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音
口好渴——
意识模糊,手脚颤抖。
为了满足饥渴,尽管脚步虚浮,我仍低着头在暗夜里行走。
刺激食欲的味道扑鼻而来。刹那间,我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
抬起头,眼前出现的是「看起来很美味」的猎物。我无意识将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触到冰冷的触感时,我忍不住扬起嘴角。
「让我吃吧。」
我扑向猎物,一口咬住毫无防备的咽喉,同时将闪着银光的利刃一鼓作气地刺进对方的腹部,另一只手握拳塞进猎物口中。宛如裂帛的尖叫声也只会化为苦闷的呻吟,在咽喉深处徒劳地震动声带。
猎物开始抽搐。我想趁猎物还活着,把手伸进对方的喉咙里。忠于欲望的身体率先采取行动。下颚用力,咬住紧绷肌肉的触感与硬实的口感让我皱了皱眉头,一口气把肉从喉间撕下来。
过于强烈的冲击让猎物用尽全身的力气哀号,但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却像是堵在排水孔翻搅的混浊水声。
我神情恍惚的表情咀嚼着生肉,甜美的滋味让我感觉浑身充满力量,血的香味则令人兴奋不已,就在我想再咬一口被鲜血染红的部位时,眼前却突然一黑。
转个不停的感觉让我好想吐,四肢仿佛被撕裂的痛楚朝我袭来。
好痛。
好难受。
好不舒服——
喉咙像是被烧灼般痉挛,我哭着大喊「救救我」。
就在那时,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把妳的血肉分给别人,这样灵魂才能增殖。」
明明是阴森至极的声音,我全身却因喜悦而颤抖。即使失去自己的身体,我也喜闻乐见,反而相信有某种超越「死亡」的存在正前方等着自己。
那声音说的话明明可怕极了,我却感到莫名安心。我的意识逐渐朦胧,全身毫无防备地被漆黑的物体吞噬。
我往旁边看了一眼,母亲头低低地,手按着眼头。不只我,这几年对父母而言也是一种煎熬吧。
*
冷不防,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
我忍不住扑进奏怀里。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他一跳,奏全身僵硬。随后才紧紧地抱住我,让我冷静下来。
二位刑警瞥了我一眼,视线移到奏身上。
小笠原警官以信心十足的语气问,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案发现场不仅找到日向姐的毛发和指甲碎片,日向姐在死亡推定时间内,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关键是,日向姐其实也认识日前在市内饭店里惨遭杀害的男性,因此警方认为她是这一连串命案的重要参考人。
小笠原警官阻止明显想把奏请出客厅的垣内警官,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想问的是关于她的事。」
「在那之前想先请一色同学……」
这意味接下来要讲的话不适合让局外人听见,但既然是与饭冢同学有关的事,奏并不是局外人。因此奏不解地歪着脖子,回头看我。
「原来如此。是属于器官移植者『勇者们的聚会』吧。」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
「日向姐……」
「什么事……」
我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接着说:
「有的,因为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抱歉,是我请你来帮忙,自己却睡过头了。」
「……奏怎么会在这里?」
「……有道理,这倒也是。」
小笠原警官突然整个人往前倾,我内心充满不祥的预感,但也没有第一时间撒谎骗他的本事。
就在那个时候,我加入了一个由器官移植者组成的社群网站,大家经常在那里交换意见。我和宫部日向小姐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她接受了肾脏的移植。」
「所以,哪怕是再小的细节都好,请告诉我们妳对宫部小姐的一切了解。」
「啊,也不完全是。日向姐如果累积太多压力时,也会跟我们抱怨。」
「这个人就是日向姐?」
「这样啊。那么基本上主要是她给妳建议吗?」
奏这句话才让我反应过来。
和探病时一样,奏和我的家人一直等到手术结束。手术很成功,醒来时,我和大家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我老实地认错道歉,奏摇摇头。
「我好害怕呀。」
小笠原警官打断我回忆,催我赶快说重点。
「是的。不只日向姐,我也跟几个人变成好朋友。后来觉得在网站上用留言互相回复太慢了,所以直接改用通讯软体交流。」
「彩音!妳可以下来一下吗?奏也是。」
「原来如此。那么从高桥同学的角度来看,宫部小姐的人品和性格如何?」
听见我喃喃自语,奏扬起头问:
奏用大拇指在我眼下轻抚。我迎上他真诚的眼神,点头如捣蒜。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除了刑警外,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母亲大惊失色地掩着嘴角,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似乎很困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开始发抖。稍微想了一下,小声地说:
