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认为这是不值一提的案件。
屋龄四十年的木造房,大门的门锁用的是旧式的盘形锁,屋里的八间房几乎都是空房。因为有围墙,从正面的马路不容易看见屋内,而且这里几乎可说是人迹罕至。当然也没有监视器之类的东西。几乎都可以在房产资讯上写下「欢迎闯空门」了,真的很没警觉性。只要小心提防,绝不可能会失败。
原本我明明是这么想。
就在我踏进那布满尘埃的室内时,我本能嗅出不对劲的味道。零乱脱在地上的衣服、角落里随手堆叠得像山一样高的游戏杂志、搁置在矮桌上的各种空罐、塑胶容器。
「该不会是……」
我的心跳得又快又急,急忙取出手机。
我直接打开推特的APP,点向我要找的帐号——
「果然没错。」
不久,画面中出现一张照片。
是身穿运动服盘腿而坐的「她」,以及「在家健身中♪」这六个字。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先离开再说。
就在我做出这个结论的瞬间。
「是谁!」从大门传来这声咆哮。同时我的脑干一阵剧烈摇晃,手机就此脱手,从弯折的身躯发出「唔」的一声闷哼。应该是挨了一记擒抱吧。是谁?不知道。我当然不可能知道。
我三两下就被压制在地,忿恨不平地瞪视着掉落地面的手机上的画面。
「我中计了……」
上面应该还映照出「她」那挑衅的微笑。
1
「是闯空门未遂事件。」
我一提到这件事,原本以轻快的节奏切菜的男子,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之前不管我说什么,都化为自言自语,消失在天花板上,就像以跟随者0人的帐号不断发文一样,感觉很没劲,但这时终于得到第一个「喜欢」。
「闯进屋内的男子,被那位住户的哥哥压制了。」
顺便问一下——老板说。
俊平说,犯人掉落地面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圆美妹」的推特。这确实奇怪,但我不认为这是重要的线索。感觉这件事应该随口应一句「哦,这样啊」,听过就算了。
「妳回答就是了。」
我接过手机,望向画面,但推特的APP已经关闭,上面只显示以我和儿子的合照当桌布的主画面。
没错,这里是餐厅。而且是有点……不,是非常古怪,也许算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一种商业手法的餐厅。
他今年三十一岁,单身。是在某外资投资银行上班的超级菁英,住在港区芝公园的高楼层大厦。肌肉结实的体格、英气勃勃的浓眉、睿智外露的双眸。正因为是拥有一切优点,货真价实的人生胜利组,所以才会对揭露家人的丑事感到有点排斥吧。
「你看出什么了吗?」
「呃……」我在记忆中搜寻。「没错。」
我一边说,一边涌现一股像自嘲般的滑稽感。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让刚升小三的儿子自己一个人看家,插手管这样的案件呢?如果我是侦探事务所的助手,而眼前的这名男子是事务所的老板——不,即便如此,这样的情况肯定还是太奇怪了。
那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妹妹的朋友或男友,因为他戴着像蒙面帽的东西,手指在手中的手机上滑动,一直说着「该不会是」、「果然没错」这类莫名其妙的话。
「话虽如此,你不认为和这起案件没什么关系吗?」
「而且他看的好像是『丸之缘粉领族•圆美妹』的推特。」
的确,刚听闻这件事情时,我也是这么想。那不是闯空门事件,而是闯空门未遂事件。在犯人犯案前——不,在犯人闯入屋内时,就已构成犯罪,但最后什么也没偷到,就被压制了。原本应该是要拍手喝采,高喊三声万岁才对。
不过,这同样也是我毫无伪饰的真心。
据他所言,他妹妹琴美自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当茧居族。
老板的手指突然停住。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连我都渐渐觉得自己一本正经地谈这件事,感觉好蠢。但我不能因为自己下判断,而擅自省略打听到的内容。
「而且听说犯人被压制后,说了这样的话。」
「不认识。」
——不过,我认为这也是很合理的因应方式。
「啥?」
但这次前去找她时,却没看到她平时都停在门口的单车。俊平心想,难道刚好错过?也太不巧了。早知如此,事前应该先通知她一声才对。
「没问题吧?」
——能平安逮捕犯人,固然是不错。
俊平说过,站在屋子中央的男子,先是说了一句「该不会是」,朝手机点了几下后,又低语一句「果然没错」。
那天他原本是打算去跟他妹妹训话的。
「那很好啊。案件解决了。」
我说完后,老板喃喃自语一句「原来如此」,缓缓起身离席。
我正面右手边,是摆放金鱼缸的层架,左手边深处的墙边,是一个高长型的巨大商业用冷冻冷藏柜,正面是摆设了四口炉、巨大的铁板、双水槽、冷冻柜等设备的宽敞烹调空间,天花板则有餐饮店的厨房常见的气派排烟排气管。
然而,琴美的认知却不是这么回事。
我故弄玄虚地说道:
「这次的委托人,是住户的哥哥俊平先生。」
「大致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他要出「习题」给我。不过,报酬会因此增加,所以这不算是坏消息。
「晚上九点是吧。」
「咦,这样就解决了吗?」
之所以不先知会一声,是为了不让她事先回避——因为要是事前告知要前去见她,她可能会假装不在家,或是刻意外出。
「是现在正流行的网红。」
「问题在于接下来的发展。」
「他望着手机,脱口说出『该不会是』、『果然没错』这些话。」
——因为我确实是亲耳听到。
让人觉得很不自在的沉默一直持续。
而此刻他正隔着双面镜静静地找寻。
——所以请你们务必要查明全貌。
看吧,他说不认识妳,活该——这句话虽然我绝不会说出口,但之所以满心欢腾,就是这么回事。哎呀呀,我真是太糟糕了。她明明没得罪我啊。
——不过,我不希望警方就这样含糊带过。
为什么对方知道住户是女性?为什么我会被锁定?如果不是我外出,而当场撞个正着的话?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犯人会在现场说出那么莫名其妙的话?感到疑神疑鬼的她,马上搬家,比之前更加不和外界接触,变得更封闭。似乎觉得周遭人都是敌人,对此坚信不疑。
但犯人似乎始终供称他是「单独行窃」,而且也没犯人在现场说过那句话的证据。这么一来,可能只会当作常见的闯空门案件处理。
「他觉得屋里好像有人。」
但老板却不发一语地持续滑着画面,可说是看得相当认真。
两周前的三月某日。当时是星期六下午三点半。在江东区南砂町一栋叫「成泽公寓」的集合住宅一楼的某户住家,一名男子闯空门。光天化日之下,而且还没用破坏门锁的这种小手段,直接破门而入。幸好该名住户守屋琴美正好外出,但当时刚好到她家拜访的哥哥,就此在室内与犯人撞个正着。他使出学生时代在橄榄球社锻炼的擒抱,犯人就此束手就擒。直接交给警方带走。
「你不认识她吗?」
个人资料的头像,是再普通不过的半身照。一路到发梢都卷得像龙卷风般的褐色长发、大得不太自然的眼睛(应该是修图软体的成果)、感觉都快掉下来的卧蚕(这也是)、像未来人般突尖的下巴(以下省略),以及完全展现身体曲线的夏季针织衫。前凸后翘的身材,可明显看出她为维持体形付出辛苦的努力,但不论是那一味强调胸部的性感服装,还是手靠在下巴的摆拍姿势,都太过在意自己的魅力,令人看了生厌。她刻意睁大眼睛,嘴角用力往上扬,那略显歪斜的微笑,应该是她的招牌表情吧。就像是复制一样,每张照片都维持同样的角度和表情。
「犯人在现场竟然采取可疑的行动。」
「丸之缘」应该是从「丸之内㊟」变化而来——不是内侧,而是外缘,肯定是这种自虐式的炫耀。臭屁什么啊。喂,我可是每天都在「丸之外」骑着单车到处奔波呢。(注:9东京都千代田区的一个地区,因位于江户城内濠之内,所以叫「丸之内」,目前是东京的核心商业区。)
「问题?」
顿时不知该怎么接话的我,视线自然落向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
经过半晌的沉默后,老板移开托腮的手,说了一句「对了」。
「啊」,对了,那件事我还没说。
我中计了。
「原来如此」,老板冷冷地说道,摘下厨师帽,在桌上单手托腮。
我强忍苦笑,环视四周。
「哦。」
说这话的哥哥俊平,显得闷闷不乐。
「请妳两天后再来一趟。」
男子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视线再次落向手中的工作,又开始切起菜来。
