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浦海滨公园
做为千叶港南部的亲水公园,以及面海的休憩场所,自平成十六年四月起全面开放。八点九公顷的园内除了有沿海设置的海滨大道外,还有沿着东京湾而建的广场、大片草地以及野餐区。从公园的象征——高约二十五公尺的观景塔,可以观赏东京湾跨海公路以及海萤火虫;天气晴朗时还可以远眺对岸的街景、富士山以及东京晴空塔。
(摘自袖浦海滨公园官方网站)
山田航太知道妈妈哭过。知道她在医院的休息室里哭,可能也在洗澡时、买东西的途中,在航太不在身边时哭泣。
航太被很多大人当作孩子看待,实际上小学三年级也确实是小孩。只活了八年,不管怎么想都还是个幼童。
但有时得当个大人才行,并非他自己想成为大人,只是时间到了而已。
已经不能只当孩子,但是,接下来能不能继续活下去、长大成人就不知道了。
那是黄金周时发生的事情。航太对妈妈撒谎,说要去朋友家玩,实际上却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的口袋里放着夹报广告单,是三天前发现的。他小心抽出来不让妈妈发现,然后藏在自己房间的书柜里。
那并非手机或游戏等想要的东西的广告单,而是写着:
丧礼的生前预约 免费咨询会
是葬仪社的广告单。标着葬仪社的名字「谷中纪念馆」以及地图。
航太在电视上看过生前契约,所以大概知道怎么一回事。电视说这是在还活着的时候委托死了之后的事情、为了留下的家人着想的行动。
除此之外,航太也知道谷中纪念馆,他曾去过,并打算再次前往那家葬仪社。
三年前。
航太上小学之前,爸爸的脑袋生病了,住院去动手术。
手术前一天去医院探病时,爸爸躺在病床上对航太说:
「妈妈就拜托你啰。」
爸爸之前也曾说过同一句话,航太那时左耳进右耳出,没有真的听进去。但当爸爸在医院里对他这样说,就觉得没办法随便应付。
爸爸住在单人病房,那时除了航太以外没有其他人。妈妈、医院的医生、护理师都不在。虽然不清楚原因,总之就是只有航太和爸爸两个人。
史香想起和航太以及丈夫三人一起到海边玩的记忆,他们都非常喜欢大海。
「我是来委托生前预约的。」
他说。他晒得全身黝黑,看起来相当活泼,或许有从事什么运动吧。
收到邀请函时虽然很惊讶,但史香没想过视而不见,她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男孩 —— 山田航太的故事从这句话开始,他向风花说明前来生前预约免费咨询会的理由。
「是我。」
「所以说,我没办法委托丧礼,我是想要来委托这个的。」
「那就没问题,你肯定可以继续踢足球的。」
黑猫的点心
「你想要准备点心给谁?」
「我去找黑猫咖啡厅的老板商量看看。」
「不,她不会这样说,绝对不会,所以我才想要拜托航太。」
但其实并不需要门铃,因为五官端正的青年就站在面前,一见史香立刻鞠躬:
撑着阳伞,在刺眼阳光照射下持续沿着海边走。大概曾有人在这边玩耍吧,海浪边际有个沙堡隧道。完成后可能经过不少时间,隧道已经崩解一半,但看得出来堆得很漂亮。
航太感到诧异地回问,爸爸摇摇头。
景带领史香入内。不需要景多说,走进店里的瞬间立刻知道要坐在哪里了。因为窗边的座位摆着遗照,她家人的照片就放在桌上。
风花看着撒在桌面上的硬币回答,他拼命存下来的十圆硬币变得模糊,眼睛发热。风花就快哭出来了,她边强忍泪水边和航太约定。
「喵。」
医院的医生和妈妈还有爸爸都说没问题,都说只要动手术就能治好,但根本不是没问题、完全不是没问题。压根没听说过爸爸会死掉。
航太一问,风花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广告单上也写了,黑猫的点心是追加服务,不受理单独申请,不过小学低年级的男生可能还没办法理解这么多。
「要麻烦你了。」史香一鞠躬。
边回忆再也不可能重来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的人,史香往前迈进。没走几分钟,古民家风格的建筑物映入眼帘。