「这不重要,妳又做恶梦了……」
手术那天的事,至今仍历历在目。
母亲的声音跟平常完全不一样,我和奏面面相觑,在奏的搀扶下下床。
「她有说出具体的名字吗?」
「所以呢,妳与宫部小姐之间——」
他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奏和母亲都一脸茫然。
有些事情,我不太想告诉别人也不想说得太仔细。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奏也是,但既然是来自刑警的问题,也没办法不回答。
我迅速地穿戴整齐,和奏一起下楼时,客厅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推开门一看,是昨天来过学校的小笠原警官和垣内警官。两人并肩坐在两人座的沙发上。
「那个人该不会叫『木户』吧?」
「两位都认识她?」
「离开那个网站后,我们就几乎不再聊和生病的话题喔。我猜大概是因为大家都恢复得很好吧。聊天的内容从追剧、流行话题,到各自的日常生活等等,话题琳琅满目。」
我接收到奏的视线,谨慎地开口:
我下意识地掩住嘴角。明明曾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原以为自己早已练就无论发生什么事也能面不改色的本事才对,没想到还是动摇了。
「好重的黑眼圈……又是那个恶梦吗?」
听到这句话,小笠原警官的眼睛都亮了。
「是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生病和手术的煎熬……因为彼此都不认识,反而能畅所欲言,经常讨论一些不敢告诉父母或朋友的烦恼。」
说到这里,我一口气喝光母亲送上的麦茶。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见我终于恢复正常,奏松一口气,轻轻叹气。
我一边观察着垣内警官一边发问。不料垣内警官立即否定:
我回想我们平常交换的讯息后才回答。
垣内警官同意小笠原警官的建言,允许奏留下来。
我从过去与病魔搏斗的生活开始说起。
「我只有听彩音提过她的名字……」
「这个嘛……我们没见过面,所以单凭讯息给我的印象,她是个可靠的大姐姐,感觉是那种不拘小节的成熟女性。」
「你们的对话都跟生病或移植有关吗?」
「确实有听说过这件事。」
「可以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吗?」
见我大吃一惊,小笠原警官朝垣内警官使了个眼色。原本正在记录我们对话的垣内警官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向我们说明前几天发现了日向姐后辈木户小姐的尸体,死状凄惨。
我小心翼翼地说明这段苦涩的回忆。
「不瞒两位,我的心脏有点先天性的问题。小时候没发作过,只要定期回诊就行了,但是国中前突然恶化了。」
「妳是指一对一的交流吗?」
「呃……不好意思,你是一色同学吧?」
「彩音……警察先生好像有事情想问你们……」
「别放在心上。」
「请问你们跑来我家做什么?饭冢同学的事,我在昨天都说过了……」
「那个……警察先生是要询问饭冢同学的命案吧?」
昨天晚上,我传讯息向奏求救,说我不拿手的数学作业怎么也写不完。因为隔天是星期六,奏回信告诉我「我吃完早餐就过去」。
「彩音!」
「因此我只好离开这里,和家人一起搬进拥有设备完善医院的社区大楼。国中几乎都在反复住院、出院的情况下勉强念完,好不容易考上附近的高中。」
「像是工作上的人际关系……」
我从床上弹起来,奏正看着我的脸。
「抱怨……例如什么?」
「考上高中,过了一年左右,我奇迹似地找到器官捐赠者,立刻做了心脏移植手术。手术后恢复状况良好,总算可以正常生活。这才又搬回来,和奏上同一所高中。只不过,第一年都在复健和回诊,几乎没去上学,所以这次又重读了一次高二。我其实比奏大一岁喔。但我们现在却是同一所高中的同班同学。」
听到这里,小笠原警官的眼神变了。
母亲的眼神不安地闪烁,我笑着对她说:「别担心,我没做任何亏心事。」
「妳不是叫我来教妳功课吗?结果却听到妳呻吟的声音……真的不要紧吗?」
「只是做梦,没事的。」
奏眉头深锁,伸出右手来摸我的脸。
只有我不一样。我用颤抖的手拿起照片,目不转睛地盯着照片中的人物看。照片中的那张脸,跟我每天在聊天室看到的头像一模一样。
「妳在那里认识宫部小姐?」
「不是,是别的事。」
「不是,我们几个感情比较好的成员另外开了群组。」
我点头,看见我们的互动,小笠原警官插嘴:
奏哄孩子似地拍拍我的背。我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身体正逐渐放松下来。
垣内警官写下我和小笠原警官的对话。一旁的小笠原警官念念有词。
「不会吧……」
刑警们或许已经掌握这部分的资料,但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郑重其事地认真听我说下去。
从此以后,我又能变回以前那个可以活泼奔跑的自己了,和总是待在我身旁的奏,一起度过幸福快乐的时光。
「垣内。」
刚醒过来,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深呼吸了好几次,总算冷静下来,从声带挤出声音。
有人在摇我的肩膀。
「你怎么知道……」
「对。」
「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是很孤独的。法律规定医院不能透露捐赠者的资料,所以就连想跟救命恩人的家属说声谢谢都做不到。当然,我很感谢家人和奏一路上的陪伴,但有些痛苦,只有病人才能理解。
这句意味深长的发言,立刻让小笠原警官探出身子。
「什么事?」
「我怀疑凶手是不是『TMKO四重奏』的成员……」
话一出口,让室内的气氛幡然一变。