这当然也是因为前面提到的各种奇怪的言行。当中最令人在意的,是最后那句「我中计了」。难道说,这个案子还有其他相关人士?是有某个看不见的人在背后操控这一切?会做这样的猜测也能理解,对此,想必不能责怪他妹妹琴美吧。
「这样啊……」
——像是「妳也差不多该出外工作了吧」或「爸妈很担心妳呢」。
我像机关枪般说个不停,毫不保留,最后做了总结。
「啥?」
——但从那之后,我妹妹变得更封闭了。
「所以他才会突然去妹妹家找她。」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表情没任何变化,依旧和朝雾一样无从捉摸,像风平浪静的黄昏一样平静。
「接着说。」
找寻没映在我眼中的细微「痕迹」。
所以——老板拿起厨师帽,重新戴上。
——当然了,这件事我也告诉了警方。
「嗯」,他只回了这么一句,将手机还给我。
「这可有点古怪。」他以悦耳清亮的嗓音说道,就此朝我走来,坐在我对面。
这位头戴白色厨师帽,身穿白色厨师服,下身穿藏青色休闲裤的男人,是这家「店」的老板,这时他终于搁下菜刀,很不耐烦地用毛巾擦拭双手,微微偏着头。
「不,还差一点。」
老板手指在手机画面上滑动,如此说道,完全不假思索。
询问后得知,被捕的男子是闯空门的惯犯,供称他原本是想偷内衣裤。原来如此,真是烂透了。同样身为女人,绝不允许这样的恶行。不过,这么一来,更不觉得这起事件有多稀奇。虽然这样说对俊平有点抱歉,但感觉这是很常有的事。
事情的梗概如下。
为了甩除这个可怜的我,我继续先前的话题。
「妳说的『圆美妹』是谁?」
——为了我那到现在还惊魂未定的妹妹。
至于我嘛,是常在这家「店」进出的Beaver Eats外送员,一个微不足道的单亲妈妈。
一分钟、两分钟……
感到心神不宁的俊平,虽然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不对,但还是决定试着转动门把。他发现门没锁,如果妹妹就这样外出的话,实在太不小心了。屋里的人是她朋友,还是男友呢?他这样暗自猜测,悄悄打开门——
她哥哥俊平如此抱怨,同时缩着脖子,似乎觉得很难为情。
「时间是晚上九点。」
「屋内中央站着一名男子。」
「可疑的行动?」
连发梢都很亮泽的长发,搭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肌肤问题的白净肌肤。看起来很适合上妆的长眼。完全不需要使用修图软体。要是他设立店内的IG,直接秀这张脸蛋,肯定会有许多女性外送员争先恐后跑来——他的容貌就是美得这么不真实,而当中特别绽放出异样光彩的,是他的双眸。冰冷,没有情感。仿佛看透一切世事,完全无法从中窥探出他的任何情感。说起来,就像一面天然的双面镜。
老板散发的气息突然改变。原本很随兴——像流水荡漾的室内空气,突然为之紧缩,连屋内的各个角落也布满紧绷的丝线。感觉终于进入备战态势了。
就在他开始后悔的下个瞬间。
我取出手机,打开推特的APP。在搜寻栏里输入「丸之缘」后,马上跑出那个帐号。「就是这个」,我递出手机。
「男子说出『果然没错』这句话,是在看过手机之后没错吧?」
他突然抛来一个出人意表的提问,之前他应该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正当我偏着头,不懂他的意思时,老板朝我手中的手机努了努下巴,补上一句。
「我的意思是,妳儿子不会觉得寂寞吗?」
——哦,原来是指这个啊。
终于懂他的意思了,我同时对他敏锐的观察力暗暗吃惊。大概是刚才看到我手机的主画面,便明白是这么回事。只有母子两人的合照——既不是孩子的独照,也没有丈夫一同合影。光凭这点,这个男人就已看出。
我是个单亲妈妈。
「没问题。他大概已经习惯了。」
「是吗。」
这时,摆在烹调空间的平板发出声响。
「啊」,我望向声音的方向时,他已走向平板。
「有订单吗?」
「好像是。」
「点什么菜?」
「那个东西。」
走向烹调空间后,老板一派轻松地将厨师帽重新戴好。
「看来,似乎又有某人遇上麻烦事了。」
2
回到位于笹冢的公寓后,已过深夜一点半。从六本木穿过青山灵园,一路行经表参道、原宿、代代木公园,得花上四十分钟。电动辅助自行车的电池早就没电了。我的大腿和小腿肚都已严重充血,几乎快要爆开来,但我不能仰赖计程车。不管怎样都要「节约优先」——因为这是我们的家训。
来到单车停放处,将单车停在固定的位置后,我不经意地望向右手边,发现公园的樱花即将盛开。过着如此匆忙的生活,很容易对此视而不见,但月历显示现在已经四月了。季节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但一直都准时地更迭。我马上拿起手机,切换成夜间模式,将镜头对准樱花。但也不知道是否该说早在意料之中,透过手机画面,传达不出那股美和气势。实在差太远了,不仅有色差,还显得寒碜。但我还是拍了一张照,然后打开推特。
「外送结束!真的好累。不过家门前的樱花盛开,感到小确幸」
我对刚拍好的照片进行些许的色调修正,也不仔细斟酌就发文。这个时间点,会看的人有限,但我这并不是想要爆红的「精心杰作」。在它通知我发文完成的同时,我关闭画面,将手机插向我长裤的后方口袋。
我还来不及做好防备,他已缓缓伸出右手。我纳闷地接过来一看,就只是个普通的USB随身碟。
——如果不小心传出去的话……
风评不错,我有点得意,接着甚至开始揭露起我的前半生。当然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红。我拿自己的隐私出来贱卖,跟结束营业大拍卖几乎没什么两样,这样竟然也发挥了功效,现在我推特和IG的粉丝加起来已破两万人。
打开餐厅灯后,我直接走向里头的西式房间。
我从冰箱里取出宝特瓶装的南非国宝茶。我一时犹豫该不该倒进杯子里,但最后嫌麻烦,直接以瓶就口喝。感受到那微微的甘甜和清凉渗进我疲惫的身躯。
从我懂得的时候起,就已经没有父亲,虽然有母亲,但她对我漠不关心,眼里只有男人。她找情人到她位于木更津的住宅来,一个换过一个,接着留我一个人在家中,好几天都不回家。如此一再反复。我靠冰箱里过期的食材果腹,紧握着从衣柜背面找到的零钱,跑到家附近的超商买吃的,为了躲避来到家中的男人们那朝我上下打量的视线,我夜里在街头徘徊。母亲当然不曾买新衣服给我,我穿的向来都是衣领和袖口松松垮垮的T恤。我从小学低年级开始就过这样的生活,可能是这样的生活样貌在人们之间传开,一些正经的同学们都不想靠近我。肯定是父母交代过他们「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我将宝特瓶放回冰箱,坐向餐桌,再次打开推特。仔细一看,画面下方的铃当图标,竟然出现「①」的数字。我满心雀跃地点击后,跑出「蝶古巴特妈妈和其他8人说你的推文赞」的通知。以这么晚的时间来说,这算是还不错的开始。
那是看了会让人忍不住赞叹的俊美青年。不论是长相、嗓音,还是气质,全都搭配得很完美,他光是站在那里就构成一幅画。年龄——是几岁呢?他拥有老智者般的静谧,也有和抓昆虫的少年一样的清新。过去我因为工作的缘故,人称模特儿的人种我看多了,但是他展现的气质,比任何人都更孤傲,更有威严。
因为我和我那可恨的母亲如出一辙。
我搭电梯上到三楼,穿过昏暗走廊前方的门,果然如我所料,出现眼前的,是摆设了许多烹调设备的租赁工作室。
因为这个缘故,现在我每个月固定都能赚到一定的金额。虽然还称不上已做好万全的准备,但要是临时得出一笔钱,应该还筹得出来。就目前来看,大翔的未来之路,不会因为钱的因素而被阻断。
噗哧,带点自虐的笑声冲出鼻端。
从大翔上学的时候开始,我在推特、IG、个人部落格上,开始赤裸裸地公开我们母子俩的生活样貌。当然了,那家「店」的事我一概不提,但我毫不掩饰地写下我每天当外送员四处奔忙的生活以及辛劳。像「大翔收集蝉壳。有点恶。笑」、「今天同样外送。看看这个大门。房租到底要多少啊!」、「大翔从学校带劳作回来。他已经能作出这样的劳作!孩子的成长真的好快啊」、「外送途中休息片刻,顺便拍照。晚霞真教人感动」等等。
——如果是订单的菜,已经做好了。
——报酬是现金一万日圆。
有一件事令我感到在意。
没看到「放荡君」出现。他是成天黏着「圆美妹」,只要「圆美妹」一发文,就会转推来蹭热度的黑粉。总推文数超过五十万则,是所谓的「推特废人」。他在这个圈子相当有名,也有许多粉丝暗中期待「他」的活跃表现。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也是其中之一。他不是一味地谩骂,他以略带冷漠的视线,很幽默地出言调侃,这种风格或许就是他高人气的原因。而且常常都一针见血,看了令人大呼痛快。因此,没看到他,感觉还有点不过瘾。喂,今天也和平时一样,逗我们发笑嘛。代替我们再多说点话嘛——
这是为什么?
