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家路上。
离开繁华街就是一条向上的缓坡──通往学校、她家和我家的方向。
天空乌云密布,只有几盏街灯照亮夜路。我们走在被围墙包围的安静街道,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好尴尬。
让我送妳回家──我的确有这么说,身旁的咲耶却不发一语。就算她垂着头,我也能隐约读出表情。放在夜晚也相当阴沉……不,应该说严肃吧。
──就像那个时候。我这么想。
刚从异世界归来时,我们连朋友都不是,简直水火不容。可是因为一些理由,我们曾像这样一起走夜路,并同样保持沉默。
并肩而行,彼此的距离与从前无异,中间却横亘着沉重的不安。
明明决定去她家再谈正事,却是我先耐不住沉默。
「那个……」
我停下脚步。超越我的咲耶回头。
「什么?」
她的表情完美体现了「不开心」,声音却有几分颤抖。
下定决心后,我开口了:
「关于刚刚的事,我们两个──是不是很像在演三流真人版电影?」
「……啊?」
这句「啊?」不带起伏,反而铿锵有力。我辩解道:
「不是啦,那幅画面实在太诡异了,竟然在现代这边拿出那种奇幻武器。我在异世界那边时都没想过,妳的角也有一种CG感。再加上这只手臂,连我自己看了也觉得很不对劲……」
我举起右臂。虽然戴着手套,绷带却因为刚刚的骚动而松脱,袖子缝隙间透出金属光泽。呜哇,好不自然喔。颜色真恶心!我用力扯下袖子。
咲耶则──
被勒令说明了。我以不会打扰街坊邻居的音量喊出心声:
我也有想解开的疑问。
我抓住自己金属制的手臂。没感觉,只有左手残留着坚硬冰冷的触感。
「谁知道一般是怎样啊?异世界样本只有两份。应该说,你确定这个算职灾?」
「那是用来抑制过多魔力释放的类似器官(?)的东西。会长出来是因为『魔女』的特殊体质。我本来以为现代这边的魔力太弱,长不出来。看来碰到圣剑那个就会长出来。」
没错。这种事情没必要严肃谈论。
「呵……啊哈哈哈!」
「所谓的规则就是要配合状况弹性改变。」
「好,我已经把苦衷说出来了。妳呢?」
──妳问我为什么隐瞒这件事?
我没有再发言,她也跟着停下脚步。
「──当然是因为很羞耻啊!」
「真狡猾的补充规则,可是我赞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退个一百步,把圣剑接上就算了,但最后拿不下来也太奇怪了。这可是金属耶?超级无敌重!根本是诅咒型武器吧……」
不,别顾虑大小姐身份硬是改变语气。放弃吧。
「……妳是宅宅?」「对啦!」
「你去过了?完全是RPG脑嘛!」
……幻影?所以说那个──
咲耶开口:
「不,我也不该挑衅妳。」
「不公平!根本是作弊!」
她指的是在暗巷让魔法爆发的失误。
闻言,咲耶点点头。
咲耶的眼神真挚,看不出半点虚伪。
「那个对人体……不会造成影响吗?」
欢乐畅谈之际,熟悉的高级公寓和矮公寓也来到眼前。
「关于那只右手。」
「妳很不受控,不适合远距离攻击啦。」
「……妳一开始没拿到『异世界语自动翻译功能』之类的东西?」
「是啊,我也必须说明呢。」
她连珠炮似的说道。
「啰、啰唆。只需要一次性释放大量子弹,命中率根本不重要!」
我们在异世界的交集只有最终决战那一面。连彼此在异世界那里度过怎样的两年、彼此的武器和魔法原理都不甚了解。
她不知道我的右手在两年间成了义肢,也不知道这就是变换形状的圣剑。
「抱歉,刚刚的事都怪我太冲动了。」
我们发现敌对阵营间的文化冲击。
我故意调侃道:
「还叫它什么圣剑。比起这东西,我更想要一把好菜刀。」
「战斗时被砍掉一只手而装上义肢。这件事本身没问题,甚至是必要的。但就算这样,一般来说会擅自把圣剑改成义肢吗?至少也该经过我的同意吧?异世界的职灾应对未免太疯狂了吧?」
「是吗?那就好。」
「这还用说吗?」
而且我们真正要道歉的对象是被卷入事件的一般市民,也就是那两位同学。
像澈底无言般按住额头。
成功排除不安的气氛。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松了口气。
「……咦?那是什么?我没听过。被召唤过去后,我都要自学语言。」
和支支吾吾的我相反,咲耶坦荡荡地回应:
「咳咳!总而言之!」
「????」
我笑着提议:
──这种现在进行式的黑历史,我怎么说得出口!