刑警们的眼神也明显锐利了起来。
「妳怎么会这么想?」
发现自己一厢情愿的猜测刺激到刑警们,我不安地看着奏。奏缓缓点头,示意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于是我把曾经告诉过奏的想法,再对刑警们说明。
群组的人,做了相同的梦,而且梦境内容和实际发生的命案有着惊人的共通点。更重要的是,死者全都是我身边的人。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切实际。如果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那样也好。我反而希望这真的只是我的妄想。」
说完,我把脸埋进掌心里。
至今压抑在我心中的不安,终于满溢出来。因为我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实在没办法觉得事不关己。
「只是做了相同的梦而已,不能当成证据。」
垣内警官冷淡地说着。我不确定他对我说的话信了几分,他似乎排除掉那些推测的部分,而是把重点放在「事实」,也就是我们群组讨论连续杀人犯的话题,和当时阿幸与日向姐剑拔弩张的对话,以及就在一发现饭冢同学散布谣言后的隔天,她就被杀害的「事实」。
「无论是饭冢同学的事,还是宫部小姐的事,如果你们又想到什么,请务必联络我们。」
小笠原将名片递给我和奏。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
两位刑警站起身准备离开。然而,小笠原警官临走前说的话似乎有什么特殊的含意。
奏
星期一早上,我一如往常地和彩音约在她家门口碰面,一起上学。
「班上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发现我站在门口,彩音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说。
虽然心里觉得怪怪的,但也没有继续追究。
「可是,礼拜六晚上,大家收到了这张照片。」
被彩音冷冷地盯着看,小夏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我观察同学们的表情,走向自己的座位。
光是散布这种会让人误会的照片就已经够恶劣了,但心怀恶意地针对彩音的人,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奏的事情也处理好了?那我们快回家吧。」
「真是恶意满满的一封信啊!」
我在人群中看见彩音的身影。
或许是在彩音说完恶梦的种种后,她观察了刑警的反应,发现对方并没有把这种不切实际的证词放在心上,所以认为没必要再多提起自己的事。
那一瞬间,我差点听不懂彩音在说什么。
流言蜚语和风评就这样轻易成形,我以苦涩的心情凝视手机画面。因为太生气,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已微微泛白。
我听见她说了一句仿佛不经意脱口而出的低喃。在一片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彩音以泰然自若的态度走到我身旁,笑容可掬地把书包递给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彩音,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但那确实是彩音的声音没错。
最近彩音有时候会突然变了个人,因此和她单独相处总让我感到莫名地紧张。
我一把抓住津波的衣领,安仔连忙插进来打圆场。「冷静一点!」
除了良平以外,班上同学一整天都与我们保持着诡异的距离。要躲我是他们的自由,反正我本来就不是特别想跟别人一起混的人,所以无所谓。可是当我单独行动,他们又会来搭话,偏偏只要和彩音在一起时,谁也不敢靠近。这就算了,还不时投来欲言又止的视线,真是有完没完。
「胡说八道什么呀!饭冢再怎么欺负她,那家伙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
更何况,先是班上同学的死,再来是朋友受到怀疑,接连都是一些负面的消息。虽说心脏移植手术成功,过回正常的生活,但我也不想再增加她的负担。既然她自己觉得没什么,那我就没必要再旧事重提。
「我们接下来还有社团活动。」
得快点阻止她们才行——
当时她告诉刑警们,恶梦或许跟命案有关,因为很不科学,我不认为刑警们会当真。但她都说了自杀的阿幸——大岩幸彦,和宫部小姐之间微不足道的争吵,以及这两人都做过恶梦的事都说了,唯独没有透露自己也做了恶梦。
放学前的班会一结束,我叫住安仔和津波,打算逼他们说实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管我问什么,两人都轻描淡写地带过,表情也是一脸僵硬。于是我带他们移动到别的地方。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班上大部分的同学都认定彩音就是凶手。
走到空教室前,我让津波和安仔先进去。为了避免他们有机会找借口逃脱,我挡在门口。津波和安仔站在我的正前方,我直接问。
「她们好像怀疑高桥同学与饭冢的死有关……」
再这样下去,原本是朋友的宫部小姐,反而会受到警方的怀疑。
「你们今天早上吃错什么药了?」
明明大家都知道之前由饭冢引起的诽谤只是一场误会,教室里的气氛却比那时还糟。
「我猜除了你们和老师以外,全班同学都收到这张照片了。」
一句话顶得津波哑口无言,安仔的脸色也变了。两人都一脸尴尬地低下头。
教室内非比寻常的气氛,让我绷紧神经。
我眉头深锁,咬牙切齿地说着。
见我一脸呆滞,彩音嫣然一笑。
就在几天前,弥生才刚为了误会彩音而感到有些难为情,还主动跟彩音和好,现在竟然也摆出这种态度,我马上察觉到又有什么恶意在暗中蠢蠢欲动了。