后来仅过了短短一年,我便离婚了。
——咦?
之后我一边打工,一边在夜里前往霓虹闪烁的歌舞伎町角落——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多次遭遇危险,为了躲警察而仓皇逃走的经验,多到十根手指数不完。这种糜烂的日子始终没变,但当时的我就像在歌颂「自由」。从原本那昏暗肮脏的住宅,搬到入夜后淫荡奢靡的新宿闹街,就只是空间变宽敞了——尽管如此,对我来说,这已是很大的「进步」。
我因为太过惊讶,手中的USB随身碟差点掉落。
刚好那时候Beaver Eats改采二十四小时营业,深夜外送的报酬比白天高出许多,所以我满怀期待地骑车四处跑,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来到六本木一带。糟糕,跑太远了——正当我感到后悔,准备退出APP时,突然来了一分追加订单。因为时间已经不晚了,就算拒绝也无妨,但听说要是接连拒绝接单,有可能帐号会被停权。我心想,反正大翔也睡了,而且既然都来到这一带,没多大差别,就此决定接单。
上头列出许多店家的名称——诸如「泰国料理专卖店 Wat Pho」、「元祖串炸 胜川」、「咖哩专卖店 香菜」、「饺子飞车角」等等。我要找的「珍满」什么的,确实也在上头。
以此作为人生的巅峰,同时也是终点站。这样也不坏。如果是就以前的我来看,应该会觉得这样很棒。这我也明白,虽然明白……
我走上外部楼梯,前往二楼的二○二号房。
我是在二十二岁那年,发现自己怀孕。对象是当时和我交往,自称是「经营者」的一名可疑男子。
屋龄三十五年,两房两厅,房租六万五千日圆,就我们母子俩同住。虽然很微不足道,但这是得来不易的幸福。这我知道,虽然知道,不过……
啥?只要这么做就有一万日圆?他是说真的吗?
如果只是要养活自己,多得是方法,但现在我有大翔要照顾。附近的托儿所全都额满,偏偏我又没有知心的好友可以帮忙照料大翔。话虽如此,我死也不想请我妈照顾。这点我绝不让步。
我们就这样很顺利地离婚,趁这个机会,我搬进现在这间位于笹冢的公寓。其实住哪儿都好,但是离地理环境熟悉的新宿近一点,感觉比较安心。
我前往厨房找饮料喝时,目光停向摆在流理台前的踏脚凳。它移到这个位置表示——我移动视线查看,果不其然,沥水篮里摆了盘子和杯子。是大翔。他不希望给工作回家的妈妈增加工作量,吃完晚餐后自己先洗好餐具。虽然他最近愈来愈狂妄,每次碰面就会起口角,但他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我差点感动落泪,但还是毫不迟疑地将这一幕也拍进手机里。这种「坚强的好儿子类型」,往往颇受好评。等哪天有空,再挑个好时机在推特上发文吧。
恐怕会没命。
我十九岁时,在原宿被经纪公司的星探发掘。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切都已顺利地安排进行,最后决定以时装模特儿的身份出道。我多次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不是真的吧」,同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谢母亲。因为母亲是个大美人,而我长得和她如出一辙。
话虽如此,只要能依约拿到报酬,我都会乖乖照办。
我透过管道来到东京,是在十七岁那年,那时我才刚高中中辍。在新宿夜店工作的学姐——国中时代对我不错的一位太妹同伴,拚命向店里恳求,他们最后同意收留我。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我尽量不发出声响,打开拉门,偷偷往内窥望。
这就是所谓的「幽灵餐厅」。
——当然了,条件是得领取收据回到这里。
「本格中华 珍满菜家」——都这么晚了还点中华料理啊,我暂且搁下心中这个念头,来到APP指示的地址,在那里等着我的,是平凡无奇的住商混合大楼,以及奇怪的立牌。
我一如往常,依序查看推文的回复和转发。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执着近乎异常,但这已经成了习惯,没办法。
过了两年后,前夫不再汇抚养费到我户头。可能是资金不足,或是另组新的家庭。不过,是什么原因不重要。虽然觉得他很不应该,但我也早有预感,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因为他是个见孩子哭闹不止,会毫不犹豫抛下的人。反正他一定是又觉得麻烦,抛下我们不管了。明明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没有法律知识的我,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我极力以轻松的口吻告知此事,结果对方以同样的口吻回了一句「是哦」。接着补上一句「既然这样,我们结婚吧」。你说「既然这样」是什么意思——虽然觉得气愤,但是看对方没露出很困扰的神情,我心里一方面也松了口气。模特儿的工作也不知还能做多久,应该说,现在隐约已开始有走下坡的感觉。可能是已过了正青春的年纪吧。这个业界陆续会有新秀登场,除了极少数的例外,资深的模特儿都免不了被淘汰的命运。我当然是属于后者。既然这样,干脆趁这个机会当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我抛下手中的吸尘器,将他撞开,一把抱起大翔尖叫。你滚!你现在就滚出去!
与刚出生的大翔面对面的我,很自然地流下泪来。因为那张连五官都模糊不清,皱巴巴的脸蛋、像是极力在夸耀自己的存在,哭个不停的声音、浑圆柔软的小巧手脚,我都觉得可爱极了。没问题的,我会好好疼爱这个孩子。我会给他满满的爱,绝不让他跟我一样尝尽辛酸。我和母亲不一样——
仔细一看,眼前的桌上摆着一个没有图案的白色塑胶袋。可能就是它了吧。我迅速将它收进外送袋里,同时在脑中幻想起来——要是写一句「我去取餐时,发现一位超级帅哥!」,再搭上照片,上传到社群网站,应该会马上爆红。这时,男子突然离开工作岗位,朝我走来。
猛然回神,我发现自己就像药瘾发作般,又打开了推特。
我感到背后一股寒意游走。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各位外送员 以下店家,请移驾本栋三楼」
从那之后,我都让儿子坐在单车前面,揹着巨大的外送袋,每天都在街上来回奔波。我以遮阳帽、防晒袖套、防晒乳来阻绝紫外线的伤害,携带大量的瓶装水,至于化妆,反正流汗就会化掉,所以我都只化最基本的淡妆。累了就到图书馆或区公所等设施休息,喝免费的麦茶或水。我们这对母子当然吸引了路人的注意。目送我们离去的人们,有的眼神带着怜悯,有的带着好奇。但我才不在乎,我早已顾不得体面。要是遇上车祸的话——这样的担忧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但如果不工作赚钱,会活活饿死。眼下也只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两床摆在一起的垫被,大翔在右侧睡成大字形,发出沉沉的呼吸声。他的睡衣往上卷,肚子整个外露。他从以前就这样,睡相很糟。虽然现在不是容易感冒的天气,但我还是将他往上卷的睡衣拉好,小声地说了一句「晚安」,就此关上拉门。
造成这一切的,是某天下午发生的一件事。
——妳是新面孔呢。
这时我注意到Beaver Eats的外送员。能在自己喜欢的时间工作,只要做好策略的安排,要月入数十万日圆也是办得到的。而且这段时间,我可以不用离开大翔。就这个层面来说,这可说是最适合我的工作。
他如此说道,眼中炯炯生辉。他的笑脸是我唯一的支柱。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正准备这么说,但急忙闭上嘴。甚至还提醒自己「绝不能发和这家店有关的推文」。因为男子说这话时,眼眸化为「空洞」,无比冰冷。
这可是递向我们母子面前,求之不得的「救命绳索」。
没错,和大翔一起工作。
——今天一天,辛苦妳了。
「今天还是一样美」、「好棒的餐厅啊」、「超喜欢♥」等善意的回复占了八成,「渴望被肯定的怪兽」、「整形辛苦了」等恶意回复占了两成。和平常一样。没什么特别有趣的相关推文……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怀孕了。
每次只要达成「任务」,就能拿到几万日圆现金。生活当然也变得丰足起来,户头里的余额愈来愈多。起初我怀疑「这里该不会是从事什么非法的生意吧」,但随着我对它的运作机制逐渐了解,心中的不安也就此消除。非但如此,我还开始以这家「店」的存在为前提,安排起家中的收支。真要比喻的话,就像吃过人,记住这个味道的熊。一旦知道后,昔日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小小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打开门。回应我的,只有开门时发出的嘎吱声。没人迎接我,也没亮灯。这个时间,我儿子大翔早就寝了。上头画着大门牙河狸的外送袋,里头空无一物,我将它摆向玄关的入门台阶上,静静地脱下运动鞋,蹑脚走进屋内。
那天,我在屋内用吸尘器打扫,刚好目睹那一幕。大翔不管再怎么哄,还是哭个不停,那个男人就这样将他抛进婴儿床里,低语一声「吵死了」。
大翔也顺利长成小学生了。那已是两年前的事。
不禁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摒除在外。
这么一来,只剩最后一个选择了。
——附带一提,请绝对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
我就此结婚,平安生下大翔。
当时的我对于自己周遭的环境总是感到很烦躁。每天都忿忿不平,觉得每个人都是人渣。但我认为这也是一种防卫本能。妈,妳多关心我一点嘛。各位,你们别理会家庭环境,多瞧一下我这个人吧。其实我很想向人求助,但找不到求助对象,也不知道该倚赖谁才好,最后只能展现「明显的敌意」来当盔甲保护自己。
——我希望妳接下来能将它送往我说的地址。
我关闭画面,将手机放在桌上,仰望天花板。日光灯发出「滋滋滋」的低吼声,就像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差不多该更换了。我想着这些无比平凡,毫无乐趣可言的事,感到一股空虚感朝我涌来。
——妈,今天要去哪儿?
