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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选择「越窗而入」这种看似脑子破洞的方式去见他──
一半是想掩饰害羞。
毕竟是积怨已久的宿敌,现在才要我正常去见他岂不是很害羞?
闻言,他当时无奈地笑了,还说:「我不懂。」
另一半是因为「我是魔女」。
魔女是反派,不应该从正门进去。站在角色扮演的立场,用这种非正攻法的方式,或者说跳脱常理的错误方式才是正解吧?
而且从窗户去见他──感觉很像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不是很棒吗?
所以我一直坚持越窗而入。即使他一直说『我不懂』。
这个行为本身是小小的许愿,只是类似「痛痛飞走」的小咒语。
不过诅咒咒语可是魔女的拿手绝活。
无论是许愿、小咒语还是猜谜游戏里的禁忌词语,由我出马都会变成真正的魔法。
我用诅咒咒语替无足挂齿的行为添加一层意义。
同时在心中祈祷「越窗而入」这个举动能染上童话故事快乐结局的色彩。
……我的愿望──
其实不是当什么反派。我想成为童话故事里那种会从窗户现身并拯救他人的魔女,然后实现你的愿望。我想让你幸福。
──我……
多么想成为你的快乐结局。
可是!
那个愿望很久以前就幻灭了。而我现在才发现。
◆◇
月亮缺了一角,微弱月光照耀着站在肮脏天台的两人。
(……我为什么没发现呢?)
──她布下结界。
飞鸟想到异世界的卫星月亮总是圆满无缺。抬头仰望点点星光时,他也想起这些星斗的排列和异世界如出一辙。
「什……!」
「就是异世界冰锥手术㊟啊。」。
「这还用问?」
见状,咲耶一阵反胃。明明和自身息息相关,他却一脸事不关己。怎么能面无表情地开这种恶劣玩笑?
咲耶与他──与只能用「他」来形容的飞鸟对峙。
也就是说──
然而,就算多少取回记忆,经过改造的脑袋依然不变。
不见象征性的犄角,可是眼前人绝非身穿制服的少女,而是异世界的「魔女」。
这是一个风势强劲的夜晚,唯有飞扬的尘土窜入鼻腔。
「还记得吗?我曾问过你──『为什么要救我?』」
愈是了解过去的阳南飞鸟且能明确指出奇怪之处的人,愈是抗拒现在的他吧。铃堂瑠璃就是一个例子。
他无动于衷地耸耸肩。
所以飞鸟踏进天台时自然有多注意。即便能用魔法改变鲜血的颜色,使用者也无法屏蔽感官中最接近本能的嗅觉。
今晚是满月吗?
「阳南同学才不会说这种话……!」
他的自我认知不是「阳南」,还停留在「勇者」阶段。
假设人类是由经验和源自经验的记忆塑造而成,过去的十六年建构出阳南飞鸟的记忆。那么,失去一切的他和从前的他还算同一人吗?
「『月圆了』。」
她是什么时候……遍布学校的魔力残渣原来是机关吗?
呈现的不过是在模仿阳南飞鸟的「某种东西」。
──是啊,「过去的他」真的消失了。
「所谓『没有理由』就是这么回事吧!」
短暂的沉默其实无比漫长。若此刻立于战场,恐怕早就死了。
「别用那种说法!」
──不,等等。比起这个……
那是解开隐藏魔法的咒语。两人脚下瞬间出现一个巨大的血色魔法阵。
魔女擅长的魔法是以血肉为媒介的诅咒。没有用血描绘的魔法阵就无法发动。
「我是来找碴的!」
飞鸟早就知道了。深夜把人叫出来不是要告白就是决一死战。
「因为重逢之后想起了我,想起眼前的魔女是自己认识的人。这点和勇者你『拯救人类』的功能冲突,所以系统混乱了吧?你想拯救眼前的人,想拯救文月我。就算我是你必须打倒的魔女恶,你还是不小心救了我。」
变身。死板的制服转为华丽礼服,仿佛有毒的花朵。礼服大方地展现肌肤、身体曲线和胸部,却又不可思议地让冷酷暴虐的印象压过妖艳气质。
忠于魔女我的作风──
碎裂的指甲深深刺入紧握的掌心,鲜血滴落脚边的灰色地面。
勇者只需要具备「拯救人类」这个功能。
失忆。
况且──
啪嚓──空中传来一声闷响,仿佛某个无形之物被阖上。正是这片区域被从世界上切割的声音。
(我们早就堕落为同样的「不正确的东西」。)
两人被关在这里。飞鸟理解了这点。
用错误的方式去爱你就好了!