所有人都在看彩音。仔细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和上次那种刻意忽略彩音存在的态度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他们的视线里似乎藏着对彩音的疑惑和恐惧。
「警察都找上门了,不就表示高桥同学嫌疑重大吗?」
「所以呢,妳们要说的就只有这些吗?」
「哪有?」
「也就是说,你承认是针对彩音啰?」
我板着脸,不悦地出声责怪他们,但大家只是别开视线。
彩音拿起我们两人的书包,刻意穿过女生们聚集的地方。彩音一靠近,那些女生的表情瞬间僵住,宛如摩西分红海般,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条路。
「呃……我并不讨厌高桥同学喔。」
脸色铁青、全身僵硬的不是彩音,反而是围在她身边的那些女生。
他们那种露骨的态度,摆明了是说「别跟我说话」。
「那是彩音本人没错吧?」
我立刻冲出空教室,用最快的速度在走廊上狂奔。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占据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我心急如焚地跑回教室时,看见几个女生聚在一起。
我忧心忡忡地走上前去,发现状况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一瞬间,我以为她是被同学当成犯人,正在接受魔女审判。
「彩音。」
无论是前往车站的路上,还是搭电车,彩音看起来都跟平常没什么差别。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太自然。
在离学校最近的车站下车时,我主动开口:
送彩音回家后,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见我这样,津波和安仔也都无精打采。看得出来两人似乎正在反省自己不该随谣言起舞。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继续埋怨或责怪他们。
津波和安仔不耐烦地说。视线却一直在半空中飘忽不定,足以证明两人都知道我找他们做什么。
「那两个人做了什么?」我立刻追问。
「只是……小君和小夏啊……」津波一脸为难地喃喃自语。
但是,刚才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真是烦死了。」
这句话让两人同时瞪大双眼。
我有自信,对于宁可委曲求全也不愿伤害别人的彩音而言,我是她唯一能说真心话的人。
「因为这张照片,大家觉得小君和小夏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
我不由得大喊。
「什么?!」
答案是不可能。除非一直监视彩音,否则很难办到吧?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当事人却视伫立在门口的我如无物,一脸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咦?因为小笠原警官不是说了,关于日向姐的事,再小的细节都无所谓,要我告诉他们吗?」
彩音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感觉部分女生的视线变得尖锐;与此同时,也有人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彩音自己也觉得宫部小姐就是凶手吗?
最近发生太多事。昨天刑警还跑到家里来,不可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吧。
无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我最担忧的一点。
「少装蒜了,大家对我和彩音的态度都好奇怪。」
即便如此,我在彩音面前仍表现得一切如常,不希望被她发现异样。
这么说倒也是。但我总觉得这不像是彩音会有的反应。她那么重感情的人,只要想到任何有关的事,应该都会知无不言才对。
津波从口袋拿出手机。俐落地点开照片。我接过津波的手机,看到那张照片时,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是警察上彩音家查访的照片。
彩音对站在自己正前方的小夏说。她的声音不像平常那么温和,而是有点淡漠。我从未看过彩音这一面,不由得愣住。
「怎么啦?奏,你也快回座位啊。」
「彩音,妳在提起恶梦的事时,为什么不说自己也做了同样的梦?」
然而,并非只有彩音出现变化。
「又没有人要我说自己的事。」
「对你没有吧。」
问题是,这张照片究竟是谁拍的?就连当时在场的我也没发现。有人真的能在这么刚好的时间点,捕捉到别人家门口的画面吗?
表面上风平浪静,但这反而更让我如坐针毡。
我想起独自留在教室里的彩音。
津波边回边粗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一旁的安仔也噘着嘴小声地说:「我也是。」
一踏进教室,我就立刻发现同学们异样的眼光。
既然能拍到那种照片,表示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已经盯上彩音了,而且那个人可能就在学校里。既然如此,绝不能让彩音落单。
然而越是不想面对,不安越是如影随形。
「我们也认为应该不可能,叫她们别乱说话。」
*
「开什么玩笑!」我怒吼着打断两人的解释,「当时我也在彩音家里,彩音根本就没有嫌疑!」
