较柔和。不过作为案件关系人,之后还是要提交指纹。听见这点我不知为何紧张了一下。
警察和医生一样术业有专攻,努力维持现场,搜查的时候把人手区分为鉴识人员和负责侦讯的人。我们讲完情况,被指派到现场协助鉴识人员验尸。完全如城崎预料。
从理事长室出来迎接我们的人叫做宗形,是五十来岁、顶上逐渐稀疏但表情讨喜,略略发胖的鉴识人员。他就是这里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年轻人默默搜集指纹,努力为药包和皮带等物件拍照。
我紧张地想着要是被骂怎么动遗体的话该如何是好,但鉴识人员反而安慰我们急救辛苦了。
「其实我们很常到达现场时,发现家属已经把人从绳子上解下来叫救护车。这次现场已经算保存得比较好了呢,非常感谢你们过来协助验尸。」
见那圆滚滚的身体快步走向遗体,我们连忙追上。
「那就开始吧。如果你们有什么发现还请告诉我,我也会问各种问题。」
宗形熟练地用单眼相机拍下遗体的整体样貌。
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脖子上红黑色的绳索痕迹,很明显不是防御性伤口。不过因为可能使用安眠药,因此就算没有特殊痕迹也无法证明这是自杀。
「有生体反应,确实是缢死的。」
宗形调整镜头焦距,贴近遗体,同时按下快门说着。
京子脸部发紫水肿,但表情很平稳,就像睡着了。
色调偏深的肌肤,俐落的单眼皮和高挺的鼻梁。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手册照片上的身影仍然强烈残留在她身上。正当宗形迟疑地伸手,想将遗体张开的眼睛阖上时,城崎忽然出手翻开眼睑,毫不客气。
没有。我摇了摇头,但城崎若有所思。
「你会轻视我吗?」
「稍微加上误差时间,死亡时间推测是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半之间吧?」
「目前死亡预测时间已经算宽松了,如此一来就是预约寄信了。」
商量吗,每次商量都变得愈来愈亲近,这倒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医院吵吵闹闹,飘荡着非比寻常气氛的走廊上,绿川的叹息却更加清晰。
压低声音问这种问题,好像我们都是罪犯,但这是调查案件,无可奈何。
城崎坦然点头,但只有他们两个能理解的事情我可不懂啊。
「不只如此。你们看这个。」城崎指向下腹部。
「顺便问问,十一点半到两点之间,绿川妳在做什么呢?今天是星期六,妳不是早上就回去了吗?」
「但是?」
太好了。绿川擦着渗泪的眼睛。
「骨折!能判断什么时候折断吗?」
「嗯……肿胀状况很严重,应该非常近期。」
「这还真令人在意。要是你想起来的话,随时联络我。」
「……一点之前吧。我们到两点都在一起。」
「三十四•八度啊,跟预料差不多。」
「两年前我儿子出生的时候啊,现在比较好了,但那时他皮肤状况非常糟。从早到晚都要保湿,尿布湿了就要马上换,清洗屁股然后涂药、打扫家里……可是我老公根本不回家,那时疫情肆虐,我也没办法出门……我想那时候我应该已经陷入神经衰弱了。」
见绿川别过眼睛说话的神情,我几乎确信金山说的事情是真的。
我在脑中翻找一下记忆,但什么都没有。
到一个段落,宗形说着:「来测直肠温度。」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了温度计。城崎顺手接过温度计,拉下京子被尿液打湿的内裤,理所当然地把体温计插进直肠。真不愧是消化器官内科,还真是没有一丝犹豫。
「干脆分手比较好。」
绿川说着一边略略起身解开腰上绑的开襟外套,盖在腿上。
「自杀的人特别预约寄信,太诡异了吧?」
「你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啊。」
「接下来就到法医那边,应该会决定要不要进行司法解剖。你们有没有什么还没说的?」
「我们听金山小姐说了,希望妳跟我说真话。」
「您为什么这样想?」
「警察都问了些什么?」
「有瘀点。他杀的话很容易出现这种情况,不过也有人指出非典型溢死也会有,实在很难判断是哪一种状况。」
「主要是安眠药。其实吃过量的安眠药不容易致死,时至今日,这在网路上应该算常见资讯了,因此为了确保死亡,会有人先吃安眠药再上吊自杀,想获得有如睡眠的安稳死亡。可是,已经跟人有约,却又强烈拥有自杀念头,这很不自然。还作了便当,本来就打算要吃吧?但是——」
我忍不住从旁边连珠炮似地插嘴,宗形一脸为难。
「大家都分散走呢,我走到车站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家。那天有爸妈帮忙带孩子。」
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些事情。
宗形似乎很开心。
「怎么会?」
「……果然是阿武说的话,你有够正直。我可能只是在逃避现实吧。」
「是在怀疑我啊,真讨厌。我自己一个人吃啊。」
「嗯……都是可以想像的问题。早上到现在做了些什么之类的。然后问我跟京子医师有没有争执。」
「还有什么吗?」
腹部正中间的巨大伤痕相当显眼。
「这是腹腔镜手术留下的痕迹,很可能做过好几次。」
就在城崎默默点头的时候,宗形又出声:「这很痛呢。」
友人慎重地阖上遗体眼睑,交错起双臂说着。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儿子很黏他。没办法走到离婚那步,黑田经常陪我商量这些事。」
「跟谁吃饭呢?有没有人能够证明?」
脱掉遗体长裙,小腿肚和背后都有红黑瘀青的现象。
城崎还是那副调调,随口就能说出这种话。
也就是说,这还不足以成为他杀的决定性证据吗?