这是他的名字。身为当地居民,在咖啡厅以外的地方,例如医院或超市也见过他好几次。虽然没有熟识到碰见还会闲话家常,但每次对上眼他都会点头致意。
航太回应,可爸爸已经睡着了。这是他和爸爸最后一次对话,几天后,动完手术的爸爸在医院里过世,再也没有回家。
男孩拿出谷中纪念馆的传单摆在风花面前,指着角落的一行文字。
少年是当地足球具乐部队伍的一员。袖浦市的足球运动兴盛,千叶县内有职业球团市原千叶JEF联,知名度很高,袖浦市也有许多支持者会前往支持。
「动完手术之后,似乎还要住院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回家。所以这段期间,我希望你可以负责保护妈妈。」
风花瞠目结舌,艰难地回应。还以为男孩是来恶作剧或搞错地方,但以上皆非。
明明即将放暑假,学校已经提早放学了,但海边仍空无一人,除了史香以外没有人在。
右手拿着谷中纪念馆的广告单,这是上周的夹报广告。即使如此,风花仍然不得不问:
门一打开,看起来只有小学低年级的男孩走进谷中纪念馆。感到很稀奇的样子东张西望,而后来到风花面前的空位。他语气毫无迷惘地打招呼:
爸爸这样对他说,他也答应爸爸了,但可能没办法遵守约定了。男孩说。他的眼中泛出泪水,却没有哭,而是粗鲁地擦拭泪水后道:
今日包场。
—— 妈妈就拜托你啰。
「我爸爸也是因为脑袋生病动手术,然后就死掉了。医院的医生、妈妈还有爸爸都对我说没问题的啊 ……」
「这些够吗?」
爸爸噗哧一声,眯起眼睛笑了。虽然躺在病床上,但他看起来跟在家里时一样有精神。他没有收起笑容,又继续说:
「给妈妈。」
「说得也是。」
上面写着:
——谷中景。
风花之后才得知男孩的父亲 —— 山田和守是在谷中纪念馆举办丧礼的。航太以前也曾来过这里,在风花成为社长之前,和他母亲一起来过。
「这样啊,虽然听不太懂,但好喔,我会保护妈妈的。」
「医院的医生都对我说只要动手术就会好,但是 ……」
「什么保护,妈妈比我还要强耶。」
黄色的向日葵在沿岸的道路边盛开,袖浦市有几个向日葵花田,也是许多外来观光客喜欢造访的景点,还有「东京德国村」及「饭富向日葵花田」等许多观光导览手册及电视新闻介绍过的知名景点。但此处盛放的向日葵丝毫不比那些地方逊色。
接着便躲到房子后方去,仿佛回到自己家一样。
「哔啾噜噜噜……哔啾噜噜噜……」
航太不喜欢医院,就算没生病,只要待在医院就会感到不安,不安得让他难以忍受。
「当她剩下自己一个人,很沮丧的时候,我想要给她吃好吃的点心。因为她一直以来都会煮很好吃的饭菜给我吃,只要吃了好吃的东西就能打起精神来。我最喜欢妈妈了。」
应该要好好说明后拒绝他,而且话说回来也没办法和小学生签约,然而男孩表情相当认真,也让风花感觉不能拒绝。虽然不是葬仪社的工作,但她无法置之不理。
是不是男女搞反了啊?也曾听过有人这样说,但那种想法实在太古板了,而且也只是在多管闲事吧。毕竟咖啡厅和葬仪社都经营得很顺利,仍然深受在地人好评。
他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风花听到这句话之后松了一口气。
风花还想再替航太打气,却被他打断。
黑猫咖啡厅
短暂的春天结束,梅雨季也画下句点,炎热夏日终于到来。才刚进入夏季,却已经创下连日超过三十五度高温的纪录。
如果是哥哥,应该可以帮上男孩的忙。黑猫的点心,无论何时总是那样温柔。
航太回答,勉强自己挤出笑容说:
「但是 ——」
黑鸢在蓝天的某处反复啼叫,虽然看不见身影,但它的叫声温柔,往远方传开。如同寺院的小钟声般澄清鲜亮,替大自然注入生命力。
失去家人的伤痛难以抚平,痛苦到令人讶异竟然能继续活着,胸口就像要被撕裂一般。没有办法忘记这份悲伤,更别说战胜了。
周遭果然空无一人,但有黑猫在沙滩上散步,看似是谁家养的猫,还戴着红色项圈。它看见史香后,像在打招呼般叫了一声:
黄金周的最后一天,由风花负责担任免费咨询会的窗口。详细说明由的场等员工负责,但只要有人提问,风花就得回答。因为可能会有并未事前预约,只是刚好路过的人进来咨询,风花要负责应对,可说这任务相当重要。