「……有什么事吗?」
我很清楚她的性格比一般人更认真,也更有责任感,所以才看不下去。而她之所以只字不提,是因为太在意。大概是不想让我和家人担心。
但一路上,彩音对此只字未提,话题都围绕在今天要上的课、未来要升学还是就业,以及昨晚看了什么电视节目。
彩音一次又一次地让我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随着这份违和感不断累积,让我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意识。
在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后,弥生的身影映入眼帘。只见她整个人背对彩音,和坐在对面的男生说话。那男生的姿势也很不自然,仿佛不想看见我和彩音。
完全是断章取义的照片,要怎么解读只能由收到的人自由心证。但凡对彩音有一丝疑虑的人,只要看到这张照片,那份疑虑肯定会无限放大。
彩音看起来就像不惜被周围的人讨厌、排挤,也要驳倒那些同学。相反地,在我面前却又表现出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不愿说出她的真心话。
放学回家的一路上也是。
她不自然地避谈教室里的争吵,只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如往常的笑脸、一如往常的平静语气。看在我眼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原本离我最近的彩音似乎去到好远的地方,突然感到好寂寞。我突然发现这股不断涌上心头的焦躁不安,其实是因为自己对彩音的占有欲,让我不禁掩住嘴角苦笑。
「蠢毙了。」
我坐到书桌前,想快点搞定作业。但讲义翻过来又翻过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既然如此,只能先从简单的考古题下手,结果连题目都看错了。
根本无法专心。
我知道原因出在哪里。越想不去思考、不去面对,越是盘旋在脑海,挥之不去。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觉得彩音怪怪的呢?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恶梦吗……」
我自问自答,从椅子上站起来。彻底打消做功课的念头,开始思考那个让自己耿耿于怀的疑问。
自从决定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后,彩音那些并非发自内心的笑容确实变多了。可想而知那是因为害怕动手术。尽管如此,彩音仍努力地表现出开朗的一面,因此遇见「器官移植社群网站」,对她而言,无疑是救赎。
与处境相同的人交流烦恼和痛苦,应该能激励她,让她明白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正因为如此,即使她现在已经恢复健康,我仍喜闻乐见彩音和网站成员们相处融洽。
然而,自从月下部先生来找彩音,一切都变了样。
月下部先生声称是担心彩音会因为大岩自杀而情绪低落,才特地跑来找彩音。
我也曾听彩音提过大岩的事。他移植的是眼角膜,手术很成功,甚至已经可以参加拳击比赛了,根本没理由自杀。但就在大岩自杀前,他确实在聊天室里和宫部小姐为了恶梦的事吵了一架。
不只是大岩,连彩音和宫部小姐也做了恶梦。性别、年龄和性格都不一样的人,居然做了相同的梦,光是这点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更别说梦境的内容竟与连续杀人案不谋而合。这一切,只能用邪门来形容。
「这么说来……在那些成员里,彩音的气质与其说像同为女性的宫部小姐,反而更像月下部先生呢。」
想到这里时,我发现自己漏掉了一个可能性。
「难不成他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
我恍然大悟地抬头,急忙打开抽屉。昨天刚拿到的那张名片就躺在最上面,我想也不想地立刻抓起手机,拨通上头印着的电话号码。
*
唯有成员间的关系略有出入。
「那个……请等一下。」
她描述和群组成员的互动,和我从彩音口中听到的内容几乎一致。
「小彩经常提起你喔。」
小笠原警官从胸前拿出一张纸。那是顾客名单的影本,上头清楚列着饭冢的个人资料,负责人的栏位不是别人,正是宫部小姐的名字。
「我不是说了吗?妳不是嫌犯,而是重要参考人。」
「真的假的?所以呢,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这么说来的确是救命恩人没错,如果不是非常严重的事,的确不会杀害恩人。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咄咄逼人,但还是继续追问。
宫部小姐的视线回到我身上。我静静地开口:
从他们的反应和上次在彩音家听到的谈话内容,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这还用说吗?我没有杀死他和木户。再说了,我也不会只因为被纠缠一下,就恨到想杀死自己的救命恩人吧。」
我以急切的口吻否定。宫部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仍坦白回答了我的问题。
宫部小姐发出干涩的笑声,对小笠原警官投以冷漠的目光。
「是没错,但谁会为了这种小事杀人啊!」
「是的。」
宫部小姐双眼圆睁。看来我猜中了。
我下意识地咬住这个话题不放。宫部小姐一脸娇羞地回答。
「像是……他曾在妳遇到危险的时候救了妳?」
「你该不会是小彩的儿时玩伴吧?」
「所以是他向妳告白,妳才喜欢上他?」