大致检查完躯体,我们三人整理好京子凌乱的衣裙。生岛京子穿着高雅的淡色衬衫搭配浅米色长裙,裙子口袋里是空的,腰部有皮带环扣,但没有皮带。那条皮带应该就是从她身上取下使用吧。
宗形皱起参杂着白色的眉毛。
「怎么了?」
「对了,同学会那天妳怎么从店里回家?」
宗形直接说出我的心声。
绿川望着我的眼神透出焦虑。
「你干么?」
我脱口而出。她在生产双胞胎的时候遇到胎盘早期剥离,就算紧急剖腹了,却还是丧失一条生命。我有个怀孕中的妻子,强烈的同理心涌上胸口。
宗形用预言般的口吻如此说,我问了他理由却被含糊带过。
「毕竟棒球社的伙伴都有来参加结婚典礼啊,我怎么可能跟你们说。」绿川苦笑着。
「……我跟黑田在一起啦。这样你满意了吗?」
「这很难说,这阵子SNS上流行这类发文。常有自称要自杀的年轻人设定好发文时间,发出最后问候。虽然最后都没有实行。」
「意思是?」
「这是剖腹生产的痕迹吗?」
「护理师一个接一个、外遇之后还有外遇,每次外出参加学会就去买春。说什么他很忙就完全不帮忙照顾孩子,要是找到女人陪就说他要值班,不回家了。总觉得好像只要他跟我道歉就没关系。我真的被逼到极限了。」
「我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想不到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那家伙跟阿武你乱说了什么啊。」
「学生时代的基础医学实习,我选了法医学课程啊。有点兴趣。」
印象中,绿川的丈夫是大她三岁的K大棒球社菁英,我自己也受过对方照顾,常被带去聚餐。对方开朗又受欢迎,好像是骨科医师。
或许因为急救时流了不少汗,绿川将原先的浅绿色开襟外套绑在腰部,改成黑色坦克背心搭宽裤的轻松装扮。趁着警察没看见,我在二号诊间前招招手,绿川马上小跑步过来。一边偷偷感谢这个掩人耳目的分区结构,我们三人在长椅坐下。
她挣扎了一下,刚才刻意表现的愤怒慢慢转成无可奈何与不安,过了一会,终于用忧郁少女般的表情开了口。
「就觉得我每天都只是勉强活着。结果呢,我打翻了茶。」
「你看,遗体右手拇指贴着胶布,我撕开来看了一下。」
「这件事情不要说出去,但其实阿武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喔。」
「先前聚餐的时候,妳根本没讲到啊。」
「尸斑在死后二、三十分钟就开始出现,通常五小时之内都会跟随重力移动。你们看,全都在遗体后侧对吧?这样就可以知道至少是在死后五小时以内。」
「茶吗?」
「这就代表是约三小时前的时间……十二点半左右啰。」
「这个嘛……这是我个人的感觉,如果是自杀,太多奇怪的地方了。」
她双手合十表示拜托到此为止吧,我稍微道歉后改变话题。
「我跟老公处得不好。」绿川下定决心般开口。
「已经有尸斑了呢。」
「没有明确他杀痕迹,这个事件恐怕不会往这个方向调查。」
「这个肿胀可能是剥离性骨折。」
「用直肠温度推测死亡时间。直肠温度理论上是三十七度,约一小时下降〇•八度。这在国家考试上考过啊。」
详细观察,想获得更多线索,但除了急救时刺下的针头痕迹,没有明显他人伤害痕迹。
「妳几点和黑田见面?」
「今天兼职的山田医师有事要中午离开,我代班到五点呢。不过门诊很快就没人了,所以大概看到十一点半左右。文件处理到约十二点半,之后我就到外面吃饭,过了两点才回来。」
这么一来,就可以到鸣宫滨啰。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我有些厌恶。
「拜托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正是如此。您不只可以胜任警方的医师,担任法医也没问题呢。」
城崎唰地一转,面向宗形的方向。
「对方确实太恶劣了。但是妳不能变得跟他一样啊。跟黑田交往,得先离婚才行。」
「这位医师真清楚,正如您所说。」
赌他看起来是个好好先生,我孤注一掷地问,没想到宗形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不会的,我只是很担心妳。」
沉默游走在我们之间。我偷瞄一眼绿川侧脸,她疲惫至极,不由得让人想起毕业至今已经过了漫长的八年岁月。
看向时钟,现在正好三点半,京子最早在十点半后死亡。
「咦?等等,这样时间有点怪吧。京子医师寄出遗书的时间是一点四十分,还是那封信用预约寄信……」
「京子医师原先和我们有约,但突然自杀了,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宗形先生您认为这个现场状况看起来如何呢?」
眼前所见是已经变成蓝黑色的肿胀拇指,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喃喃说着。
肚脐和下腹部有三个约一公分左右的红黑色扭曲伤痕。
宗形开始对其他鉴识人员下指令、点头示意后离开理事长室,正好绿川从理事长室旁边的四号诊间走出。之后,换成赤坂进去,看来警察应该用诊间来侦讯吧。
「对,听说环境会影响异位性皮肤炎,那时候我每天打扫家里两次。用吸尘器吸过一遍、地板全部擦过,儿子睡着才能坐下来。结果一坐下,手就挥到桌上茶杯,那杯茶就这样泼在我刚刚擦得亮晶晶的地板上。儿子醒来,开始哇哇大哭,过去一看才发现换好的尿布又脏了。」
绿川语气平淡地说着这些话。
「那瞬间,我心想真是够了。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有点想着只能去死了。」
「不会吧?」
「就在我打开窗户的时候,手机响了。发现是阿武你传了群组讯息。你记得吗?就是Delta流行的时候。」
我想起来了。二〇二一年夏天,虽然已经开始供应疫苗,但接种率还是很低,每天都有跟我同一年龄层的年轻人被送进加护病房。拜托大家撑过这段时间啊,就快了啊。只要再一下子,新冠疫情肯定就会结束的……虽然每天疲于奔命,但内心抱持着对于未来的希望,有一天我忽然想到要传讯息给大家。内容是这样的。
——等疫情稳定下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该不会妳特地办了这次聚餐就是……」
「算是我个人的道谢,还有向你说声辛苦了。」
绿川低着头,我没办法看清她的表情。