从那之后,我就常窝在这家「店」。
——你在干什么!
之前我也造访过几家经营形态类似的店家。
真搞不懂我在干嘛。
页面连向她的首页。跟随中约五百人,相对的,跟随者则有六万人之多。厉害。这是她的「战斗力」,也是她的「价值」。最近一次发推文是四小时前。从她附上的照片来看,似乎是在高级的法国餐厅发文。回复112件、转发318件、喜欢921件。这数字仍以现在进行式持续更新。
不过——
我马上便猜出是怎么回事。
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那天的事。那是六月十三日,一直到前一天都还阴雨绵绵的天空,突然转为放晴,像盛夏一样艳阳高照。
这就是我的日常。
站在厨房的男子,望了我一眼说道。
白天终于有时间的我,开始到附近的超市当收银员。但这样生活还是很吃紧,所以基本上我轮班都只到傍晚。之后会暂时先回家,事先作好大翔的晚餐,接着再以外送员的身份出外奔波,过着无比忙碌的每一天。
好了,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顺势点下放大镜的图标。在「最近的搜寻」这排显示底下,列出我最近搜寻过的帐号。我要找的当然是「丸之缘粉领族•圆美妹」。
——另外,我想请妳做一件事。
坦白说,原本我并不想生下这孩子。
坦白说,我的前半生乏善可陈。
——跟傻瓜似的。
倒也不是因为会对模特儿的工作造成影响,单纯只是因为我没自信可以爱自己的孩子。
——果然不简单。
不知道这些辛苦的大翔,看起来是那么天真无邪、单纯又快乐。
擅自将没见过面的人当作眼中钉,又擅自替没见过面的人加油。
模特儿的工作很顺利。社群网站的跟随者愈来愈多,在走秀时,我在伸展台上旁若无人地昂首阔步,有几家青少年杂志也曾以我当封面。我尤其在同年龄层的女生当中特别受欢迎,人们都说「她那颓废的气质很与众不同」。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吧。如果说其他同业是郁金香或玫瑰的话,我就是夜樱。总伴随着逐渐凋零的美,脆弱而又虚幻。之所以会散发这样的气息,不用说也知道,是因为我的出身。看到了吧——我心想。我对当时围绕在我周遭的一切这样说道。拜你们之赐,才会有现在的我——
而我遇见那家「店」,是九个月前的事。
我愿意做——我马上回答。非但如此,我还向他鞠躬说了一句「拜托您了」。虽然觉得这件事很可疑,但这和路上捡到一万日圆完全不同,这是真正的「报酬」。我现在的生活没有余力可以拒绝。
内心已有这样的余力,可以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想必很开心吧。以前的我根本没这样的余力,所以我认为这算是很明确的「进步」。
但在有余力的同时,也出现了破绽。
而钻进这破绽里的,是一股隐约的「空虚」。
或许也能改说成是「饥饿」或「渴求」。
憎恨一切的幼年期、离家出走,不顾一切的青春期、担任模特儿,表现活跃的岁月、结婚、生产、离婚、独力养育孩子——
这一路走来,我卯足了全力。
今后大概也一样会卯足全力地活下去。
但正因为这样,我想要人们认同我。不光只是由我来体恤自己的辛劳,我也希望有人——不管是谁都好,能出言夸奖我。说一句妳辛苦了,这一路走来,妳真的很努力,今后我也会继续替妳加油。渴望获得有人关注自己的真切感受。
当然了,社群网站上引来的反应,并非全部都是善意。例如像「在网路上公开孩子的脸很危险」、「妳是渴望获得认同的妖怪」这类无情的留言,毫不客气地涌入。
但有更多站在我这边,和我一起同行的「粉丝们」。有人单纯只是留言支持,有人则是提供更实用的建议,例如同样是单亲妈妈所提供的生活智慧,或是单亲家庭津贴制度。对于几乎没上过什么学的我,社群网站上的人们给了我许多,并化为慈雨,滋润我无比干渴的心灵。
正因为这样,像「圆美妹」这种过着衣食无虞、光鲜亮丽的生活,赞美歌颂人间美好的人,我才会那么讨厌。虽然她没得罪过我,但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喂,多看我一眼嘛。
别管那个女人,多关注我一点嘛。
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过,果然还是无法填满。
我的「饥饿」和「渴求」始终无法消除。
明知无法消除,我今晚却还是独自在那盏闪烁的日光灯下,持续细数从刚才开始增加的「按赞」数。
3
「先来复习一下前提条件。」
和上次一样,老板坐在我对面后,如此开口道。
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多。我按照指示,再次造访这家「店」。
因为是照姓名排列,所以很快便找到守屋琴美。座号四十号。那略带腼腆的笑脸与两条辫子,令人印象深刻,是位可爱的少女。
正当我准备开始往前骑时,手机传来通知。
是下一个外送订单。
我骑在晚上的大路上,想起昨晚与老板的对话。他在那里给我的「单一习题」——确认今年二月七日前,「圆美妹」是否到过琴美家。
「是『圆美妹』的推特。」
好了——老板眼中透射出犀利的光芒。
座号三十九号,宫原枫子似乎是「圆美妹」的本名。不起眼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外加国字脸,如果没人说明的话,绝对想不到这是同一个人。别说天差地远了,根本就像海王星与水蚤一样,差很大。前些日子的那句恶意留言「整形辛苦了」,瞬间从我脑中掠过。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所以犯人才会在之后说出「果然没错」这句话。说到当时犯人用手机看的内容……
前几天,在「打听线索」的场合里,她哥哥俊平如此说道,板着脸孔。的确,如果靠打赏能维生的话,那确实很不简单。也许称得上是一种才能。不过,家人希望她能从事更稳定的工作,这样的心情我也明白。我自己也是,如果大翔说他要这么做,我应该也无法全力替他加油吧。
根据警方的调查,门牌、大门、信箱、电表等地方,都没发现闯空门的犯人特别会留下的记号——例如用来表示家庭成员、外出时间的行话或暗号之类的。而且琴美的生活节奏原本就没有一贯性,称不上是适合闯空门的人家。而事件发生当天,她之所以不在家,说起来也纯属偶然。
当然了,那篇转发的推文还在。
老板没理会我,流畅无碍地继续说道:
不过,这样也无妨。
俊平说,这事他父母也有责任。他们从以前开始,就爱拿他们兄妹来比较,总是动不动就说:「妳哥哥明明这么优秀,但妳却……」这就是妹妹琴美在家中的地位。她绝对不算平庸,只不过,身边的哥哥过于优秀。琴美一直到参加大学入学考为止,都勉强能符合父母的期待,但在求职时却失败了。走到这一步,她终于再也撑不下去。对一切都觉得无所谓。我就是我,要照我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大学毕业后,琴美一直都住在江东区南砂町的集合住宅『成泽公寓』。那是屋龄四十年的木造房,一概没任何防盗设备。只能说,那是最适合闯空门的环境了,然而——」
也就是说——老板盘起双臂。
老板摊在桌上的,是毕业纪念册的影本,听说这同样也是透过「某个管道」得来。
「她们还同样都是田径社,而且高二、高三还同班,座号只差一号。」
「话虽如此,她并非完全脱离社会,她国高中时代的朋友偶尔也会到家中拜访她。」
因为他这么说,所以上次前去拜访时,我们互留联络方式。如果案件解决后,他频频传讯息来邀约的话——虽然也不是没想过这点,但到时候废话不多说,直接挡掉就行了。比起这个,现在要以「习题」最优先处理。
「正因为这样,我只想请妳去确认一件事。」
「犯人在那个时候,推测出某个可能性。」
「当时的同学们说,她们两人感情不错——」
——没问题吧?