「妳说谁游戏脑啊?根本是妳自己吧。」
「啊,真是的……你害羞的点果然很奇怪。」
「绷带也很羞耻啊。」「弄了半天还是很羞耻吧──嘛?」
所以她不知道。
「虽然只有念咒语的时候才会用到,但之前那么拼命背起来,忘掉就太可惜了。」
「对了,『被诅咒的装备』都出现了,应该也有『去教堂解咒』的经典桥段吧?不知道神社能不能代为驱魔。开玩笑的~~……」
呵呵。咲耶笑了,她似乎也放松了肩上力道。
既然东窗事发,我决定把积在心底的郁闷一并倒出:
「呵呵,类似『这个装备被诅咒了,拿不下来!』吗?明明是圣剑耶?」
我们就这样开始分析人类阵营方和魔王阵营方的差异,比较哪边的饭更难吃、哪边的衣服品味更差、哪边的职场骚扰更严重等等。最后总结出「两边都一样烂」再互舔伤口。
原来异世界的角没有用特殊化妆啊。
咲耶甚至连「啥?」都没说,只是一脸狐疑地抬头看我,不断眨眼。
咲耶不禁轻笑出声。
会长角的体质──这样岂不是在说她不是人类?
就这样,剩下的归途,我们打着「异世界回忆」之名行抱怨之实,畅聊了一番。
在异世界还有,回到现代就消失了。所以我之前都以为那只是类似角的装饰品。
「不会,那对角是由满溢而出的魔力呈现出来的幻影,不是真的长在我头上。」
我回答她的疑问。
「你正常说就好了啊,正常点……应该说,你缠个绷带在手上就不觉得羞耻?」
「我去过了。」
咲耶摸了摸自己的头。直到刚才还在那里的角,如今已消失无踪。
接着,似乎是憋不住了,咲耶开怀大笑。
现在只是缺少下厨的理由。
听了咲耶的话,我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拼命背起来?
我们同时迈开步伐。令人尴尬的一人份距离,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不然来新增条款吧。比如『若是拿来开玩笑可以破例』。」
「还有……我打破了规则。明明决定『不提异世界的事』……」
随后发现一件事──我们明明认识很久,却非常不了解彼此。
「不要紧,我的身体和一般人没两样……没有不同。」
「嗯?」「咦?」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唉~~~~我说你啊……」
「啊~~太奇怪了。我们为什么聊到这里?想认真谈话的我简直是笨蛋。」
「耶~~魔王阵营你们真落后!」
我点点头,选择相信她。
「你这句话根本贬低了所有真人版电影,听着就不爽。要不是没时间,我为了打破这些偏见早就逼你看十部真人版电影了。」
「怎么了?」
「讨厌,别再聊电影的话题了!虽然我自己也这么想!」
「话说,不知道几个月没用异世界语了,我召唤圣剑的时候还怕忘记,有点担心呢。」
咲耶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带着几分阴郁。她平静地开口:
「平时明明不下厨。」「我以前会做!应该啦。」
表情完全抽离刚刚的情绪。
话说回来,妳时不时会忘了维持大小姐的矜持嘛。果然是冒牌千金大小姐?
我放慢速度,缩短步幅。这样的步调正好能边走边聊。
她小声地清喉咙。
「不然妳说,我都几岁了啊?要用什么表情跟妳说『我的手臂里有圣剑』?岂不是很像『封印在我右手的秘密力量要……』!根本超越中二病了,超丢脸!」
「说明。」
「真的是CG吗!」
说是这么说,咲耶还是有点愧疚地继续发言:
讨论「朋友」的定义时,她的确说过。然而──
──反正都是过去式了,随意拿来开玩笑岂不是刚好?
「没什么……我只是很庆幸能和妳当朋友。甚至是像这样透过异世界那边的事互相理解。」
我有些感慨,咲耶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
不过──
「是这样吗……解开所有疑问也不代表能心意相通。」
她似乎闷闷不乐。
「我说过吧?你在最终决战那个时候不是问我:『妳真的想毁灭世界喔?』我当时是认真的。所以──我不是因为无法互相理解才与你们争锋相对。」
直到其中一方胜利或失败。
我不知道,至今从未问过──本该是普通少女的文月咲耶想毁灭世界的理由。
「……为什么妳真的想毁灭世界?」
她抬起头。微风将长发轻轻吹起。
「因为那个世界夺走了我重要的事物。」
一片寂静。她将视线投向漆黑的夜。
「说笑的。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吧?」
她轻轻笑了。遵守先前那「开玩笑就能提起过去」的原则。
然而,她没能抹去那分若隐若现的寂寞。
看她露出这种表情──
「我帮妳抢回来吧。别看我这样,我对自己的臂力有自信喔。」
──我不禁脱口而出。明明知道过去的事说再多也不能改变什么。
「啊哈!」
她干笑一声,露出调皮的笑容开导:
那惊愕的表情瞬间染上嫣红。
「磅!」撞击门框的声响回荡,残留余音的寂静。不久后──
──即便存于我右臂的是专杀魔女的圣剑。
要是有个万一,变成我输了……
「今晚不是要来我家吗?『和朋友一起熬夜』一直是我的梦想呢。」
我可不打算讨论善恶。而且异世界有另一套价值观和伦理观,出生并成长于现代的我们去讨论这些也没意义吧?胜负就是一切,野蛮万岁。
「好奇怪喔。」说着,咲耶的施力方向失了准,宝特瓶跟着上下摇动。
就这样静静地待在原地时──
「哎呀,你不觉得意犹未尽吗?」
好,暂时出去吧。至少等咲耶洗完澡。
我突然注意到隐约传至走廊的淋浴声。
「非常抱歉!!!」
她领我到客厅。对独居学生来说,这房间算是相当宽敞。有巨大的沙发和电视,还陈列着简约却不失质感的家具。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
「别说笑了。胜者即正义。妳赢了之后想做什么,我哪有资格插嘴啊?」
「才没有下次咧。」
门板缓缓地敞开。她只露出一张脸,从门缝窥看。
她用双手遮住呼之欲出的内容物──我则一鼓作气关上门板。两个动作同时发生。
我不得不停下脚步。避免撞上围着一条浴巾的她。
我想今夜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夜晚。
接着,咲耶从和客厅相接的厨房抱了两公升的可乐和大包洋芋片回来。
刚按门铃,大门立刻被打开。咲耶雀跃地出门迎接。
对昔日宿敌展现那样的笑容……实在疏于防备又破绽百出──
在我的认知里,「未经许可就看未出嫁女子的裸体」放在现代可是大罪。不对,出嫁后也不行。
我是个正常人,不会从窗户潜入,而是乖乖走正门。
哦,是啊。无关过去种种,我们现在可是「朋友」。
她踩着飘忽不定的步伐,向前走了两、三步。转身时,短短的黑色连身裙跟着起舞。
「『做坏事』的等级好穷酸。」
「如果输掉,我就会默默看着妳毁灭世界。」
「……你不是正义的伙伴吗?」
「妳……」
咲耶努力想扭开可乐瓶盖。即便曾经待过残酷的异世界,她也意外地没什么力气。
「我的疑问都得到解答了!」
先倒带一下。
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脱掉身上的运动服,丢到咲耶手里。
「就是说啊。妳意外地不了解我吧?」
「啊……哈哈!我以前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呢!」
我一口气拉近距离。
2
「…………」
……是不是非常不好?