「我想啊,自杀的人都不是一直心心念念好想死,而是某个小小契机,跨出了那一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开口说:「妳还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以前真的很快乐呢。」
「以后也会很快乐的,只要人还活着。」
绿川好不容易露出一丝笑容,我稍微放心。
就在此时传来开门的声音,我们三人立刻起身从隔板后走出来。赤坂从眼前走过。接着从四号诊间中出来的,是那位戴着眼镜,有知识分子风范的青年刑警若狭。你们好。若狭略略举起手来打招呼。
「黑田先生还在附近吗?他说有收据,我想确认一下。」
从对话听来,应该是他和绿川约会时拿到的吧。
「我用PHS呼叫看看。」
绿川按下呼叫,但响了好几次都不见黑田回应。刚才发现尸体的情况余悸犹存,可怕的预感化为冷汗流过背后时……「啊对了!」绿川忽然想起什么。
「嗯……应该是要让人看起来像自杀吧?」
「也没办法。」
「我吗?」
「没错,现实世界中,犯人打造出密室的合理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打造密室会比没有密室来得对自己有利。不可能有密室不遵守这个原则。毕竟现实世界的犯人不会毫无理由就是要打造出密室……还跟得上吗?」
「麻烦了。」
「如果犯人X知道京子医师两点有约,故意上锁就没有好处了。一旦怀疑是他杀事件,马上就会被列入犯人候补名单。此外,X是将京子医师以门把吊挂勒毙才离开。你还记得我们开锁以后怎么开门吗?」
「七点请业者来进行MRI维修保养吧?」
我张口结舌地听着城崎的说明。等一等,好像还是怪怪的。
「无论是不是刻意引导,但多半如此。正好不久前有这样的案例:一名脑梗塞,手已经无法动弹的人,在手脚被绳子绑得整整齐齐的状态下被发现溺毙,但因为留了遗书,最后被当成自杀结案。这是有点极端的例子,但要把事情判断成杀人案件,是非常沉重的决定。想想日本的破案率吧。一旦被判定为『案件』,调查品质可是无可挑剔的。」
「鸣宫署的后藤警官给过我联络方式。你觉得我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
门一打开,黑田和若狭就站在眼前。看来顺利在MRI室找到人了。点头示意,他们两人便走进诊间。
我忍不住睁大眼睛:「才开始搜查呢,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情?」
城崎用指尖捏着他那形状好看的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
重新思考一下……脑袋震撼到仿佛被敲一下。
「绿川中午有和黑田见面,应该可以把钥匙交给他吧?」
MRI室的门板厚重加上机器噪音,将外界完全隔绝。而且手机、PHS等金属类物品全部不能带进去。这么说来,黑田根本不可能把钥匙拿进MRI室里。
「嗯,一般来说就是这样吧。」
「苍平医生门诊结束时间约在七点过后。医院关门前,一定会去确认理事长室,而要打开那扇房门,必须有苍平医生在场。」
他的话戳中要害。虽然隐隐觉得两件事情有关,但也推论不出生岛京子一定得死的理由。
「我想重新整理目前的疑点,你觉得如何呢?」
为什么?这我倒是没仔细想过,只能绞尽脑汁思考看看了。
「毕竟要警察将事情作为『杀人案件』来搜查,必须要联络大坂府警成立搜查总部,全力追查犯人。反过来说,同时产生大量需要处理的文件,以及追查犯人的责任,如果找不到犯人,还会直接影响到自己升职。像这次这样,看起来极为自然的现场,要突然当成『杀人案件』来搜查,那对警察的心理门槛可能有点高吧。相比明显的肇事逃逸或刺杀现场,这次的情况要被判断为『有必要展开调查』可就难多了。」
「X不能对苍平医师随意编个理由找京子医师,然后前往理事长室吗?」
「他们希望这件事能够以自杀结案啰。」
「那我照顺序列出来——
「⑥ 若是如此,犯人是谁?是否为同一犯人?动机又是?
「非常感谢您协助搜查及验尸,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好了。」
「应该只有黄先生一个人,因为被京子医师拜托保密。」
「目前来看,当然这只是机率的问题,但我认为绿川医生、金山先生和黑田先生是犯人的可能性相对比较低。」
「如果犯人不是黄先生,对其他人来说,理事长室预定几点开门?」
我叫他喔。绿川说完这句话就逃也似地跑向楼梯。我愣愣望着她的背影。
「大致上是这样吧?」
「① 『有知道的权利』是什么意思?生岛京子准备的是什么?消失的纸袋呢?
「目前继续协助苍平医师,对双方来说都比较有利吧。至少宗形先生对现场是有疑虑的。虽然还不知道搜查下去会如何演变就是了。」
「也就是说,犯人X知道,就算没有上锁,理事长室的门也没有那么容易打开——问题就在这里,有谁知道我们今天两点和京子医师相约见面?」
「不好意思多次请您帮忙,不过这在制作笔录上是必要流程。」
如果今天七点左右才发现生岛京子,他即使人在院内也完全不可能参与。
「没想到反应如此冷淡,警察都是这样吗?」
「把这两个漏洞补上,推理才算真正成立……我还有很在意的事情。」
「⑤ 急救十二就是高桥佑一吗?他是被杀的吗?
「⑦ 三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抱歉让您见笑了,问几个问题就好。」
「院长好像有各种怀疑。但确定这是刑事案件还是自杀是我们的工作呢。」
他说这话时,就像随口说「那边有一只麻雀」一样自然,却等于丢下一颗震撼弹。
「那么就先请两位医师轮流提出证词啰。你先吧。」
「那也不可能。苍平医师说他会在下午三点门诊时间前回来,假设压线回来立刻开始看诊,那些模棱两可的开门理由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犯人强硬找借口,要在门诊时间和苍平医师两人一起进入理事长室,一定引来怀疑,一旦变成没能打开门、将钥匙放回去的局面,结果就很清楚——『拿走钥匙的人就是犯人,这是他杀』。游戏结束。对凶手来讲风险太大了。」
「门解锁了还是打不开,因此是用身体撞开的。」
「若狭,你不是叫黑田来吗?」
进入四号诊间时,映入眼帘的是内诊台和超音波装置。左边书桌则放着数位病历,但在病历前椅子上坐镇的却是警察而非医师,画面很异常。
「③ 『偿还罪孽』是什么意思?和我有没有关系?