这根本没什么——倒不如说,就她来说,感觉这样的推文太普通了,不过我对后面这篇推文有印象。一来也是因为当时觉得「啊,也有人和我一样会那么做」,但最主要是因为我记得当时因那位「放荡君」的转发而笑了出来。
这当中存在着明显的差异。原本不论是念书还是运动,都比别人抢眼的守屋琴美,与存在感模糊,宛如海市蜃楼般的宫原枫子,如今上演了一出大逆转。人生还真是难料啊。
可能因为疲劳的缘故,我迟迟不想骑车,而像平时一样打开推特。手机画面下方的铃铛图案出现数字「④」。大概是刚才的发文获得回响吧。
但在实际看过发文后,我心中期待的小芽就此逐渐萎缩。
不同的两个点连在一起了——应该这么说吗?现在还无法看清楚全貌,而且又跑出多余的关联,使得整个谜团像滚雪球般变得愈来愈大。
——好惊人的时代啊。
当然有,我想问的事跟山一样多。
就整个谈话的走向来看,这同样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但话虽如此,听了也只能回一句「那又怎样」。犯人在现场推测出的可能性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在看过「圆美妹」的推特后,转为确定呢?难道这一连串的行动背后,暗藏着怎样的想法和诡计吗?
来到一楼后,我从入口处来到外头,暖风拂面而来。一片花瓣飘然掠过我鼻端。我不经意地望向右手边,发现大楼占地内的樱树即将盛开。有一对手牵着手,看起来像情侣的男女,可能是这栋大楼的住户吧,悠哉地走在樱树下,对樱花连瞧也不瞧一眼。
果然没错。
我在豪华的内廊站了一会儿,接着走向电梯间。
前几天的对话,至今仍残留在我的脑海里。为了大翔的未来,这是「必要的牺牲」——我极力想出这个借口,想将负面的想法从脑中抹除,但还是突然又想起,这也是事实。搞不好我也是半斤八两。到头来,我所做的事,跟我那可恨的母亲没多大的不同。
这一字一句都和我想的一样,所以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但不管怎样,感觉就只是展开平时的对话,似乎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重点。这么说来,难道是其他推文吗?
——让您跑这么多趟也麻烦。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我听了之后说不出话来,但我姑且还是照他的吩咐,传LINE跟守屋俊平知会一声。
不过,前后的推文都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就只是和平常一样,发表一点感想,同时附上自己的独照。
——她好像从以前就很喜欢电玩游戏,但我万万没想到能派上用场。
「让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消息?」终于来了,我做好聆听的准备。
——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常不在家。
还有——老板趋身向前。
「上周末的照片。平时的疲惫,就得靠温泉来疗愈♥」,二月五日半夜两点十五分发文。附上一张感觉像是一年前就已预约额满,别有风情的温泉旅馆照片。
「超酷的。一时兴起,用Beaver Eats点了免面交配送,结果里头附了这样一封信w真温柔w」,这是又过了一小时后,晚上十一点多发的推文。附上的照片,像是外送员好心随附的一封信。
「是。」他想说的意思我懂。但懂归懂,我还是看不出他讲这件事的用意何在,该不会是要上国文课吧。
此刻我来到西新宿的一家高级大楼。金碧辉煌,显得很洁净的入口、以文雅的笑容向我问候一声「晚安」的大楼管理员、得一再拨打房号才能抵达目的地,如同铜墙铁壁般的防盗设备——哎呀,简直就像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价值百万的夜景。和大家分享」,二月四日晚上十一点八分发文。同时附上一张离彩虹大桥很近,像是从饭店的豪华套房拍的照片。
「差点遭人闯空门的守屋琴美,今年二十六岁。在东京的某私立女子学校度过国高中生活,后来同样进东京的某私立大学经济系就读。但大学毕业后,一直处于茧居状态,过去几乎都是无业。靠不定期的打工,以及观众看她的游戏实况直播所给的打赏来筹措生活费。」
现在是隔天的晚上八点多。我一样忙着外送。
「圆美妹」二月七日的推文只有两则。
「好了,有什么要问的吗?」
「那就麻烦妳了。」
「看!天空塔好美啊!是很少见的颜色!」这是晚上十点多发的推文。还附上整个都呈粉红色的天空塔照片。
「根据以上几点,接下来要步入正题了。」
只要这样问,就能完全搞清楚这次的事件全貌吗?
——不过,我也跟她说,如果开始得露脸的话,绝对不要做。
4
从那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似地,变得很封闭。
不只这样——老板接着说:
「好厉害!翔弟真了不起!」、「一定很感动吧」、「我家的小鬼绝对不会这么做」、「发现嘘松㊟。是妳自导自演吧?」、「想像他洗碗的坚强模样,忍不住发出『哇』的一声赞叹。心里好感动」、「看照片就能明白你们的亲子关系真棒」。诸如此类。(注:10日本的推特等社群网站上常用的术语,指喜欢说谎、散播不实言论的人。因为当初有位喜欢用假消息发文的人,是漫画《小松君》的漫画迷,所以网友造出「嘘松」这个称号。)
——我的意思是,妳儿子不会觉得寂寞吗?
而另一方面,「圆美妹」则是——
老板迅速起身离开,我只能默默望着他的背影。
「什么可能性?」
这是什么确认内容啊。
二月八日以后也都一样。
「咦!」
没错——老板将下巴往内缩。
——正因为这样,我只想请妳去确认一件事。
我毫不犹豫地接单,朝腿上使劲,专注地踩向踏板。
「没有……」
「出、出、出现了!这时候突然宣布自己是平民派!想说自己也是外送服务的用户吗?这封信大概也是妳自己写的吧。笔迹鉴定班快来!犯人在这里!」
「这就是了」,看过老板出示的照片后,我这才明白刚才他采那种说法的原因。原来如此,这确实无法充当「两人曾是同届学生的证据」。因为看起来简直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跨上单车,打开Beaver Eats的APP后,发现今天到目前为止外送的四家店当中,有两家给了我小费。分别是两百日圆和五百日圆,合计七百日圆。应该是那个的功劳吧,我无力地微微一笑。我开始当外送员已快五年了,这段时间,我想出自己一套的各种赚钱手法。其中一招是用小纸条附上「小小一句话」——尽可能以充满女人味的浑圆字体写下「今天您辛苦了」,贴在容器的盖子上。只要这么做,如果订购的人是男性——不,也包含女性在内,我往往就能透过APP得到多一点小费。如果遇上手头阔绰的人,光配送一次就拿到一千日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光凭这样的小费,就能赚进好几天分的餐费。
「对。」我点头。
——天真烂漫,或许还可说是班上的风云人物。
「首先是哥哥俊平所目击的犯人行动,一开始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该不会是』,确认手机,接着又低声说『果然没错』。是这样的顺序没错吧?」
果然很类似。逐渐凋零之物,总伴随着脆弱而又虚幻之美,但没人会多瞧一眼,只会当作是风景的一部分。身上揹着外送袋的我,现在同样也只是这个市街上随处可见的背景之一。
「虽然不知道这能否成为证据,但请看一下这个。」
「我们先来看『该不会是』这句话。辞典上提到,这句话往往是采『该不会是○○吧』这样的句型,属于『否定推测』。」
因为我没空一一回复,所以对这些留言——要是让人觉得我都忽视批评的留言,这样也很不是滋味,所以包括那个说我是「嘘松」的家伙在内,我全部都回按「喜欢」。在这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一个平凡无奇的夜樱,也能获得这么多人关注的目光。但这始终都只是隔着手机画面。正因为是隔着画面,所以当中的气势和真实感一定都没传达出去。
按响门铃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咔嚓一声,解除了门锁。
接着他给了我「单一习题」,我看了之后,只能惊讶地瞪大眼睛。
——以前她是个很普通的女孩。
「我看看……」
「据这个消息所言,守屋琴美和『圆美妹』是国高中时代同届的学生。」
「而那个可能性,在他看过手机后,就此转为确定。」
「在普通人家长大的我,在这种店该有怎样的举止,完全没经验啊」,二月六日晚上九点二十一分。就像在对人说「你们就靠气氛来过过干瘾吧」,附上一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餐厅照片。
「什么?」
——但后来求职不顺……
但就算我问了,想必也会被敷衍带过吧。
我挺直腰杆,暗自吞了口唾沫。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我透过某个管道得知某个消息。」
我话还没说完,就从微开的门缝处伸出一只手,一把将塑胶袋抢了过去。然后直接碰的一声把门关上,重新上锁,就像在说「没妳的事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心想「啥?这是做人应有的态度吗?」,感到愤慨,但最近已经习惯了。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完全照老板的指示行动,自己完全不思考,所以昨晚回家后,我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多方展开调查。调查什么,当然是「圆美妹」二月七日之前的推特。老板刻意提出「二月七日」这么具体的日期,表示解谜的关键肯定就在这当中。
「明天工作结束后,要用平日傍晚护照去迪士尼!」、「这个周末要在长野体验奢华露营!」、「平日每天都早上七点半出门,累垮了。所以跑来平时常光顾的隐密小酒吧」诸如此类。
谈个题外话,对这些推文,「放荡君」往往也都会留言。
「※还有,拍这张照片的人,是挺着啤酒肚的赞助大叔」、「待会就要一阵翻云覆雨了……啊,好像有人来了」、「这个月的发文,如果全都是自掏腰包的话,月收至少要八十万日圆才够……」。
总结来说。
「完全看不出来。」
红灯阻挡了我的去路,我同时忍不住暗自低语。
我朝装设在单车龙头上的手机伸手,趁这个机会打开推特。
我那篇「踏脚凳」的推文,又多了几则留言。
「妳很爱受人关注对吧」
「想到我父母如果也和妳一样的话……」
「父母扭蛋失败w」
「我也看过这个人的IG,不过,在现今这个时代,最好还是别让孩子的脸曝光。毕竟社会上总会发生奇怪的案件。※纯粹个人感想」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习题」一直在我心中闷烧,还是因为刚才在外送时受到那样的对待,我现在眼中看到的全是批评的留言。混蛋,谁要听你啰嗦。说什么「纯粹个人感想」。推特这东西就是这样,没人会把你的碎念当作是「代表组织的发言」。明明就不知道我是抱持怎样的心情在过日子,却随便大放厥辞的傻瓜——我在心里痛骂,同时也明白,我之所以会这么烦躁,是因为我也有这样的自觉。
我感到心烦意乱,顺手打开我与守屋俊平的LINE聊天讯息。
「我知道了。我会加以确认。请给我一点时间。」
「那就拜托了。」已读
从那之,一直都没有动静。
明明就只是这些小事,但不知为何,却觉得仿佛所有出口都被堵死了。
灯号由红转绿。
我就像要抛下一切般——明明就不可能抛下一切,使劲全力踩着踏板。
5
「那就好。」
——我很气自己,没办法为她做些什么。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让您久等了。我是Beaver……」
都这么晚了,这年纪的孩子怎么还没睡呢——正当我感到纳闷时,屋内出现一名像是他母亲的人物。虽然模样华丽,但脸上脂粉未施,隐约透出疲惫和消沉的气息。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从事夜生活的工作。「喂,快去睡。」她发着牢骚,目光望向站在门口的我。
——妈,妳是不是都当自己是艺人?