「就算再强,有时候也会希望别人保护啊。」
在这样的夏日午后,航太的母亲山田史香单独走在通往黑猫咖啡厅的海滨道路上,虽然撑着阳伞,阳光仍相当刺眼。海面反射阳光,闪闪发亮地照射来人。
航太接着从口袋中拿出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给风花看。千圆钞、五百圆、百圆、五十圆、十圆、五圆以及一圆硬币。千圆钞只有两张,但有非常多十圆及一圆硬币,甚至让人觉得信封没破简直太神奇了。全部加起来大约有五千圆左右,他说这是为了买新足球存的钱。
「因为我生了病。」
即使如此,世界仍不停转动;即使失去重要的人,时间仍继续流逝。世界尚未终结,为了活下去就得工作赚钱,史香也得如齿轮般持续转动才行。
风花还有件事很好奇,于是开口问道:
「你好。」
「我替您准备了这边的位置。」
时间会抛下死者往前流逝,即使重要的人离世,仍不停歇地持续流逝。
「要是我走了、要是我死了的话,妈妈就会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了。」
「来委托 …… 那个,是谁要委托?」
「你好。」
然后,他们在谷中纪念馆替爸爸举办丧礼。航太痛哭流涕,但妈妈没有哭,她不停抚摸航太的背,不停、不停地抚摸。
男孩语气果断地回答,有个小学生来委托丧礼的生前预约。
「是妈妈说的吗?」
爸爸点点头。他大概累了,已经敛起笑容。不知何时闭上眼,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小声说:
在这期间,只有今天打算要休息。史香早退后前往黑猫咖啡厅,她受邀参加黑猫的茶会,包包里放着前几天收到的邀请函。
谷中纪念馆有各式各样顾客上门,当然不论性别或国籍。若是举办生前预约的免费咨询会,那真是从年轻人到高龄者都有,年龄层相当广泛。
「欢迎光临,恭候多时了。」
只不过,回想起那天的事,在空无一人的地方稍微落泪了。现在也是,边走在沙滩上也泫然欲泣。明明不管怎么哭泣,死去的人都不可能再回来啊。
航太嘟起嘴,体型也是妈妈比较大,比腕力也比不过她,就连吵架感觉也会输。
航太绞尽脑汁思考后来到这里,只有八岁却已经在思考自己死后的事情。他应该也很害怕病情和手术,但比起自己还是更担心母亲。
边打招呼边推开大门,「铃」,风铃般的声音响起,门上好像挂着铃铛。
「什么拜托我啦 …… 爸爸要死掉了吗?」
在人生的最后,你想要准备怎样的点心呢?
但是,小学生顾客很少见。即使有小学生和双亲或祖父母同行,也绝不会单独前来。然而如此罕见的事情,竟然就在今天发生了。
「……我知道了。」
「我就快要动手术了。」
史香追着猫来到建筑物旁,门上挂着黑猫造型的牌子,上面写着:
「你……你好。」
航太打算继续说下去,也或许是不想听鼓励的话,言语有时也只是徒劳。
当然,即使是免费咨商会也关系到隐私,所以有用屏风隔开,每个座位之间也拉开距离。风花所在的隔间位于门口旁边,而且恰巧没有在接待客人。
再加上帮忙举办丧礼的谷中纪念馆现任社长,是这位青年的妹妹。哥哥继承咖啡厅,妹妹继承葬仪社。
「我在练习时突然头痛,然后就昏倒了。」
但却造成了反效果,男孩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风花这句话正好踩到航太的痛处。男孩没有反驳,只是自言自语般小声说:
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接受检查,接着发现肿瘤,三天后即将住院接受手术。男孩说,虽然他拼命忍耐,但表情相当痛苦,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航太曾经以成为职业足球员为目标,但他说自己已经没办法成为足球员,甚至连以此为目标也做不到。
为了让路过的人可以轻松进入,他们在面对人行道的房间举办咨询会。这也是谷中纪念馆最宽敞的房间,除了风花以外还有其他员工在受理咨询。