现在还不到十一点。自我来到咲耶家里,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真的是大小姐吗?
◇
最终决战上,她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我下次一定要赢。」
──我从这时候就不够冷静,所以忽略了一件事。
总算想起那些在异世界时被我抛诸脑后的常识,想起彼此的性别差异,以及「深夜不该造访女性朋友家」这个理所当然的规范。
──等等。她把我丢下,一个人去洗澡的这个状况……
彼此的家近在眼前。
「就这么办。」
咲耶眨了眨眼,瞪圆双瞳。
我懊恼地抱头……那家伙为什么随便放底细不明的男人我进门啊?该死!被朋友邀请也让我不小心得意忘形了。会闹出这种意外,归根究柢都要怪我现在朋友太少。
──一定会是个美好的夜晚。我本来这么想。
太迟了。瓶盖猛然弹开,可乐随即喷涌而出。
她开心地笑了。
「当然要去。」
咲耶用微弱如蚊蚋的声音询问。
湿润的发丝紧紧贴上肌肤。
「说得也是。差点忘了。」
有这项有趣又令人欣喜的头衔,我们就无所畏惧。
「我也是第一次买两公升可乐!简直是电影情节,超期待~~奇、奇怪?打不开……」
「…………咦?」
要替她清理吗?可这里毕竟是别人家,我也不知道扫除工具放哪里。稍微环顾四周,客厅里也没有类似的东西。
「喂!妳别那样摇,换我来开──」
虽说是彼此彼此。
目的达成。那么,我就兑现当初的承诺,单纯送她到家门口也行。
听着房门另一头的微弱淋浴声,我不禁懊恼地抱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呵呵呵,半夜吃洋芋片有种背德感呢。这么坏的事,我若不是坏魔女可做不出来。有点憧憬呢。」
「我第一次邀朋友来,没想到那个对象还是你。感觉很不可思议呢。」
「~~~~!!?」
「毕竟是重要朋友的愿望。」
留下的我盯着湿透的地面思考──
淋浴声已经停止。
滴答、滴答……液体滴落裙摆。幸好她的衣服和可乐都是黑色,大概不用担心留下污渍。打湿的布料紧紧贴住肌肤。
咲耶被黑色液体洒了全身。
「……我应该早点阻止妳。」
将额头砸向地面。这实在无从辩解。就算是短短瞬间,我还是看尽了一切。
浴巾原本若隐若现地遮住柔软身体,这刻却轻轻滑落地面。
「这个世上也有靠蛮力无法解决的事情喔,四肢发达的勇者大人。」
说起来,她来过我的房间,我却是第一次到她家作客。
「你看到了……?」
「妳去洗澡吧。」
我不是四肢发达的人。
旁边的门突然「喀嚓」一声打开。
──我只好全力下跪。
诧异的她只是呆愣愣地,用无法理解现状的眼神仰望我。
这还用说吗?
不安稳的空气消失了,应该说「被抹除了」。所以──
「是啊。现在原地解散吗?」
虽然她盛情邀请,我毕竟刚结束打工,身上还穿着制服。所以先回家换了身衣服才前往咲耶的家。说是「换衣服」,我除了制服大概也只有运动服。
有没有哪里挂了抹布?我探头查看厨房,接着来到走廊,随即放弃了房屋探索。这里实在太宽敞了,从房门数量来看,感觉房间不会全部用上。
「──欸,如果我当时赢了,你会怎么办?」
咲耶又往前个两、三步,来到街灯正下方。她像跳舞般转身,薄薄的连身裙摆翻动,光线透了过去。
我们再也不需要互相残杀。
「…………啊。」
我做了次深呼吸,接着如长长叹气般呼出一口气。
我踏上走廊,目标是玄关。
失算了。咲耶意外地洗了身战斗澡,从浴室走出来。
「为了赔罪,我现在立刻切腹……」
出来吧,「圣剑」──
「……切腹?勇者可不是武士耶!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啦!」
该死!即使如此呼唤,圣剑也没出现。「触碰魔女的身体」果然是必要条件吗?
