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浦市是怎样的地方?
这是一个位于东京湾沿岸,坐落于千叶县中央位置,人口大约六万五千人的城镇。
面对东京湾的西北部一带为填海新地,石油炼油厂等大规模的工厂林立。
市中心区域则正好相反,有大片田园风光,东部还有高尔夫球场及设立露营场的山林等等,保留了丰富的大自然景色。
(摘自袖浦市观光协会「袖浦NAVI」)
「中野顺子女士想要签生前预约的契约。」
谷中纪念馆的员工的场说道。他有一头梳得很整齐的头发,脸上戴着圆眼镜。他在公司里几乎不笑,体格结实,相当适合穿深色西装。
虽然长得一副仿佛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中国黑手党的样子,但他非常能干,工作能力出类拔萃。
身为年轻员工中的王牌,他几乎能一手包办现场工作。如果没有的场,风花大概会比现在更加无所适从,现实一点地说,谷中纪念馆可能已经倒闭了。
的场是景的儿时玩伴兼同学,比风花大两岁。风花从小就对的场很熟悉,也记得他陪自己玩过,就像另一个哥哥。所以彼此说话方式很轻松,风花不把的场当兄长,的场也不把风花当社长。
「那你打算怎样?」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中野顺子的负责人是风花。身为与当地密切交流的小葬仪社,就算是社长也得在现场工作。既要负责接电话,也要打扫公司,所以负责客户也是理所当然的。
顺带一提,生前预约就是在活着的时候事先指定自己想要的丧礼以及埋葬方式,并且缔结相关契约。全国葬仪社都有提供这类服务,也是谷中纪念馆的招牌项目。他们也接受无预约者上门咨询,还会订好时间举办免费咨询会。
虽然主要客群为高龄长者,但也有年轻人前来洽询。既有当地民众,也有来自远方,想在海边举办丧礼的顾客,每个人都会思考关于自己的死亡。
——人没有办法抬自己的棺材。
世界各地都存在与之类似的谚语或格言,代表自己没办法管理死后的事情。
无论多优秀、多有钱,最后都必定要仰赖其他人。当然,人类没办法替自己举办丧礼。
但可以事前为了死后的事情做准备,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被留下来的人。
生前先做好规划,遗属就不需要为了准备丧礼及相关手续忙得团团转。此外,只要能掌握相关费用,就能配合预算设定方案。也就是说,可以在自己拥有的储蓄范围内举办丧礼。
虽然也有人对自己的丧礼很讲究,但前来谷中纪念馆的高龄者大多有「不想造成家人或亲戚的困扰」的想法,或「我没有亲人可以替我举办丧礼」等内情。独居老人的倾向更加强烈,他们抱着不想带给他人困扰的想法独居。
顺子表示,她想要拿这一笔钱来举办丧礼,声音如同女孩般天真无邪。
虽然下了决心,但她也不能自顾自辞职。尽管还有各种原因,但她是以自己的意志接下社长一职的。
生前预约也是要服务即将过世的人以及留下来的人而设立。为了接受即将来临的死亡,有时也是为了哭泣,这些都会成为对活到今日的自己的祭奠。
言下之意就是要风花干脆别干了。
「明明想着我没办法在失去丈夫的世界中独活,他生病时,我还想着他死了之后我也要跟着一起死,但我现在还活着。我没有勇气自杀,我好怕死。」
但这也无法长久持续。
自己不适合葬仪社的工作,不应该继任谷中纪念馆的社长,时至此刻终于清楚明白了。不仅造成大家的麻烦,风花自己也备受煎熬。工作让她感到很痛苦,也无法认为这里是她的归属。
就在风花开始拖地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听见电话铃声的瞬间,心脏一阵紧缩,不是被声响吓到,而是因为能够预见电话的内容。
葬仪社员工去医院并不稀奇,但风花认为自己无法承受,也没脸见顺子。
现在还不到上午七点,这种时间的来电,大多是通知死讯的。风花至今已经接过好几次,还是无法习惯,身体也会随之紧绷。
「我的阴沉可不是只有『稍微』而已,要是这种人当上社长,顾客和员工也会意志消沉的。」
「毕竟这份工作一点也不简单嘛。」
「我们面对的是人的死亡,稍微阴沉点也没关系吧。」
虽然不认为公司气氛会变得多阴沉,但他确实不是有「社长感」的男人。尽管能力高强,却不是站在前方引领大家的人;说是幕后人员、参谋更为恰当。他本人很讨厌抛头露面,即使碰到杂志或网络采访,也会尽量避免被拍进照片里。
「要是公司倒了我会很伤脑筋耶。」
顺子低语的声音细小且发着抖,独自一人活下去很恐怖,但死亡同样恐怖。虽然不清楚用「勇气」这个词是否恰当,但失去双亲的风花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前阵子,我发现我生病了,是和丈夫相同的疾病。下个月要开始住院,但医生说我已经没办法动手术了。然后,好像说是减缓痛苦的安宁疗护? 医生对我说,为了让我尽量别太痛苦,希望可以住院。我也决定接受他的好意,要在医院接受照护直到离开人世。」
的场答应了。但就在此时,夹杂叹息的声音传来。
的场如此回答。风花对他提议时也做出相同回应,态度冷淡地拒绝成为社长。
风花是会把想法写在脸上的人,当时她的心思也很明显吧。顺子仿佛回答她一般说:
「话说回来,葬仪社的人哭哭啼啼的可做不了生意啊。」
的场照着标准流程应答,接着听完对方说的话之后,表达悼念之意。
「我知道了。」
「这么说或许没错啦。」
岩清水的话刺痛了风花的心。只有这人会叫风花「大小姐」,他从不曾用名字称呼她,也不曾喊过一声社长。不对,他曾经故意怪声怪调地叫她「社长」,用尽全力表达嘲讽之意。
这天,从一大早就很冷。地面铺霜,天空灰蒙蒙的乌云满布,感觉随时都会下雪。
岩清水甚至说出这样的话。虽然不像岩清水一样直接说出口,但每个人心中都有类似的想法吧。风花自己也这么认为,还跟的场说过。
岩清水压低声音加上这一句。他的母亲需要照护,听说只能坐轮椅,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移动。
「您好,这里是谷中纪念馆,非常感谢您。我是负责人的场,由我受理您的来电。」
现在是一月下旬,许多人因为温差变化大引起热休克而倒下,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期。包含会计岩清水在内,所有员工每天都得到现场忙碌,打来咨询的电话不分昼夜响个不停。
的场如此反驳,但完全没有安慰到人,反而听起来像在表达风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优点。