彩音告诉过我,宫部小姐在大宫站前的百货公司上班。但事情演变成这样,我猜她应该请假没去上班。如果她人在百货公司,我自己就可以去找她;如果人在家里,情况就不一样了。于是我打电话给小笠原警官——那位给我名片并说「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联络」的人。
看来她会待在家里,果然是主管的要求。小笠原警官对此似乎也感到过意不去,难为情地抓了抓脸。
「再待下去可能会影响到妳休息,最后让我再请教一个问题……」
或许是小笠原警官事先知会过了,我一按下对讲机,门就开了。
彩音还不晓得,宫部小姐和月下部先生正在交往。在小笠原警官侦办为由的追问下,她才有些不情不愿地说明两人的关系。
「是、是巧合吧?」
可是事关彩音的清白,我绝不能轻言放弃。我把自己的疑虑和对命案的了解,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小笠原警官,试图说服他。
「希望她没有说我坏话。」
「只有一次,他说『我做了恶梦』。」
*
但是在我紧迫盯人的注视下,宫部小姐还是开口回答。
我礼貌地低头打招呼,宫部小姐随即换上惊讶的表情。
就算彩音曾找她商量饭冢的事,然而宫部小姐确实和饭冢没有交集。这点我认同,于是转身面向小笠原警官。
「站着说话也不好,进来吧。」
「没关系……」
「你们从器官移植社群网站『勇者们的聚会』另外成立的群组叫『TMKO四重奏』对吧?我想请教妳和那些成员的交流与关系。还有,关于妳做过的恶梦。」
「别担心,别担心,她说你很聪明,是很可靠、很受欢迎的男生。」
这句话瞬间让室内的空气为之冻结。宫部小姐愁眉深锁地露出苦闷的表情,视线下垂。小笠原警官在我身旁小声咕哝。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把嘴巴抿成一条线,似乎在烦恼该不该插话。
宫部小姐的脸都红到耳根了,怎么看都是恋爱中的少女,对月下部先生的感情无庸置疑。
「一开始是私讯聊天,后来聊到要不要见个面。实际见了面以后,发现我们很聊得来,也聊得很开心。我猜彼此都留下好印象吧。所以后来他就经常约我吃饭、看电影……」
「不是喔,妳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大约半年前,妳曾在专柜服务过饭冢同学。」
「彩音也经常告诉我宫部小姐的事喔。」
「就这样?」
「不是,不只是这样。」
宫部小姐注意到站在小笠原警官背后的我,露出困惑的表情。我迎着她的视线,自我介绍。
喝了一口宫部小姐端出来的茶,待心情平静下来,我切入正题。
「我听说妳和大岩同学、彩音都做过恶梦……那么,月下部先生有没有做过恶梦呢?」
「是不是?」
「可是,我们在木户小姐的遗体旁,发现了和妳有关的证物。」
虽然我只见过月下部先生一次,但也认同这确实是正直善良的月下部先生会做的事。
仿佛得到同伴,宫部小姐面露得意地说。小笠原警官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放学后,我前往宫部小姐居住的大楼。
我不清楚宫部小姐在小笠原警官他们眼中的嫌疑有多重,但认为她涉嫌重大这点肯定错不了。
宫部小姐气得脸色铁青。我不忍心继续增加她的负担,决定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事?」
「请问妳和月下部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可是,妳不也在群组跟其他人抱怨或吐苦水吗?」
「我的年纪比他大,但雄太很成熟。所以我忍不住开始找他商量工作和人际关系上的烦恼,不知不觉就变得亲近起来……」
「一般人听到重要参考人,只会觉得我被警方盯上了好吗!」宫部小姐愤慨地说。「托你们的福,公司要我在家反省,真是太倒楣了——」
「平常当然不会只因为这样就怀疑妳。问题在于,高桥同学曾经找妳商量过饭冢同学的事。」
「所以还有其他原因吗?」
宫部小姐让我和小笠原警官进屋。
「难不成,在饭店遇害的是……」
她的眼神闪烁不定,看得出来宫部小姐爱上月下部先生还有别的原因。我基于自己的经验提出我的猜测。
「是这样没错啦……」
「没错。你知道我接受过肾脏移植的手术吧?前男友就是当时的执刀医生。」
在这样的情况下,刑警和高中生突然找上门来,即使她表面上故作镇定,眼神仍透露了一丝慌张。
托彩音的福,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也能有说有笑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突然上门打扰。」
我不清楚她今天是刚好不用上班,还是被主管要求留在家里,又或是因为命案的关系而主动请假。但是在同一个职场工作的后辈惨遭杀害,肯定大受打击。更何况,她应该也知道自己受到警方怀疑。
宫部小姐一愣。「咦?不是命案的事吗?」
听完我的说明,小笠原警官大概也对我想跟宫部小姐聊些什么感到好奇。最终在必须让他陪同的条件下,答应带我去找宫部小姐。
宫部小姐很讨厌惨遭杀害的木户小姐。另一位被害人饭冢,则是透过彩音才和群组搭上线;社群上还出现了自杀者。
我的问题令宫部小姐柳眉微蹙,一脸「只是做梦,你为何如此在意」的表情。
「而且三起命案的被害人都和妳有直接的关系。」
我身体往前倾,观察宫部小姐的反应。
「我才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所以呢,从此以后再也没被前男友的骚扰了?」
「另外两个就算了,但是那个女高中生,我既没见过,也没跟她说过话。」
然而,听我说明来意后,宫部小姐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
我心里清楚,自己不只是区区一名高中生,更是这次案件中的重要证人。但居然提出「想和宫部小姐谈谈」的要求,不用想也知道,电话那头的小笠原警官肯定面露难色。