「总、总之,你先把头抬起来吧……?」
我依然跪在地上,闻言便乖乖抬头。
为防止二度脱落,咲耶用浴巾紧紧实实地裹住身体。大概是因为裹太紧了,胸口的丰腴一览无遗。巨大的影子落在抬头仰视的我身上。
「那个……咲耶。」
我没来得及挪开视线,直盯着她询问:
「妳……为什么还没穿上衣服?」
咲耶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如此回应:
「……我忘记把换洗衣物带进浴室。」
──简单来说,这就是我们在走廊上碰面的理由。
等等。
「太蠢了吧!」
当然,我也一样蠢。
我跪坐在客厅,等咲耶穿好衣服回来。
脑中深深烙印着那纯净无瑕的美丽躯体。身为健全的男子,我不可能对此毫无感觉──世俗烦恼快散去吧。要我去死也行。
「啪哒啪哒」的拖鞋声从身后传来。
……好,正式举办谢罪记者会的时间将至。我站了起来。
「…………这样啊,原来这么不堪入目?」
咲耶受异世界影响,对「自己穿衣风格很大胆」这点毫无自觉。
「呃……结果还是睡着了!」
「──哈!」
「毕竟,你连更深处都……」
我没有迟钝到看不出来这是她为了和朋友我玩而准备的。
我现在要举办谢罪记者会,妳别靠近。
咲耶一瞬间哑口无言。
我使出灵魂呐喊。
「不行,我不接受。你伤了我的自尊,必须取悦我。」
她会用洗脑魔法,也能轻易操纵记忆。希望她把我刚才看到的画面洗掉。
不经意地闻到肥皂香,以及隐约混入其中的男性荷尔蒙让我心跳加速。诱惑渐渐探出了头。
──但我不可能对她说明一切。
前后的记忆没有异状。似乎只有那段记忆很干净地上了锁。
我这么说:
不知道是不是刚冲过澡,咲耶红润的脸蛋莫名娇艳。我绝对不想靠近。但咲耶毫不顾及我的意愿,试图拉近距离。
准备问他「接下来要比什么?」的数秒之间,他就睡着了。
手指缠绕刚吹干的头发,咲耶穿着连身裙风的居家服,白色布料轻薄。那叫「睡袍」来着?这身打扮实在太没有警觉心了。
──这么说来,魔女应该不能用回复魔法吧。她是怎么治好过去的重伤?用魔法药万灵丹之类的东西吗?
我竖起三根手指敬礼,咲耶则不悦地抱着膝盖坐在沙发。
我退后一步。
差点要发出奇怪的叫声。
我望着狠狠瞪过来的红色左眼,意识便断在这里。
「──连内脏里面都看过了。」
但沙发一隅的飞鸟已经头歪歪了。他还握着手把,电视液晶萤幕上停留在「选择关卡」的画面。
「帮我消除记忆吧。」
「不,不行。」
「真要说的话,不对的人是我──」
「……你其实不用在意喔。」
──他现在任我摆布。我能压制住他。就算真的恶作剧,他搞不好都不会发现……开玩笑的。
「不奇怪。」
「……哦,原来是那个意思啊。我完全理解了。」咲耶点点头,随即──
我不否认。从那瑞雪般的白皙肌肤能想见她大概很用心保养。高挑的身材体现出坚毅骨架,却带着能以「纤瘦」形容的娇柔印象。胸部和大腿处圆润丰腴,看得出有适度的肌肉量在维持这样的身材。到她这种地步,人体也堪称一种艺术品了。
可以的话,我想让他继续睡。毕竟他眼下总是有黑眼圈。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探头观察那张睡脸。
咲耶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滑过腹部,蕴含热度的红唇轻启:
「这里是我家吧?」
「喂!都说别跟来──妳为什么一直靠近?妳想干嘛啊?回家啦!」
脑袋急速冷却。我确实好像曾经看过。在异世界。光滑且透出粉色的「那东西」……从妳开了洞的肚子里掉出──
「真是的!我已经没在生气了!我知道那是不可抗力的意外!」
「谢谢。真的道谢几次都不够。」
她歪了歪头,纯粹地吐出疑问。
偷看是不是很没规矩?尽管心里这么想,但唯独这点,绝对是不小心在我家睡着的飞鸟不好。
他睡得安稳,像死了一样。这可不是在诅咒,意思是他的表情仿佛不带任何烦忧,十分平静。
我被逼到墙边,背脊撞上墙面。
「我今晚可不会让你睡。」
听到那句「不让你睡」宣言,他明明还说什么『这种赎罪方式真简单。我就奉陪到底吧!』……真不敢置信。这是可是罪过啊,罪过。
「吓人……?为什么?明明治好了。内脏也全部归位喽。」
「自己说有点害羞……但我身材应该还不错。自认不是会丢人现眼的类型。」
咲耶抬起头,缓缓朝左眼伸手。
「飞鸟,你的距离感有点奇怪喔。」
「所以事到如今,只、只不过是裸体,我才不会斤斤计较!」
「咦?」
妳的裸体……
我慌张到眼花撩乱,只能僵硬地压下脑中的断路器,提高理智输出。
……更深处。哦,嗯……物理性的吗?