岩清水骄傲地回答。社会上负责会计的人最后当上社长也很常见,甚至还有从银行派任到企业当社长的人,但他大概不想要负担这些责任吧。
担心她的住居安全不是葬仪社的工作,但令人忍不住想问一句「还好吗?」现在也还不迟,马上住进安养中心比较安全,让人不禁想要建议她搬家。
运送到火葬场,请僧侣诵经,火葬结束捡骨之后便完成。几乎没有多余花费,虽然每家葬仪社的收费不同,但不计算支付给僧侣的费用,大约只需二十万日圆左右。因为关系到人事费,谷中纪念馆只派出风花一个人在旁见证。
岩清水仿佛在表示「但她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都做不到啊」,风花能理解他的心情。她既没办法应对顾客咨询,也不懂会计,经常把工作全交给的场、岩清水等员工。
「嗯,健康是很好啦。」不知为何,岩清水语尾像有未竟之语般地应和。
顺子在葬仪社的咨询窗口继续说下去。她不想要独活人世,就算有房子,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在失去丈夫的世界活下去。
岩清水如此说道,听在风花耳里已经不是嘲讽,是让她感觉不该由自己,而是该找个更能干可靠的人来当社长才对。
的场似乎不怕冷,脸上一如往常若无其事的样子,敲着键盘整理档案。
风花没有办法回应,因为她就快要哭出来了,葬仪社的人这么爱哭可无法工作。
丈夫还说过「男人会先死嘛」这种话,除了女性的平均寿命比男性长以外,他比顺子大了七岁,认为自己会比较早死也很正常。
所以,她希望丈夫可以长命百岁,前往另一个世界时想要两人同行。
「要是的场来当社长就好了。」
的场就在此时结束通话,把电话内容告诉还在发抖的风花:
尽管建筑物和家具染上沉香的气味是无可奈何的,但得要多加注意不能让气味太浓。谷中纪念馆会勤劳通风换气,一方面也是希望能起到振奋精神的作用,每天一大早开窗不可或缺。
她的声音已经停止发抖,就跟无风日的大海一样宁静无波。但顺子或许认为自己说太多了,腼腆一笑后又继续说:
父亲过世时,他大力主张加入大型葬仪公司旗下,现在或许仍认为这样做才是对的。因为他资历深,所以对风花也毫不客气。
风花喜欢流汗,从早到晚,偶尔还会彻夜不眠地忙碌。如此一来,有时就会让她忘记自己的无能,甚至对公司产生归属感。
这个世界哀愁、悲伤又寂寞。
但风花会因此哭泣,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虽然并非每次都会哭,但她常常在受理顾客咨询丧礼或生前预约时落泪。有时也会因为想起过世的双亲,让她怎样都无法忍住泪水。
一般来说,寒冷的季节会有最多丧礼需求,谷中纪念馆也不例外。这一阵子丧礼的预定行程满档,根本没有时间休息。
「对大小姐来说,这份工作果然太吃力了吧。」
这也没错,丧礼是为了让被留下来的人可以尽情哭泣、怀念逝者、接受逝者已经死亡的事实,是为遗属以及被留在世上的人才举办的。当然也有其他意义,但再怎么说都不是葬仪社的人可以流泪的场合。
「我也决定要把丈夫替我盖的房子拆了,把土地卖掉,因为我大概再也没办法回去那个家了。」
尽可能早点辞职吧,让的场或岩清水来当社长吧。如果这两位不行,那让景当社长就好。与其让风花继续当社长,景肯定能做得更好,岩清水应该也能接受。
即使如此,她仍然伸手想接电话,但的场出手制止,迳自拿起桌上的话筒。
「要是我来当社长,公司的气氛会变得很阴沉,何况我也不是这块料。」
当她低着头,想着起码要遮掩自己哭出来这件事时,老妇人声音沉稳地道:
就算哭着想要依靠什么,甚至可能连能依赖的东西都会消失。没办法和最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不管如何希冀,都无法同时死去。撇开殉情或意外事故不谈,其中一方最后肯定会变成独自一人。
关起窗户打开空调,即使暖风开始吹送,仍无法制止身体的颤抖。
顺子没有家人也没有亲密往来的亲戚,但和她有交流的邻居老妇人们特地来到火葬场。虽然没有人嚎啕大哭,但前来参加的人都伤心得落下眼泪。
而孤零零的顺子即将要迎接人生终点了。
自己的职责是让遗属可以安心哭泣,虽然明白,但风花没办法把泪水吞下去,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
葬仪相关产业的职场慢性人手不足,因为工作环境辛苦,想从事这份工作的人本来就少,即使提高时薪也找不齐工读生。结果,工时长变得理所当然,有时也需要深夜或假日上班,最忙碌的时期甚至连员工之间都无暇说话。
虽然大地震也很恐怖,但受地球暖化影响,每年都有大型台风登陆。台风的行进路线常会经过千叶县,属于容易出现灾情的地区。实际上,令和元年房总半岛台风那时也出现死者及重伤者。
顺子也是这类高龄长者。她没有预约就上门来咨询,正巧出面接待的风花便成为她的负责人。
「那是我丈夫替我盖的房子。」
丧礼相当简单。正如本人在生前契约中提出的要求,不举办仪式与告别式,而是直接火葬。
一开口就是挖苦风花,他大概很讨厌她,但说得却很有道理。
「虽然当上社长,但也没办法立刻就能做到所有事情啊。」
「总而言之,没有办法。」
「我不这么认为耶。」
「中野顺子女士过世了。」
感觉会抱怨「天气这么冷,不开窗也没关系吧。」的岩清水还没来上班,只有年轻一辈的风花和的场在。
「岩清水先生这样说我,但我记得你也拒绝当社长吧。」
风花声若蚊蚋地小声说,的场点点头。
不用替她着想,也不需要鼓舞她。
「因为我可是会计人啊。」
的场斩钉截铁地拒绝,接着把话题抛向挖苦风花的老员工。
她年过八十,丈夫几年前过世,既没有孩子也和亲戚关系疏远。虽然和左右邻居有往来,但再怎么样也无法拜托邻居帮忙举办丧礼。她对风花表示:
原本住的家已然拆除,土地也卖掉了。为了签订契约,他们得亲自走一趟安宁治疗病房。
风花果然还是没办法回应,只要张开嘴,呜咽声就会随之流泻。她低着头说「对不起」,低头鞠躬后站起身,接着拜托的场代为负责。
但那终究是无法实现的愿望。十年前,丈夫发现身患疾病,没多久就过世了。
在那之后经过半个月,中野顺子致电谷中纪念馆表示想缔结生前契约。她已经开始住院了。
「你也该适可而止,别再这样了好吗?我们公司又不大,自己的工作得自己去做完才行啊。」
「虽然我拜托他要活得比我还久啦。」
「虽然我也很清楚,该住进安养中心才对啦。」
「而且我还要照顾母亲。」
果然有人过世了。见他没有提问直接应对,或许是缔结生前契约的哪位顾客吧。
这听起来像在找借口。顺子住在独栋房屋里,是屋龄四十年的木造建筑,她说屋顶和墙壁都已经破破烂烂的了。长时间承受风雨以及日光照射而腐蚀及变形了吧。听说没有做过大规模的改建或修缮,当然也不曾做过耐震工程。