她瞪大眼睛,表情为之一亮。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真是的。
所以才会这样问我。
就连来自粉丝的声援,听起来也感到空虚。
「这是什么意思?」
「啊,谢谢……非常感谢。」
不久,老板重新将厨师帽戴正,一派轻松地说道:
一路上,我就这样一边叹息,一边骑向六本木。
「因此,商品品项也得先追加才行。」
事实上,此时的她,脸蛋因兴奋而泛红,眼角垂落。
「我常看妳的社群网站,替妳加油打气。」
原本这应该会是高举双手,开心不已的场面。我肯定会说「咦,妳都有看啊,谢谢妳」,然后展现满面笑容。
这是子弹。
可能是她看过我的社群网站吧。虽说我发布的照片基本上都只拍风景或大翔,但当中当然也会有我们母子俩一同入镜的照片。因为我公开提到自己曾当过模特儿,所以只要对方有心,应该能找到一些我当时的照片。当然了,我也公开说我现在担任外送员,所以就算眼前这名女子发现,我和她平时在社群网站上看到的女子是同一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亮介昨天对我这样说。
因为已即将迈入「最后阶段」——向委托人报告。
必须前往转告这件事,当场领取做「习题」的报酬。
我没回答他的提问,只说了这句话,轻抚他的头,觉得自己真卑鄙。
「不过,很高兴能见到妳。」
隔天,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这话是什么意思——大翔看起来不像是想问这件事。不过,那也不像是小三生会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的用语。
「咦,真的假的!」
其实为了这一刻,第一次前往委托人那里拜访时,会决定好「暗号」。取什么暗号都行,但守屋俊平先生说「暗号是吧……」,为此苦思良久,所以我提议「看您是否因为这次的事件想到什么」,催他决定。
——妳讨厌我对吧?
他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这次的外送地点,是位于东中野的一处很普通的公寓。
就这样,目前正准备在众多店名当中的一家——「汤品 诚」的商品品项中,追加写有「暗号」的新菜色。大概是像「世事总难如意的蛤蜊巧达汤」或「世事总难如意的法式洋葱汤」这类的称呼吧。而价格就是这个案件的「成功报酬」。不论价格多么离谱,只要不点这道菜,委托人就无法知道答案。
亮介是大翔的小学同学。因为多次听过这个名字,想必是大翔的好朋友吧。
「什么?」这令人意外的话——而且带有含意深远的口吻,瞬间吹跑我浑身的疲惫。咎由自取?这什么意思?
怎么突然这样问呢——我以生硬的笑容反问,大翔望着桌上的某一点,接着说道。
这是为了维持家计,为了大翔的未来。
我话还没说完,视线就此定住不动。
「谢谢。」
——那就取名为「人世总难如意」如何?
但如果我只专注在还看不见的未来,此时此刻让大翔觉得自己遭到忽视,那我这么做究竟——
「因为我心里想,遇到名人了。」
所谓下定决心,想必指的就是这种姿态吧。
我勉强从干渴的喉咙挤出回答。
一道泪水从大翔的脸颊滑落。
——妈,妳总是留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跑哪里去。
「——辛苦妳了,这下子全部凑齐了。」
只传来通风扇嗡嗡嗡的呼号声。
「他妹妹琴美确实令人同情,但也算是咎由自取。」
「原来是这样。」
——你快睡吧。
——反正等我睡着后,妳又会出门对吧。
出现在门后的,是一名穿着睡衣的男孩。年纪看起来——应该是学龄前的孩童吧。他那睡眼惺忪的双眼仰望着我。
精准贯穿我要害的一发子弹。
我低头行礼,拖着像铅块般沉重的身躯,离开公寓。现在前往六本木的话,刚好能在那家「店」开门不久后抵达。
但这段时间大翔都板着脸。妳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吗——他就像想这样说似地,一直嘟着嘴,就算我叫他,他也都不理睬我。
因为就在刚才,守屋俊平回复了。
「汤品 诚」,意思就是知道真相的人。
「而且付钱的人不是琴美本人,而是她有钱的哥哥对吧?既然这样,价格就定在二十万日圆。就让他当这是补习费吧。」
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今天我没跟平常一样事先作好晚餐,而是跟从外面玩回来的大翔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然后一起看电视,一起洗澡,在他入睡前,一直陪在他身边。
紧接着下个瞬间。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在说些什么啊。
说什么补习费?
我按下大门的门铃,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咔嚓一声解开门锁。
我那是为了你——我好歹也知道,现在这样的场面下,不该这么说。
「我向她本人确认过了。」
但此刻我却只能不干不脆地敷衍应付。
——没有我比较好对吧?
——为什么我妹妹总会受这种苦呢。
——妈妈又不是什么艺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令我就此停下䙓放饭菜的动作。
虽然一时间感到难以置信,但既然他这么说,应该不会有错。
想必她已猜出原因,她耸了耸肩,接着说道:
被他说中了。
所谓的没血没泪,指的就这种——
——就算和我在一起,妳也总是在拍照。
「请好好努力,我支持妳。」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视线再次投向眼前的男孩。
而我也是,只能提着塑胶袋呆立原地。会是认识的人吗——并不是。但这样的热情招呼是怎么回事?