在那边度过的两年时光或许让他变得老成,现在这副模样却还保有过去那股天真。难道是因为他平时定型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吗?
我也不想被动脑袋啊。
糟糕,无路可退。
语毕,咲耶捧着脸颊,背过那张闭月羞花的面容。
「你记得也没关系……」
那张脸平时太过严肃,甚至让我冒出这个念头。
「这样好吗?虽然我没资格说,但你竟然让人动自己的脑袋,肯定疯了吧?」
「──我根本不想回忆……!」
「真的耶!该死!我现在就走!」
「而且,对象是你的话……被看到也没关系喔。」
「简直在说那副模样比裸体被看光更害羞。太吓人了吧!」
皱起眉头。
「总之,就算不需要切腹,我还是必须负起责任。咲耶──」
几秒后,待我恢复意识,思绪变得相当清晰。
我悄悄地离开沙发,尽量不发出声响。就算只是客套话,我的身体能力也不算出色。不过,那段异世界经历让我至少能消除脚步声。只需要离地三公厘,轻轻松松。
「不然你说到底哪里有问题嘛!混帐东西!」
我没有从容到去解读咲耶红着一张脸在说什么,于是打断她。
「不对。论点错误。」
先不说我,人类根本不应该熬夜。我本来就想玩到一个段落……但实在太开心,一不小心忘了时间。
她是美女,这是绝对的真理。但男人都是野兽,是受制于欲望的奴隶。只要看过一次,之后和对方正常相处时都有可能随时忆起。用那种眼光看待重要的朋友实在太不诚实了。一个不小心或许会一直用那种眼光看待她。理性再强,只要有这种可能,我都得全力避开!
(……是不是应该把他叫醒?)
既然要穿居家服,妳就该选白痴一点的T恤啊!给我去穿萤光色的运动服!别穿这么可爱的睡裙!可恶!
「咲耶,很抱──」
3
「咦?什么?你说『负起责任』……不、不会吧!现在又不是那种看到裸体就要结婚的时代──!」
她抬起那魔性水润的双瞳。
「别废话了,麻烦妳抹除吧。应该说给我洗掉!认真的!」
然而,我只是看着她,忍不住想再次抱头。
刚刚玩游戏输了一局。干脆在他脸上涂鸦,等他醒来再说「我赢了」并摆出胜利姿势。
短而坚硬的黑发带着肥皂的清香。来我家前,他可能有冲过澡。
算了。不让他睡只是玩笑话。
现在的服装确实比那边的布料面积更大,但包覆全身的轻薄白布柔软地勾勒出身体曲线。看似清纯的设计更彰显出布料若隐若现的巧思。应该说,视觉上的冲击更甚裸体。只有我这么想吗?
「不是,妳真是太杀风景了!!!」
……等等,才短短一瞬间,我为什么尽收眼底了啊?视力太好也有坏处。
我靠着墙壁蹲下。啊啊啊……好严重的异世界后遗症,她果然病了。这就是异世界的弊端之二。魔女这家伙的伦理观太奇怪了吧?
「我死也不会讲啦!白痴!」
「怎么?我的打扮……很奇怪?」
一阵如花朵般甜美的香气飘来──我屏住呼吸。
耳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咲耶就近在咫尺。
她沉默地低头。
她抱着游戏手把鼓起双颊。除了先前的洋芋片和可乐,桌上也放了游戏片。那款对战型游戏软体是新品,甚至还没开封。
咲耶没办法一直假装不开心,声音透出雀跃。
过了凌晨三点,黑夜还很漫长。
甚至可以做更过分的恶作剧。
比如──接吻之类的。
他肯定不会发现……
我又靠近一步,仿佛失去理智的飞蛾摇摇晃晃地扑向火堆。
──扑通。心脏发出令人不快的跳动。
我猛然回神,与飞鸟拉开距离。
那股让我想一直嗅闻的,属于他的气味深处还夹杂着清廉洁白、冰冷彻骨,让人非常厌恶的气味。是圣剑的气息臭味。迟了一步才发现──我太靠近他的右手臂了。
直到不久前,我都无法完全抹去对他的厌恶。原以为是敌对意识的残渣,但我错了。这不是飞鸟的错。
而是因为圣剑那个。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背脊窜过寒意。冰冷到仿佛被刀抵住咽喉。
那把剑是专为斩杀魔女而打造的兵器。只是靠近,我的全身血液就会骚动着大喊:「要被杀了!」
心跳声好吵。
你还是──无论如何都是魔女我的「天敌」。
……只要那只右臂还在。
咬着下唇时,心跳也「扑通扑通」地加速。我像要捏破心脏般用力压住胸口。
──吵死了,吵死了。要是这个声音吵醒他怎么办?