「我知道丧礼要花很多钱。」
医生都这样说了就代表没问题。风花这么想,并试着鼓舞航太,想让他打起精神来。
「喂,别随便把爸爸杀掉啊。没问题的啦,医生不是也说了吗?」
然而史香现在没心情赏花,加上刚刚才从葬仪社离开,她现在深受悲伤重击。
但人类意识的流动并不固定,有时会逆行时间回到从前,有时会回到和逝者一起生活时的自己。令人怀念,难以自拔地悲伤。
黑猫咖啡厅墙上,有写上菜单的小黑板和黑猫造型的挂钟。史香的视线看过去,时间即将三点,来到邀请函上写的时间。
「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
景委婉地催促,就在此时,门上的门铃「铃」声响起,男孩的声音传来:
「你好!」
黑猫咖啡厅的门打开,背着书包的男孩站在门口。活力十足晒得黝黑,景走到门口迎接,但男孩没等他,看见史香后直接问:
「成功滑垒了吗?」
一看黑猫挂钟,正好来到三点,与邀请函上写的时间分秒不差,太刚好了。
「不早点来不行吧,你肯定又跑去哪里玩了。」
史香对着自己的儿子航太这样说,放在桌上的不是航太的照片。
航太很健康,手术也很成功,虽然短时间内得固定回诊,但除此之外已经可以正常生活。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回到足球场上。
大约三个月前,航太瞒着史香委托黑猫的点心服务。当时风花带着航太来到黑猫咖啡厅,在这边和景谈话。
因为风花还在上班时间,送航太过来之后就回去公司,所以她也不清楚两人说了什么。不过景即使面对小学三年级的男孩,也还是以平常的语调说话。
「只要动手术,你就能恢复健康。」
风花只知道景这么说,接着还对航太说明他生的是什么病,将他当作大人般详细解说。
航太说太难了他听不懂,但心里很清楚景不是在安慰他。
自从生病之后,航太时不时感到意志消沉,和景聊过之后,烦恼似乎因此一扫而空。
「因为那个人,感觉没有搭载那种机能啊。」
航太回家说完上哪去做了什么事情之后对史香这么评价,那个人当然就是指景。
这并非表示景不贴心,而是感觉他确实不会信口雌黄,即使面对航太这样的孩童,也不会说谎。
玉米确实对健康有许多好处,举例来说,食物纤维丰富有调整肠内环境,促进消化的效果、丰富维他命B1有助于消除疲劳、维他命E则有抗氧化作用,能帮忙减缓细胞伤害。此外,还含有可以预防高血压及水肿的钾。
史香无法忍住不哭泣,她泪水盈眶,呜咽声倾泄而出。在这种时候重复求婚说的话太卑鄙了。
史香也和他有同样的愿望。即使到了百岁,即使白发苍苍、弯腰驼背,也想与和守在一起。想要守护步履蹒跚的丈夫,也用步履蹒跚的身体守护他,想要和他牵手同行。
千叶县的玉米生产量仅次于北海道,是全国第二名。袖浦市也大量种植,玉米重视鲜度,新鲜水嫩的当地产品是最棒的。
他当然不是用如此轻浮的态度签生前契约,虽然想要赌上1%可能性的想法没有丝毫虚假,但同时也已做好死亡的觉悟。为了不造成史香的负担,预先替手术失败做准备。
史香压抑泪水,口气强硬地说道。虽然并非不再恐惧,但她决心要跨越这个难关。
「我有说过这种话喔?」
青年认真负责,工作态度相当诚挚。
景继续说,史香不清楚丈夫点了什么点心,也没有头绪会出现什么。
史香皱起眉头,她不认为航太能帮上忙。虽然干劲十足,但让他来厨房帮忙只会弄得更乱。小学三年级或许也无可厚非,可是让他进咖啡厅的厨房不知道会添什么乱啊。
与甜点稍微不同,但只要说起夏天的点心,任谁都会想到这道料理,光靠气味就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用熟悉的粗字原子笔所写,无庸置疑是丈夫本人的字迹,这是和守写的邀请函。
「好,吃吃看吧。」
「而且玉米对身体好,为了健康也应该多吃。」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哪个人擅用他的名字,邀请函是亲手写的。
航太在旁催促,景也加上一句:
烧烤谷物的香甜气味。
儿子也非常喜欢玉米,他也喜欢做成炊饭、玉米汤、天妇罗或直接炸,其中最喜欢烤玉米。和守、航太和史香都很喜欢。