「④ 为何京子医师会死在密室里?如果是被杀害,那么是否有任何诡计?
原来如此。我低吟着。这家伙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就想了这么多吗?他果然很奇特。
有人插手自己的工作觉得不愉快吧。
「如果没有发现京子医师的遗体,那么黑田先生的预定行程是什么?」
「是。电话联系不上,绿川去叫他了。」
「就犯人X的角度来看,目前应该是成功的。现在警察比较倾向自杀。」
「我想起来了,今天中止保养MRI,黑田应该是自己去确认仪器吧。MRI会产生很强的磁场,不能把电话、卡片和金属类的物品带进去。」
我们确定两点前抵达医院,然后就一直在综合候诊区等待,所以警方侦讯的时候比较温和。忍不住再次侥幸地想着幸好有拿荞麦面店的收据。
你好。穿着黑色长袖T恤的黑田向我打了招呼。
「不……等等,犯人不是在一点四十分预约寄信给苍平医师吗?会不会是在那个时间点制造好不在场证明,打算跟读到信的苍平医师一起进入理事长室呢?」
「我认为这只会造成她的困扰,完全无法解决事情。双方的辖区甚至不在同一县,而且对方只是在调查身份不明的尸体。」
「② 高桥佑一是什么人?与这次事件是否相关?
「因为黑田先生也不可能上锁。」
对方语气突然转变真是令人错愕,听起来很客气,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突然被问了个好像无关的唐突问题,但我还是努力思索。
「⑧ 苍平为何向我们寻求协助?
城崎默默点头。经过短暂沉默,门开的声响打破了寂静。黑田的侦讯结束了,接着是城崎被叫进房间。
口气说得沉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音调。因此便由我先接受侦讯,之后才轮到城崎。
「不可能。早上开晨会,苍平医师告诉大家自己将手机忘在家里,只有京子医师不知道。诊间的电脑没办法读私人信件,而且他今天有演讲,不可能午休时间回家里拿手机。所以苍平医师到今天上班结束之前都不可能读到信件,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所以他之前突然问了关于网路的事,就是想确认这件事情吗?
原来如此。
「呃……还有什么问题吗?」
由于警方也询问了我们来见生岛京子的理由,所以我把事情大致上说一遍,但对方的反应比想像中还要冷淡,反而让我惊讶。很难以置信呢,福山这样说着。
「所以就你的理论来说,这三个人不是犯人啰?」
我哑口无言,这是个盲点。在我接受这个说法时,脑中闪过一个疑问。
「蠢货。勾搭在一起的人还放他们两个一起,要是捏造口供还得了!你也给我过去!」
「假设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是X,那么你认为X为何要把理事长室打造成密室?」
叹了口气打消这个念头,把好不容易才挖出来的便条纸再次塞回钱包。
「确实如城崎你所说,利用将钥匙放回去的方法就能够轻松打造密室。不过那六个人都办得到,想要锁定犯人就变得比较困难了。」
城崎竖起白皙的手指。
「假设犯人X不是黄先生,那个人应该这样想——等门上锁,抓好机会加入众人发现尸体的场面,再若无其事地偷偷把钥匙放回房间,如此一来,整个事件就可以当成自杀结案。这个念头非常有吸引力……当然,主要是对那些能在今晚七点后出现在尸体发现现场的人而言——反过来想,只有在七点后进入理事长室的人,才有必要制造密室。」
一进去就听见一脸横肉的刑警福山深具魄力地询问若狭。
「推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逻辑,加上百分之一的灵感。(注:3:这边城崎其实是稍微更动爱迪生的名言作为变体,因此才有武田在内心的吐槽,英文是Genius is one percent inspiration and ninety-nine percent perspiration.)我只是多推了几步罢了。」
你们看太多推理小说了,交给我们就好了啦。福山笑着这么说。我转过身打开诊间的门,总觉得有种烦闷感。
我能理解现况,只是很难接受。对了,我想起一事,连忙翻找钱包。有了,找到了。
坐在长椅上的城崎见两人消失在门后便靠了过来,我一边确认有没有其他人会听到我们说话,同时将刚才的侦讯内容和感想告诉他。
「为什么?」
确实。
「首先是绿川医师,她上班到五点,七点的时候她都已经去接小孩了。所以她不可能故意锁上房间。」
理事长室内部的格局设计得足以让人舒舒服服待整日,午餐应该都在房间用餐。我回想起绿川说「她最近从早到晚都窝在理事长室里」的证词。
「刚才说的不对劲吗?」
「这样根本走进死胡同了啊。」
我明白了,看来逻辑上没有矛盾。
若狭说话的同时推了推眼镜,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人吓一跳。
城崎夸奖我,我居然有点高兴,真是不甘心。
「相同的理由,金山小姐也很难上锁。毕竟她预定六点半要提早下班。这就是我说这三人是犯人的可能性很低的理由。」
没错。城崎歪着嘴角笑着。
看着若狭连忙冲出房间,福山叹了口气。
某种角度来讲,苍平的提议正是求之不得的结果。只能先接受,努力思考。
「我没异议,整理得很清楚。」
「高桥佑一究竟是不是就是急救十二本人,我们无从得知,而实际见过对方的生岛京子身故了。再说,如果高桥早就死了,那就不可能成为她现在被杀的理由。」
「我的推理有两个重大瑕疵。第一个就是在紧急情况下,人类不一定依照逻辑行动。毕竟这个推理建立的前提是犯人必须采取最具逻辑性的行为。但无法排除犯人是一时慌乱把门锁上变成密室,后来又趁现场混乱有机可乘,将钥匙放了回去;第二个是,锁门的人和真正的杀人犯可能不是同一人,而是共犯,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侦讯快要结束,福山这种说法让我有些挂心。
