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盖恩斯巴勒目前正在渡轮第八神罗丸内,和其他同伴一样,身穿神罗军队士兵的服饰。她是第一次出海,也是第一次搭船。往来珠诺与艳阳海岸的渡轮远比想像中的豪华。艾莉丝在好奇心驱使下,在船内四处走动参观。但净是有钱人的乘客并不欢迎士兵。她在各种冷眼注目下,走到了最底层的船舱。里头堆满货物,显得凌乱不堪,而且有人先来了。
「嗳,我刚才在甲板听说一件事。」
是身穿神罗士兵服装的蒂法·洛克哈特。从她那柔和的微笑可能看不出来,不过她是位优秀的格斗家。拳头速度快到眼睛无法捕捉、踢击变化多端,还有一身惊人的跳跃力,是可靠的伙伴。艾莉丝才认识她没多久,但已一起克服过许多危机,她相信彼此之间建立起的是真正的羁绊。
「听说晕船想吐时,找人聊天转移注意力是个好方法。」
「这样啊。蒂法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我没事。」
「我也不会。」
两人的对话就此打住。不一会儿,艾莉丝意会到蒂法其实是想找她聊天。她有时候真的太客气了。
「不过,我们还是来聊天吧?嗯,来聊吧!」
「这次我想听艾莉丝的事呢。」
「我的事?」
「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喔。你想嘛,我平常在店里都是这样。」
蒂法端正姿势,摆出在擦玻璃杯的动作。
「这位客人,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吧。您是从哪里来的?」
「哇啊~」
艾莉丝发出赞叹。
「您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我住在第伍区贫民窟。」
「这样啊。第伍区好像也非常热闹呢。你也是在第伍区出生的吗?」
「这个……」艾莉丝有些支吾其词。「说明起来可能很复杂。」
艾莉丝的母亲伊法尔娜是双亲皆为古代种、血统纯正的古代种末裔。她为了协助各类古代种的相关研究,在神罗公司的保护下,长期生活在神罗大厦高楼层的房间内。除了无法自由外出之外,神罗公司会满足她几乎所有的需求。伊法尔娜和女儿艾莉丝一起生活,但艾莉丝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进到那间房间的,连出生后最初的记忆也是在那间房间内。她身边全是大人,称得上是朋友的只有年长她两岁的罗尼,他是保姆玛莉艾露上班时带来的儿子。
伊法尔娜屈身钻进箱中。
伊法尔娜询问。
伊法尔娜停顿了一下。
一大早,警铃大作。艾莉丝在伊法尔娜的催促下,换好了衣服。她从未见过这套衣服。
与至今截然不同、令人不舒服的臭味渗进推车内。
地面材质好像已经改变,推车快速行进时,会发出「喀哒喀哒」的吵杂声响。不一会儿,推车静止下来,门板打开了。
「会被发现的。」
※
「到停车场了。」
「不论碰上什么,你们都别出声。」
※
艾莉丝感到害怕,但伊法尔娜已选定方向迈出脚步。她整个人摇摇晃晃,势头十足的样子只有刚刚开门那时候而已。艾莉丝则牵着妈妈的手,跟着她前进。
※
母女俩在摇晃的车斗上爬行到内侧。眼前出现五个比清扫用具推车还大上一圈的木箱。伊法尔娜找到空箱后,打开盖子,把艾莉丝放了进去。
「车斗上有几个木箱,最里面那一个是空的,请你们躲进去,记得要把盖子盖起来。这辆货车的驾驶是我亲戚。抵达车站后,会直接把箱子搬上载货车厢。货物最后会运到第肆区贫民窟的车站,请在那里等我过去。」
「很快就到了,忍耐一下。」
「我要回到上面,假装到处在找你们喔。如果被人发现,我的下场可不是被炒鱿鱼那么简单而已。」
「谢谢你,法兹。」
法兹边说边吻了伊法尔娜的手背。艾莉丝大吃一惊,交互看着法兹与母亲。
「我们最多要等你多久?」
「准备转弯。」
「我只是稍微吓了一跳罢了。纯粹只是没人说想听,也没有想吐露的对象而已。嗳?要听吗?要听吗?」
「那么晚点见。箱子里有食物和水。」
「要做什么呢?」
法兹大概驾轻就熟。他背对监视摄影机,在提醒其他工作人员要保密的同时,放下小药瓶和注射器后就离开了。伊法尔娜自行施打药物。艾莉丝实在不忍看母亲将针头刺进自己的手臂,通常都会躲在沙发后方。
「现在就能懂了。直到那个时候,我都还是人质。我母亲为了保护我,只能对宝条言听计从。不过,知道我也继承了特别的力量后,宝条就无所顾忌了。我想大概是确保了我这个替代品,所以他开始进行之前从未尝试过的残忍实验。我母亲转眼间就弄坏了身体……」
「嗨,艾莉丝。」法兹用粗犷的声音说。「全都准备好了喔。我在第参区贫民窟准备了一间秘密藏身处,里头也有你自己的房间喔。那边虽然不大,但那里就是我们的起点。」
「我愿意、我愿意!」
「我们要在里面待上一阵子,找个能放松的姿势吧。」
「那,我们出去吧。可是,有办法出去吗?摄影机在监视我们喔。」
「拜托你,法兹。」
「不是。应该会在车站找个地方安排你们等待。我的朋友会在车站那边待命,请你们到时候遵照他的指令行动。详情我都写在这封信里了。」语毕,法兹将折起的信纸递给了伊法尔娜。
伊法尔娜一如往常地被带出房间,直到傍晚才由法兹推着轮椅带回来。
「拜托你了,法兹。」
「走吧。」
「是我。」
伊法尔娜关上门板后,推车内变得漆黑一片。实验用魔物逃走的室内广播依然再三重复。不久后,感觉到有人靠近,接着推车便微微震动。
1992年,这年艾莉丝七岁。她的脑海中突然不停浮现各种影像,不仅有从未见过的风景或人物,甚至会有动物和魔物的身影。原来是她的古代种之力觉醒了。然而不成熟的艾莉丝还无法驾驭能力,无法控制,也无法无视脑海中的影像。只能画在纸上、画在墙上,也不管会被谁看见。因为她认为这么做,这种不明的「幻象」就会消失。
「艾莉丝,要不要尝试个小冒险?」
艾莉丝的母亲没有回答,做了一次深呼吸,便飞奔到走廊上。四下空无一人,只有宣告紧急情况发生的刺耳警铃不停传来。
艾莉丝提问。
「别去想那种事。」
「真是令人怀念。」
「不会。」
「要搭电梯了,途中会转乘好几次。」
法兹只说了这些,便离开房间。
「在箱子里等你吗?」
「怎么会!门竟然没上锁。为什么啊?」
伊法尔娜这么告诉她,也换上了新衣服。
「忍耐、忍耐。鼻子马上就会习惯了。」
艾莉丝离开房间后虽已闻过各种臭味,但现在这种实在难以忍受。
「到最里面去。」
「因为他是个好人。」
「是法兹帮忙准备的。」
「出发了喔。」
两人在走廊第一个转角转弯。没看到半个工作人员,也没感觉到四处徘徊的魔物动静。眼前有台载运清扫用具的小推车,外型看起来就像装有小轮胎的金属制大箱子,里头随便插着长柄刷和拖把。伊法尔娜跑到推车边,用手滑动推车的侧面。部分推车滑动开启后,里头空无一物。照理来说,应该会出现各种清洁剂和扫除用具。置物板和隔板也已被拆下。
艾莉丝搂住蒂法的手臂,凑了过去。
「抱歉,我问得太深入了。」
伊法尔娜隔着毛毯轻声询问。
伊法尔娜说话的同时,也进到箱内。艾莉丝清楚看见她皱起了眉头。
「到了,动作快。」
「嗯,现在这样就好。」
「法兹要去哪里?」
偶尔会听到法兹的声音。在搭电梯时,艾莉丝感到一阵恶心。
「我们要躲到这里面去。我先进去喔。」
「好臭──」
「惨了。」
伸进推车内的大手把艾莉丝拉到外头,接着抱起她,把她放到车斗上。简直就像在搬运货品。
艾莉丝即刻否定。
「妈妈,我好想吐。」
宝条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员拘禁伊法尔娜的时间变长了。她连日都被迫协助宝条进行研究,身体日益衰弱,后来有时甚至无法自行走路,只能靠工作人员推着轮椅送她回到房内。衰弱到极致时,连要从轮椅移动到床上都办不到。艾莉丝时常向工作人员求助,这个时候出现的往往是身穿白袍的法兹·希库斯。在艾莉丝认识的工作人员中,身形最魁梧,眼睛、鼻子、嘴巴也都很大的就是法兹。他用粗壮手臂轻轻抱起伊法尔娜的身影非常可靠。
室内广播以平淡的语气这么宣告。
艾莉丝也模仿母亲,小声回答。
「来吧,艾莉丝。」
「妈妈,如果出去外面,你就会变得有精神?也不会再打针了?」
艾莉丝不懂母亲说这句话时的感受。不过,总觉得她的声音里混杂着啜泣。艾莉丝想看母亲的脸,从毛毯里探出头。伊法尔娜正用手臂遮住脸,宽松的睡衣袖子已向上卷起,可以看见好几处令人心痛的注射痕迹。
「咦?」她对外面的世界心存憧憬与恐惧。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推车像在滑行般开始前进。
伊法尔娜打开房门。
「法兹会帮我们。」
「实验用魔物正在四处徘徊,科学部门工作同仁请至安全场所避难。」
「为什法兹会帮我们?」
货车的喇叭响了,让人感到焦急。
蒂法似乎立刻察觉了自己的问题不妥。艾莉丝已经向同伴们坦白过自己是古代种,也是世上仅存的最后一名古代种。
伊法尔娜的话还没说完,货车就开走了。
「这个嘛……我想应该会。」
「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出去外面,去呼吸外面的空气。」
每当法兹一来,伊法尔娜就会缠着他,求他给药。这时她的说话声总是显得悲切,又像在撒娇。艾莉丝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她不喜欢这样说话的母亲。她想,母亲若是生病了,希望她能赶快痊愈。
「推车很快就会停了。等等会看到货车车斗,请两位快速移动到车斗上。我会协助你们的。」
艾莉丝脑中有关孩提时期的记忆,几乎都不包含日期。那是她七岁时的某个夜晚。她一如往常地钻进母亲的被窝。在她得知遭到监视后,就习惯用毛毯将自己从头到脚牢牢盖住。
法兹这么说的同时,也轻松地帮忙伊法尔娜爬上车斗。
犹如连人带推车一同往下坠落的感觉消失后,推车再度开始飞快前进。就如法兹所言,他们转乘了好几次电梯。
「最差的情况下就是等到末班车的时间吧。」