「我对此事深表遗憾,我们会立刻派人前往。」
每个人都怀抱着各种状况活着,在风花不知情的地方承担辛劳,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很辛苦。
突然感到寒冷,当风花察觉到时,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刚刚明明觉得还好,现在却不禁震颤。
风花从头到尾都派不上用场。
当他们得知没办法有孩子的时候,为了妻子将来不会有困扰,至少能有个栖身之处,她丈夫勉强自己贷款盖了房子,这是笨拙的丈夫对顺子展现爱情的证据。
「我想要在住院前尽可能做好自己能做的准备,所以才会上门叨扰。」
人类软弱、易碎且虚幻。
的场出言袒护,岩清水一脸无法认同。
就算是风花,也没办法在这种时候说要辞去社长职务。虽然自己连人手的价值也算不上,但至少还可以帮忙搬东西以及准备丧礼,比起办公室工作,她反而更擅长这些。
开口说话的人,是负责会计的老员工岩清水。他从父亲成立公司时就在这里工作,差不多要满五十岁了。勉强将日渐稀疏的头发三七分,还用发蜡梳理;戴着厚重眼镜,骨瘦如柴。如果不怕被误解而直说,他的容貌很像昭和时代电视剧中会出现的惹人厌角色。
「的场先生,麻烦你了,如果你没空的话就请其他人 ……」
空有头衔的社长,没办法帮上任何人的忙。
风花推开窗户,开始打扫公司。虽然很寒冷,可还是必须维持空气清新。
「现在这个时代,就算把那块地卖了也卖不了多少钱,但是可以请你们提供建议吗?我想要讨论关于我自己的丧礼。」
「不用这么担心,风花健康又精神充沛。」
「没有这样的啦。」
其中一人如此嘀咕,并非特意说给谁听,只是低声嘟囔。
「起码也把自己的丧葬费留下来啊,都到最后了,该好好办个丧礼才对。」
请替我安排最便宜的丧礼,我想要尽可能别花钱。
缔结生前契约时,顺子对的场这样说。然而,并不是因为她手头没有钱。
除了丈夫留下的存款,卖地之后也有收入,她的积蓄即使举办隆重的丧礼也还有余额。
但顺子不想要那种丧礼,「对葬仪社的人说这种话真是对不起,」她很不好意思地低头致歉后说:
我想要把钱给需要的人,因为我已经足够幸福了,不办丧礼也没有关系。
接着,她把住院所需的花费以及这次丧葬费用留下来之后,剩下的几乎全捐出去了。
好温柔。
但肯定是很孤独的人。结果她独自一人孤单死去,风花帮不上任何忙。
风花在火葬场哭了,在僧侣诵经期间,捡骨结束之后,一直、一直哭个不停。
葬仪社的人明明不能哭的呀,什么也没做的自己明明没有哭的权利呀,但风花没办法止住泪水。她无法进行直接火葬的仪式,还让僧侣与参加丧礼的老妇人们帮忙。
自己果然不适合做这份工作,不仅给大家添了麻烦,更重要的是造成往生者困扰了。她无力让丧礼顺利进行,根本不该待在公司里。
风花和景住在袖浦站前的公寓里,也是他们过去和双亲一起生活的地方。
兄妹俩住在一起却很少碰到面,三餐也会分开吃。除了因为有各自的房间之外,作息时间相差太多也是原因之一。虽然风花偶尔会感觉哥哥好像在避着她,但实际上没有这回事,哥哥甚至每天都会替她准备三餐。景很擅长料理,顺带一提,风花的厨艺不精。
公平点思考,在回避见面的应该是风花。葬仪社的工作不分昼夜,也常常得熬夜,筋疲力尽回到家后就会立刻入睡,她最近也没有和哥哥说话的印象。
但是他们会在黑猫咖啡厅里见面,不是去喝咖啡,而是做为葬仪社工作的一环而必须去找哥哥开会。
黑猫咖啡厅和谷中纪念馆之间有剪不断的深厚关系,不仅因为经营者之间是家人,更因为从父亲当社长的时代就有这样一句标语:
在人生的最后,你想要准备怎样的点心呢?
景此时早已离开公寓,所以也没办法逼问他,大概已经去咖啡厅了吧。
「哔啾噜噜噜……」
「……怎么回事?」
但他没接,传送 LINE 讯息之后,才没过几秒就收到「来黑猫咖啡厅就知道了」的冷淡回复。也就是说,哥哥是故意不接电话的。太叫人火大了,风花的怒气逐渐升温。
关于黑猫的点心相关事务也全部交给的场和哥哥,可能是因为丧礼本身已经很花钱,为了多少节省支出才没怎么推荐给顾客吧。虽然不是便宜就好,但现在的社会还是需要努力压低费用。
果然和小遥很像,感觉是过世的黑猫现身了。风花想要挪动脚步,但却无法靠近它。
风花心想,要是可以回到当时就好了。她好想回到双亲还活着,她和哥哥感情还很要好的孩提时代。
黑猫咖啡厅
致 谷中风花小姐
今日包场。
岩清水也持相同意见。
要先跟哥哥抱怨几句,还要问他为什么自己会受到邀请。风花打电话给哥哥的手机。
「的场说得对。」
的场不等风花说完就道,负责顺子生前预约的人是他,很清楚这件事。
虽是冬日,但多亏有晴朗阳光,丝毫不觉得寒冷,海风吹抚脸颊的触感甚至让人感到舒服。
此外,即使想在免费咨询会上宣传,风花也不曾列席黑猫咖啡厅的茶会,她只在事前开会确认时以负责人的身份出面。
看不见的墙逐日增厚,她感到和哥哥渐行渐远。明明是彼此仅有的家人,却一句话也不说。
中野顺子
「我认为你去比较好。」
地点就在黑猫咖啡厅,会以包场的形式招待。
这不是哥哥的笔迹,大概是中野顺子本人所写,字迹相当整齐。
喃喃自语无从怀疑的事情,只要没聘用工读生,店里就只有哥哥一个人。
另外,茶会中也会为您准备黑猫的点心,衷心期待您的莅临。
泪水又溢出眼眶,感到无所适从的悲伤,邀请函上的文字变得模糊。
即使把疑问说出口仍不明白。顺子申请了黑猫的点心,以及要邀请风花等等,这些事哥哥应该全都知情,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点迹象都没表现出来。
「喵。」
如果是普通茶会邀约应该会拒绝,但黑猫的点心也是谷中纪念馆的推荐服务。虽然最近数量减少,也还是有在夹报广告单上宣传。
风花朝海湾方向走去,这是她从小走过无数次的路。居民更迭,袖浦町也有所改变,但大海和天空仍是记忆中的那片蓝。晃动的水面在冬日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看起来就像洒落一地的宝石。
「哥哥在里面吧……」
「难道是小遥……?」
「总觉得很像。」
「你就放松心情去参加吧,替我跟景打个招呼。」
如果生前先预约,在自己死后,就能招待重要的人—— 像是家人或朋友到咖啡厅,举办生前预约当事人缺席的茶会。有别于丧礼及法会,这只是私人的聚会。
仿佛回应这个铃声似的,又再次听见黑鸢「哔啾噜噜噜……」的叫声,听起来比刚刚更遥远了。
风花没办法忽视孤独死去的老妇人的愿望,她做不到。
低喃轻声说出口。这和她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到沙滩上玩,两个人一起堆的沙堡隧道非常相像。