差点吐槽你在致敬哪位发明家吗,但还是忍住。友人那双接近黑色的深灰眼睛看了过来。
想到他跟绿川的关系……我就觉得心情有点复杂。留意到我的视线,黑田出声喊我。
「怎么了吗?」
「啊,那个……昨天坂神的比赛打得真不错呢。」
「大竹真的表现很好……所以?是要说这个?」
「……你在跟绿川交往?」
连我自己都被这拙劣的开场方式吓了一跳,嘴巴却兀自动起来。
黑田刹那间睁大眼睛,接着马上眯起。「你听谁说的?」
我思考着该怎么回答才好。
「该不会是金山小姐吧?」
听见黑田这句话,我猛然一惊,他低沉的声线与运动员形象相差甚远。我说了不是,但黑田喃喃自语似地回了句「难说呢」。
「那个人之前直接在理事长室和京子医师嚼舌根。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跟我说啊。」
我不清楚他具体在讲什么,不过他稍微冷静后强调,无论是他自己还是绿川,都不曾和生岛京子有过直接冲突。
「绿川立场有点复杂。身为她朋友,我希望你好好重视她——希望你别让她再哭泣了。」
「……我只是想保护她而已。」
意外的是,他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那股与外表不符的严肃让我不由自主沉默,而黑田却像在逃避似地离去了。
坂神粉丝都是好孩子嘛,这样大坂治安应该会更好的。
正当我烦闷想着是不是多管闲事了,手机震动着跳起来,我差点也被吓得跳起来,见到来电显示才松口气。是绘里香。这么说来我只说要到医院就出门了,至今忘了联络她。
「你没事吧?好像比平常都晚,很忙吗?」
「抱歉抱歉。」我含糊带过的同时思索借口:「医院这边突然有紧急病人。」
严格来说没错,这不算说谎,只是地点不在我上班的医院罢了。
「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如果受精卵没在第三天前冷冻,培养到囊胚状态——而那个受精卵在体外分裂成两个囊胚。您认为在技术上可能将这两个囊胚分开移植吗?也就是说让同卵双胞胎从不同的母体出生。」
稍微奉承了他,黄先生还一脸茫然,但又听我补上一句「要是患者们已经到医院,事情应该会闹得更大吧」,似乎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
「我想要了解人类。」
不禁觉得这家伙真敢问。我心跳猛然加快,胸口仿佛被人抓住般痛苦。
隐约遗留在心底的不祥预感,直接实现了。
「肉牛等级可以说是遗传来的。如果是有着无与伦比品质的牛,那就将这一存在变成两个就好。这种想法你们可以理解吗?」
若是他斥责我们不是警察、干什么质问这些,我们也无话可说,没想到他意外老实地回答。也许判断这种时候跟我们争论才麻烦吧。
「我记得应该是绿川医师,大概一点前吧。」
他请我们在附轮子的办公椅坐下,我瞥向书桌,忍不住啊一声。
发现我凝视着照片,赤坂干咳了两声笑着。
「剩黄先生的行程还不清楚……但有一个人我想亲自见面。」
「我那时才刚知道受精后三天要用的培养液调整方法。如果说还有一个的话,那该不会就是制作囊胚的培养液了吧?所以我相当期待,结果詹姆斯先生就过世了,再也没有心情深思那些事情。」
赤坂仰望着阴暗的研究室天花板,仿佛故人就在那里。
「只说重点。黄先生您在十一点半到一点半这段时间在做什么呢?另外,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士?」
「遇到这样的事,您仍然如此沉着冷静,真是厉害。」
「我在这里工作到十一点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和其他人换班,然后到三楼的工作人员区域休息……啊,我有遇到好几个人,应该可以证明我说的话。我回到服务台后就一直待在这里,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历经赤坂漫长到仿佛永恒的沉默,他思考后终于开了口。
「我啊,就算没有值班,没什么事时还是会到培养室露个脸。这算职业病,总是记挂着胚胎有没有好好成长啊。穿西装是因为胚胎师的研讨会就在附近会议室,时间三点到六点,我想过去前来这边一趟。上午有个让人挂怀的胚胎,我就到前面那间『洋红』消磨时间,等三小时再过来看状况。」
「如果死亡推测时间正确,只有苍平医师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拍了这张照片后就过世了,是车祸。」
「赤坂先生。」玩着发梢、好像在深思的城崎忽然抬起头。
敲敲研究室大门,不久,换穿医师白袍的赤坂来开门。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泪痕,仿佛瞬间苍老的样貌教人心惊。刚才谢谢你们。如此说着的他毫无介怀,请我们进到研究室。
「如果真的有人杀了她,我绝对不会原谅犯人。」
室内有些杂乱,比想像中狭窄,飘着药品与老旧纸张的气味。阴暗光线勾勒出堆满大量资料的书柜、实验桌、数台电脑,书桌上还放置着显微镜。
「詹姆斯医师和京子医师真的是非常好的搭档啊。詹姆斯医师是腹腔镜手术和培养液调整的高手,京子医师则是受精卵培养和移植的高手。」
一直紧闭双唇的城崎小心翼翼开了口。
「话虽如此,他不像会泄漏搜查进度的人。」
之后城崎询问赤坂关于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问题,这点对方表情僵硬地回说不知道。