艾莉丝在呼唤下钻进推车内。伊法尔娜屈起膝,将双腿抱向自己,为女儿腾出空间。娇小的艾莉丝轻而易举就钻进去了。没有想像中狭窄。
「好。」
「妈妈也觉得很臭对吧!」
伊法尔娜轻轻吐舌,两人相视而笑。
艾莉丝注意到箱底有个纸袋。打开一看,发现是携带型灯具、一小袋果干和坚果、硬面包还有水壶。当中有个薄信封,查看一下后,发现里头装了钱。
「得把盖子盖起来才行。」
伊法尔娜费了一番功夫盖上箱盖后,箱内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接下来,我想想……我们来看信吧。」
黑暗中,响起伊法尔娜摊开纸张的清脆声音。
「艾莉丝,能帮我照亮吗?」
「好──」
艾莉丝刚开始不懂操作方式,手忙脚乱了一阵,不过随即找到开关,点亮了灯具。她在圆形的亮光下看见脸色苍白的母亲,额头还在冒汗。
「妈妈,你还好吗?」
「我会把内容读出来,你也要记住喔。」
伊法尔娜好像没打算回答问题。
「嗯。」
「铁路连结了建有神罗大厦的圆盘,和目的地的贫民窟。这个箱子会直接被搬进载货车厢。当列车驶出后,箱内应该会闪烁红光一阵子,而且会闪烁很多次吧。不过请你们放心,不会有事的。」
「这是什么意思?」
「法兹啊,应该是认为我一无所知吧。虽然确实就像他想的那样。」
「好可怕喔。」
「上头不是写着不会有事吗?我们就相信他吧。」
「……嗯。」
伊法尔娜询问。艾莉丝吞下面包后──
在地上的携带式灯具微弱的光线中,伊法尔娜递出了剩余的面包。
「嗯。」
「请问第参区在哪个方向?」
在梦里,艾莉丝正在画画。
伊法尔娜递出信封。
「可是,你不翻过去的话,冒险就到此为止了喔。」
「艾莉丝、艾莉丝,你看这个。」
两人最终还是靠到了围篱上。
伊法尔娜笑了笑后,开始走向刚刚跳下的车厢尾端。她们刚才搭的是末节车厢,绕到车厢后,再跨过铁轨,即能看见车站建筑。刚才的女子就朝着车站建筑越走越远,其他还能看见几名身穿应该是铁路工作人员制服的人。
她这样叮咛后,艾莉丝反而更觉得不安。
「变红了!」
不一会儿,搬运作业便结束了。载货车厢的门关闭时,传来沉重又鲜明的声响。
「可是……」
伊法尔娜提问。
「我们加油吧。」
「妈妈,你的手好热说?」
「我没事,你别担心。」
「不是说觉得可怕吗?」
「那么,我先。」
「刚才下坡路好像已经结束了。闪烁的红光也没了,可能是快到站了?」
「上面写了什么啊?」
「我吃过了,就在你张开嘴巴呼呼大睡那时。」
「写的是『神罗公司发送,寄至神罗公司。地面第肆区车站保管。危险物品。严禁途中开封』──」
「妈妈!?」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妈妈,你不吃吗?」
「就算可怕还是想看。」
艾莉丝踏稳双脚,借此维持身体重心,伊法尔娜则是抓住箱子稳定脚步。
「这个是谢礼,请收下。」
「下一站……区贫民窟。第肆……窟。」
伊法尔娜笑了。此时,列车开始减速。艾莉丝失去重心,眼看就快跌倒时,紧抓住了她的母亲。
「野餐大概就像这样子吧。」
「艾莉丝。」
声音沙哑的她,稍微调整呼吸后──
「唔唔。」
列车开始行驶后,周围开始「喀哒、喀哒」地响起规律的声音。不出多久,这种带着固定节奏的声音就变得十分悦耳。艾莉丝不禁觉得昏昏沉沉,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猛然睁开眼睛,看向母亲的面容。伊法尔娜的侧脸在一直开着的灯具朦胧映照下,还是跟平时一样美。伊法尔娜注意到她的视线后,露出微笑。艾莉丝感到安心,再度闭起双眼,忍不住睡着了。
男子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后,箱子开始移动,接着又是一阵粗暴搬运。艾莉丝母女以双手双脚,还有背部固定身体,咬牙苦撑。
「哪种感觉?」
伊法尔娜笑了。
列车的速度变慢了。伊法尔娜还是咳个不停。她硬是想要憋住咳嗽,导致身体大幅晃动。
伊法尔娜指了指她抓住的那个箱子上贴的标签。
女子走到车厢底端后,回头看了母女俩,再次指了指货柜放置场。她应该是要两人尽快过去吧。
「嗯。」
「咦?」围篱高度约莫两公尺。「我翻不过去。」
「把灯……关掉……」
醒来后,发觉伊法尔娜又咳个不停。
「艾莉丝。」伊法尔娜伸出手。「现在开始就是真正的冒险了。我们走吧。」
「妈妈,我们赶快去躲起来吧?」
「你们下来,快一点。」
「因为我很兴奋啊。」
最后,女子粗暴地一把抓走信封,塞进屁股口袋中。
「首先用双手抓住围篱的高处,然后左脚脚尖踏进铁丝网围篱的网格内。」
「嗯,也对。」
打开车门的是名年轻女子。她一脸不耐烦的样子,穿着松垮的连身服装,全身脏兮兮的。
抵开箱盖后,伊法尔娜先爬出箱子,再拉出艾莉丝。虽说列车速度已经下降,但车厢还是「喀哒、喀哒」地晃动。
车厢的地板高出地面许多,是需要他人协助才有办法下车的高度。但女子十分在意周遭人的眼光。
伊法尔娜握住了艾莉丝的手。
「我们差不多该从箱子里出去了。」
「一点都不可怕嘛。」
女子犀利的声音非常刺耳。伊法尔娜边道歉边爬起身,回头转向艾莉丝,伸出双手。艾莉丝不知脏衣女子是不是还在生气,感到很不安,急忙扑到母亲怀里。这样的力道使得伊法尔娜脚步踉跄,眼看就要抱着艾莉丝跌倒在地,不过她踉跄了两、三步后,勉强稳住了重心。
艾莉丝觉得母亲在骗她。但她还是鼓起腮帮子摆出生气的模样。
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这应该是到站前的广播。
她不懂这番话的意思,抬头看向母亲,结果发现母亲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伊法尔娜从艾莉丝的视野中消失了。她跳下了车,接着传来痛苦的呻吟。
寂静终于到来,但能松口气的时间也只是转瞬间。他们开始把货物搬上载货车厢。
伊法尔娜还没读完所有内容,便开始不断咳嗽,而且咳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侧过脸,用手臂掩住嘴巴。
女子准备离去,但伊法尔娜叫住她,问了另一个问题。
伊法尔娜一问,女子点头回应。
「接着手用力,然后右脚脚尖也踏进网格内。」
「你是法兹的朋友?」
「四小时左右吧。」
「你们的事在上面已经闹开来了。在法兹来接你们之前,先躲在货柜放置场。」女子用手指向堆叠着大量货柜的地方。「日落时收货人会进出放置场,小心别被发现。如果被发现,我很难再照顾你们。」
艾莉丝一阵手忙脚乱后,勉强摆出和母亲相同的姿势。
语毕,伊法尔娜又咳个不停。
「嗯──好。」
伊法尔娜这么说。围篱另一侧的行人纷纷看向两人,不过谁也没有停下脚步。
不久后,货车停了。车斗摇摇晃晃,还伴随着货物相互碰撞出的「喀哒」声响。能感觉到附近有人,应该是开始卸货了。过程相当粗暴,箱子有时还会被横向放倒。母女俩在箱中忍受着晃动与痛苦。伊法尔娜抱着艾莉丝,用手心阻挡了女儿口中的呜咽声。
「快一点。」
「妈妈,你没事吧?」
「面对任何事都能乐在其中的感觉。」
这时,箱内变得一片通红。两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
「好没礼貌喔。」
艾莉丝咬着面包。
伊法尔娜撕了块纸袋中的面包给艾莉丝,再撕开装有果干的小袋子。
「嗳,艾莉丝,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下一次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东西了。」
「这一个是贫民窟第肆区。」
「我明明说不必给了。」
「好好玩!」
「我之前听罗尼说的。就是带着食物出门去,走很多路后,再吃掉那些食物。好像也会有不吃的时候。可是,罗尼说他也没去野餐过就是了。」
「不要忘记那种感觉喔。」
「嗯──虽然我还是弄不太懂,但能在外面走动好像很有趣呢。」
艾莉丝惶惶不安,但伊法尔娜半句话都没说,取而代之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往前迈进,走向正前方可见的铁丝网围篱。围篱另一侧的道路上,有众多行人熙来攘往。
「列车行驶一阵子后,应该就感受得出列车不是行驶在下坡地形,而是在平地前进。接着再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听见即将到站的广播。听见到站广播后,就请你们离开箱子。然后到车厢出入口附近等待。终点站是第肆区贫民窟,列车抵达后,车门就会开启。之后请把信封里的钱,交给打开车门的人作为谢礼。对方是我的朋友,因此不必担心。接着在我去迎接你们之前,请你们听从那个人的指示行──」
「好了,我们开心爬吧!」
「什么是野餐?」
「嗯,好红、好红。」
「嗯……等我一下。」
「距离日落大概还要多久时间?」
「咦!? 人家一直很期待要看闪红光耶!」
女子抬了抬下巴指出方向后,逃也似地返回工作岗位。伊法尔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妈妈!」
「我们翻过那道铁丝网围篱吧。」
「我们俩是危险物品?」
「艾莉丝,接下来你暂时先别说话喔。交给我来。」
「嗯。」
「踏稳后,再把右手构到更高的地方,接着左手也移到同样高度。」
「啊,我懂了!接下来要换脚!」
艾莉丝自认已理解要如何攀爬解铁丝网围篱了。
「妈妈,你看!」
围篱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她一瞬间就爬到围篱顶端。
「艾莉丝,你好厉害喔。好啦,接下来要从那边翻过去。」
「喂!那边那两个!下来!」
一名站务员发出刺耳的怒吼冲了过来。
「妈妈!」
伊法尔娜看着站务员。
「艾莉丝,你快过去!」
「妈妈也快点!」
伊法尔娜开始攀登铁丝网围篱,但速度慢得令人焦急。
「喂!」