我只是轻启唇瓣,用异世界那边的话语降下诅咒,对着大声嚷嚷的心脏大吼:『闭嘴!』
只要这么做,我的心脏就会立刻变得安分,停止出声。
迎来完全的寂静。
噗呼。心脏被捏烂,口中溢出鲜血。我抬手擦了擦。
──反正我逃不了。
──反正没有人会来救我。
我在女生中算高,而他比我矮一点。
哦,大概也有这种事吧。心底被动地接受了一切。的确,那个世界或许有办法改造人类的身体。
因为某个人说:「这两个认真的人应该很适合吧?」阳南同学似乎兴致勃勃,想演好模范生的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还敢质问『你为什么没告诉我?』……满口谎言的我根本没资格逼问他。
「走吧。」
他明明还有其他能一起逛文化祭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
──直到文化祭。
他温和地笑了,然后继续说道:
应该还有其他更开心的事。
「走吧。结束这一切,两人一起回去吧!」
我蹲在冰冷的楼梯间。此处远离喧嚣,阴暗无比。明明正安静地独处,我却静不下心。
不用怀疑,「头上长出幻影之角」就是非人的象征。
在我还喜欢他的过去。
◆
我就是如此绝望。
──反正回不去了。
不过,光是这样。
──体验文化祭的方式理应完全不同。
「文月。」
就连欢乐的祭典,我也能事不关己地抛下,前往静谧而不会被人找到的地方。
文化祭的准备很顺利,未曾爆发冲突。因为我们十分相似,清楚自己的工作和职责。
然而,我当时已经……
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只不过,在准备过程中,我意外地得知他其实朋友很多,人脉很广。
……我的确说过,但怎么可能呢?
「我们都是委员吧?刚刚听到妳们的对话,想说如果还有工作也要来帮忙,于是追上来了……看来是借口呢。」
我轻抚指尖。新的OK绷底下,菜刀昨天造成的伤痕已经消失了。
异世界那边的后遗症让我的身体永远停留在十六岁。停止代谢,体温不变,几乎不会流汗。除非有特别需求,头发和指甲的长度也不会变。只要魔力量足够,甚至不需要睡眠或进食。受了伤也能靠一己之力痊愈。就算是致命伤──搞不好就算死了,我也能复活。
我抬起头。他隔着眼镜俯视蹲坐在地的我,手持两瓶罐装饮料。
就算没察觉我的本性,大概也隐约发现我撒谎的原因,以及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了吧。
我们并非没有共通点。成绩单上,他的名字永远在我之上,偶尔读一些看似艰涩的书。
不能向他人展露本性──这是骗子行事的弊端。长时间装乖的副作用让我想独自逃到某个地方。比如游乐场、自在舒适的黑暗空间,或是嘈杂到能隐藏自我的地点。
然后,厚重的金属门板被轻易打开,楼梯间的昏暗为洒落的阳光覆盖。
面对重要的恩人你。
可是……这种事要我怎么说?
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好人」。
──我说谎了。
「开心什么?」
其实执行委员的工作早就全部结束。我只是非常累。
「阳南同学……怎么了吗?」
奇怪的是,知道飞鸟的右手由圣剑构成后,我不怎么讶异。
在两年多前,我们还是名副其实的高中生时。
语气、用字遣词和表情都比现在更柔和。你就这样陪着我,在远离祭典喧嚣的天台上共度两人世界。
「准备文化祭。」
「是吗?我很开心啊。」
出身历史悠久的名门、因那成熟的外貌而引人注目的文月我,以及死板、乖巧又不起眼的阳南。
杀风景的水泥色天台积满灰尘,校园内色彩缤纷的摊贩并排。两者确实相连,却仿佛隔了一层空气做的玻璃,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的真实身份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魔女。
他走向栏杆,身体前倾俯瞰底下。
「对不起,我还有工作。」
他走上楼梯,伸手握住天台的门把。
我和他在半推半就下成为执行委员。
但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在那个小圈子里早已和所有人打成一片。
在那个遥远的彼端。重逢时,身高、轮廓、眼睛的颜色乃至所有一切都变得让我认不出来的勇者你……
所以,文月咲耶我的初恋要被收进心灵宝箱,成为美丽的回忆──本该是如此。
我还清楚记得初恋的契机。
他并不是班级中心人物那种显而易见的「人气王」。
他的观察力相当不错。
──就足够让我坠入情网了,对吧?