「不会吧……我才服务过一次,就因为这样被怀疑吗?」
「妳好,我叫一色奏。」
「就这样,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了。因为彼此都有器官移植这种特殊的经验,很容易产生共鸣。」
「妳所谓的救命恩人难道是——」
「不是。」
像是预料到我想问的事,宫部小姐主动说明。
宫部小姐否认。
宫部小姐对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回以苦笑。
「既然如此,单就饭店那起命案来看,宫部小姐完全没有杀人动机。」
但彩音还是学生,在学校里几乎都和我在一起,放学回家则都跟绫乃阿姨在一起。
她坦承,自己曾经饱受前男友的纠缠,为此烦恼不已,是月下部先生救了她。当然是采取冷静且安全的合法手段。
「没错,就是我前男友。」
听完后,小笠原警官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点点头,但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资讯。
理所当然的,同样的状况也可以套用在彩音身上。考虑到饭冢对她做过的那些事,彩音确实有充分的行凶动机。
警方因此锁定宫部小姐,认为她有动机。
「再小的事也要怀疑,这是我们的工作。」
我和小笠原警官隔着小茶几,坐在宫部小姐对面。
我没错过小笠原警官看到她的反应后,那一瞬间尴尬的表情。看样子,警方不仅视宫部小姐为重要参考人,根本已经把她当成犯人了。
这句话让我脸上血色尽失。
*
向宫部小姐道谢后,奏和小笠原警官便离开了。两人随意找了附近的一间咖啡厅入座。
「你有什么发现吗?」
「宫部小姐动不动就把情绪写在脸上,很好懂呢。」
「是吗。」
「我认为她没有说谎喔。」
「这我也知道。」
小笠原并不是真的怀疑宫部,轻声叹息。奏追问。
「那么请问一下,为什么没有把月下部先生列为重要参考人呢?」
原本在喝咖啡的小笠原僵住了。杯子还靠在嘴边,只是望着奏。
「你想说什么?」
奏以绵里藏针的低沉嗓音回答:
「月下部先生不是来过我们学校吗?当时也许撞见了饭冢也说不定。」
奏说出自己的想法。月下部应该也能透过宫部,进而认识在饭店被杀的男人和木户。
如果月下部和宫部过从甚密,那么想要弄到她的毛发或指甲,并刻意遗留在木户的遗体现场,简直是易如反掌。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月下部是离这几起命案最近的人。
听完这一切,小笠原念念有词。见小笠原难以启齿的模样,奏不免感到讶异。
「一色同学说得没错,根据目击情报,月下部曾经在校门口与饭冢同学相撞。」
「既然如此……」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但两人撞到的时间不是放学后,而是正中午,所以应该只是巧合吧。」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经意地望向窗外,可以看到彩音房间的窗户。
无论我怎么拚命呼唤她,她都毫无反应。彩音痛苦得紧紧皱眉,反复急促地呼吸。我判断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把彩音放在地上,连忙冲进教职员办公室。被我大声嚷嚷着「快叫救护车」的气势吓到,老师立刻叫救护车。
我赶紧伸手环住彩音的腰,把她抱回来。她的腰好细,仿佛一折就会断掉,我急忙放松力道,彩音口中却发出有如空气从喉咙漏出的咻咻喘息声。
彩音伸手去碰枝头上那朵唯一盛开的花。就在这个瞬间,吹来一阵强风。
小笠原的反问让奏咬紧下唇。半晌后,才鼓起勇气开口:
为了不失去彩音,我必须揪出这起命案的犯人,让恶梦到此为止。我在心里暗自发誓。
走进三年级教室,我和彩音坐在窗边的座位。
「更何况,他也做过恶梦,却在『TMKO四重奏』的成员们说起自己做的恶梦时,由始至终贯彻着『听众』的角色,对自己也做过恶梦的事只字不提。我怎么想,都觉得太刻意了。」
跟在彩音身后的绫乃阿姨也微笑看着我们情同姐弟的模样。我不着痕迹地抢过彩音和绫乃阿姨手中的行李,背在肩上。有点不好意思,赶在她们开口前就大步前行。彩音连忙从后面跟上来。
小笠原意味深长地说着,奏用眼神示意他快点说下去。察觉到那份无声的催促,小笠原勾起一边的嘴角说:
「那为什么——」
「她从小就体弱多病,可是性格一直很活泼。但最近总觉得她怪怪的……对身边的人变得很苛刻。不仅如此,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彩音给人的感觉有点像月下部先生……」
仿佛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小笠原一口气喝光了咖啡,然后双手抱胸,陷入漫长的沉思。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但最近这一两年重新规划,土地开发接连不断也是不争的事实。空地纷纷盖起高楼大厦,便利商店也越开越多。另一方面,小学时常一起去的杂货店、文具店都倒闭了。也难怪彩音会陷入浦岛太郎一样的神情。最好的证据就是她的侧脸浮现出寂寥的神色。
她的视线前方是种在校舍旁那棵樱花树。光秃的枝条上开满坚挺的花苞。其中一朵花苞已经绽放,开出如梦似幻的桃红色花瓣。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
等红灯时,彩音突然右转。突然转换方向让我大吃一惊,但我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所以还是默默地追上彩音。
在车站看到她的时候,明明就觉得她脸色不太好,为什么当时我还任由她逞强呢?