站务员已经来到附近,路上行人也纷纷注视。就在这时──
「喂,快点。」
仔细一看,发现有名男子──是位成年人,十分高大──正把手伸过来。艾莉丝顿时不知所措。这个大人是妈妈的朋友吗?应该不可能才对。
「好了,快下去!」
伊法尔娜不知何时已爬到和艾莉丝相同高度,准备越过围篱。站务员伸长了手,但还差一点才碰得到艾莉丝的脚。终于翻过围篱抵达道路上的伊法尔娜伸出手抓住艾莉丝的衣襟,接着用力往下拉。艾莉丝抵不住下拉力道,失去重心,整个人几乎要以头下脚上的姿势跌落围篱外侧。不过,有双孔武有力的手撑住了她。
「逃票是重罪喔!」
伊法尔娜没有回答,只是把艾莉丝的手握得更紧,加快了脚步。就这样不发一语走了一阵子,艾莉丝心中浮现几个疑问。不久后,伊法尔娜用平稳的语气开口。
内心的情感化为言语脱口而出。
「妈妈,药呢?」
「那么,我们要往哪──」
「说的也是,真是失礼了。」
「嗯。」
「我们要去哪里?要赶着到哪去?」
「妈妈,你还好吗?」
艾莉丝陷入沉默。还只是个孩子,所以无能为力──她有好几件后悔的事,不想仅以这个理由作结。
艾莉丝被站务员的怒吼吓到腿软。
拜托不要说这种话。
「嗯。只要宝条博士不在场,大家就很常和我说话。」
艾莉丝听到这句话后开心不已,但不代表她为法兹感到可怜的心情、未履行约定的愧疚感就此消失无踪。但一想到之后就不用看到打针、药物或有人亲吻母亲的手背,她松了一口气。
「我们要在教堂等法兹吗?」
男子没等艾莉丝回复,就开始行动。他将手插进仰躺倒卧的伊法尔娜腋下,往后退去。遭到拖行的伊法尔娜的鞋子,在途中从脚上掉了下来。艾莉丝捡起鞋子,追了上去。
「那我们的新家呢?」
「神罗混蛋,活该被揍!」
男子面不改色,继续拖动,他让伊法尔娜靠坐在车站月台上。
「她生病了吗?」
「请问第参区要往哪边走?」
「嗳,艾莉丝,我想休息一下。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先前呢,听人家说过,第伍区贫民窟有座教堂。从前有很多人会聚集到那边,向神祈祷,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去了。所以我打算到那边稍微躲一下。」
仔细一看,刚好看见原本停在原地的列车发动驶离。有别于第肆区贫民窟的车站,此处好像是个只有月台的小车站。可能是因为少有乘客下车,行人也稀稀落落。
伊法尔娜用手指的地方是座小广场,可看见几张长椅。
「法兹会很失望吧。」
「妈妈!?」
「啊,我刚才心脏跳得好快。」
「你去叫医生来。」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你的话,就会扯开嗓子大声找。」
语毕,男子用拳头揍了抓住铁丝网围篱的站务员手指,对方发出哀号,把手抽离了围篱。
「妈妈当时一坐到长椅上,就突然拿出注射器使用,我吓了一跳。」
「法兹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把她挪到那边去吧,这里会挡到人。」
「嗯,请说。」
※
「……她应该很难受吧。」
伊法尔娜终于说出话来。
「抱歉呢……」伊法尔娜说。「明明……还在冒险途中……」
艾莉丝的呼喊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可是没有半个人上前关心。
「我们不会去住新家喔。」
男子大骂之余,若无其事地离开了现场。站务员气喘吁吁地瞪着男子。
伊法尔娜嘀咕。艾莉丝抬头一望,发现母亲的神情十分愉快。
情况令人绝望。该怎么办才好?
「我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好。」
「药效发挥后,我们在第肆区贫民窟走了好几小时,期间只有偶尔休息。走着走着,在导览板上看到『第伍区贫民窟』几个字。」
※
伊法尔娜的呼吸急促,一摸她的身体,发现她在发烧,而且温度相当高。
「我们先到车站去吧。要去教堂的话,我只知道从车站出发的路线。」
「对相信有神存在的人来说,就是存在。听说祈祷后,就会涌现力量。」
这么说的蒂法,眼神和声音中都带有同情。按照母亲的定义,蒂法应该算「真的好人」吧。但当时的自己并非如此。
「或许吧。」
「妈妈,上面写的是第伍区贫民窟。我们家是在第参区贫民窟吧?」
「嗯。」
「当时你还只是个孩子嘛。」
「有没有医生在附近!」
男子回过头,真的大声求助。
艾莉丝等了一会儿,但母亲迟迟没有回应。
「那时我明知道她身体不舒服,但我只顾虑自己,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挟在痛苦的喘息间,伊法尔娜好像说了什么。然而艾莉丝没能听懂,将耳朵靠到母亲嘴边,但只感受到温热的呼气。怎么办?怎么办?她满脑子都被「怎么办」给占据了。母亲又说了什么,听起来像是「我没事」。怎么可能没事。但该怎么做?有没有人能帮帮忙?就像在第肆区贫民窟时那样。艾莉丝抬起脸,找寻可能会协助她的路人,然而没人在注意母女俩。有能看一下这边?有谁能帮帮我?──这两句话不停在她的脑海中来回。妈妈生病了,而且在发烧,谁来帮帮我?请帮帮我吧。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要找人问路吗?」
「谢谢……你。」
男子协助艾莉丝下到地面,同时询问伊法尔娜。不过伊法尔娜咳个不停,无法回答。
没有人追来的气息。母女俩准备从车站远离第肆区贫民窟。抬头就能看见钢铁都市的底侧,顶棚由整齐排列的钢骨结构组成,令人叹为观止。顶棚上住着非常多人,神罗大厦也在那里,而艾莉丝和母亲一直住在又比上头再更高的地方。但规模实在太大了,因此艾莉丝无法精确地想像。
「我们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类似赛特拉在与星球对话那样。不过啊,既然人们都不上教堂了,是不是代表已经没人相信神了?虽然对神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对我们来说,没人的教堂是好地方呢。」
「你们加油吧。」
「不要!」
「不,我不想被人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我听说过神!不过神真的存在吗?」艾莉丝惊讶地问。
站务员也开始攀爬铁丝网围篱了。
「艾莉丝,我们要稍微加快脚步,不然快天黑了。」
「妈妈为什么会知道贫民窟的事啊?」
「逃票是重罪没错,但逃的人太多,他们抓也抓不完。」
贫民窟存在因圆盘遮挡导致阳光不足的时段,而人称「贫民窟的太阳」的巨型灯具就是用来弥补不足的光线。然而,早晨和傍晚的光线依旧是真正的阳光。艾莉丝听完母亲的说明后发出感叹,同时感到焦虑,因为就快傍晚了。如果不在日落前抵达教堂,总觉得会遇上什么恐怖的事。恐怖得无从想像的事。
伊法尔娜突然问了站务员。结果不仅站务员,连艾莉丝也大吃一惊。
「可是,我们的新家是在第参区贫民窟吧?」
「艾莉丝,一直看着上面的话,会跌倒的喔。」
但是,没有任何人回应。
「我问过很多人。全是在为这样的日子做准备。」
「我猜是讨厌神罗的人,听说贫民窟里有很多这样的人。」
「妈妈,刚刚在车站帮我们的那个人是谁啊?」
「不客气。」
「妈妈没关系吗?」
「啊,抱歉。你还想继续听吗?」
「大家真的都是好人呢。」
「没关系,这样就好。」
「这可不好说。他们虽然会同情、会出言安慰,但没有半个人愿意伸出援手。我认为,除了言语,实际采取行动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好人。」
艾莉丝回过头,看见一名身上衣服褪色又肮脏的男子。
「你没事吧?」
「医生在哪里?」
「铁丝网围篱的爬法也是吗?」
确实,周遭来往的行人谁也没有抬头往上望。对贫民窟的居民来说,这已是习以为常的画面了。艾莉丝偶尔还会听见某种不明的声响,听起来像怒吼,但果然没人在意。
「鬼才会跟你说!」
伊法尔娜原本想说的大概是「要往哪里走才对」,但话还没说完就全身瘫软倒地。
伊法尔娜平静地向对方道歉后,牵起艾莉丝的手,离开了车站。艾莉丝回头一看,发觉站务员还在瞪她们,但过没多久就隐没在路上人流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已经……没有了……」
「艾莉丝,那好像是车站。」
「再温柔一点。」
「什么是祈祷?」
伊法尔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男子这么说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感觉病得很重。」
有对衣着干净的男女过来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法尔娜。
「你们是医生吗?」
「我们不是。」
「这位是你的妈妈吗?」
「赶快请医生过来比较好吧?」
「她身上没有带药吗?」
艾莉丝听着这对单方面一直说话的男女的声音,回想起了母亲的话语──会采取行动的,才算是真正的好人。眼前并没有这样的人。
「妈妈,你等一下,我去找医生来。」
艾莉丝抱着快被不安压垮的心情,冲了出去。
「请问有人是医生吗?」
跑往人多的地方。
「请问有人是医生吗?」
她回过头,发觉已经离车站有一段距离。此时,传来男女生聊天的声音,接着有群看起来聊天聊得很开心的人迎面走来。艾莉丝冲了过去,打算去问问那些人,如果仍旧毫无眉目,就先回去车站那边。
请问有人是医生吗?──正当她要这么说时,已经来到面前的青年转身向后。
「所以我就跟他讲了啦!」男子朝向后方,以倒退的方式走路。「然后──」
艾莉丝急忙想躲开,但未能如愿,脸直接撞上男子的屁股,还跌倒在地。这群男女的视线全都集中到艾莉丝身上。
「小鬼就快滚回家睡觉啦!」