接着,景告诉她事情始末,其中也有史香不知情的事情。
「嗯。」
感觉两人的身影在眼前交叠,让史香无法回话,连要伸手拿烤玉米也忘记了,只是想着最爱的这两人。
「所以航太也要吃喔。」
「吃吃看吧。」
景如此说明。史香收到黑猫茶会的邀请函后吓了一跳,致电给黑猫咖啡厅。
航太转过头去嘀咕,他肯定很害臊,史香也感到害臊,让她都感到鼻酸、眼头发热了。
和守签订生前契约时,景的双亲还活着,分别负责葬仪社和咖啡厅的工作。所以景没有直接听过他说话。
致 山田史香小姐
想用步履蹒跚的身体一辈子守护你。
航太模仿景的口气,把大盘子摆上桌。他大概自认为咖啡厅店员了,但看起来比较像是在祭典摊贩帮忙的小孩子。
如果认真想守护深爱之人、守护和守的话,那就不能哭。如果没有足以支持他的坚强,更别说有办法守护他了 ——
我想和你在一起久一点,也想要看航太长大。
就在史香想要起身去厨房看看时,焦香气味飘散而来。
他总如口头禅一般说出这句话后开始烤玉米,虽然他总骄傲地说这是他最擅长的料理,但其实做法也不难。把奶油放进平底锅融化后,摆上切成适当大小的玉米加热,等到烤出焦褐色后再淋上酱油即可,有时也会连酱油一起烤香。
在这段时间内,黑猫挂钟的指针仍继续前进。十分钟、二十分钟过去。再怎么说也花太多时间了吧,航太肯定出状况了。
航太表情认真地询问,一般大人听到这问题应该会笑出来,但景表情纹丝不动地回应:
「航太,你可以来帮我准备吗?」
但是,史香仍收到黑猫茶会的邀请函,她没对是谁寄来的邀请函感到疑问,因为上面清楚写着名字。
不理会母亲的担心,航太和景一起走进厨房,从史香的座位看不见里面。
我知道您十分忙碌,若您能抽空参加将是我至上的荣幸。
「那么,接下来为您送上预约的点心,还请稍候。」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事情仍会不自觉笑弯嘴角,接着泪湿眼眶。
「你在接受手术之前,比起自己更担心你的母亲。」
「这个预约是由我的双亲承接的。」
景又接续说下去,当时的店长就是景的母亲。他用不容许通融的口气继续说:
致 山田航太先生
「这是山田和守先生预约的『烤玉米』。」
虽然会在海水浴场或是祭典中吃,但史香记忆最深刻的,还是丈夫亲手做的烤玉米。
在史香僵着想要起身的姿势时,景和航太从厨房走了出来。航太手上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盛着烤得焦香还涂满酱油的食物。
—— 这世上不存在不会说谎的人。
「这是 ……」
航太的回应表现出「我知道啦」的态度,他似乎早知景会请他帮忙,或许事前曾听景说过。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航太很亲近景、风花兄妹。
记忆中的和守与未来的航太。
「要判断孩子是否已独当一面并非易事,但既然承接了委托,就要圆满完成这份工作才行,继承黑猫咖啡厅的我也有这份义务。」
当她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很沮丧的时候,我想要给她吃好吃的点心。
「果然还是奶油加酱油最好吃。」
「让您久等了。」
原来丈夫点了「这个」啊。和守微笑的表情浮现在史香脑海中,这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他们现在是用烤的,但这个可以生吃,既可以水煮也可以用蒸的。
而且或许原本便是这样设计,座位区连厨房的声音也听不到。过了一段时间仍听不见任何声响,太安静了,更让人不安。
接着,景重述了航太在谷中纪念馆里对风花说的话。
两人走到史香的桌边,景先开口:
史香心中回想起怀念、温柔又感伤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中浮现。
「嗯!」
丈夫和航太一样长了脑肿瘤,但发现时已经病入膏肓,医生认为即使动手术也几乎不可能成功,甚至还说会缩短寿命。