在谷中纪念馆缔结生前契约的顾客,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有兴趣预约黑猫的点心,但其实仍有不少客人申请这项服务。
停下脚步闭上眼,海鸟鸣叫声近在耳边,感觉它们正在和自己说话。
做成黑猫形状的牌子挂在入口的门上,上面用时髦的白色文字写着:
这是母亲在店名从「海边的咖啡厅」变更时设计的,还特地选用银箔印刷店名和猫咪的剪影。
让重要的人感到喜悦的记忆、听到对方说「好好吃喔」的回忆,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珍贵的宝物。
然而,最近并不会积极推荐,也不太宣传,这是谷中纪念馆的方针。传单上面依然有标示,但会刻意用小字低调印刷。
邀请函指定的时间为下午三点,这是风花的上班时间,就算身为社长也不能随便休息。
「没办法了,进去吧。」
是看见幻觉了吗?风花怎样也想不透,或许是她有点不对劲了。
就在此时,风花收到一封信。充满时尚感的黑色信封,躺在公寓的信箱里。
风花越来越生气,哥哥总是这样,忽视自己随心所欲地活着。
「喵呜。」
「我也没有那么闲啊。」
风花知道顺子有加购这项服务,但没想到自己会收到邀请函。她只在接受生前预约咨询时见过顺子,两人没有私下往来。
风花放弃寻找,把视线拉回前方,接着突然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见沙滩前方有只小黑猫,还戴着红色项圈。
「为什么要寄给我?」
附在信封内的信纸上,只印着「黑猫的点心」的说明、茶会举办时间、咖啡厅的地址和地图、联络方式等内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风花皱紧眉头小声嘟囔,虽然一度以为是恶作剧,但哥哥不会做这种事。他是个认真严肃,完全不能开玩笑的人。
但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无论如何希冀,人类都只能朝未来迈进。
这也是风花熟悉的牌子,明明已经用很久了但丝毫不显老旧,根据光线角度甚至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风花到公司后和大家商量,友引日来上班的员工也少,只有的场和岩清水在。
「这什么意思?」
明明没人邀请,风花却自顾自找借口。但实际上她是真的很忙碌,总觉得和哥哥之间有道看不见的墙,彼此之间只进行最低限度的对话。
一看手机,时间即将来到下午三点。原本算好会提前抵达才出门的,却已经到约定时间了。如果约定的对象是哥哥也就算了,但邀请风花的人是顺子,不可以迟到。
风花没有回头,走进黑猫咖啡厅。
自从双亲过世后,风花除了工作的事情外不曾踏入黑猫咖啡厅。即使去替小遥扫墓,也都不和景打招呼便离开。她还没对哥哥说想要辞掉谷中纪念馆工作的事,如果想请哥哥接任社长就非说不可,但她想把这件事交给的场。
信封上的收件人写着风花的名字。
黑鸢鸣叫,但是不见其身影,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海鸥和黑尾鸥。
谷中纪念馆有提供一个可以自由加选的服务:在丧礼过后几天,邀请亲近的人到咖啡厅吃点心。
从守灵夜开始,火葬场、法会上经常会提供食物给与会者,生前契约中也绝对会受理订餐。
配合店名,还取了这样的名称:
「铃」门铃声响起,门上挂着一个当门铃用的铃铛,但每次听都觉得很像风铃的声音。
用黑色的细原子笔书写,看起来像女性的字迹。文字边角线条柔和弯曲,力道偏弱。
干脆不理他好了。虽然瞬间闪过这念头,但邀请她的并不是哥哥,如果不参加黑猫咖啡厅的茶会,就等于忽视顺子的遗愿。风花脑海中浮现顺子写邀请函的身影。
这男人很认真,身为葬仪社会计,他的工作能力根本无从挑剔。岩清水别有意涵地看着风花,加上一句:
「生前预约是我们公司的招牌服务,也是前景看好的商品。虽然我对黑猫的点心有些意见,但既然已经受理了也没有办法,不好好做可是会关系到我们的商誉的。」
风花耸耸肩,推开黑猫咖啡厅的门。正好下午三点,写在邀请函上的时间。
叹了口气,又继续往前走,没走几分钟就看见古民家风格的建筑物。单层楼的木造建筑,窗户很大,看起来不像民宅,一眼可看出是家餐饮店。
听起来像一种嘲讽也是风花的偏见吗?感觉他的意思是「你永远不在也没有问题喔」。风花只是空有名号的社长,并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工作。
我知道您十分忙碌,若您能抽空参加将是我至高的荣幸。
脑海浮现哥哥和自己年幼时的模样,有种当时做的隧道出现在面前的感觉,但当然不是同一个,毕竟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或许不管谁来堆,都会堆出差不多感觉的沙堡隧道吧。
总之得到离开公司的许可了,的场下结论般对风花说:
「而且就算大小姐不在,今天应该也没问题喔。」
不少人即使对丧礼本身没有要求,却会十分在意餐点的内容,人类和食物之间有难分难舍的关系。
卡片上写着熟悉的名字。
注:不宜丧葬,所以丧葬业大多会在这一天公休。
风花不清楚其中缘由,即使身为社长,也不会经手所有商品。夹报广告由的场和岩清水负责,风花并不参与。虽然会过目广告单样本,但她也没有提过意见。
风花紧皱眉头打开信封,里面放了绘有黑猫插图的可爱卡片以及信纸。
「中野顺子女士……」
在最后一刻浮现脑海的,或许是重要之人的笑容;生病之后,许多人比起自己更担心留在世上的人。
—— 我要开动了。
下午两点过后离开公司,黑猫咖啡厅距离谷中纪念馆步行约十分钟,就坐落在海边。
「也不用特地包场吧。」
这句理所当然挂在嘴上的话,有着「我们领受了生命」的意思以及感谢之意。人类为了活下去,领受动植物宝贵的生命。
举办「黑猫的点心」茶会时,不会接待其他客人。只有受到逝者邀请的人可以进入咖啡厅,这是从母亲还是老板时订下的规定。
这是叫积云对吧?拥有白色松软的外观,如棉花般柔软质感的美丽云朵飘浮在空中,海鸟群画出优雅的圆弧飞舞。
总觉得有点尴尬。两人明明住在一起,却不想要独处,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风花无论如何都拿不出动力进门,在黑猫形状的牌子前扭扭捏捏好一阵子。
信封上面没有贴邮票,也就是说这是直接丢进信箱里的。
黑猫的点心
即使不看寄件人名称也知道这是从哪里寄出的,风花知道这个设计,是黑猫咖啡厅的信封。