撞到艾莉丝的男子这么说后,同伴们也纷纷笑了出来。
艾莉丝回头一看,眼前是名女子,感觉很担心地看着她,后脑勺随兴束起的头发轻轻摇曳。
「不会。因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艾莉丝想像了满是花朵的庭院,心情跟着好了起来。
即使是几乎没见过贫民窟景色的艾莉丝,也马上察觉这栋屋子是个特别的场所。不同于其他地方,是片充满大自然的土地。在具有高低落差的地势上,草木扶疏,甚至还有花朵绽放。艾莉丝对花的认知只有花瓶或盆栽,因此她十分震撼。
「我太失策了。想像更绅士一点的脸孔。古留根尾之外的谁都好。」
「这个──」伊法尔娜从衣服中递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从我父亲,我父亲从他母亲,他母亲又再从自己的母亲手上得到的。虽然没有什么功能,但一直传承下来,连结起了赛特拉。」
「别伤心,今后我还是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嗯,似乎有人这么认为呢。不过再怎么说,分离还是很伤心吧?」
风吹了过来,轻轻抚过艾莉丝的脸颊,她的心为此充满喜悦。
「你有办法走路吗?」
伊法尔娜的眼睛寻找、捕捉到了艾莉丝。
「没有。」
「啊。」
「嗳、嗳!」她想转换一下心情。「我家在贫民窟来说,算挺大的吧。」
「那边种了很多花吧?」
艾米娜的家是栋老旧、厚重的木造建筑。两人打开上半部嵌有玻璃、做工精致的对开门扉,进入屋内。
蒂法歪过头。
回到车站后,发现有人帮母亲盖上了毯子。艾莉丝认为这肯定是「好人」出现帮忙盖的,可是看到母亲痛苦的模样,又觉得心快要碎了。母亲的高烧已经烫得快无法长久触碰了。
「真是奇特的孩子。」
「虽然都有割草、除草,但还是一直长。虫也会跟着冒出来,很辛苦呢。」
即使出声呼唤,母亲还是望着半空。
伴随这句话,有人用力拉住她的手,强迫她起身。艾莉丝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布袋。
「这样啊。那么总之就先到我家去吧。在那边你想怎么哭都行。」
「嗯,我现在满脑子是古留根尾那张脸。」
「我有不好的预感。」
艾莉丝笑了。
蒂法好像真的做了尝试,结果却噗哧笑了出来。
「别给我,我才不要。」
艾米娜笑了。
艾莉丝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艾莉丝跑向车站。
女子拉着艾莉丝的手,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车站。艾莉丝回想起伊法尔娜曾牵着她的手越过铁轨。如今拉着自己的这支手,会将她带往何方?妈妈,再见了。今后妈妈或许还是会常伴自己左右,就像她说的一样。但再也触碰不到她的身体了,再怎么冀求也触碰不到了。生命的形式已经不同。
周遭人们突然变得匆忙。艾莉丝抬起头,看见列车伴随着巨大声响驶进月台。
「反正我已经放弃整理院子了。」
「真的很抱歉,没能让你跟你母亲好好道别。」
「妈妈!」
艾莉丝道谢后,便起步离开。如果被人问「你没事吧?」,也只能回答「我没事」。自己到底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几次呢。
艾米娜·盖恩斯巴勒──她刚才在路上已做完自我介绍──回过了头。
「嗯?」
「我讲了很奇怪的话吧?」
「妈妈。」
若是收下,一切就要画上句点了。她有强烈的预感。
「是谁?」
艾莉丝突然一阵鼻酸。
艾莉丝摇摇头。
「我好像没认识几个绅士呢。」
「嗯,而且,与其说气派,我认为是一栋很有自己风格的房子。那里既不像贫民窟,也不像米德加呢。」
蒂法听到艾莉丝这么说后,露出讶异的表情。
艾莉丝一回头呼喊,拉着她的手的力道就变得更大。列车已完成停靠,车门打开后,先是神罗士兵,接着是一群白袍男子浩浩荡荡地踏出车厢。
「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没有觉得奇怪喔。」
「非常对不起,那种状况下,我只能让你母亲留在那边。」
不久后,来到贫民窟中央地区附近,女子终于放下艾莉丝。
※
女子看到艾莉丝动也不动,立刻一把抱起她,飞奔了出去。
艾莉丝又再度用力点了好几次头。
「那么,就必须好好打算今后的事了。」艾米娜深深叹了一口气。「不过,你目前应该也没余力思考什么太复杂的事,要不要先把今后的事放在一边,在我这里住上一阵子再说?」
「我们离开这里吧。」
「要用跑的啰。」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没错。那栋房子啊,是艾米娜的公公的家喔。她那位公公以前该说是贫民窟的老大吗?该怎么解释才好呢?算是人不坏的古留根尾?」
「我住在郊区,所以不知道这一带哪里有医生。」
「你没事吧?」
「没错,这条生命已经到尽头了。我要回到星球了。」
「我第一次到那间屋子时,也是那些花朵在迎接我。当时我真的是那么感觉的。感觉到星球,感觉到妈妈。所以,就算不哭也没关系。留在车站那里的不是妈妈。妈妈就在我身边。」
「嗯,我去过。」
艾米娜──感觉是个急性子的人──迅速走上楼梯前往二楼了。艾莉丝急忙跟上去,艾米娜已等在二楼走廊上。
「这样啊。」艾米娜继续往前走。「这里有很多草吧?很久以前的土地就这样留存至今,也开了很多花喔。虽然有的花已经开了,不过这还只是刚开始而已。」
「人不坏的古留根尾?」
「不过,我后来完全没哭。」
「我没事。请问你有认识的医生吗?」
「妈妈只是回到星球了。所以我不会伤心。」
伊法尔娜突然动了。她坐起上半身,捉住那名女子的手。
艾莉丝察觉自己在掉泪,拭去泪水。
蒂法重述一次。
「艾莉丝,你在吗?」
「可怜的孩子。」
伊法尔娜递出小布袋的手在颤抖,而小布袋还是落地了。
「那,我们到二楼去吧。」
※
「拜托您,请带艾莉丝到安全的地方。」
声音是从头上传来的。艾莉丝抬头,看见一名女子。是她刚才跌倒时,出声关心她的那个人。
「你没事吧?」
「妈妈,对不起。」
「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才能告诉你这些。」
艾莉丝用力点了一下头。
艾莉丝不禁发出了声音。
女子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十分愧疚。艾莉丝再度点了头。
她的脑海中不停反复出现母亲的话语──别伤心。我要回到星球了。我还是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我们相系在一起。这些艾莉丝都明白,明明再明白也不过,但心还是感到刺痛。她流下眼泪,出声哭泣,难过得连身体都在颤抖。结果有人轻抚了她的背。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艾莉丝听着逐渐远离的笑声,恍恍惚惚地爬了起来。她感到好后悔、好哀伤、好生气、好悲惨。
「总而言之,我在回来的路上思考过了,暂时把你带回家是没关系,但今后该要怎么安顿你比较好?刚才途中有间孤儿院吧?那边住了很多失去父母的孩子。本来觉得你去住那边也是个办法,但据说那边和神罗公司有往来。考虑到在车站看到的情况,你应该很讨厌神罗吧?」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让人不禁怀疑她哪里来的力气。但是下一秒,伊法尔娜的身体成了一具空壳。过去将这副躯体塑造成伊法尔娜的灵魂已经消逝,仅剩失去主人的肉与骨。
「妈妈。」
「我在这里喔。」
「我试试。」
艾莉丝内心顿时一阵灼热。
当她通过庭院,走上木板铺成的通道后,就觉得好像有人在轻抚她的手脚。她非但不会不安或害怕,心中──或者说脑中──反而有种平稳祥和的感受。
「啊,不能这样类比。我们对古留根尾的印象太差了。」
这天是艾莉丝离开神罗大厦后,充满各种初次体验的一天。尤其在进入别人家的初次体验中,琳琅满目的「首见」事物宛若聚集成一个团块,飞冲而来。大量使用真正木材打造而成的室内空间、摆在屋内正中央的桌椅、不同于神罗大厦中的房间,窗户很多的墙壁。家具、餐具、锅碗、食物、打扫用具──彷佛能听见此处居民的呼吸声。艾莉丝一时之间接收了太多新资讯,害她喘不过气,只好「呼、呼」地用嘴巴呼吸。
「你去过我家吧?第伍区贫民窟那间屋子。」
「嗯。」
「请你暂时待在二楼喔。」
「嗯。」
「我家平常客人还不少。如果被人发现家里突然多了个小孩,大家会起疑吧?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可能把你的事告诉神罗。所以短期内,除非我允许,不然其他时间请你待在二楼。」
「你说的短期,大概是多久?」
艾米娜眉头深锁,双手交叉,眼神失去了笑意。
「你老实跟我说,神罗是在追捕你的母亲吗?还是说连你也是追捕对象?」
艾莉丝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不过,现况又是如何?自己也是神罗追捕的对象吗?答案绝对是肯定的,毕竟事到如今,自己就是赛特拉的末裔。
「嗯。是的。」
「别太拘束,你回答『嗯』就可以了。不过,既然如此,你可能就得在二楼住到神罗放弃追捕你为止了。」
艾莉丝觉得神罗绝对不会放弃,自己说不定一辈子都要住在这个二楼了。
「别露出那种表情。那是人类在做的事,他们不可能永远追着你不放。」
「是的。嗯。」
楼下的门铃响了。艾米娜皱起眉头。艾莉丝十分紧张,害怕可能是神罗的追兵。
「你在这里稍等一下,别出声喔。」
艾米娜快速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后,走下楼梯。艾莉丝在原地蹲下,压低呼吸声。
正当她感觉到开门的动静时──
「你跑哪去了啊!」