再继续往前走就是十字路口了。回家一定得经过这个十字路口。
背后传来绫乃阿姨的声音。我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两人约好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要马上通知对方,随后小笠原和奏各自踏上归途。
彩音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我手上,一时站不住脚。我就这样抱着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我翻过彩音的身体,只见她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说?」
奏忍不住惊呼一声,脸上写满了大大地失望,整个人垂头丧气。小笠原伸手放在奏的肩上,像是在安抚着他的沮丧。
「这么说来,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高桥同学也是共犯喔?」
花朵在差点就能碰到的距离被狂风吹落,彩音眼睛睁得大大的。与此同时,身体摇摇欲坠。
回过神来,我再度望向窗外。
从车站走回家约十五分钟的距离。一路上,走在我身旁的彩音像个好奇宝宝似地左顾右盼。
「啊,我要去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去。」
「因为我们暂时拿月下部没办法。」
「那家伙是东京拘留所所长的儿子。」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很不切实际,你可能会取笑我,但我认为,器官捐赠网站的成员做的梦,或许正是命案的关键。」
奏
「是吗?说不定是为了拦截饭冢,故意埋伏在校门口等她。」
我以为彩音好转了,听完医生的说明,才知道其实没有,不仅没有,病情还恶化了。其实她从一年前开始,就在等待心脏移植手术的捐赠者出现。
「那你愿意调查他们器官移植的纪录吗?」
「是的。虽然不愿意这样想,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其中一位成员最近自杀了。说不定是因为起了内哄,被伪装成自杀的制裁。」
「彩音!」
「危险!」
这就是所谓刑警长年办案的直觉吗?原来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月下部很可疑。
大概是想起了彩音,奏的表情闪过一丝犹豫。但他随即摇摇头,继续往下说:
我感受到彩音想在这里念书的无声想望,心想暗自下决心,无论如何都想跟她在「同一所国中」留下共同的回忆。我牵起她的手,走向教职员室。
小笠原答应奏的请求,接着说:
奏直视他的双眼回答:
彩音的身体状况是在去年暂时搬回这里后急转直下。
「彩音!彩音!」
「但我有一个条件,请你留意高桥同学身边的一切。宫部小姐虽然说她和月下部是男女朋友,但我怎么看都觉得,月下部对高桥同学比较执着。」
彩音被送到医院,立刻安排住院。
倏地睁开双眼,就看见彩音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我不想扯太多怪力乱神的事。但如果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犯行,而是有共犯呢?」
奏继续穷追猛打地追问。小笠原难以启齿地开口:
小笠原听得目瞪口呆,视线与奏交会。
看着远处只有那间仿佛一切都已静止的漆黑房间,脑海中就会浮现彩音在房里熟睡的身影。
「不,我其实也觉得他很可疑。」
彩音住院时,当我每次从自己的窗户看向彩音那间没有开灯的漆黑房间,都饱受不安与罪恶感的折磨。
窗帘拉得紧紧的,灯也关了。明知她只是在睡觉,但每次看到漆黑的窗户,都会想起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
「我以前参与过『新宿断肢杀人案』的调查……月下部的眼神,和当年那起命案的凶手——黑井田十分相似。那家伙不是人,而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是没错……但饭冢和木户小姐都是在找彩音和宫部小姐麻烦后遇害的,而且就算关系不深,但月下部先生和所有被害人至少都有一面之缘。」
「什么?」
*
彩音在病房里沉睡。我紧紧握着她的手,悔恨的泪水止不住地掉下。
如我所料,彩音在校门口停下脚步,这间学校就是前几天才发了毕业证书给我的宫成中学。正值春假,正门紧闭。操场上没有半个人,校内却亮着灯。学生都在放春假,老师却照常上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是指器官捐赠网站的成员是一伙的?」
奏越说越激动,语气变得粗鲁。或许是自觉对长辈太失礼了,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幸好小笠原并未放在心上。
「只要能找到足以打破这种荒谬牵制的有力证据就行了。」
赶在奏追问「什么意思」以前,小笠原压低声音坦承:
「所以啊,我也很在意你说高桥同学和月下部两人的「相似感」这点,再加上那些做恶梦的人,全都是接受过器官移植的受赠者。」
彩音从校门外面看向校园,感慨万千地喃喃自语。听得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寂寥。要是没生病,彩音应该也会从这所学校的毕业。就算学年不一样,应该也会和我拥有相同的回忆。
「彩音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向老师说明来龙去脉,老师允许我们在校园内里停留三十分钟。
关于这点,奏也有同感,点头如捣蒜。月下部出现在彩音身边的可能性非常大,或许会对彩音,以及彩音身边的奏设下陷阱。
小笠原的语气坚定,充满着想揭发事实、贯彻正义的决心。这让奏决心相信他。
从窗户可以看到操场。彩音舒服地闭上眼。这里可以晒到阳光,的确很温暖。时间静静流逝。我们只是并肩坐着,不说话,就让人感觉身心安定。我和彩音绝不可能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但是像这样坐在一起,却感到莫名地自然。我把自己交给此刻静谧的时光里,打起了瞌睡。
眼看心爱的人差点在眼前死去的冲击,远比想像中更摧毁一个人的心。幸好那次发病没有危及生命,更幸运的是,十天后就找到适合彩音的心脏了。只不过,即使移植手术成功了,也不能掉以轻心。术后的排斥反应、并发症或是感染风险等等,要注意的事多如牛毛。
刚放春假没多久,彩音就回到了故乡。虽然已是初春,天气还十分寒冷。我去离家最近的车站接她时,看见彩音嘴唇发青地站在闸门口。我赶紧冲上前去,把身上的外套披在彩音身上。彩音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坦率地向我道谢。
在我眼中,这里只是平凡无奇的住宅区,一点也不稀奇。
「高桥同学刻意隐瞒自己做了恶梦的事,确实让我一直挂心,而且我对月下部也有点在意。」
「嗯。」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点。」奏沉默了一下,继续问:
以前我们总是形影不离,我理应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彩音的异状。可是现在,我却轻易相信她那句「自己已经好了」的鬼话,完全没发现她身体不舒服。怎么会这样?
宫部、月下部的不在场证明也会不攻自破。
「就是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