「这里刚开幕的时候,不管是培养还是移植,都是他们夫妻做的。但经过京子医师的建议,我虽然身为临床检查技术人员,也开始一边模仿一边学习。就在我埋首的某日……詹姆斯医师悄悄跟我说『我下次会教你第三种方法。好不容易在这方面有了具体进展』。」
「请容我再问一个问题。赤坂先生您今天没有值班吧?为何还过来呢?您好像是穿西装来的,有什么理由吗?」
「方便的话那就太好了,但不可以勉强喔。」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告诉我们:「他们可能已经做得到『冷冻囊胚移植』了,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腹腔镜?」
指着照片询问,黑发白人男性果然是詹姆斯•坂本。
「有人尝试在牛受精卵初期、胚胎分裂的时候,用显微刀分开做成两个胚胎,然后看能不能做出双胞胎小牛,而这个实验成功了。伦理上来说不可能把人类的胚胎分开,但或许会因为偶然的刺激造成这种状况,没有人能够保证在体外就不会发生一个初期胚胎分裂成两个囊胚这种事情。所以我的回答是——可以。我认为有可能。」
「什么意思?」
黄先生效率且不含糊地回复,或许考量到侦讯情况,早就设想好答案。
三楼有培养受精卵、调整精子和研究用设备,还有血液检查机、员工置物柜及休息室。和二楼以下楼层不一样,环境显得无机质,毫无生气的灯光,照亮与熟悉的大学医院装潢相似的室内。油毡地板上散发着消毒用的甲苯酚刺鼻气味。
「以本院的建筑结构来说,认得高桥佑一面貌的应该只有我跟服务台几个工作人员,还有京子医师。名字只有我和京子医师知道。关于第二个问题,我被告知不可以泄漏,所以没有告诉其他人。」
和绿川推测的一样。他们三十多年前就以母体安全为优先来进行研究,结果比任何人都更早抵达了科学上的最佳解答。我的脑海描绘出一名全面为病人着想,极富热忱的女医师形象。
「除此之外,这里有没有进行过一些一般外面不会做的治疗呢?」
城崎如此干脆,我很惊讶。
整理城崎问出来的情报如下——
刚受精的黏液、受精卵在输卵管中分裂前进时的液体、临近着床前的子宫黏液——这些黏液的成分都不同,近年开始培养囊胚以后,使用三种培养液一直是主流。
作咖哩吧。绘里香说完挂掉电话。太好了,疲劳时就该吃咖哩,最好是中辣,香料味浓郁的咖哩。我唉声叹气。如果这里是兵库市民医院,没有遇上杀人事件,真的是紧急病患就好了。
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赤坂的PHS响起,他与对方开始通话,我们的对话就此告一段落。走出房间,轻轻关上研究室的门——剩下黄先生了。
取得更多肉,养双胞胎肉牛吗?很奇特的概念,但可以理解。
「……啊,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有单纯想帮助你的心情。这方面不要误解。」
那接近黑色的深灰色眼睛闪出昏暗的光芒。
「合不来是指?」
「京子医师和詹姆斯医师长期研究主题是如何减轻母体负担并且提升着床率。他们提倡『胚胎原则上只用一个』、『推荐冷冻胚胎移植』,这些都和当今指导手册方针一致。但在那时太过崭新,不被世间接受。」
黄先生开口纠正。
黑田十一点左右完成上午工作,独自在MRI室查资料,约十二点十五分才离开医院。一点前在商务旅馆和绿川见面,两点两人一起走出旅馆,各自回到医院。
「抱歉,因为真的很忙,请简洁一些。」
我嘴上这么说,但明白城崎心中的确有追踪事件的内在动机,让我松了口气。否则只因为是旧识,他就这样被我带着跑,这让我很愧疚。
「你们知道牛的双胞胎研究吗?」
假日还那么辛苦,绘里香叹了口气。「需要准备晚餐吗?」
「没有魔法。那种类型的刑警,基本上用『正义伙伴』或『偏向犯人的邪恶分子』两者来判断他人。尊重他的判断、满足他的脾性、让自己变成站在他那边的人就可以了。」
一听城崎这句话,黄先生停下动作瞪着我们:「什么事?」
「我们只是提出所有可能性。」
「很在意吗?」
「是的。以前没办法用超音波引导来取卵,所以是用腹腔镜做的。必须拼上全力才取得出卵子,当时的培养和移植技术还不够发达。他们两人跟学会的人合不来,真的非常辛苦。」
黄先生回答时的表情不动如山,视线却瞥向电话簿,我赶紧把话说完。
「你又用了什么魔法?」
我们得到答案了,是可能的吗?三十年前……在这里、在生岛诊所。
他可能想间接问出非配偶者间体外受精的事宜,我忽然紧张起来。原先以为对方会顾左右而言其他,赤坂的反应却让人意外。
「啊不好意思再问一个,刚才忘记了。」
「我知道自己拥有与众不同的感受。我的世界只有理论……但是除了我自己以外,人类所处的真实世界并非如此。所以很有学习价值。我想弄清楚在这起事件深处翻腾着的情感。我甚至深受吸引。」
「怎么有这种事。那么好的医师……不像会遭到怨恨的人啊。不过……」
他充血的双眼绽放出难以言喻的光芒。
赤坂筋疲力尽地苦笑着。
我不禁哑口无言。总之他巧言博取对方信任,抓住心理破绽钻了进去。
赤坂今天没有值班,但还是在十一点左右到医院。十二点前离开医院到「洋红」吃午餐,两点二十分回到医院。
「还有一件事。除了我们,还有谁晓得高桥佑一的存在吗?以及有将我们两点见面的约定告诉别人吗?」
「两位真的认为京子医师是被杀害的吗?」
刑警询问内容大同小异。但是……
原来如此。我点着头努力思考。三十年前就成功培养出囊胚的话,那是很了不起的研究成果。是因为詹姆斯的死亡使研究受挫吗?她为何不继续研究呢?京子给人的印象是与亡夫共进退,既然是共同研究,应该会努力完成。
「抱歉,因为刚才在京子医师的桌上也瞥见同一张照片……」
「您的意思是说,京子医师和詹姆斯医师很可能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确立这样的技术了吗?为什么您会这么认为呢?」