呼……我吐出一口气,紧张渐渐得到缓解。他关上门走来,我则转头看去。
「咦?」
──这是往事了。
但我当时还有一位名义上的未婚夫,所以会自然地避免接触男生。即使同班,我们也顶多算点头之交,不存在朋友般的交流。
文化祭当天,我撒谎拒绝了同学们的邀约。
文化祭还在进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
然而──
说到当时的魔女我,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女人。什么鬼异世界,既然破坏了我的人生,我就毁灭世界来当成报复吧。我是认真的。
他本人好像认为我才是人气王。但我其实是个自称「角色扮演人」的家伙,只是表现出不会让人厌恶、看似体贴的举止。阴沉且爱说谎的我根本没有任何交心的朋友。
辽阔又安静,没有任何人──除了我们。
我们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一同欢笑。那段时间,脑中完全没冒出「我得好好挤出笑容」的念头。
阳南同学用另一只手上的东西制造「喀嚓」声响。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可是那扇门……」
「我是天文社的社员,因为观测需要,手上有钥匙喔。」
轻易地实现了我早已放弃的所有愿望。
──直到我堕落至最讨厌的异世界,并遭遇那场最糟糕的重逢。
……啊,这下终于能保持平常心了。
「上锁了……」
然而──
强风吹过,我压住飞起的发丝。从天台眺望地面,楼下的热气若即若离。
「我的身体和一般人没两样。」
真不可思议。不同于现在这面具破裂的我,「以前的我」明明没向任何人展现本性──在你面前却能做真实的自己。
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曙光,闯入我的视野。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恋爱。因为我当时有父母定下的未婚夫。
──就像魔王把魔女我变成了非人的存在。
……我们乍看相像,实则完全相反。
同为模范生,我甚至觉得自己跟他很合得来。
但白天的学校不可能有那种地方。我转而踏上通往天台的阶梯。
「谢谢你替我担心。其实不用在意我,你可以好好享受。难得的文化祭……这样有点可惜呢。」
还是不要叫醒他吧。我从他的右手取走手把,一边小心地避免接触。
他善良亲切,却是个没有特殊才能的普通男生。
高中一年级。以前的他──「阳南同学」的一双黑瞳被眼镜遮住,镜框款式死板。
是打不开的门。
「比起正式上场,我更喜欢事前准备。我天生就适合幕后啦!喜欢看人们享受的模样。所以像这样眺望景色,我就很满足了。享受我们努力的成果。」
「所以这段时光一点都不可惜喔,文月。」
如此而已。我想他……现在的飞鸟大概不记得了。
我已经成为不能喜欢人类你的存在东西了。
你已经成为不能触碰魔女我的存在人物了。
我重要的初恋宝物被那个世界夺走后,一切都结束了。
……本该结束了。
──五月的游乐场。
「我们来当朋友吧,咲耶。」
不只一次,甚至是第二次、第三次,你不断将我拖出阴暗的角落。
对我来说,那究竟是多么深刻的救赎?根本无法用言语道尽。
──初恋已成过往。
文月咲耶我对勇者他已经没有恋慕之情。
然而,魔女我──
现在也深爱着阳南飞鸟你。
◆
然而,我能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不长。
我是拥有不死之身的魔女,他只是普通人类。我和他的时间将一分一秒地错开。
若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若我没有勇气向他坦白,我就应该离开他。
明明很清楚。
我却忍不住渴望待在他身边。如果没资格光明正大地见他,走后门窗户也行。就算是敌人,我也想见他。身体因为爱和依恋擅自行动。
这就是我去找碴的真正理由──之一。
(真是个肤浅的女人。)
我在心里自嘲,窝在沙发一隅,抱住膝盖。另一头有沉睡的你。我们之间存在无法归零的距离。
「太久没下厨害我搞不清分量,不小心做多了。帮我一起喝吧。」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将我的低语揉碎消弭。
我看向桌面,发现原本放在那里的钥匙消失,睡前写下的「回去的时候可以用」纸条则被翻过来。
若你想正常生活,我会一直上门找碴,直到你想起何谓「普通」。
歪扭的字就像用左手写出来的,却带着同样的间距而显得一板一眼。
「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放弃。」
既然这样,我究竟该向谁祈祷呢?
我赶紧脱掉睡袍换上制服,用魔法整理乱翘的头发跟化妆。这是犯规啦。顺便整理上学书包。
我只是……没错。你拯救了我那么多次,我只是想报恩。
「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啊?要我下次做早餐给妳吃的人,不就是妳吗?」
不过,光是能与他共享这份绝望,光从他说的那句「一样」,我就得到救赎了。
但天色必定会变,夜晚必定会离去,岁月必定会流逝。非人的魔女我与人类你的时间会错开。终有一天,我会从你身边消失。
那之后,我难得困意上头便睡了过去。
「根本是四次元口袋嘛……天才喔?」
请你──请你把「青春」交给我吧。
──坠入异世界的那天起,我们一直活在黑夜里。
若你渴望朋友,我会变成你的朋友。
「妳其实是个怪人吧?」
我是爱说谎又卑鄙的胆小鬼。
「起床后来我家。我要履行约定。」