山田和守
「让您久等了。」
原本想问丈夫点了什么,但景在那之前就先对儿子说:
他当时和生前契约一起申请了黑猫的点心,但史香不知道这件事,和守也没有提过。如果景没有告诉史香,她应该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丈夫非常喜欢烤玉米,只要看见店家摆出烤玉米,他就会怕落于人后似地抢着去买。史香笑他像个孩子一样,和守会一脸认真说出不成反驳的反驳。
但话说回来,你可以来帮我准备吗 ……
在决定动手术之后,他也会带着航太一起做烤玉米。原本想让航太帮忙,但那时他比现在更小,根本帮不上忙。还没上小学的男孩怎么可能有办法进厨房做事?顶多只会把厨房弄乱而已。他们两人在厨房里没待几分钟,航太就被赶了出来,结果还是丈夫自己一个人做了烤玉米。
「不快点吃会冷掉啦。」
「还请趁热享用。」
他会不会打破盘子、弄掉鸡蛋啊?史香无可自抑地坐立难安。
「如果你这么决定,那我不会再反对了,我也会一起战斗,和你一起对抗疾病。」
接着,他重复十年前对史香求婚时说过的话,他躺在病床上,和当年一字不差地说:
和守得知自己生病之后,替自己签订了丧礼的生前预约。这部分史香也知情,她曾听丈夫说过。
另一方面,丈夫却已经签订丧礼的生前契约。住院之前,在史香不知情的状况下去找谷中纪念馆咨询过。当史香逼问他这件事时,打太极般地顾左右而言他:
上面写着丈夫的名字,这是来自已逝丈夫的邀请函。
另外,茶会中也会为您准备黑猫的点心,衷心期待您的莅临。
「这可是当地的名产,不积极点买来支持不行。」
虽然也有不动手术度过余生的选项,或许还能活得更久点,但和守仍选择做手术。
仿佛料理漫画主角的语气。他本人相当认真,又让人觉得好笑,史香老是笑到泪水直流。
有句话说「本地生产本地消费」,当地民众购买当地生产的食材,可以减少运送与保存过程所需的能量与碳排放量,确保食品的新鲜与品质。不仅如此,还能帮忙活络地区经济以及保存地方的特产品和饮食文化,袖浦市也一直在积极推广。
我此次谨订于黑猫咖啡厅举办茶会。
史香吓一大跳,她猝不及防。这是食物的美味香气,但并非会在咖啡厅出现的味道。
烤好玉米后摆在大盘子里端上桌,对史香和航太说:
虽然感觉景会一脸认真地如此反驳。
他留言希望航太能吃,所以应该是和儿子有共同回忆的点心,但和守不爱甜点,不管在家里还是和家人外出用餐都不吃。
即使是大人,要动手术也令人恐惧,何况还是被评估成功机率极小的手术。
酱油稍微烤焦的香气。
「之后就可以当笑话讲了啊。」
他在家里会做,也曾在袖浦海滨公园的烤肉区做。顺带一提,袖浦海滨公园对面的道路有一整排椰子树,被称为「千叶福尼亚」,是个拍摄IG美照的知名观光景点。这里的景色洋溢着让人联想起加利福尼亚州的南国风情,但丈夫只对食物有兴趣,根本不看风景一眼。
我想和你牵手到一百岁。
我最喜欢妈妈了。
只要有1%可能性,那我就要动手术。
在黑猫咖啡厅里听见有人呼唤,一抬起头,航太骄傲的表情就在眼前。他与和守长得真像,越长越像,他们是父子,这也理所当然。航太现在还很娇小,但将来有天一定会超越史香,甚至长得比丈夫更高吧,毕竟他的体格比和守小时候还要健壮。
等到我儿子独当一面,可以靠自己的双脚走下去时,请把这个邀请函寄出去。
「我已经算能独当一面了吗?」
「航太是否已算独当一面,和守先生委任当时的黑猫咖啡厅店长判断。」
但他申请黑猫点心时的资料还留存着,上面记录了和守留下的非常重要的话:
然而丈夫笑着对史香宣言:
因为她一直都会煮很好吃的饭菜给我吃,只要吃了好吃的东西就能打起精神来。
黑猫咖啡厅的新老板,想要完成母亲接下的工作。寄送邀请函给史香与航太,举办黑猫茶会。
总之,景拒绝了航太的生前预约委托,「没有这个必要。」他斩钉截铁地表示。
景介绍黑猫的点心。看见充满回忆的点心,史香的眼角又泛了泪光,她慌慌张张低下头想掩饰泪水。
虽然冷了也很好吃,但难得是现烤的,快点吃比较好。融化的奶油替玉米增添油亮光泽。
「那么……」