「咲耶,听我──」
她开始咏唱异世的语言──能生成魔法的咒语。
「『出手救我』不过是系统故障导致的结果。仅此而已吧?」
想让初恋对象……恩人幸福的爱意。希望他像从前一样欢笑的愿望。
咲耶吐出的怨言是为了再次确认目前掌握的情报。
咲耶仰慕过去的阳南,两人却谈不上熟稔。这就是她最不幸的地方。阳南只是和自己相处一年的同班同学,连朋友都称不上的单恋对象。面对这堪称「谬误」的变化,咲耶怎么可能看穿?
既是如此……
──并不是出于你自身的意志、情感或内心。
「你在异世界那边战斗时的身影,我曾远远地看过几次。简直是机器……当时的你根本没有情感或自我意识。可是与我重逢后,你有找回一点点记忆……」
做什么?
咲耶遮住脸的手滑落。制服短裙被强烈的晚风吹起,她甚至没伸手去压平。
这个空间被她自「现代」剥离,天空也被涂上另一幅景色。
「妳想──」
取而代之的是那轮巨大的满月。换上那片令人忌讳、璀璨绚烂,却连一个星座都组不出来的异世界夜空。
喀嚓。飞鸟脑中闪过一股异样感──过去隶属天文社的,「阳南」朦胧的记忆。那颗星星……现代的天空存在那颗星星吗?
耀眼的月华自她的头顶洒落。满月高悬,格外璀璨的明星悄悄发光。
「你当时回应:『需要哪门子理由?』……其实应该是『根本没有理由』吧?」
「你不是只有失去记忆。」
魔法阵那神似鲜血的颜色好像在哪里……飞鸟将视线移向她的嘴唇。
正因为如此──
她回应。
喧嚣的风声已然停下。
(注:前脑叶白质切除术(lobotomy)又称冰锥手术,是一种神经外科手术)
再加上对方想起了关于文月咲耶的所有记忆,蒙混失忆的事实根本不成问题。
因为勇者不知道魔女不是人。
一只手紧紧握拳,咲耶用另一只手盖住自己的脸。由指间散落的并非泪水,而是眼睛里的红光。
要是能早点实现就好了。
那个愿望打从一开始便来得太迟。
咲耶甚至不觉得悲伤,连愤怒都融进肌肤。只留下「原点」──
「你失去的是人性。」
「……是口红!」
「你竟敢瞒着我……」
抢回深爱之物最简单的方法为何?魔女清楚得很。
脑袋被改造,削减了非必要的「阳南」。代替自我意识被植入的机能是只将「拯救世界」视作使命的「勇者」。
然而,飞鸟来到天台这里的时候──没有闻到血腥味!
话音刚落,红色粒子发光,改变了她的服装。
咲耶低喃道:
勇者他和魔女她的关系,本该终止于互相残杀。
找回自己的人性前,作为邻居兼朋友互相扶持──这种正确的做法有什么价值吗?
含着泪光的双眼,死死瞪着他。
「这没什么大不了吧。」
──早知道就……
他为何停止与咲耶对立?
「不要。我不想再听什么借口。」
对方没有回答。若不是被完全说中,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理由?