现场一阵沉默。
然后就像大翔说的,我在他熟睡时出门,为了不浪费那家「店」开门前的这段时间,我压抑情感,全力投入外送的工作中。
我不觉得这是正确的回答。他问的是「是否当自己是艺人」,所以最重要的前提是我原本就不是艺人,而我这句「妈妈又不是什么艺人」的回答,有说几乎跟没说一样。不过,我会提出如此拙劣的反驳,可见我已方寸大乱,这也是事实。也不知是因为我以略显凶恶的口吻回答,还是其他原因,大翔马上湿了眼眶。
「因为有点小饿,想点宵夜吃,结果这孩子就醒来了……」
我跨上停在前方道路上的单车,叹了口气。
「就像您说的,二月七日来过家中。」
一模一样——这下我确定了。到头来,我做的事和我那可恨的母亲一样。虽然形式不同,但我给了自己儿子同样的疏离感。
咦,怎么了——我一脸纳闷,她没理会我,自顾自地叫嚷着「好酷哦」,至于那名男孩,则是在一旁直眨眼,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就像要从筋疲力竭的身体硬拧出汁来似的,当我一说出「习题」的结果时,老板表情不变,只说了这句话。
可能是亮介的父母说的吧。肯定是他们看到我的社群网站,再加上过去我当过模特儿的事,而在自己儿子面前说我到现在仍当自己是艺人。而亮介又直接转述给大翔听,不知道亮介是否有恶意。倒不如说,他可能连这句话中带有些许的恶意,都还无法正确地认知。
这也都是因为今天早上吃早餐时,大翔问了我一件事。
「我也是单亲妈妈,看了之后觉得有种亲近感。」
不过,大翔大概是隐约猜出了。
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困惑,低头致歉道:「啊,真是抱歉。」
他好不容易开口,但说的却是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话。就在他钻进被窝,我正准备关灯时。
「这样啊……」
——他说「大翔的妈妈都当自己是艺人」。
我必须告诉老板这件事。
——我常在想,真的很难尽如人意呢。
6
拉门缓缓地打开,大翔从门外探头。
「妈,妳还好吗?」
「嗯,还好。」
「这样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皱着眉头,靠向躺在被窝里的我身旁。手里拿着装满水的杯子。想必是搬动那个踏脚凳,努力从水龙头装水。他果然是个秉性善良的孩子。
「要是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我笑着这样说道,将贴有退热贴的头靠向冰枕。不知道有多久没发烧了,一时想不出来。不过,肯定是太操劳了。又要做家事,又要站收银,还骑着单车四处跑。倒不如说,之前身体没出状况,真是奇迹。
我拿起枕边的手机确认时间。傍晚五点十五分。我得准备晚餐才行,但似乎还是有点吃力。
「用Beaver Eats点餐吧。」
我如此提议后,大翔点头应了声「嗯」。
我马上打开手机上的APP,递给大翔。
「你用它点你爱吃的。」
「可以吗?」
「当然可以。」比起「节约优先」,「健康优先」更重要,而且现在是「儿子优先」。
大翔坐向枕边,将杯子摆向一旁,开始全神贯注地滑着手机。我望着他的模样,在我那仍旧迷迷糊糊的脑袋里回想。回想我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前半生,以及那天的事。
那天,在商品品项中追加的「人世总难如意洋葱番茄汤」,马上就被下订,就此静静从品项中消失。这种像在开玩笑的商品,虽然只出现短暂的一瞬间,但毕竟也曾陈列在菜单上,不过世上几乎没人知道。
最后将它送去给守屋俊平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外送员。如果可以,我很想从头到尾都亲自经手这件事,但谁会接单,是由APP的演算法决定,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看完报告资料后,会有什么感想呢?
后来那两个女生的关系又会有什么改变呢?
我望向手指滑着手机的大翔,再次回想那天的经过。
我取出手机,依言操作后,就此出现三个月前的推文。随着「在家健身中♪」这句话,一同附上她身穿运动服盘腿而坐的照片。挑高的天花板、洁净的白墙、铺在亮晶晶的木地板上的瑜伽垫。虽然不知道「成泽公寓」的内部装潢是怎样,也不知道守屋琴美实际的居住环境为何,但这看起来一点都不觉得会是屋龄四十年、木造房,而且没有防盗设备的房子。
「那名闯空门的人,以为那里是『圆美妹』的住家。」
「可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圆美妹』可能明知有这样的风险,却还故意发文。」
「就是那样。肯定是在她们点的餐点上附上了一封信,而『圆美妹』将它拍下,在推特上发文。」
借由输入特定的搜寻指令,能查到更早之前的推文。举例来说,如果输入「from:用户名称 since:2012-01-01 until:2012-12-31」,就能确认该帐号在二○一二年发的推文。
像跟踪狂般紧黏不放,每次发文就会转贴,紧缠着「圆美妹」的知名黑粉。他的真面目,竟然是国高中时代和「圆美妹」同届,当时还是好朋友的守屋琴美?
「当然了,我不觉得守屋琴美会很干脆地接受她的提议,不过……」
「他在看了之后发现,此刻自己所在的屋子,与她实际的住处,是不同的地方。」
利用零工工作者,让社群网站的帐号与真实的住处产生连结,从发文内容来掌握其生活模式后,再来闯空门。原来是这么回事,真亏他们想得出来。而犯人始终都坚称自己是「单独犯案」,想必是为了保护背后的组织——或是怕被报复吧。另外,说他锁定的目标不是钱,而是内衣裤,这点也能理解。如果那是现今正火红的「圆美妹」的内衣裤,肯定能以惊人的高价卖给一部分的粉丝。
『附近的樱花盛开』——这也能从照片背景的建筑、设置的天线角度、电线杆上的看板、影子的方向,以很高的准确度锁定拍摄地点。
『不妙,地震』、『听说是震度四』、『太可怕了』——从这些资料,可大致猜出她住在什么地区。
正因为这样,犯人在看手机确认后,才会说一句「果然没错」。
这时候如果莫名其妙地拒绝,就等同是「认输」。这令她感到恼火,而且让对方有这种感觉,她难以接受。既然这样,这反而应该说是个好机会。实际和她见面,查探她有没有什么缺点,好当作今后整她的题材——也许守屋琴美心里有这样的盘算。
『超酷的。一时兴起,用Beaver Eats点了免面交配送,结果里头附了这样一封信w真温柔w』——这原本就是外送至守屋琴美的家吗?而「圆美妹」当作是送到自己家一样——她料想这篇发文会红,就传到了推特上。
「放荡君」就是守屋琴美的证据。
「那么,为什么他在看过『圆美妹』的推特后,转为确定呢?」
不管怎样,犯人锁定的对象,都不是守屋琴美这个人。只要知道这点,她的心情想必可以轻松一点吧。
「非但如此,她可能明知那家店私下干的勾当,还故意下订。」
什么?
「那天,两人在琴美家聚会,当时可能是点了餐点外送服务吧。」
「原来如此……」
「从结论来说,犯人是搞错人了。」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就懂当中的道理了,而犯人在挨那记擒抱之前,先查看「圆美妹」的帐号,这也能明白。
「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在向闯空门的犯人传达讯息啊?」
「『圆美妹』宫原枫子,为了查出老是缠着她不放的黑粉真实身份,以非比寻常的执着查看对方过去的推文,而在过程中找到了一个可能性。」
「证据就是以那关键的『二月七日』为分界,她的推特内容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确定眼前的守屋琴美就是「放荡君」后,宫原枫子脑中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性,才佯装成和平时一样想赚取流量,发了那篇推文。
「我听到一个消息,这可能是有组织的犯罪集团,利用零工工作者所做的行径。手法就像我刚才说明的,在外送时,外送员会附上一封信。而每封信会依外送地点而在文字上做些许的改变。这么一来,如果有人放到社群网站上,帐号与外送地址就会产生连结。」
「那么,开始来办试吃会吧。」
「当然了,宫原枫子以那封信的照片发文,也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制造流量。非但如此,犯人在现场看『圆美妹』的推特,可能也单纯只是她的粉丝。」
——而那个可能性,在他看过手机后,转为确定。
『明天工作结束后,要用平日傍晚护照去迪士尼!』、『这个周末要在长野体验奢华露营!』、『平日每天都早上七点半出门,累垮了。所以跑来平时常光顾的隐密小酒吧』。
「虽然不知道两人为什么在二月七日那天碰面,但肯定是宫原枫子主动邀约,目的当然是为了获得确切的证据。」
「结果这个帐号的主人,与外送的地址产生了连结——这让外送员误以为住在『成泽公寓』里的,就是那位知名的『圆美妹』。」
老板没理会我,始终都一派轻松地说道。
「因为她已经猜出,守屋琴美就是『放荡君』。」
如果这封信不是纯粹出于善意的话……
『好烦人的阵雨』、『要是有带伞就好』——这也一样。
这么一来,这件事算落幕了。
「只要看她过去的发文就猜得出来。基本上,推特的设计,只能回溯最近的三千两百篇推文,不过……」
「啥?」
但老板却说了「在家健身中」这么一句很不搭轧的话。
如果是有人看准了这会被上传到社群网站上,而刻意「撒下的饵」……
『在普通人家长大的我,在这种店该有怎样的举止,完全没经验啊』、『上周末的照片。平时的疲惫,就得靠温泉来疗愈♥』、『价值百万的夜景。和大家分享』——的确就像老板说的。
『咦,漏水真𫫇心』——最可靠的就是这个。虽然单纯只是拍天花板的照片,但要从阳光照进来的方向、墙壁的配置来推测屋内的格局,借此锁定是哪个房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已经锁定某个地区,那就更有可能办到了。
「可能是在她以『放荡君』的身份开始使用前,单纯只是个人帐号。她认为只要改变昵名,就无法回溯至那么久以前的推文,所以小瞧了这点。」
因为实在太荒唐了,我忍不住出言嗤笑,但老板一点都不在意。
「从二月八日以后,她的推特上关于今后的预定行程——例如什么时候不在家,平时是怎样的生活模式,这类的记载是不是增加了呢?」
我马上滑动手机,比对前后的推文,但感觉不出有什么差异。看起来仍和平时一样,语带炫耀地向人报告她充实的每一天——
而另一方面。
如果是这样,那篇转发的推文感觉也很假。
老板无视于我抛出的提问,流畅地继续往下说。
这时我当然想到了那篇推文。
——犯人当时已猜出某个可能性。
关于这点——老板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啥?」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古怪的情况。他又为什么能从那句提问中,看出这样的事实?