史香小声回应。这是她在丈夫过世之后第一次吃烤玉米,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她心里某处一直在回避这件事吧。
「吃之前要先洗手喔。」
航太说出史香平常都会对他说的话。他似乎想要模仿史香的说话方式,语气不可一世。
「洗干净了啦。」
史香差点噗哧一笑。在他们家会直接手拿着吃,因为丈夫主张「烤玉米要直接用手拿起来最好吃」。
虽然知道有用刀叉的吃法,但用手也不违反礼仪,而且这样更方便享用。
黑猫咖啡厅的桌上也没有准备刀叉或筷子,取而代之的是摆着湿毛巾。大概就是在表示「请用手拿着吃」的意思,而且还特地准备好清洁手指用的小碗。
「我要开动了。」
史香对景和航太说完后拿起烤玉米,虽然不烫但还足够温热,用心制作的料理永远都很温暖。
一放进口中唾液便涌了出来,玉米沾满滑顺的奶油和香气十足的酱油,衬托出自然的大地甘甜。
烤得微焦的玉米外表酥脆里头香甜多汁,风味十足的奶油替玉米创造出深度,酱油咸味把整体整合起来。奶油的滑顺、酱油的咸味以及玉米的香甜和口感互相组合,让她大饱口福。
「好好吃。」
史香发自真心说道,接着对准备点心的两人道谢。
「景先生,航太,谢谢你们。」
史香低头道谢后,航太突然露出很尴尬的表情,边搔头边坦白:
「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厨房里看景哥哥做而已。」
不用说也能想像。可能有人认为不过只是烤个玉米,但无论恰到好处的焦度,或奶油与焦香酱油间的绝佳平衡,都不是不曾做过菜的孩子能做出来的味道。
虽然刻意不直说,不过这比过去和守做的烤玉米还要细致,味道也更棒。并非丈夫不会做菜,而是职业与业余的差距。
「冷了也很好吃的,好啦,我们一起吃吧。」
「恕我失礼了。」
儿子放弃挣扎地点点头,在史香身边坐下。但他似乎还对厨房恋恋不舍,时不时望过去。
他们父子之间曾有过史香不知情的对话,那是在厨房里发生的。
「那我替你收走吧。」
父母一哭就会让孩子变得不安,她明明决定不在航太面前哭泣的,他却一直在某处守望落泪的自己。
景开始说教。这位青年有着麻烦的一面,但史香很感谢他。多亏有景,航太才能乐观接受手术。他和航太说了许多关于疾病的事情,也对大脑疾病相当了解。
航太有点遗憾地说,虽然还没有完全冷透,但已经失去热气。
摆在对面位置的丈夫照片有张温和的脸,仿佛在旁守护着史香和儿子。
「就要看你的努力了。」
「嗯。」
「不,我要喝!我会喝啦,你别收走!」
「咦?下次?」
丈夫过世之后曾哭过无数次,一想起他就止不住泪水,得知航太生病时也因为不安而流泪。
说完后拿起冰凉的杯子。
史香要不知所措的儿子镇静下来,并且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不知道我跟爸爸点了相同的东西,爸爸明明跟我说『要换你安慰妈妈』还说『拜托你啰』了耶。」
「好啦!我知道了啦!」
他说话仍毫不修饰,正如同航太先前曾说过的一样,景即使面对小孩也不会说谎或讲场面话。
救护车警铃逐渐接近,景仍然没有动作,一动也不动地躺倒在地。
留在史香脸颊上的泪水碎片,落在桌面上消失得无影无踪。黑猫挂钟的指针不停歇地继续走动。
所以才跑去咨询生前预约,想要申请黑猫的点心。他想请人代替自己做烤玉米给母亲吃,正如景刚刚提过的,因为航太比起自己更担心母亲。
航太似乎对父亲什么也没说感到不满,又回到孩子气的声音嘟起嘴来。
麦茶对身体很好,除了含有促进血液循环的「烷化吡嗪」成分,既可以减少血液中胆固醇与中性脂肪的效果,还能有效预防动脉硬化及心肌梗塞等生活习惯病。
决定动手术之后,想要两个人一起做烤玉米时,丈夫对航太这样说:
「我开动了。」
「这是冰麦茶。」
注:原文为「おれ」,汉字写作「俺」,男性较为豪迈粗犷的自称。小男孩一般会使用「ぼく」,汉字写作「仆」,也是较为谦逊的用法。
航太的表情仿佛遭到抛弃的小猫,站在桌边目送景离开。似乎因为景没有带上他回厨房而感到失望。
史香视线看过去,杯中装满透明清澈的金黄色液体,带着夏天的香气。光看就感到清凉,是会令人想起孩提时代的饮料。
「我下次会好好做的。」