突然传来一阵男子的怒骂。艾莉丝惊讶之余,身体失去重心,她急忙用手撑住。
「要去哪是我的自由吧。」
「是你叫我傍晚来找你的耶。啊?你未免也太恶劣了吧?」
「我也是要说几次你才会懂啊?你给我听好了,这是常识、是道理的问题。如果没有梅克罗的同意,我什么都不会做。而且就算我盖了章,那个人也只会觉得我是屈服于胁迫而已。你如果想一直工作下去,得讲理才行啊。」
艾莉丝用最开朗的模样开始吃饭。
「对,从早待到傍晚。我这样很蠢吧。」
「你的丈夫!? 这个我知道,丈夫就是妻子重要的人,妻子就是丈夫重要的人。」
「没有,我不是一个人。」
那天夜里,伊法尔娜出现在艾莉丝枕边。
隔天夜里,伊法尔娜再度出现。
「我开动了!」
「克雷现在在哪里啊?」
「我这就来准备晚饭。」
艾米娜看起来十分愧疚,但艾莉丝毫不在意。岂止如此,她甚至还觉得这间房间似乎在欢迎她的到来。
艾莉丝终于理解艾米娜至今那些神秘的行踪了。
「偶尔吧。」
艾米娜好像有意愿聊天了。她的声音十分柔和。
「神罗的工厂。好了,安静吃饭吧。」
「嗯,对。我应该一开始就要先跟你说清楚的,真的很抱歉。其实这个家本来就和神罗有很深的渊源。」
「找个点妥协是什么意思啊?」
「唉。」
「不过,你放心,无论是我还是克雷,都不会把你交给神罗的。艾莉丝,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母亲拼命保护你的模样。我不会出卖你的。」
「才不会。」艾莉丝摇了摇头。
「刚刚那位是卡尔洛·金基。那个男的是例外,平常来我家的客人都很正经、温和的。」
「那是赛特拉的能力之一,能够与四处飘荡的星球生命合而为一。虽然还有各式各样的条件,不过甚至能透过那个生命,和远在他方的人对话。」
「好好吃喔!」
「你是一个人去的吗?」
「好厉害喔。」
艾米娜的语气显得不耐烦。艾莉丝相当懊悔那么问,但也觉得想营造快乐吃饭氛围的努力既然宣告失败,那就可以豁出去发问了。
相片里是一名陌生男子,和转动身体仅将上半身靠过去的艾米娜,他们之间还摆着艾莉丝正在使用的小桌子。男子长相粗犷、身材健壮,与纤瘦的艾米娜形成强烈对比。
伊法尔娜笑了。不过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就像之前走在贫民窟时一样。
「嗯。」
※
「克雷之所以会自愿成为神罗士兵,是为了消弭世人对盖恩斯巴勒家享有神罗公司特权的批评。加百列虽然反对,但他贯彻自我意志,说自己心意已决。从那之后,两人就再也没说过话,都是我在那两个男人之间来来去去帮忙传话。」
回到二楼的艾米娜,看起来相当疲惫。
「对吧?跟你原本想像的情况差很多吧?不过,我现在已经办不到了。尽管去到星球生命众多的地方会感应到些什么,但平时完全没办法。」
「小时候我都以为这种情况是在作梦,我只是在梦里和对方说话,但其实那不是梦。」
「克雷是神罗的士兵吗?」
但她没有回应。艾莉丝坐到椅子上静静等待,接着便传来烹煮料理的声响,也飘来香气。艾莉丝从衣橱内拿出一张小型折叠桌,模仿艾米娜之前的摆法,布置好用餐环境。不久后,艾米娜端着放有热呼呼的豆子料理和面包的托盘走上楼。
「原来如此。」
「如果想爬上高位,就回去好好悔改吧。好了,你走吧!」
「他去打仗了。他之前写信来说有获准休假,会回来家里一趟,但离约好的日子已经过去六天了。遇见你的那天是第三天。」
※
两人看起来都笑得很开心。
「你应该知道大概的意思吧?然后你忘了吗?我应该说过吃饭时要安静吧。」
她深深叹息。
「妈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嗯,他是我的丈夫,是我很重要的人喔。他之后回来,你叫他克雷就好。他非常喜欢小孩子,肯定会很欢迎你的。」
「我以前常常拿着这张小桌子去外头野餐。」
「让你久等了。」
「他是克雷·盖恩斯巴勒,加百列·盖恩斯巴勒的独生子,也是我的丈夫。」
「我知道什么是野餐!」
「罐头好好吃。」
「现在这样我真不知道该说是高兴还是失落。不过啊,因为这股力量,我小时候发生过很多事。当时的我应该算是个满奇特的小孩吧?」
「嗯。不过,艾米娜,请告诉我一件事。你在吃完早餐后,去了哪里?」
「啊!」
楼下传来艾米娜心情不是很好的声音。
「是我喔。」
「他们俩时常针锋相对呢。因为个性一模一样。」
「克雷和加百列先生感情不好吗?」
「……呃,所以是怎么回事?」
事情发生在艾莉丝住进艾米娜家的第三天。当时天色已经彻底转黑,但艾米娜还没回家。艾莉丝自从中午吃完面包和汤后,就没再吃任何东西。再这样饿下去会不会饿死?干脆去楼下找吃的好了?但如果擅自下楼,可能会惹艾米娜生气──正当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感觉到好像有人开了屋门。
艾莉丝看着照片提问,但迟迟没有听到回答。她抬起头,才发现艾米娜已泫然欲泣。但一对到眼,她立刻硬挤出笑容。
「不过,这里毕竟是贫民窟。所以我都会尽量去没有人也没有魔物的地方,吃起夹着起司或火腿的面包,再喝点小酒。」
「去你的、去你的!」
「你签个名和盖个血指印马上就好了,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啊?」
「与其说是来,我其实无时无刻都和你待在一起。因为我们紧紧相连啊。」
「要彻底拒用神罗的产品过生活实在太难了。就算要在家自己烤面包,也一定会买到和神罗有关的材料和燃料。你终究得找个点妥协。」
「是谁做的啊?」
「艾莉丝,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坦白的?比如一些我先知道会比较好的事?」
「你每天都去车站吗?」
「感觉很开心。」
「那是罐头喔。」
「去你的。」
艾米娜将放着餐点的托盘摆到说上,口中念念有词一会儿后,才开始用餐。看样子她没打算说清楚。既然如此──
「要怎么帮?」
「说那种脏话,牙齿会掉光喔。可以了,你快回去吧。」
「真的很开心。」
艾莉丝被安排入住的是建造这栋屋子的加百列·盖恩斯巴勒直到两个月前疗养身体所用的房间。里头整理得非常干净,有种洁净的味道,完全感觉不到死亡的气息。
「只是稍微跌了一交。你不用担心,没什么大碍。」
艾莉丝在额头上感觉到母亲的手,不久后便安心睡着了。
然而艾莉丝十分不解,如果他们个性一样,为什么关系会降到冰点?不过她在看见艾米娜说话时平静的神情后,就开始相信,克雷就算是神罗士兵,应该也是个很好的神罗士兵。
「她想哭的时候,就跟她待在一起,陪在她身边,就像以前陪我时那样。」
「别担心。艾米娜现在过得有些辛苦,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帮助她。」
「唔嗯……我不知道。艾米娜她啊,会做好早餐拿来我这边,和我一起吃,然后顺便给我午餐的面包。吃完早餐后她就会出门,大概在晚餐时间回来。不过,那时她看起来都好累,所以我们也没说什么话,感情没办法变好。怎么办?」
粗暴的关门声,还有男子模糊不清的叫骂传来,只是听不懂他在骂的内容。
艾米娜停下吃饭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莉丝,但几秒钟后,目光就落回盘中,继续把豆子送进口中。从表情也完全看不出是怎么一回事。艾莉丝不知所措到了极点。
「好──」
「这边我要说明一下。」艾莉丝用像是在找借口的语气说。
艾莉丝看到艾米娜时,不禁发出惊呼。因为她的右边的眉毛和眼角贴着很大的OK绷。
蒂法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就算去问神罗,一样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们只会说什么士兵的所在地是机密之类的。肯定是不愿通融,才会那样对我。」
「我只是说我傍晚或许会在而已,可没跟你约时间见面。像这样每天不顾时间想来就来,我才受不了。」
艾莉丝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避免内心的不安显露于形。不过,艾米娜一直凝视着立式相框,说了下去。
「……妈妈,以前也曾想哭过吗?」
「你今天过得如何?跟艾米娜的感情变好了吗?」
「我想你住进这个房间应该不太愉快,不过已经没有其他房间了。不对,说有还是有,只是还得花时间打扫清理。」
艾米娜把面包放回盘中,走出房间,走进位在走廊对面的自己的房间。她马上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立式相框,把它递给艾莉丝。
「艾莉丝,我会帮你加油,希望你能博得艾米娜的喜爱。」
艾米娜噗哧笑了出来。
艾米娜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艾莉丝见状慌了起来。要想办法延续这个欢乐的话题才行。
艾莉丝的身体僵住了。
「你如果知道是谁做了那个罐头,不晓得还能不能这么开心?」
艾莉丝一听到是神罗制的罐头,变得垂头丧气。艾米娜立刻接着说:
自己确实有好几件应该坦白的事,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全盘托出。
我是赛特拉,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古代种。
艾莉丝回想起各种伊法尔娜提过的赛特拉故事。她认为艾米娜是好人,这无庸置疑。不仅是言语的关怀,她还会以实际行动帮助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克雷肯定也是个好人,照片中的他有着和艾米娜相同的笑容。但是,若是说出自己是古代种的事,得知的人可能会态度丕变。神罗公司的人之所以温柔、亲切,都只是想了解古代种的秘密而已。扒下他们这层伪装,所有人应该都和宝条博士是一个样吧。每个人都在想方设法对古代种打针抽血、割下皮肤拿去当样本。