因为黑猫的点心是哥哥的工作,是由逝者主办的茶会。即使做为妹妹、葬仪社的人,只要没有接到邀请都不能参加。
或许是在黑猫咖啡厅里写的,也或许是在病房写的。不论如何,她都是边想像自己死后,茶会举办时的景象边动笔的吧。
开口喊出过世已久的爱猫之名,它真的看起来跟小遥一模一样。随后,黑猫也叫出声。
风花不自觉轻喃出声,这是来自逝者的邀请函,她直盯着卡片看。
我此次谨订于黑猫咖啡厅举办茶会。
果然是恶作剧?搞不清楚哥哥在干嘛。
黑猫短叫一声之后跑走,正当风花想追上去时,它就消失了。明明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却哪里都找不到。
顺带一提,风花预定下午才进公司。今天是「友引」日,没有预定要举办的丧礼或去火葬场的安排,是能悠闲上班的日子。
深呼吸般用力吸了一口气,再次在沙滩上迈开脚步。夏日热闹的海边到了这季节也空无一人,只不过此处还留下了人类玩耍的痕迹,是一个足以供小孩子通行的大型沙堡隧道。
「欢迎光临。」
比风铃声更加爽朗,如晚风般沉稳的声音迎接她,是哥哥熟悉的嗓音。
当然不只嗓音,而是本人就站在面前。他在门铃响起前就站在门前等待风花来临,不会感觉他像是从店里走出来的。
母亲曾说过「迎接顾客也是咖啡厅老板重要的工作」,景也严守母亲的教诲。风花以谷中纪念馆负责人的身份造访时,只要事前约好,景绝对会在门前等待。
重新打量哥哥的模样,他身材仍然纤细,肌肤白皙透亮。身穿黑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围裙,完美地全身黑。围裙上面没有文字,也没有画黑猫插图,甚至没写上店名。要说时髦也算时髦,但颜色实在太暗,感觉连存在本身也变得暗沉。
穿黑色衣服会显得脸色不好,风花认为不太适合服务业,但哥哥不穿其他颜色的衣服,连平常穿的便服都是。
哥哥并不是从以前就这样,他也会穿黑色以外的颜色,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变得只穿黑色衣服了。
另一方面,风花喜欢白色衣服。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或许可说兄妹恰巧相反。
不过两人长得倒是相像,这好像被称为「猫相」吧,他们也被比喻成黑猫和白猫过。过世的双亲曾说,景是黑猫,风花是白猫。
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是猫是狗还是什么都好,风花有事情要问哥哥。
「怎么回事?」
连招呼也没打,风花把邀请函推到哥哥面前问他。
「这是中野顺子女士的委托。」
哥哥泰然地回了个算不上答案的答案,而且语气相当客气。他不是把风花当成妹妹,而是当成顾客接待。
「为什么是我?中野女士说了什么?我们明明住在一起,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风花连珠炮似提问,可能还一脸随时都会咬上去的表情,景没有回应。
「请到这边的位置入座。」
他说完后便要带领风花到窗边的桌位,虽然态度彬彬有礼,但拒绝回答风花的任何问题。
哥哥外表看起来很温柔,其实相当顽固,只要决定好的事情就绝不反悔,从小就是这种个性。
但风花这次无法接受,她很生气。想借由沉默来抗议景不加以说明时,景也沉默不语,他走到要风花入座的位置前停了下来。
低头看桌面喃喃自语,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问。
「什么?」
「这是?」
顺带一提,猫咪形状的小玻璃容器,又被称为蜂蜜壶或蜂蜜罐。
母亲在黑猫咖啡厅里煮咖啡,小遥就在她的脚边,父亲坐在窗边的位子 ……
顿时丧失食欲,风花放下叉子。哥哥问:
风花知道蜂蜜的营养价值高,但她不是想问这个。正想要出声,景先开口道:
哥哥的语气变了,他不是用咖啡厅老板的角度对风花说话,感觉好久没听见他以哥哥的身份开口。
「让您久等了,这是中野顺子女士所点的『黑猫的点心』。」
不知变通、满口大道理这点就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是风花不太懂哥哥想表达的。
因为那是一生仅此一次的滋味。
天然蜂蜜的颜色与风味会因为花朵种类而不同,在袖浦市可以采到六个种类的花蜜。是受到当地民众以及观光客大为喜爱的珍品,甚至也曾被列为故乡纳税的回赠品之一。
某次风花曾经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蜂蜜啊?」母亲答道:
只要客人没有特别指定,黑猫咖啡厅大多会提供百花蜜。从以前就是这样,母亲很喜欢,上香草茶及热牛奶时也会附上百花蜜。
心情又感伤起来,想是要赶跑这份心情似地,把切成一口大小的吐司送进嘴里。
眼泪又快掉出来了。自从双亲过世之后,风花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动不动变得心情忧郁,一点小事都会让她哭出来。但是,现在不可以哭。
看向黑板,上面写着几种香草茶的名字,和「今日的点心」的文字。没有说明「今日的点心」是什么,这点也和母亲经营时相同。如果顾客开口问还是会告知,但母亲希望顾客可以当作端上桌前的期待。
风花直盯着盘子瞧,试着搜索脑海。厚片吐司烤得焦香漂亮。
百花蜜,用从多种花朵采收的蜂蜜调和而成。所以风味与香气会因为使用的花朵种类改变,不仅如此,即使用同种花的花蜜,也会因为当年气候与环境的不同而产生不同滋味。
这种说法仿佛是风花点的餐,而且不等她回答就快步往厨房走,一点也不和蔼可亲。
六个玻璃小容器并排在桌上,容器做成猫咪的形状,里面装着琥珀色液体,每一瓶的颜色都有些许不同。根据光线角度,看起来也像美丽的金黄色。
「家人或血缘也不代表全部。人类会和各式各样的人产生关系,彼此互相扶持。」
先整理一下。黑猫的点心是逝者送给生者的礼物,大多数情况都会准备有双方共同回忆的点心,但烤吐司?风花毫无头绪,话说回来她根本没有和中野顺子一起吃过什么东西的记忆。还是只是她遗忘了而已呢?
正当风花看着闪耀琥珀色的猫咪们时,哥哥又开口说:
「洋槐、樱花、马刀叶椎、山茶花、茱萸、百花蜜。」
「不行吗?」
「好啦好啦。」
这样说起来,以前也曾在店里吃过蜂蜜吐司。小时候和哥哥两个人一起吃母亲做给他们吃的,那时也淋了很多百花蜜。
应该也没有密切来往的亲戚。自从丈夫过世之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居啊,明明孤零零生活,这样还要说她不孤独吗?