「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是肺腑之言。眼前这份尽心尽力的顽固姿态,就是支撑起不孕症治疗黎明时期胚胎师的职业情操。
「如果别用顺带一提的讲法更好。」
「京子医师不知道第三种方法吗?」
是啊。城崎摸着下巴回应。
那里放着一张我们在理事长室见过的照片。
赤坂如果还在医院,应该待在三楼。从楼梯间走到最上层会有一扇需要门禁卡的门,我将苍平刚才交给我们的卡片插进去,门马上就开了。
「我不是医师,不像各位熟悉急救手段,只能做好分内的行政工作。」
「不清楚。」
「有什么事情呢?」
「怎么连两位医师都像侦讯犯人啊。」
他说完这些就一脸「行了吧?」的表情,又拿起话筒按下拨号键。
「这是三十年前苍平上小学那天拍的。那时候一起拍照的人,还留在这里的只有苍平和我了……」
回到综合候诊区,黄先生正放下电话。可以想见接下来要处理应接不暇的患者,光是打电话联系就忙到发疯了。一靠近服务台,黄先生神色不佳却还是露出笑容。
城崎历经了四十多分钟的侦讯时间。我很内疚,不禁致歉「很抱歉将你卷了进来」,他却挥着手说「没关系」,脸上还带着微笑。
「冷冻囊胚移植。原先受精卵在持续分裂以后会在输卵管内前进,到了第五天就会成为『囊胚』状态,这时候才抵达子宫。因此在体外就将受精卵培养到囊胚状态再移植到子宫内,可以说是最为自然的型态。由于这种做法成功率高达六成,现在相当盛行,可以说是最新的治疗手法。」
「您知道中午最后离开医院的是谁吗?」
「您真是尽心尽力。」
「我请福山先生告诉我,关于黑田先生、赤坂先生和苍平医师的行动。」
「他现在在哪里呢?」
「冷冻胚……不好意思,您的意思是?」
苍平十一点看完门诊前往公民会馆,十二点到一点半都在演讲。会后跟其他同业医师参加自助型宴会的时候接到联络,回来时已经两点三十五分。
「这是两件事情,不是一件呢。」
「刑事案件另当别论,但这次的事情对他来说并非如此,因此没关系。」
「詹姆斯医师死后我问过一次。京子医师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你就当作没听过,忘掉吧,拜托了。』一直到市面上开始贩售培养液为止,京子医师都没有进行囊胚移植。」
「黄先生,你是不是很不喜欢跟武田长得一模一样的高桥佑一?你知道他们在理事长室内说了什么吗?」
一向回复得毫不迟疑的黄先生首度陷入沉默。他迟疑许久才开口:
「他来这里好几次,我的确感到他很可疑,但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他异常慎重地遣词用字,那种冷静反而教人怀疑。城崎道谢之后,黄先生继续按起电话。
只能确定一事。根据之前的「事情谈妥了」,果然可以判定高桥不只一次前来这里。
敲敲三号诊间大门,生岛苍平拉开拉门请我们进去。房间格局和刚才接受侦讯的四号诊间完全相同。另一道拉门后通往工作人员工作区和走道,动线跟一般医院诊间差不多,没有奇特之处。隔壁诊间应该还在继续侦讯,但听不见里面的声音。
「非常感谢你们帮忙,请坐。」
我和城崎在他指的病人用圆凳入座之后,苍平整个人像要沉进带轮的椅子般重重坐下,将手帕放到桌面。
他解开领带,白衬衫的扣子开到第二颗。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憔悴不已,眼皮因为哭泣变肿,悲痛欲绝到不复见原先端正的面貌。在理事长室毕竟是在员工面前硬撑着,独自一人时格外体会到沉重的现实吧。能谅解他的情况。
重新致上哀悼之意,我们简洁告知生岛京子的验尸状况及其他五人这段期间的动向。苍平认真听完后道谢,重重叹口气。
「两位认为……我母亲是被杀的吗?」
「可能性相当高,但还没办法断言。」城崎小心拣选用词,态度慎重。
「两位就像名侦探和助手呢,真抱歉要麻烦你们。」
苍平虚弱地沉吟着。「助手」是谁显而易见,但事到如今我也不会不开心了。毕竟对于深受打击的他来说,只要有人伸出援手,他都会抓住。
「我母亲去年肺癌过世了。所以……怎么说才好——」
我不禁试着慰问。医师您也是吗?苍平的眉毛略略舒展。
「小时候父亲就车祸过世了。我放学回家就在那间理事长室写作业和游玩到母亲工作结束。太吵还会被骂安静点。赤坂先生也将我当成亲生孩子,很疼我。母亲她开朗温柔,总是条理分明。有时还说『你有一张外国人脸孔,千万不能说关西腔。这样人家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绝对不行。』明明她自己就讲标准的关西腔呢。」
苍平泫然欲泣,却还是勾起嘴角。
虽然晚了点,这下子终于明白理事长室的格局为何如此特别,里面其实是让幼小的苍平可以玩耍,同时让京子看诊。所以出入口也只有一个,采用诊间和客厅合并的设计。这里是治疗不孕症的诊所,但丈夫过世后母亲独力养育孩子的奋斗模样,应该很吸引病人吧。
「我们听说京子医师从三月起就有些异样,是不是卷入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烦恼呢?」
「这种说法有些难听,我们就是同学而已。山田是经过大学医局斡旋,以兼职身份来这里帮忙的医师。」
我不由得打量起城崎的脸。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这可是杀人犯的思考模式。
这样啊。见苍平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我不禁生气。
「好的。下个问题,诊所有监视器吗?」
是啊。城崎一面点头却若有所思。是不是在思考他所谓不对劲的地方呢?