「妈妈和我被一个疯狂的科学家抓走,关进了神罗大厦内。妈妈被抓去做了很多实验,所以才会生病。我如果被神罗抓回去,也会是同样下场。所以,我想留在这里,而且我喜欢这里。不管是房子还是院子,我都喜欢。艾米娜,我会乖乖吃神罗的罐头,所以拜托你让我留在这里。」
艾米娜张大嘴巴看着艾莉丝,过了一下才伸手越过小桌子,握住了艾莉丝的手。
「竟然发生过这种事?不对,就是有你才会这样吧。嗯,你当然可以留在这里。我跟你约定,我不会强迫你做你讨厌的事情。好了,我们赶快吃吧。」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餐。过了一会儿后──
「明天有客人要来,我很久没认真下厨了,来做几道菜好了。虽然我喜欢做菜,但先前剩我一个人,要下厨实在太麻烦。往后有你在,看来多下厨比较好呢。」
「我也想做菜,想帮忙。」
「这个嘛……厨房在一楼,我觉得你还不能这么快就下楼。」
艾莉丝垂头丧气,但立刻又抬起了脸。
「要来的客人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啊……就是二领班梅克罗。」
「二领班梅克罗……」
「对。到时候也要谈谈有关我们家生意的事。我明天再仔细告诉你吧。」
后来吃完饭时,艾米娜随口问了艾莉丝。
「你很想念你母亲吧?」
※
「那个时候,其实我不太感到想念或寂寞。毕竟到了晚上就会见到面,就算见不到面,我也和星球相系。我可以这么相信了。而且啊,妈妈给我的布袋里,装了颗魔晶石。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它都只会散发出微微白光。虽然没有半点用处,但我只要带在身上,心情就会非常平静。」
「明明就很有用处嘛。」
「啊,对耶!」
「妈妈?」
「那家伙真的让人困扰。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有办法胜任领班?」
「那个,妈妈。之后克雷如果反对,我该怎么办?他如果很生气地说『我讨厌这种小孩待在我们家』的话,我该怎么办?到时候如果他说要把我送回神罗呢?」
「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艾莉丝,都是我可爱的艾莉丝。这一点绝对不会改变的。」
「太好了呢,艾莉丝。」
「他在米德加的建设工程初期,就已经在做这份工作了。当时虽然也有其他同业,但在圆盘盖好后,大家都搬到上头去了,只有加百列和他的部下留在贫民窟。贫民窟里不是有各式各样支撑圆盘的设备吗?每当这些设备需要修理,或是工程需要人手时,就会有人来联络盖恩斯巴勒家。」
艾莉丝埋着头,就这样试着喊了一声。
「当然可以。事到如今你还问我这个干嘛?」
※
「真的吗?」
其实打从艾莉丝看到伊法尔娜的脸孔后,就一直感到愧疚。
「我觉得你不必担心。毕竟那是艾米娜选的丈夫喔?」
艾莉丝抬起头,看见艾米娜露出温柔的眼神。
「可是……很抱歉。」
「我没关系的,反而还很期待你往后的生活。你的新名字要怎么办呢?」
意外的是,艾莉丝获准午餐时与客人同桌用餐。在艾米娜呼唤下,她前往一楼的餐桌后,梅克罗还特地从椅子上起身,伸手要和她握手。艾莉丝伸手回应,同时观察对方。梅克罗是个胖得外表圆滚滚、眼神充满活力的大人,年纪看起来比艾米娜大上许多。
「妈妈。」
「抱歉,我问了个怪问题。嗳,继续说下去嘛……那个二领班是?」
艾莉丝不清楚该如何表达安心和喜悦,只是上前抱住艾米娜。当她把脸埋进艾米娜平坦的肚子时,艾米娜的手也绕到她背后,轻柔地将她搂进怀中。
「嗯?」
「这样啊,那你要好好思考了。这个新的名字会让你获得自由喔。」
改名?艾莉丝听到这个始料未及的提议后,显得惊慌失措。
艾莉丝原本以为自己和母亲的事是她和艾米娜两人之间的秘密,因而心有不满。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你好,梅克罗先生,我叫艾莉丝。」
「也是,这确实必须好好想清楚。而且考虑到艾莉丝终究会出门,名字可能也要改一下比较好。嗯,你也想一下改名的事吧。」
晚上,伊法尔娜出现了。艾莉丝说完白天发生的事后,伊法尔娜闭上双眼,似乎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嗯,说的也是。」
「嗯……」
「梅克罗的话,你大可放心。而且他消息非常灵通,就算我瞒着他,他也会马上找到管道取得资讯,没多久就会知道一切了。所以我觉得,还是尽早把你介绍给他认识比较好。」
接着,梅克罗将视线移到艾莉丝身上。
「我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方法,但这件事不仅对艾莉丝,对盖恩斯巴勒家也是个非常重要的抉择,我没办法立刻决定。」
如果说自己不在意盖恩斯巴勒家和神罗关系亲近,那是骗人的。不过,若是说她不喜欢这样,那就无法继续待在这里了。该怎么办?想怎么做?艾莉丝看向艾米娜。相较于伊法尔娜,她的皮肤显得粗糙,头发也蓬松凌乱,看起来十分疲惫,脸上的OK绷也还没撕下来,看起来就很痛。她是在从车站回来的路上碰巧遇见卡尔洛,才会受伤。至于她去车站是为了去等克雷,毕竟她实在太思念克雷了。而这样的艾米娜正注视着自己。她明明也很辛苦,却还好好顾及了自己的想法。
「卡尔洛的事交给我处理就好。至于组织整体的事,就等克雷回来再说吧。」
「神罗虽然是我们的客户,但不代表我们站在他们那一边,这点你放心。」
艾米娜一脸严肃地在等待艾莉丝回答。她不同于伊法尔娜,所有事情都会对艾莉丝说清楚,因此艾莉丝必须认真思考后再回答。
「这位是二领班梅克罗,加百列视为心腹的下属,也是克雷的儿时玩伴,更是我商量事情的好伙伴。」
「那样要怎么赚钱?神罗不可能会被骗吧?」
「克雷会继承加百列的事业吧?」
「为什么要道歉?」
「他大概是认为加百列离开后,换成克雷主事就会认可。而且,目前的代理人是我。他相信只要稍微威胁一下女生,对方就会哭着乖乖签名。」
伊法尔娜的身影有一瞬间模糊摇摆。艾莉丝急忙叫住她。
蒂法这么说。艾莉丝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不过,无论是我还是克雷都没扶养过小孩,家里的生意我也只是有样学样,谈不上十分了解,所以有朝一日或许确实会碰上麻烦。而且神罗说不定也会发现你在这里。不过,到时候大家再一起想办法就好。我说的大家指的是克雷、梅克罗、我,还有艾莉丝你喔。」
「话说回来,艾米娜,你脸上的伤是卡尔洛的杰作吗?」
「他已经知道你在瞒他了吧?」
梅克罗一脸严肃。
梅克罗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
「听起来有点难为情,但感觉很不赖。你觉得呢?」
「这样啊。我也有个七岁的女儿,名叫萝娜。所以我无法忽视那些绑架事件。我有个提议,你们两个今后就成为母女吧。艾莉丝不必躲躲藏藏,大摇大摆地和艾米娜一起出门就好。你们一起去外面见人,把艾莉丝介绍给大家。到时候你──」
「等等。」艾米娜出言抗议。「这是什么意思?」
艾莉丝认为这是个非常棒的主意。若是由现在的自己求助他人,肯定会像之前在车站找医生那样,不会有半个人搭理。但是,自己如果变成艾米娜·盖恩斯巴勒的女儿,情况应该会大不相同。艾米娜好像还在考虑。艾米娜,拜托你答应。
艾米娜觑了艾莉丝一眼──
※
艾莉丝察觉了。有一件最优先必须确认的事,她连忙发问。
「梅克罗先生离开后,艾米娜跟我说明了盖恩斯巴勒家的工作。加百列负责的是统领、调度工程现场的作业人员,一般称为人力仲介师。」
「我从来没想过这点。」
「艾莉丝以后会把那颗魔晶石传承给谁呢?」
「神罗当然不会被骗。不过,有些人只要听到是神罗在寻找的女孩,就会掏钱了。也就是说,要骗那些贪得无厌的卑鄙混帐,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梅克罗将自己巨大的身躯凑向艾莉丝。「你看起来应该六岁,不对,还是七岁?」
然而艾莉丝的不安还未完全消除。
艾莉丝在蒂法眼前,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个三角形,接着指着三角形的顶点──
艾米娜把手放在艾莉丝双肩上,说。
「嗯,这次也是为了要和你谈论这件事,他才排休的。」
艾莉丝彷佛在用额头磨蹭艾米娜的肚子般点了点头。
「嗯,我听说过。」
「妈妈。」
梅克罗开心地笑了笑后,站起了身子。
「感觉很不赖!」
「嗳,蒂法。」
「嗳,艾莉丝。你能不能称呼我妈妈呢?当然,就算不是真心的也没关系。毕竟你的母亲只有一位。」
「我听艾米娜说了,你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因为……」
「我七岁。」
「加百列是主领班,协助主领班的就是二领班克雷和梅克罗先生。三领班总共有六个人,各自手下都有工匠、工班,依照二领班的指示行动。行事粗暴的卡尔洛,大概就像是克雷的小弟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不过,直接说她是我亲戚的小孩,或是从孤儿院领养来的小孩,不就得了?」
「意思是让附近邻居知道艾莉丝的存在,让他们认知到有个这样的孩子住在附近。如果她继续偷偷住在你家,假如有天被歹徒或神罗绑走,搞不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艾米娜,这一带的居民都互相认识吧?艾莉丝如果变成你的女儿,应该所有人都会帮忙留意她才对。」
「就这样说:这孩子是我和克雷结婚前生的女儿,之前一直都寄养在亲戚那边,不过今后要一起生活了。」