吃甜点就能振奋精神,所以希望可以让风花享用蜂蜜做的点心,这就是顺子的点单。
看了一眼理应知道内情的哥哥,他轻轻点头后开始说明:
在此淋上百花蜜,蜂蜜散发出淡淡的甜香渗入吐司,慢慢扩散开来。风花均匀地、仿佛画圆般在整片吐司上淋满蜂蜜。
「待会儿为您送上预约的点心,还请您稍候。」
哥哥所说的话的确再正确不过,高龄者拥有经验与知识,可以提供周遭珍贵的支援与智慧,也可以伸手帮忙有困扰的人,有许多人透过这些方法支持着社会。
「吐司还请趁热享用。」
「蜂蜜,又被称为完美食物。」
这首歌是在风花出生好几年前,一九七三年发行之后大为畅销的曲子。
百花蜜的甜香和吐司的香气一起窜入鼻腔,在面包的微咸衬托下,比起直接吃,把蜂蜜淋在吐司上一起吃更让人感到香甜。花香令人爱恋,比记忆中的蜂蜜更好吃,真的非常好吃。
「即使她独居,也不代表很孤独。人类只要不是真心期望,就不可能变得孤独一人。」
风花还记得其他事情。例如,和哥哥仿佛争夺工作一般在这个黑板上写菜单的记忆,除了想要帮忙母亲之外,拿粉笔写字也很有趣;还曾经画了没人拜托的猫咪插画,结果被母亲笑了,父亲和哥哥也都笑她。
总之,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歌颂已然结束、幸福的昨日的歌曲,主唱凯伦·卡本特年纪轻轻、三十二岁就离世了。
他烦人地持续用有礼的口吻说话。大概是因为刚刚才想起过往回忆,现在有种正在玩开店扮家家酒的感觉。这么一想,就突然对这种状况感到害臊。
「你别片面断定。」
因为风花才应该是担心对方的那个人啊。即使撇开她身为葬仪社社长的身份,对方都是孤零零的老妇人,很寂寞地在独居啊。
—— 人生啊,也需要点小秘密的呀。
注:マテバシイ,是一种山毛榉科常绿树,在日本国内,从关东到九州沿海地区都很常见。
「我竟然让老人家担心了 ……」
然而整体并无狭窄、拥挤的感觉,而是散发温和沉着的氛围,仿佛和现实社会分离开来,只有此处的时间缓慢流逝一般的空间。
「这是袖浦产的蜂蜜。」
「中野顺子女士是这样说的。」
听见预料中的回答,哥哥指着每个玻璃容器逐一介绍:
住在袖浦市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从六个一起摆上桌这点便一目了然,但风花仍然开口问道:
「大家,到底都去哪里了啦……」
「她说,感觉您看起来很疲惫。」
「什么意思?中野女士说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
风花刻意用不耐的态度回应后,拿起百花蜜的玻璃容器,是仰头猫咪的蜂蜜壶。
在双亲守护下生活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留下温柔的记忆后不知到了何方,已然远去。
虽然趁着大地震时重新整建,但装潢和家具仍尽可能使用母亲经营时用的东西。
风花想要反驳,但被景打断。
「而且话说回来,中野女士一点也不孤独,你应该很清楚,她有很多朋友到火葬场送她了对吧。」
闪耀焦糖色光泽的木制椅子与桌子并排,稳重色调的红砖墙包围店内,毫无装饰的吊灯挂在天花板。墙上挂着黑猫形状的挂钟和小黑板,两个都是母亲买来的,风花从小看到大。
每段记忆都很清晰,就像昨天才刚发生一样。父亲还在,母亲还在,黑猫小遥也在。好幸福,幸福得几乎叫人落泪。
等到风花回问的声音消失后,哥哥才继续说:
风花边叹气边说,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景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哥哥的容貌端正,看起来就像个精致的人偶。大概受黑色衣物影响,让他的脸更显白皙,感觉更像人偶了。
「身为服务业,这样真的可以吗?」
「不要单方面断定高龄者是需要协助的一方,是很可怜的存在。别随便同情别人,其中也有人站在协助他人的立场。」
「还请淋上这些一同享用。」
每一个玻璃容器都长得不一样,香箱坐姿的、招财猫姿势的、用前脚洗脸中的、伸懒腰的、尾巴伸直的、仰头的猫咪等等,非常可爱。
人生中遇到的人、事、物全都是有意义的,当下这个瞬间永远不会重来。母亲也对她说,不可以被过去或未来束缚,得要好好面对、好好珍惜现在。
一生只能遇见一次的蜂蜜。母亲这样告诉风花,还说「人与人之间的邂逅或许也是如此呢。」
这是责备的语气,但哥哥没有生气,他目不转睛注视风花,仿佛要教诲她一般继续说:
风花沮丧地说完后,景如此回答:
风花小声自言自语,用刀叉把还热呼呼的吐司切成小块。
「这 ……」
不仅含有维他命、矿物质、胺基酸、多酚等营养成分,消化吸收快,且可以迅速在体内转换成能量,也能有效消除疲劳。
外表烤得酥脆,但里面软嫩有弹力,因为是厚片吐司才能这样吧。浓郁热气从刚切开的剖面飘散出来,仿佛像是用蒸烤的一般。
「我要开动了。」
静默的时间流逝,能清楚听见大海的声音,还有海涛、海风、海鸟的鸣叫。又听见黑鸢叫了,叫了好几声。
两人四目相交,但哥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如同谨慎的猫咪般不发出脚步声走到风花的桌旁,接着不改店员的语调对她说:
风花又想起中野顺子,要是她能和丈夫一起幸福生活就好了。因为孤零零的,太寂寞又悲伤,难过得叫人无所适从啊。
她的歌声很美但很悲伤,和已过世的母亲声音有点像。风花想起和小遥在一起的母亲身影,仿佛正在看照片般,鲜明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风花抬起头的同时,景从厨房走出来,端着盛装料理的银色托盘。
虽然比平常吃的厚上许多,但是哪里都能买到的普通吐司。为什么端出这个来?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黑猫咖啡厅里没有电视也没有广播,连音乐也不放。还是母亲当老板时,常会播放国外知名的歌曲,例如木匠兄妹乐团的《Yesterday Once More 》等等。
先投降的果然是风花,面对原本就沉默寡言的哥哥,根本不可能赢。
最后,琥珀色液体滑顺地覆盖吐司表面,开始散发出宝石般美丽的光泽。明明还没开动,蜂蜜的滋味已经在她口中扩散开,过去品尝过的食物记忆重播中。
政府确实正在尝试借由支援网以及地区协助来防范孤立,但也没办法拯救所有独居老人。支援高龄长者的人力、设施及预算等资源都不够,仍然有无法得到协助的长者存在。哥哥这段话,不过只是远离现实的理想论。
「……好啦。」
但实际上,没有家人的高龄长者容易遭到孤立。一般来说,家人是高龄长者的主要社会协助提供者,也提供情感上的连结以及物理性援助。
虽然自认为记得所有事情,但仍然有被她遗忘、逐渐淡薄的记忆。或许将来有一天,她会连父母的脸也想不起来。
「也许是那样没错,但是——」
失去双亲,不知不觉中和哥哥之间出现鸿沟的风花也很寂寞,有种被独留在世上的感觉。
风花不禁嘟囔出声,哥哥太我行我素,完全不亲切,但大概也因为对象是妹妹吧。
母亲说了这种听了似懂非懂的话,她大概也有什么秘密吧。
试图将泪水吞下肚,她把木匠兄妹赶出脑海,重新环视店内。黑猫咖啡厅店面不大,没有吧台座位,只有两张圆桌。就算努力挤满,也没办法坐到十个人。
注:香箱座り,一种猫的坐姿。前爪和后爪都收在身下,尾巴缠在身体一侧,整体形状与收纳香木的盒子相似。中文流行称为「折手手」。
她很担心风花。在生前契约的咨询中突然哭出来,而且还中途替换负责人,会担心或许也是理所当然。这份心意令风花感激不已,同时也让她对自己感到羞愧。
就在风花不解歪头时,哥哥再次开口:
景非常安静,连碰撞桌面的声音也没有就把餐盘放上桌。盘子上放着刚烤好的吐司,表面烤到微焦的吐司还散发着热气,看起来十分美味。但风花很困惑:
就在她几乎泫然欲泣,因怀念过往而感到心情低落之时,某处传来焦香的味道,是面包烤好的香气。
「因为 ——」
人死后会去哪里呢?父亲和母亲在另外一个世界一起生活吗?他们和小遥重逢了吗?
但果然还是搞不懂。不明白顺子是抱着什么心思邀请风花,为什么要招待风花吃黑猫的点心。
「嗯 ……」
风花点点头。这个动作仿佛按下开关,到火葬场来的老妇人们哭泣的模样浮现风花脑海,当时听到的话又在耳边重播:
起码也把自己的丧葬费留下来啊,都到最后了,该好好办个丧礼才对。
顺子似乎说过她把手上的钱都捐出去了。风花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而没有深思这句话,但现在重新仔细思考后,开始感到不对劲。
一般来说,丧葬费用平均约两百万到三百万日圆,也就是说顺子手头起码有这么多现金。
她把这一大笔钱捐去哪里了?