「明明那么早起?」
他已经换上学生制服,睡翘的头发也打理好了。大概比我更早换装,正等着我过去吧。
我决定感恩地接受咲耶的面包。
所以在那之前,一下下就好,让我待在你身边。
飞鸟伸手打开电锅,随即皱起眉头。
──而我愿意献上自己的整段青春。
「我正好肚子饿了。」
「你的说明太简短啦!」
纵使回到原本的世界,我们也无法融入学校或是回归家庭。身体变得不正常,脑袋大概也一直处于疯癫状态。异世界故事已经结束,想走到欢乐大结局却难度太高,根本找不到那条路。
「妳意外地是个贪睡虫耶。」
4
「我姑且收下了,可是这个组合似乎有点怪?」
「……约定?」
他将我家那没挂钥匙圈或任何吊饰的朴素钥匙放进我的掌心。我其实能用魔法开锁上锁,钥匙一直放他那里也没关系。
直到你的夜晚迎来破晓。
「呵呵,我可是魔女,实现梦想只是举手之劳喔。」
「你不抱怨吗?」
「你偶尔也会少根筋呢。」
魔女没有可以祈祷的对象也无妨。
是你起得太早了。正准备酸他一句──
「还有奶油喔。」
让我留作念想。失去一切的那一天后,本来再也无法获得──过去甚至不敢伸手索求的,那耀眼炫目的日常。我只想要这个。
若走得太近,待我从你面前消失,势必会留下伤痕。我不愿对你强加任何诅咒。
我离开栏杆,撑起身体。
「真失礼啊。」
「……就算早晨来临,我也能去找你玩吗?」
无论是永恒,还是终将来临的孤苦伶仃的未来。
无论是怎样的神明,肯定都讨厌曾经想毁灭世界的坏魔女吧。
这也是因为魔力不足。
「欸。」
若你只想打哈哈地揭过整件事,就算内容不好笑,我也会贴心地展露笑容。
如此祈祷时,我猛然回神,发现自己正十指交扣,一如幼时养成的习惯。
我抓住栏杆。昨晚说希望他陪着我,也打算在破晓前一直待在他身边。然而──
──这大概是我唯一被允许的爱人方式。
「钥匙还妳。」
……哦,原来「约定」是指这件事。
我必须报恩,却不知道正确的方式。既然这样,至少得帮他实现愿望。
「而且妳是怎么把这么长的面包放进书包啊?一般来说放不进去吧?」
眼熟的字迹在背面留下一行字。
我突然停止动作。刚睡醒的思绪背后还紧紧黏着昨日的不安。
「我在书包里加上魔法术式,可以直接连通冰箱。」
味噌汤的香气飘来。他似乎记得我说过想喝。
身体不用睡觉,但应该是魔力不足吧。毕竟昨天用了不少魔法。我至少还有自制力,能乖乖回卧室睡觉。
我说着便打开书包,拿出一整根法国面包。
将切好的面包摆上圆矮桌后,它和味噌汤形成画风迥异的早餐。这是洋食派跟和食派的特殊联动。
「……糟糕,我忘记煮饭了。」
然后笑着跳下去。
说起来,我明明是从窗户来的。
他咯咯笑着。
我们不能发展成朋友以上的关系。
如果发现我不是人,他会难过吗?还是为我生气呢?
我打开窗户,来到阳台。这里是三楼。飞鸟从对面公寓二楼的阳台仰望我,同时挥了挥手。
──没错。所以我想起来了。
为什么眼神飘远?
如果他怕我……要是被从前的心上人嫌弃,要是被现在仍深爱的你否定──我将活不下去。明明死不了。
「我也有带点东西,想说可以当早餐。」
因为我不需要祈祷,我早就拥有能实现愿望的力量了。
我把整盒奶油拿出来。奶油还冷冰冰的。见状,飞鸟终于笑了。
所以……
过了早上七点。醒来时,飞鸟已经不在客厅。习惯早起的他大概先回家了吧。就算昨天玩到很晚,今天还是平日。我得做好出门的准备。
缤纷绚烂的回忆。只要有这个,我便无所畏惧。
他是指哪一个?
飞鸟打开窗户领我进屋。我坐上榻榻米。
「希望早晨就这样不要到来……」
如果能说出一个任性要求当作酬劳。
见证了你在现代这里获得幸福,魔女我就会从你面前消失。至此,我的眷恋也会宣告终结。
我早就习惯落在这个充满铁锈味的狭窄阳台了。
◇
我忍不住笑了。简直是常见的「忘记按煮饭按钮」。
不过这样正好。
飞鸟惊讶得瞪大眼睛。
「就算很突兀也没关系吧?不觉得很像我们吗?」
「说得也是。那就算了。」
我感慨地点头。
「或许意外地很搭。」
坐姿端正的咲耶优雅地拿起面包,一边抱怨「你没有抹刀吗?」,一边用汤匙涂了满满的奶油。
「会腻死人的。」
「没问题。」
接着张开樱桃小嘴咬下面包,一口吞下。
「奶油可是高级食品,你也要带着感恩的心好好品尝喔。」
「高级的标准未免太庶民了吧?冒牌千金大小姐。」
等我领到薪水再去买把抹刀吧。
强烈的日光自东边窗户洒入,刺眼到甚至不需要室内灯。昨天的乌云密布像假的一样,今天万里无云。
度过美好的夜晚就会迎来最棒的早晨。我现在相信这就是世界法则,不禁想吹口哨。
「顺便一起去学校吧。」
「你不是骑脚踏车通学吗?」
我们居住的公寓距离学校约十五分钟路程。走路上学派的咲耶不解地歪头。
「脚踏车是方便我回程骑去打工。」
昨天感觉会下雨,我也没骑车。
「而且学校盖在斜坡上,骑二手脚踏车上学太没常识了吧?」
「骗子。你明明做得到。」
──老实说,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说完这句话──
这家伙真不会看场合。
因为过去的我去那边之前就一直想和她当朋友。
因此,看见咲耶捧起碗享用味噌汤──
「我不太想骑嘛。妳也体谅一下。」
「也有这层原因……喂,妳说谁是肌肉笨蛋?」
我是想跟妳一起上学。妳给我接收这个讯息啊。
我可没说谎喔。
──我注意到她指尖的OK绷贴错了位置。
「因为不想被当肌肉笨蛋?」
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是这样吧。打从我对咲耶说「来当朋友吧」,她也握住我的手那一刻起。
「好好喝……」
如此说道并露出放松柔和的微笑时,喜出望外的我感觉内心被填满了。
「是吗?那我下次也多做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