说不定有一天,自己将不再是「赛特拉的末裔」──艾莉丝想像了这样的情景,惊讶地注视着蒂法。蒂法见状慌了起来──
「艾米娜不会因此惹上麻烦吗?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看来得稍微整顿一下整个组织了。」
「我是个孤儿,是加百列把我带回家,像亲生儿子般养育我。艾莉丝,如果要你暂时先当这个家的孩子,以克雷和艾米娜女儿的身分过生活,你觉得如何?」
「最好啦,是为了见心爱的你吧?谈生意应该只是借口。」
「我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艾米娜啊,要我自己想。」
艾莉丝摸了后脑勺的缎带绑结。当时的魔晶石,到了现在仍陪伴着她。
「当然。」
「孤儿院就在旁边而已,你应该不会想被别人疑神疑鬼地问为什么不从那间孤儿院收养小孩就好吧?不过仔细想想,设定成你是收养亲戚的小孩好像比较好。没错,这样自然多了。还有你啊……」梅克罗眯起眼睛看了艾米娜。「我觉得你应该让艾莉丝喊你『妈妈』,就像加百列让我喊他『爸爸』一样。」
梅克罗指向艾米娜。
艾莉丝惊讶地看了艾米娜。
「再喊一次。」
「艾莉丝,你和你母亲的事可是把神罗搞得鸡飞狗跳喔。而且这件事还衍生出绑架事件。最近有群恶劣的坏蛋会绑架贫民窟的女孩,打算借此赚一笔。」
艾莉丝模仿艾米娜这么说,艾米娜笑了出声,屋内的气氛顿时欢乐了起来。
「你说什么?」
要告别自己熟悉的名字,令艾莉丝感到寂寞。
「艾莉丝,你懂我的意思吗?总之,这件事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喔。」
「我们家的工作几乎都是神罗发包的,而且我的丈夫是神罗士兵。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待在我这里吗?」
「克雷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对耶。我去找看看好了。」
「嗯,再拜托妈妈了。」
翌日上午。艾莉丝在一楼喝茶,艾米娜也在一起。这时有名个头矮小的老人登门拜访。此人是三领班中的普奇,他略黑的脸上那些深邃的皱纹令人印象深刻。
「早啊,普奇,你比约定的时间还早到呢?」
「抱歉,我好像搞错时间了。我待会再过来吧?」
「没关系啦,来了就来了。」
艾米娜递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件。那些是与工作相关的文件。普奇确认内容后,满意地点点头,再塞进破旧的包包内。
「话说这孩子是?」
普奇看着艾莉丝,询问艾米娜。
「啊,我得跟你介绍一下才行。」
「这是我一个亲戚的孩子,那位亲戚去世了,我们家后来决定收养她的小孩。」
「她没有爸爸吗?」
「咦?啊,对啊,她没有。」
看得出艾米娜刚才不知所措了一下。普奇则眯起眼睛盯着艾米娜,接着也用同样的眼神看向艾莉丝。艾莉丝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满布皱纹的脸孔,眯起的双眼简直就像皱纹的一部分。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由于看皱纹看到出了神,听到突如其来的问题,艾莉丝一时之间无法反应。然后──
「普奇先生你好,我叫萝娜,很高兴认识你。」
语毕,艾莉丝惊觉完蛋了,但为时已晚。萝娜是梅克罗女儿的名字,普奇肯定也知道。一旁的艾米娜也慌了。
「啊哈哈,这世上真的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克雷!」
「很高兴认识你喔。这是普奇托我拿来的。」
艾米娜硬是抱起艾莉丝走上楼梯,像是在搬运物品般,把她放回床铺上。接着粗暴地关上门离开房间,房内留着她的怒气。艾莉丝用毛毯蒙住自己哭了出来。但她哭泣并不是因为惹怒艾米娜,而是为了艾米娜没能见到克雷感到悲伤。
毫无疑问的,她的语气中带有愤怒的情绪。艾莉丝的心揪成了一团。
「妈妈。」
「那就决定叫这个吧。」
但克雷仅是环顾四周,看起来像不晓得该去什么地方。艾米娜竟然完全没有查觉。她最爱的克雷明明就在身旁!
「那天晚上,妈妈──伊法尔娜妈妈来到我身边,一脸忧愁地看往走廊。我下床后,打开房门查看走廊,发现楼下的灯亮着。下楼后看见妈妈──艾米娜在洗盘子。她在厨房里洗得很用力,同时我闻到野草的味道,而且浓郁到会呛鼻。我好像听到了声音,结果发现门口站着一名士兵。」
「妈妈────」
「怎么了吗?」
她感受到伊法尔娜就在附近,就算隔着毛毯也知道。
「克雷,不行!妈妈,快点注意这边!」
她不知道要怎么传达才好。
「妈妈重要的人死掉了。他的心来看过妈妈,但他还是回到星球了。」
理所当然啊──艾米娜不停碎念着这句话,同时拿起扫把四处打扫地板。她好像只要作家事,情绪就能平静下来。不久后,她重新泡好茶,邀艾莉丝一起来喝。
「克雷!」
「我应该要预设普奇会提早来才对,他常常这样子。还有,有关你的名字也是。当初我认为换新名字是件非常重大的事,所以才交给你自己想,但应该还是要协助你才对。毕竟你才七岁,理所当然需要别人的协助啊。」
艾莉丝以为神罗士兵要来带走自己,惊吓之余呼喊了艾米娜,但她一动也不动。她根本没听到。士兵看着艾莉丝,拿下了头盔。之前只在相片上看过的人物出现在眼前。
艾米娜双手抱头。
「你的意思是克雷死掉了吗?」
罗丹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身材高瘦,有对蓝色大眼和一头带卷的金发。
「我很喜欢二楼,没关系。」
「他还是小孩子吗?」
艾莉丝感觉罗丹来的正是时候,艾米娜大概也这么觉得。
艾莉丝下床后,来到一楼。艾米娜站在厨房里清洗餐具,但已经没有那种平常不会出现的味道了。
「妈妈……」
「嗯。不过,我认为他确实回到星球了。」
「如果能带你一起去当然最好,但现在让你出门,还远远不是时候吧。」
「我刚刚在想萝娜的事,想着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应该是罗丹。」
艾米娜除了接待早上和傍晚的客人──主要都是三领班──之外,一如往常地待在外面。根据罗丹偷偷告诉她的消息,她现在已经不会去车站,而是在贫民窟四处走动。因为她好像认为克雷有可能碰到什么麻烦而无法回家,只能流落街头。
罗丹回去后,艾米娜为了想不到好名字,还有没在罗丹来之前先预留时间讨论名字向艾莉丝道歉。结果──
艾莉丝尤其喜欢波曼拿来的「动物卡」和「植物卡」,而且艾米娜允许她把卡贴到墙上。艾莉丝后来还会望着陌生动物的图片到忘了时间,至于其他礼物──书本和娃娃,她也不是不喜欢。总而言之,对她来说,获得礼物或伴手礼的经验非常新鲜,心情雀跃不已。
在决定新名字叫萝娜的翌日,早上来了马宾,傍晚来了洛杰。再隔一日的早上则是波曼,傍晚是路易斯前来拜访。他们所有人都带了伴手礼给萝娜。主领班加百列的代理人,也就是二领班克雷,其妻且如今亦身兼克雷代理人的艾米娜·盖恩斯巴勒,从亲戚那儿收养了一位名叫萝娜的女儿──这个消息好像在相关人员中瞬间扩散。原本风格老气的二楼房间因为这些送给小孩的礼物,变成五彩缤纷的绚丽房间。
「下一位客人是罗丹,和普奇一样是三领班。他虽然有些地方很轻佻,但是个本性认真的好孩子喔。」
艾米娜接着叮咛艾莉丝,在她回到家之前,无论谁上门,就算是罗丹也绝对不能开门,也不能出声回话后,便出门了。艾莉丝觉得艾米娜和自己就像以前在绘本上看过的松鼠母子。但她一回想起那对松鼠的结局,就急忙冲上了二楼。
「我很开心能收到书,只是想到之后必须得用功念书就很头痛。」
「妈妈,你不要哭喔。」
「谢谢你。」
「克雷他回到星球了喔。无时无刻都和妈妈相系喔。所以──」
老人这么说后,便离开了。
「克雷?」
「你好。」
「嗨,萝娜。初次见面,我是三领班罗丹。」
「咦?你不喜欢吗?那是普奇挑的……那个人意外喜欢那本书的样子,不喜欢的事要跟他保密喔。」
艾莉丝因为突然有人用萝娜称呼她,显得有些惊慌。罗丹打开提到肩上的包包,递出一本薄薄的本子。
他果然听不见。克雷像是气力放尽般横躺在地,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些什么。艾莉丝全神贯注后,好像听到了:「艾米娜,抱歉了。」
「下楼来吧。」
「你回来啦。」
门铃响了。
※
罗丹简单问候艾米娜后,立刻看向艾莉丝。
「然后那个夜晚降临了。」
「你觉得萝娜这个名字怎么样?喜欢这个名字吗?」
「对不起,我还没想好新名字。」
※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喔,萝娜。」
她本打算立刻思考新名字,但就是不禁会一直想到普奇的皱纹。当她想着之后好想找机会摸摸看那些皱纹时,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此外,她也很在意梅克罗的肚子,很好奇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摸起来不知道是软还是硬?也很好奇萝娜也是个很高大的孩子吗?还很担心自己就算换了新名字,但先前已经不小心向普奇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做「萝娜」了,这样不会出问题吗?梅克罗知道实情后,不知道会不会生气?萝娜本人不知道又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话说,萝娜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之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面?不知道能不能跟她交朋友?