风花感到疑惑,心中开始不安起来。有很多以独居老人为目标的诈欺,被吸收入可疑新兴宗教的案例也并不罕见,她还曾听过有高龄者被剥削到一文不剩的新闻。
风花是把心思全写在脸上的人,此时也是,景口气无奈地说:
「要担心的话,就该再早点担心吧。」
哥哥说得没错,在顺子来咨询生前契约时,或者如果当下做不到,也得在丧礼时想到这件事才对。
但就算现在已经太迟,既然得知此事也无法置之不理,至少该帮忙报警。
「报警 ——」
现在可不是悠哉吃蜂蜜吐司的时候,风花站起身想要马上去警局,但被哥哥阻止了。
「不用去没关系。」
「但是……」
景用命令口气对迟疑的风花说:
「别说了,坐下。」
最近完全没听哥哥用这种粗鲁的方式说话,顿时让风花想起儿时的事。
还在上小学时,哥哥也会用这种装出兄长模样的方法说话。不单只是摆架子而已,还从霸凌者手中保护了风花;在她恶作剧被父母责骂时,他也会出手袒护,甚至有时还会替风花顶罪。
—— 没事,交给我就好。
因为顺子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没办法坐视在生前契约咨询中哭出来的风花不管。想要鼓舞她才准备了蜂蜜,接着邀请她参加茶会。或者她可能早已预料到风花会在自己过世之后心情沮丧吧。
之所以有这种别称,听说因为这是欧洲已经使用了好几世纪,安全且用途广泛的香草。在古代文化与传统医学中,香草茶有缓解身体不适的效果,且普遍使用在疾病治疗上,在现代也有人以健康目的饮用。
风花低着头嘀嘀咕咕地说道,但哥哥否定:
「不是我说的。」
景似乎已经从顺子口中得知原委,回答妹妹的疑问:
所以她没有在黑猫咖啡厅里喝香草茶的记忆,连母亲还在世时也不曾喝过。
不知从何时开始,景爱上不含咖啡因的饮料。他在家也常喝香草茶,明明是咖啡厅的老板,却让人感觉在刻意闪避咖啡。
洋甘菊的花香和蜂蜜的甘甜绝妙交融,让人仿佛置身于花海中。从身体深处暖起来,全身放松力量,被包围在舒适的宁静当中。
「是不是让她觉得我很可怜了 ……」
「好好喝……」
哥哥像突然想起什么,又画蛇添足地多加一句不说也行的话:
但并非如此,这不是不负责任的鼓舞,也不是随意说出口的话。
虽然也感觉这句话在调侃她,但还是很高兴,因为感觉就像在对她说「可以待在这里没关系」。
明明上一秒还在哭,现在声音却很兴奋,风花得知自己受到的场认同而十分开心。
过了几分钟。
「听说她有在做猫咪中途志工。」
所以我不需要丧礼,希望能把这笔钱用来让无家可归的猫咪们温暖生活,不会再有痛苦的回忆。
—— 太卑鄙了。
「什么?的场先生这样说?」
上面是一个社群网站的页面,风花一瞬间还以为是顺子的帐号,但并非如此。
「我不值得她感谢……」
「『好好喝』这句话,就是给中野顺子女士的致谢。」
风花再次低下头,看着桌面上和自己相同形状的水珠,每一滴都歪七扭八。
父亲反省了自己曾在黑心葬仪社工作过的事情,且非常后悔。因为反省而创立谷中纪念馆,但当然还是得要有获利才有办法经营下去。即使如此,父亲仍非常重视要做良心事业这件事。在小型家族丧礼的领域,甚至获得了当地最棒的评价。
「当那种社长就好,就算景哥哥这样说 ——」
「请添加蜂蜜一起喝。」
想起父亲曾说过这句话,父亲也是个爱哭的人,如果遇到孩童举办丧礼的日子,他回到家也会哭。
明明自己也在闪避景,明明连走进黑猫咖啡厅都如此迟疑,却说出这种话。
这不仅仅只是洋甘菊花茶和百花蜜的功劳,即使是没用的自己,起码也懂这种事。
就是如此平易近人的香草,即使对香草茶不熟悉的人,起码也曾听过洋甘菊花茶这名字。
在透明茶杯里倒进金黄色液体,热气冉冉上升,带着些许甘甜花香。随着茶水倒进杯中,香气在黑猫咖啡厅里扩散开。
景快步往厨房走去。岩清水说的那句话果然是骗人的。风花在哥哥离开的咖啡厅里自言自语:
哥哥把视线从妹妹身上移开,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滑动。不是直接去警局,而是要打电话报警啊,风花想。但景没有打电话,而是把手机画面拿给她看。
「景哥哥,那个——」
「爸理想中的葬仪社,社长由你来当再适合不过。」
「这是洋甘菊花茶。」
愿您安息。
哥哥从厨房回来,他真的去替风花泡了茶,玻璃制茶壶和茶杯放在托盘上。把托盘放在桌上,用店员的口气道:
仿佛受到气味吸引,风花的喉咙发出细小的咕噜声,她拿起玻璃茶杯喝了一口。下个瞬间,温暖柔顺的口感在嘴里扩散开。
如果这笔钱,可以让无家可归的猫咪们多少能有安心的生活,没什么事情比这更让我开心的了。
顺子女士总是非常温柔,用温暖的微笑拥抱着我们,而且她也拯救了非常多猫咪的性命。
「猫?」
虽然没办法弥补过去,但我能减少带着悲伤眼神的遗照。哭泣的只有我一个人就好了。
双亲过世时,景为了安慰哭泣的风花曾这么说过。还说爸妈在大海的另外一头守护着我们,所以我们要努力,不可以让爸妈还有小遥担心。
「那我试试看。」
一般来说,捐款的金额大多落在数千日圆到数万日圆,三百万日圆可是超乎常规的大笔捐款,金额直接差了两、三位数,而且其中还包含了她替自己存起来的丧葬费用。
虽然是创立者的儿子,但他并非谷中纪念馆的员工,说明白点根本毫无关系。哥哥大概不清楚风花身为社长根本派不上用场这件事吧。
老实说,风花不怎么喜欢香草茶。以前曾在咖啡厅还是餐厅里喝过,她当时感觉就是拿草去煮出来的液体,喝了一口就放弃,她还记得又点了咖啡来换口味。
风花再次看向手机,伸出手指滑动萤幕查看先前的推文,想从中得到其他资讯。
「那不是『不成熟』,而是『温柔』,你不需要忍耐想哭的心情,也不需要压抑情绪。如果要说那是不成熟,那你当个不成熟但温柔的葬仪社社长就好了。」
顺带一提,洋甘菊花茶也在世界知名的绘本《彼得兔》中出现。
哥哥想要鼓舞自己,虽然对他的心意感到高兴,但风花还是无法抬起头,嘀嘀咕咕回话。
风花虚弱回话。只是因为太不成熟才没有办法压抑情绪而已,会哭是因为她不懂得忍耐而已。
社群网页上充斥悲伤的留言,每个人都在哀悼顺子的死。只有邻居来参加她的丧礼也是因应她的期望,只要出席者增加就会增加大家的麻烦与费用,她说想把这些省下来多救一只猫咪。
「这又被称为『母亲的药草』。」
这句话随叹息脱口而出,原本不喜欢的香草茶好喝得叫人难以置信。放松的味道,抚慰身心具疲的风花。
「不只家里的人,的场也这么说。他说谷中纪念馆的社长,让像风花这样爱哭的老好人来当最好。」
风花继续滑动页面,她的眼睛没办法离开萤幕。