航太还是婴儿时长得比其他孩子更娇小,每晚不停啼哭。进入幼稚园之后也老是被女生惹哭跑回家,总是撒娇喊着「妈妈、妈妈」。
「烤玉米有点冷掉了耶。」
「才没这回事,航太也给我很大的安慰喔。」
从以前的店名「海边的咖啡厅」也可知道,这原本是家咖啡很好喝的店。丈夫还活着时他们也会来喝咖啡,记得当时好像没有提供香草茶。换成景当老板之后,才开始推出对身体很好的香草茶或各种茶类。
这表情也太好笑了。儿子很容易得意忘形,大概因为景请他帮忙让他自以为成为黑猫咖啡厅的一员了吧。
航太大声哀号。史香在他旁边享用冰凉麦茶,冰块又在她手中哐啷一声,这是夏天的味道。
景端上餐后饮料,他的声音仍然平静,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他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航太也请喝。」
航太很是慌张,景开不得玩笑,大概以为他是真的要把麦茶收掉吧。
航太在她身边,用无法想像出自孩童之口的冷静声音告诉母亲他心中的想法:
航太,拜托你啰。
景正经有礼地说完后,把玻璃杯摆上桌,杯中的冰块哐啷一响,舒心的声音令人有点怀念。
而这样的他也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开始用「Ore」自称,一起去超市也会主动提东西;即使得了需要动手术的病,比起自己也还是更担心母亲。
可是航太确实正在说烤玉米,在谈论点心的事,他抿紧嘴唇之后回答:
再加上还含有抗氧化的多酚,有预防活性氧造成细胞损伤的效果,也有助于预防癌症及糖尿病。
「航太也要吃吧?」
「我跟爸爸约好了。」
说完后便走回厨房去,应该是想让他们一家独处。只有史香、航太与和守的遗照待在没有其他人的店内。
「那么,还请两位慢用。」
景又平静地道。咖啡厅和他母亲经营时有个最大的不同,就是店里推出的饮料。
「嗯。」
如果妈妈心情沮丧,你就做好吃的烤玉米给她吃。
咖啡当然没有因此消失,还确实写在菜单上。或许是因为航太才刚动完手术,所以避开咖啡因含量高的饮料。
没替自己说出口的话圆场,景一鞠躬:
我要开动了。对着不会再继续变老的和守照片双手合十后,母子一起吃起烤玉米。甜咸的味道在口腔扩散开,果然很好吃,非常好吃。
「一般来说,果汁的糖分高对身体不太好。偶尔喝没有关系,但也请注意适量摄取。」
「我也会学会做这个的。」
史香边忍住冲到嘴边的呜咽边摇头,这是真的,儿子的成长一直带给史香很大的安慰。和航太一起生活的回忆给了她很多勇气,给予她活下去的力量。
这么喜欢咖啡厅的工作吗?明明看起来不像对做菜有兴趣的人啊。
「这是本店招待。」
接下来,不是让妈妈安慰你,而是要换你来安慰妈妈。
「我比较想要喝果汁耶。」
回问的声音连自己也听得出来充满困惑,从话题发展上来判断应该在说烤玉米,可是航太的表情太过认真,看起来不像在谈论点心。
「景哥哥他!景哥哥他!」
「你还好吗?! 」史香大声叫他也没有反应。「景哥哥!」航太发出不同于刚才的惊声尖叫,但景还是没有回应,他双手抱着头陷入昏迷。
史香再次道谢时,景的身影突然无预警下坠,缓慢地,像慢动作影片般倒在地板上,宛如断线人偶般瘫软倒下。
「多谢款待。」
「航太,你冷静点!」
史香想要反驳时泪水滑过脸颊,明明想着起码不能在航太面前哭泣的,但还是哭了,泪水停不下来。黑猫咖啡厅的黑猫挂钟、写着菜单的小黑板,以及航太的脸都变得扭曲。
「我才没有沮丧 ……」
史香感到不可思议轻轻歪头时,航太看向她。儿子表情相当认真,顶着认真表情对她说:
「结果还不是爸爸自己在安慰人嘛。」
「我不是生病了吗,和爸爸一样脑袋生病了,所以我原本以为一定不行了,会跟爸爸一样死掉。然后啊,就想着妈妈是不是会很沮丧 ……」
听见航太喃喃自语说完后,景表情认真地回答:
感觉景平常也会喝麦茶。史香想起在医院见到他时,他和航太在同一个科别就诊。虽然很好奇,但史香没多问,毕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