艾莉丝从毛毯中探出脸后,看见一张温柔的面孔。不过,妈妈的模样和之前不同,竟然能穿透她的脸看到另一端的墙壁。伊法尔娜的身体已变得透明,就和快要消失时的克雷一样。
※
「嗯。」
「那是起大事件。如果要比遭遇过的事件数量,我想我不会输给蒂法的。」
「这样喔,那你和我是同类人呢?我也不太会念书。要我阅读是没问题,但要我写东西就很头痛了,尤其是汉字。这种鬼东西最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
他满脸脏污,仔细一看才发现浑身还沾满泥巴,看起来真的像到处流浪的模样。
「嗯,喜欢。」
「妈妈!」
艾莉丝尽其所能地开朗回应后,逃也似地上了二楼。总觉得每当有人喊她萝娜时,就会感到不安。
艾莉丝放声呐喊。
「你也真是的。」
「欢迎你回来,克雷。」
「不是不是,只是年纪比我小很多而已。然后啊,艾莉丝,罗丹约好要来的时间是傍晚。不过克雷有可能会回来,所以在他来之前我想去一趟车站。抱歉,在我回来以前,你能不能躲在二楼别出来?因为若是有不在预期中的客人上门,你也不知该怎么应付吧?」
艾米娜一脸纳闷地转过头。
艾莉丝想着想着──期间多次昏昏沉沉打起盹来──时间就来到傍晚了。开门的声响传来,接着她听到艾米娜开朗的声音。
「妈妈和我的想法很像。能选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根本不知道哪个比较适合。所以索性不想了,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们俩真的心有灵犀呢。」
「欢迎回来~」
「没错,我回来了。」
艾莉丝踏着匆忙的脚步冲下楼梯前去应门,映入眼帘的是双手抱着纸袋的艾米娜。
「没事没事,是我太大意了。」艾米娜看向跪坐在地的艾莉丝的眼睛。
艾莉丝这么说后,一旁的蒂法缓缓点头附和。
艾莉丝收下的本子封面印着《用文字来游戏》几个大字。她不禁鼓起腮帮子。这本书汇集了米德加通用的文字,和艾莉丝之前在神罗大厦内分配获得的学习书籍是同一本。
「她是个好孩子喔。你之后也有机会见到她的。」
「罗丹,少在那边灌输小孩子一些奇怪的观念啦。好了……萝娜,你到楼上去看书吧。我们得谈一下生意。」
在这之后,艾莉丝继续问了有关萝娜的事。艾米娜背对着她,听她说话,边回答边将蔬菜摆进食物储存柜。此时的她已经没有笑容,说话声也不再充满活力。因为克雷今天依旧没有回来。
艾米娜不发一语地看着艾莉丝。
普奇含糊地点着头,完全看不出他有没有发现两人不自然的言行。
「快回床上睡觉。」
「好了啦。」艾米娜笑着把纸袋放到桌上。艾莉丝探头一看,发现里头满是从未见过的蔬菜水果。「今天蔬菜很便宜,所以买了一堆回来。好久没像这样闲逛市集了。你刚刚做了什么呢?」
难道是有什么好消息!?
「嗯。」
克雷使劲闭起双眼,接着又张开。他大概以为那么做,眼前的景色就会改变吧。他看着什么呢?他再度闭起眼,然后又张开眼,重复数次相同动作后,还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克雷用力叹息后,当场蹲下。艾莉丝想靠近他,双脚却无法动弹。
「那你就先想想新名字吧。普奇那边解释一下原因就不会有问题。你想叫萝娜也可以,不过现在想改还不成问题喔。我在路上也会帮你想想,晚点我们再来讨论一下,看最后要用哪个名字。」
结果,她醒了。她正躺在自己的床上。不过,她确信刚才的一切不是梦。克雷死了。他应该是在临终之际,心和星球相连,因而看到了自己最想前去的地方。他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艾米娜?
她果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艾莉丝,回去睡觉。」
「啊哈哈。不过你现在还是叫艾莉丝吧?后来果然遇到问题了?」
艾莉丝发出叹息。蒂法见状,安慰她:「你辛苦了。」
「妈妈!」
艾莉丝惊慌地弹起身。妈妈的脸混和了墙壁的模样。她动了动嘴巴,说了什么,但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伸出手想要触碰她,整个人却失去重心,从床上跌落在地。全身疼痛不已,但还是努力忍耐,上前寻求母亲。她全身都快消失了。她又动了动嘴巴,但仍旧听不见声音。
彻底消失了。已经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动静了。
翌日是十分平静的一天。艾莉丝起床时,艾米娜已经出门,不过她替艾莉丝准备了简单的餐点。还留了张纸条,上头提及她要出门,傍晚前会回家,今天不会有客人来访。艾莉丝吃完东西后,便返回二楼自己的房间。她打开抽屉,拿出小袋子,里头装的是伊法尔娜给她的白色魔晶石。她拿出魔晶石,放在手心里紧紧握住后,内心就感到十分平静。唯独这点没有任何改变。
傍晚时分,家门缓缓地打开了。艾莉丝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接着传来有人拉动椅子的声响。艾莉丝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看到艾米娜坐在平时她在餐桌旁坐的位置。艾米娜趴在桌上,隐约传来呜咽声。大概是察觉了她,艾米娜转过头,双眼通红。
「我收到神罗来的通知,听说那个人搭的直升机坠毁在森林里。他所在的位置离坠毁现场有段距离,所以被发现得比较晚。他应该是想走出森林吧。为什么不静静待在原地就好?他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因为他想见妈妈,所以才会往前走。他来见你了喔。」
「然后就回到星球了吗?能不能别再提这件事了。」
「可是──」
「他为什么要回到星球去!他的家在这里吧?要回去的地方应该只有这里吧?他做不到这件事有他的原因啊。因为他已经死了。不论你怎么帮克雷解释,他就是已经──」
艾米娜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艾莉丝看见大人哭泣的身影,感到非常难受。
「可是,他就算死掉了,还是会回到星球啊!星球和我们是相系的!所以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彼此身边!」
「拜托你了,艾莉丝。拜托你别再提了。」
「伊法尔娜妈妈也消失了!她如果没回到星球,我绝对不要!」
同样沉浸在悲伤里的艾米娜与艾莉丝,互相依偎度过了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对方的体温就是缓解孤独的药方。普奇等工作同伴听闻克雷的死讯后,轮流上门探望艾米娜。后来好像是罗丹在得知艾米娜连做家事的力气都没有后,回去交代其他同伴前来探望时,记得顺便送些食物过来。期间,卡尔洛代替身体欠安的梅克罗前来。艾莉丝第一次见到的卡尔洛是名高瘦青年。他将看起来像打湿般的黑发全都往后梳。他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感觉身体无时无刻都有某个部位在动作。艾莉丝对他行事粗暴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一开始时非常害怕他。但他打从一开始就对艾莉丝非常和善,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主动一手包办了所有的家事。艾米娜虽然讨厌他,但也默许他出入家中。不过这也代表她无精打采到了极点。
约莫过了一星期。厨房传来餐具破裂的声响,而且十分响亮,看样子情况相当惨烈。艾米娜和艾莉丝原本待在二楼,但实在无法忽视,因而下楼查看。
艾米娜注视着四散在地板上的无数碎片,卡尔洛则在一旁垂着头。
「这些餐具很贵吗?」
「我也不太清楚。这些是克雷和我结婚时,加百列帮我们添购的物品。」
「也就是说,肯定不便宜了。不对,应该是上等高级货吧。抱歉,艾米娜。我刚看了一下餐具柜,发现里头积了灰尘……而我的个性就是会在意这种事,实在忍不住,所以动手打扫,没想到……」
「你还真好懂。你得好好隐藏你的情绪,不然在这个世界是爬不上高位的喔。」
「我没在生你的气。你那样捡碎片会受伤吧?剩下的清理工作我来就好,你先回去。梅克罗那边我会去讲一声,说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啊,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
卡尔洛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那么我先离开了,有什么需要的话,再联络我。然后,我很抱歉弄伤你的脸。」
卡尔洛「啪」地拍了自己的脸,换了一个表情。
「喔,你说的没错。」
卡尔洛由下往上看着艾米娜,但艾米娜无视他,仍旧注视着地上的碎片。卡尔洛可能已经放弃寻求原谅,因此直接蹲下身子,开始捡拾碎片。
艾莉丝被自己充满活力的声音吓了一跳。
「少在那哭哭啼啼的了,很难看。」
「克雷是个非常好的人。就算我犯下很白痴的错误,他总是袒护我,愿意骂我,还帮我和加百列拉近关系。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那个,卡尔洛,你今天能不能先回去?」
「嗯!」
「艾米娜……」他的语气十分凄惨。「请给我补救的机会。」
「好了──」艾米娜环视家中一圈。「他们几个虽然很认真地帮我整理家里,但离我的标准还很远,得打扫一下家里才行了。艾莉丝,不对,是萝娜。你有力气帮我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艾莉丝大吃一惊,看向卡尔洛,发现他正在哭泣。
平时的艾米娜回来了。卡尔洛用手臂擦了擦眼睛一带后,抿嘴一笑,丢下一句「你也半斤八两吧」,便离开了。
「只是我自己跌倒弄伤的啦。」
「不──」卡尔洛摇摇头加以否定。「我实在是对不起克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