发表顺子过世消息的,是当地知名猫中途团体的董事。上面提到顺子捐献了三百万日圆。也介绍了顺子捐钱时说的话,还贴上照片。
大海象征生与死的界线,渡海之后,脱离肉体的灵魂就可以抵达另一个世界。古人相信,在海的另外一头,有为了死者准备的新生活等着他们。
风花想要道谢。带给风花这份安宁的是顺子,也是眼前的哥哥。不仅听她说话、鼓舞她,还让她吃了好吃的点心。
我希望能把钱用在无家可归的猫咪身上。因为我已经非常幸福了,我在许多朋友包围之下,过着相当温暖的人生,我有了容身之处,也有许多温柔的回忆。
这能让我感觉到还有能做的事情呢,也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感到自豪。
洋甘菊花茶能整肠健胃,减缓发炎症状,对肌肤和头发也很好,还有放松效果。想要疗愈身心疲惫,或者减缓失眠、压力带来的身体不适时非常有用。
就跟以前一样要继续说「谢谢」之前,又慌慌张张闭上嘴。在这边道谢太奇怪了,加上还看见小遥的幻觉,今天自己果然不太对劲。
小时候听过哥哥说这句好几次,哥哥好温柔,现在却在不知不觉中和他之间出现距离。
是风花不认识的人发布了这则推文。
即使如此,这句话仍旧鼓舞了风花。只要想到他们就在大海的另一端守护自己,心就能变得坚强。
「她并不是觉得你很可怜,她说你之所以没有办法保持平常心,会哭出来就是你设身处地听她说话的证据。她很感谢你,还说最后能让你听她说话真是太好了,可以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这话令人感到意外,风花抬起头看向哥哥,景又接着道:
「…… 这绝对是在胡说吧。」
「岩清水先生也说,让风花当社长就可以了。」
真的满嘴大道理。根本不需要把海上他界观或仪来河内拿出来讲啊,哥哥就是没有办法正常安慰人。
风花戒慎恐惧地加进百花蜜,香草茶的温度让蜂蜜立刻溶解,接着,花香变得更加强烈。
而且景也没有回应。虽然和风花对上视线后一脸欲言又止,但那表情真的只出现了一瞬间,随后仿佛像切换电视频道一般,又换回店员的口气说:
竟然被逝者及遗属同情,如此可没办法胜任葬仪社的员工,更别说社长了,完全不行。
哥哥倒完茶水后说道,这是使用干燥洋甘菊花泡出来的香草茶。
「我去替您泡茶,还请稍待片刻。」
风花忍不住吐槽,那个男人不可能认可自己。她直盯着哥哥看,哥哥仍是一张扑克脸,搞不清楚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有种距离突然缩短,隔在兄妹间的高墙消失的感觉。
即使如此,风花好不容易让心情平静下来之后,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已经够了,我有看到了。」
风花看着哥哥的脸,询问般地低语。拯救了许多猫咪的性命?重要的伙伴?这是怎么一回事?
风花深呼吸,试着想要冷静下来,但积蓄在眼角的泪水满溢而出,热烫的泪滴滑过脸颊,顺着下颚滴落,桌面出现了好几个没出息形状的水珠。
我太卑鄙了。风花也有自觉,当葬仪社的社长太痛苦,老是哭个不停的自己太没出息,她为了想要逃出这里而利用顺子,想要以此为借口辞掉工作。
真的非常感谢您,顺子女士,谢谢您。
于是风花乖乖重新坐回刚刚的椅子,也像小时候一样回应:
「也不用逃跑啊……」
就是所谓的海上他界观。
「嗯,知道了。」
哥哥看着大海方向说道。风花立刻明白景想要表达什么了,以前也曾从他口中听过,虽然一直忘记,但现在突然想起来了。
接着噗哧一笑,脸颊放松。总觉得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了。
那个世界在大海另一端的想法。在冲绳与奄美大岛的风俗中,大海彼端及海底有被称为「仪来河内」的他界存在。不仅日本,加勒比海地区及挪威等各地都有类似的思想。
如此低语,却怎样都无法掩饰沙哑,已经变成正在哭泣的孩子的声音了。
有一个悲伤的消息要告诉大家,昨天,我们的重要伙伴,也是朋友的中野顺子女士前往天国旅行了。
猫中途团体的董事坚持拒绝「我们不能收下这么大一笔钱」,但顺子不愿退让,她当时的回答也被发布在推特上面。
「猫咪中途」是指救援流浪猫或弃养猫,提供它们适当的治疗与照料,帮它们找新家的活动。流浪猫或弃养猫有时深受疾病或伤痛所苦,猫中途透过行动拯救这些生命,并帮助它们得以在更好的环境中生活。
「这是爸说的,你应该也知道,他想要以『温柔的葬仪社』为目标。」
和哥哥相反,风花几乎不喝香草茶。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公司,都只喝咖啡或日本茶。
不用动脑也知道妹妹在想些什么。但哥哥没有责备风花,取而代之的是转达了顺子的话: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明明工作无能,却成为葬仪社的社长而差点被压垮的可怜女孩呢?肯定是这样,她对格格不入的风花感到同情了。
在哥哥面前哭也太丢脸,不想让他看见哭脸,但完全没有办法止住泪水。
哥哥劝道,虽然没有强迫她喝的意思,但总觉得难以拒绝。而且,和先前喝过的香草茶不同,哥哥泡的洋甘菊花茶飘散花朵甜香。
想起顺子和煦的表情,又让风花泪水盈眶;想起小小的丧礼,鼻子酸痛起来,眼睑也好烫,呜咽声窜上喉头,风花把手机推还给景。
「本店招待。」
但风花没法说完,哥哥便打断了她。
「还请您慢慢享用黑猫的点心。」
景如饭店礼宾人员般一鞠躬后,就往厨房走去。肯定在害羞啦,这样说起来,哥哥从以前就很容易害羞。在公寓时,他或许也对和妹妹单独说话感到害羞吧。
「真是的,没办法耶。」
单方面这么断定后,风花笑了。明明几分钟前还哭个不停,却在不知不觉中笑了出来。心情变得开朗后,食欲也自然涌现。
「虽然有点冷了,但继续吃吧。」
蜂蜜吐司冷掉也很好吃,蜂蜜完全渗入吐司当中,所以可以享受到丰富且风味深奥的香甜,湿润的口感也与温和的甜度绝配。
「再试着努力看看吧。」
风花自言自语,这也是她的决心。吃着已经冷掉的蜂蜜吐司,她觉得自己可以鼓起想要往前迈进的勇气了。边在心中低语「我不会输」,边看着大海那一头边说。
当个不成熟但温柔的葬仪社社长吧,终于出现「尽己所能吧」的想法了。
蜂蜜,带给人活力。
邂逅,也带给人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