「超酷的。一时兴起,用Beaver Eats点了免面交配送,结果里头附了这样一封信w真温柔w」
「如果是这样的情节,能解释各种状况,而且为了守屋琴美今后健全的社群网站生活着想,应该如实地告诉她这件事,不刻意隐瞒这当中所潜藏的危险。因为在今后的时代,像这样的思虑欠周、素养不足,都可能会引发更多问题。」
她和我是一丘之貉。
他到底都是采取怎样的着眼点啊——我发出这样的感叹,这是事实,但心中同时也涌现别的疑问。那当然是「圆美妹」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是受了这起事件的影响——
守屋琴美一定很想不透吧。
怎么会有这种事。
「原本误以为那里是『圆美妹』家的犯人,在走进屋内的瞬间,便从屋内的装饰想到,这有可能是别人家。怎么会这样,和原先说的不一样。然后说出那句低语。也就是说,那句令人想不透的『该不会是』,后面应该接的是『该不会是别人的家吧』这句话。」
「请妳点她的帐号,用那句话查她过去的推文。」
「啥?」
一模一样。
老板朝我对面坐下后,接着断言道:
「妳看仔细一点。二月七日之前的推文,只会报告当天,或是那天之前发生的事。」
「只要看过去『放荡君』的推文,很轻易就能查出这个人是守屋琴美。当然了,这也不会因为一篇推文就揭露了身份,不过,举例来说……」
「出、出、出现了!这时候突然宣布自己是平民派!想说自己也是外送服务的用户吗?这封信大概也是妳自己写的吧。笔迹鉴定班快来!犯人在这里!」
我忍不住发出叹息。
不过——老板将头发往上拨。
不管怎样,两人就这样在「各怀鬼胎」的状态下,在「成泽公寓」会面了。
掀开盖子后,背后的原理再单纯不过了——这是现代才有的手法。
好久不见了,见个面吧。如果可以,我想去琴美妳家。咦,不管再乱都没关系的。妳想必也有很多话想说吧——
「这时候出现了一封信。」
「啥?」
对于自己的求职失败、令父母的期待落空,偏离「正向人生」的轨道,以及跟学生时代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宫原枫子与她目前处境的落差。这样的郁闷悲愤一再累积的结果,她就此化为盘据在社群网站上的「怪物」。她不就是以社群网站当作自己愤怒的宣泄出口吗?不该是这样才对!可到底又该怎么做才好?每个人都是同一个德性,开什么玩笑啊!感觉这样的尖叫声,此刻仿佛从手机画面的另一头爆发开来。
我为之瞠目。
不过——老板笔直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顿时脑中点亮了灯。
他说到这里,我也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了。
话虽如此——老板摘下厨师帽。
而且「放荡君」的总推文数超过五十万则,只要不是很执着地展开调查,便无法翻出她过去当个人帐号使用的那段时间的推文。
「这怎么可能。」
「难道说——」
『母校的管乐社好像打进全国赛了,好强哦』——这也是重要的线索。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一件事。
我说不出话来。
那天的对话在我脑中浮现。
她心想,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该不会是她的朋友守屋琴美吧?
还有后续啊?
附带一提——老板仰望天花板。
「不过,他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误会?」
「这到底是……」
当然是因为她放在推特上的图片。
原因很单纯啊——老板说:
经我询问后,老板提到「二月七日」这个日期。
正当我心里这么想。
最近「放荡君」从社群网站上消失了。
宫原枫子看了,暗自窃笑。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说这是「咎由自取」,是「补习费」。
本以为这件事真的就到此结束了,没想到……
顺带一提——老板以几欲将人穿透的视线望向我。
「我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不过,同样的情况,我也要奉劝妳一句。」
「咦?」
「妳是什么来历,经历过怎样的人生,现在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我当然是说不出话来。
毕竟他光凭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发文,便能看出「放荡君」就是守屋琴美。要从我过去的发文中完全看出我的来历,根本易如反掌。『外送结束!真的好累。不过家门前的樱花盛开,感到小确幸』——光凭这篇推文,应该就能轻易查出我的住处。只能说我的安全意识就像没有防盗设备的破公寓一样。
还有。
有好多人都在看这样的推特。
——妈,妳是不是都当自己是艺人?
大翔的朋友亮介,他的爸妈也看。
——我常看妳的社群网站,替妳加油打气。
外送碰巧遇到的那位妈妈也看。
我又如何能很肯定地说,没有心怀不轨,或是抱持恶意的人潜藏在「众人」之中呢?
『我也看过这个人的IG,不过,在现今这个时代,最好还是别让孩子的脸曝光。毕竟社会上总会发生奇怪的案件。※纯粹个人感想』——就像某人提出的忠告一样。我哼着歌,踩着轻盈的步伐,一再来回走在那随时会崩塌的危桥上。
「妳吃过许多苦,拼了命挺了过来,现在终于得到幸福,不是吗?既然这样——」
妳得拼了命守护下去。
对我说这番话的老板,感觉第一次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情感。虽然他还是像朝雾一样无从捉摸,像风平浪静的黄昏一样平静,但我确实感觉就像眼前亮起了灯。一道灯塔射出的亮光,微微照亮我们母子俩的前途,以及那漆黑一片的水平线前方——
叮咚,门铃声响。
的确,过去每当发生这种「稀奇的事」,我便会扔下大翔不管,拿起手机拍照。为了制造流量。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
「喏,还要合掌。」
我马上明白,他说的是那天的事。
大翔全都看在眼里。那名为「我」,脆弱而又虚幻的夜樱,不是隔着手机画面看,而是亲眼观看,清楚传达出我所散发的气势和真实感。想到这里,就觉得身体变得轻盈不少。
我也擦干眼泪,望向那张纸。
——我常在想,真的很难尽如人意呢。
「这人真温柔。」大翔笑着说道。
大翔以惴惴不安的表情窥望着我。竟然让小小年纪的儿子说出这样的话来——我暗自对过去的自己苦笑。
想必是不好意思直视我的双眼吧。
「起得来吗?」
喂,多看我一眼嘛,多关注我一点嘛。
「这样啊……」
大翔的轮廓瞬间变得扭曲模糊。
——那就取名为「人世总难如意」如何?
「不,妈妈对你也很抱歉,我让你感到寂寞了。」
谢啦——传来像是外送员的男性声音,接着大翔拎着塑胶袋走了回来。
——妳是什么来历,经历过怎样的人生,现在住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
不过,我却很难点头回他一句「就是说啊」。
「嗯,没问题。谢谢。」
「啊,到了。」大翔冲向门口。
我拿起那封信,将它整齐地折成两半,摆向一旁。
同时,那天老板说的话,也在我脑中重现。
但这样也不坏。
「嗯,没关系。」
「啊」,往塑胶袋里窥望的大翔,在餐桌上摊开一张纸。
正因为这样。
——没有我比较好对吧?
不顾形象,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妈,妳总是留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跑哪里去。
是一封信。
「我其实很清楚,妈妈这么卖力都是为了我。我没有讨厌妈妈,我都知道——」
——妳得拼了命守护下去。
「不拍照没关系吗?」
我们母子俩无依无靠地生活在这「总难如意的人生」中。当中有抛下自己孩子,成天忙着与男人玩乐的人、有把自己哭闹不停的孩子抛向婴儿床的人、有利用社群网站来犯罪的人,各种人都有。
我鞭策浑身倦怠的身躯,勉强爬起身,来到餐厅与大翔对坐。
——就算和我在一起,妳也总是在拍照。
「是~」
我见大翔掀起上盖,这就准备要吃起来,马上提醒他一句「要先说我要开动了」。
在那只有两个人坐的小餐桌,「我要开动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妳吃过许多苦,拼了命挺了过来,现在终于得到幸福,不是吗?
的确就像守屋俊平说的。
「您平时辛苦了,请好好饱餐一顿。」
大翔一边从袋子里取出容器,一边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说道:
我一定会守护给你看。
昨天如此,今天如此,明天一定也是如此。
我想辞去Beaver Eats外送员的工作——这几天我已做好这样的决定,而就在我告诉大翔之前,他神情凛然地抬起头,一边擦拭泛泪的眼眶,一边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我的日常。
这样就不需要再多说了。
「之前对不起。」
别人的好意,不能坦然地完全接受。真是个讨厌的时代,很难在这样的人生中生存,当真是「人生总难如意」。
——妳讨厌我对吧?
原来他都明白。
——这一切,我都有所掌握。
嗯~大翔仍旧朝那封信露出纳闷的眼神,但当我朝他叫唤一声「来,吃吧」,他似乎就对那封信失去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