「我有几件事想确认。首先是京子医师的右手拇指受伤了,您知道吗?」
「……什么事啊?该不会你已经知道那句话的意思了吧。」
城崎那深灰色的眼睛直直瞧了过来。
「我确实注意到她最近没什么活力,但完全没听说遇到了麻烦……就算真的有,我也不认为母亲会选择自杀。」
「真的非常抱歉,我居然在这种时候……」
担心我们误解,他又慌张地补充说明。
「黄先生知道武田你是急救医师,应该也能够预料到你会全力进行心肺复苏术。如果大家提出的休息时间都没说谎,黄先生的行凶时间就是所有人外出的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因此,为了要确实杀死对方,想办法拖延时间——这就成了打造密室的合理理由。」
「对了。」就在我们认为事情都问得差不多的时候,一直处于答复立场的苍平下定决心般开口:「两位今天是为了什么事找家母呢?」
「还是不知道苍平医师为什么特地拜托我们调查。总觉得他有隐情。」
原来他孩子就是信件中提到的「大翔」。苍平说着真抱歉,同时转身用手帕压着眼睛。「抱歉,脑袋还有点无法跟上现实,让两位见笑了。」
原本在服务台打电话的黄先生不在工作冈位,应该是被叫去侦讯了。空无一人的候诊区渺无声息。刚才还因为肾上腺素过剩,活力十足,不再紧张以后觉得累到站不起来。
「你的长相跟京子医师很像喔。」
「这……您这么说我也……」
「不只如此。还有个解谜的关键一直在眼前。」
「原来如此。苍平医师和黄先生在开锁的时候一定在场,考量到赤坂先生和京子医师的关系,他用『七点有约』为由回到医院也不奇怪。如果真要相信你那个『钥匙推理』,嫌犯就只能锁定在这三个人身上了。」
「可能无法马上就看,不过应该没问题。」
苍平深邃的五官流露出惊骇。「那是当然的!我会提供你们谢礼。」
苍平神色有些紧绷。原来如此,对方一样在试探我们呢。
很难判断我们可以说明到什么地步。我望着城崎,他点了点头。
「知道的权利吗……」
「假如京子医师的确遭到谋杀,您想知道犯人是谁吗?」
「请不要撇清关系。什么都好,你有没有线索?京子医师三十三年前到底在这间医院做些什么?现在只剩下您可以拜托了……」
我这朋友就仿佛恶魔般特别擅长对脆弱的人类伸出援手,他顺势起身轻抚着苍平的背,温柔安慰他。等苍平终于止住泪水,城崎马上获得发问机会。
城崎没有回答问题,伸手在裤后口袋摸索着。接着,窸窸窣窣地缓缓取出一条长长的东西,那是被塑胶袋包着的某样物品。
城崎提出疑问,苍平刹那间静默不语,似乎在寻找适当答案。
苍平沉吟着歪了歪头。
「我只是想了解自己而已。」
「有,不过他们完全没有兴趣。」
「假设黄先生是犯人,那么只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要将现场打造成密室。」
苍平盯着那张便条许久。
「我的妻子怀孕了,城崎只是我的朋友。」
「安眠药是京子医师自己用的吗?」
尽管满脸狐疑,苍平依然应允了城崎的请求。
「你们有将这张纸条交给警察看吗?」
「近期京子医师和金山小姐在理事长室有一场谈话,您是否知道内容?」
「我的儿子——大翔下星期就满三岁了。母亲昨天还跟我商量生日礼物,预约一起庆祝吃饭的餐厅包厢。她明明说非常期待啊……」
果然,与他最为契合的恐怕不是侦探,而是犯人吧……我咽了口唾沫,努力掩饰内心的动摇,继续说下去。
「什么意思啊?」
「影像内容应该需要提交警方,可以让我们也看一看吗?」
金山小姐吗?苍平摸了摸白皙的下巴。
她确实像政府宣布紧急事态时,注意到餐厅开张就冲去质问的人。
我们再次表示哀悼,提醒苍平若有想到或留意到什么还请联络我们,便在交换联络方式之后离开房间。
「好长的一天啊。脑袋根本一片混乱,累死了。」
「是昨天下班的时候。晚上八点前,我处理完文书工作到理事长室喊她,一起离开诊所。我记得跟平常没两样。」
随口说「也是」地附和友人,我走向综合候诊区,一屁股坐在角落长椅。
城崎示意,我从钱包里取出京子的便条纸交给苍平。他颤抖着手接过。
我起身逼问,直到城崎拉住我衬衫衣䙓才回过神。再不情愿也会注意到桌上那条沾湿的手帕。我居然对母亲刚被杀害的人讲话毫不留情。忍不住厌恶起自己作为,我红着脸垂下头。
「还有……对了,你跟上午回去的山田医师是什么关系?」
「合理的理由?」
「您最后见到京子医师是什么时候呢?有没有和平常不同的地方。」
「苍平医师。」城崎缓缓抬起头,苍平也很快转向城崎。
「没错,这是用科学手法解开谜题的关键。」
「我直说了,您认识高桥佑一这个人吗?跟武田长得一模一样,就仿佛同卵双胞胎的男性。这位高桥在三月到四月之间多次拜访京子医师。而在我们确认过亲子手册后,发现武田母亲在怀孕十二周以前都来这里就诊。这两件事不像偶然吧?今天预定来这里询问详细情况。」
「这样的话,为何两位想见家母呢?」
「对了,照你刚才的推理,就算黄先生知道我们和京子医师约在两点见面,他应该也没理由把房间上锁,对不对?」
「保险起见,正面大门有一台,应该是去年赤坂先生装上去的。」
「但今天的收获与进展和疲劳度成正比呢。」
「抱歉,用词失礼了。我们可以见见山田医师吗?晚一点也可以。」
「没有。」
「您是否有任何头绪?」
城崎跟着在旁边坐下。
「为什么呢?」
听到苍平体贴的回应,教人罪恶感更上层楼。
「囊胚移植的事情是个很大的收获。如果我和高桥是同卵双胞胎,之后就如你所说要专注在『我母亲究竟扮演什么角色』这个部分了。」
「我已经撒下种子,现在还没到收割的时间……尽可能耐心等待,祈祷他告诉我们了。」
「警察也问了我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并未同住,我不清楚状况。」
苍平马上就回答了,但眼神飘忽,显得很慌张。
「不,我理解您的心情。只是……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才能回答您。」
「当然这件事情事关隐私,只是视情况或许我也帮得上忙。」
「这个……不是今天用的插管软管吗?」
「没特别的印象呢。她看起来不好应付,但是个工作态度和成果都很良好的优秀女性。母亲说过她『正义感太强是值得商榷之处』,疫情期间不是有那种对违反规则的事过度反应的状况吗?金山小姐就有点那种警察个性。」
「这次三连休放到昨日,我在二号见到她时没发现她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