就算荡漾着错综复杂的情感,那双眼睛还是如海洋般平静。在这个无风的世界,高涨的魔力轻飘飘地吹起她的发丝。为了让声音传得更远,她大大地张嘴,表情酷似笑容。
飞鸟终于开口:
「──『现形吧』!」
她咏唱咒语:
「答对了。」
她松开拳头。伴随从龟裂指缘流出的血液,直到刚才还被紧紧握住的口红盒──被伤口滴落的「血液」染红的口红盒落地。
喀锵。碎片四散的同时──
她开口了。
──不妙。
不能让她咏唱咒语。飞鸟奋力蹬地。
「『停止』。」
她的「魔眼」却先一步散发光芒。
躲开──来不及!
光芒袭向飞鸟。
魔女的红色左眼是钥之魔眼。不只单纯的开窗或开锁,它既然能帮人脑「上锁」,封存记忆──也能帮身体「上锁」,限制他人行动。
光线化为锁链与锁头缠住飞鸟。飞鸟的身体上了锁,像按下暂停键似的僵在原地。
她以滴血的手指描绘自己如鲜血般嫣红的唇,并如此说道:
「你应该知道诅咒的规则吧?在咒术的定义中,相似的事物即视为相同。」
相似法则。有种诅咒是透过伤害模仿对象的人偶对那个人造成伤害。这类诅咒也是差不多的原理。使用类似的东西就能达到相同效果。
接着,在没受到任何干扰的情况下,魔女悠然道出异世界的话语:
「『定义』。血为红,口红同样为红。相互混杂便会融合,难以辨别──因此,『口红那个即为魔女我之血』。」
这句话能将「口红」转变成「血」。也就是说,口红画成的魔法阵会变成魔女以血肉绘制的魔法阵。
连毫无道理的诡辩都能化为现实,能够用自己的定义规则改写世界。这就是魔女诅咒的本质。
阵眼发光。魔法──发动了。
「我要洗脑。」
也就是说,愈常开口许愿,愿望愈容易实现;愈是阐述目的,愈能接近目的;愈是揭露自身的手牌,那人就能变得愈强大。这就是异世界魔法规则。
简单来说──不碰到飞鸟就好。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飞鸟急忙闪过反弹的魔弹,只说了一句:
「我要赢你,把你的圣剑诅咒──狠狠击碎!」
「妳有什么目的?」
不过圣剑来到现代这里会进入休眠。使用者不接触身为讨伐对象的魔女就无法唤醒圣剑。
──太激进了吧!
根本是以毒攻毒。
乍看是异世界的魔女,咲耶却独独缺少头上的角。就算进行了异界化,这个世界的魔法奇幻浓度依然不足。
飞鸟的脸颊抽搐,表情第一次产生变化。
「那是什么哏?」
喀嚓。不妙的声音传来。简直像子弹钻入腐朽的木头。
「『毁灭殆尽吧』。」
飞鸟拨开瓦砾站了起来。
她比出倒赞。脚下的水泥出现裂痕,天台伴随巨大声响而崩塌。
她那滴着血的纤纤玉指如轻抚钢琴般划过半空。
「你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子弹吗?」
「当然疯了,从很久以前就疯得澈底──不然无法在异世界当什么魔女。」
先用咒语言辞贬低,让圣剑背负负面效果debuff。接着──
为此──魔女的胜利条件就是破坏圣剑。
拉近距离才能进行洗脑。在那之前,她必须夺走飞鸟的武器。
连魔法都能劈开的圣剑,也就是飞鸟被改造的象征──阻挡魔女我的那条手臂太碍事了。
「妳在射哪啊!」
魔女竟提出这般道德沦丧的点子……
一如异世界人的所作所为。
她的愿望就是抢回消失在异世界的「过去的飞鸟」。而达成愿望最简洁明了的方法──其目的就是……
所有言辞皆为咒语。
魔女伸手指向飞鸟。
血造的子弹排成一列,同时喷出。
「面对诅咒,就要用诅咒去对付!」
角是魔女用来抑制魔力的器官。没有角就无法精准控制魔法,也没办法让子弹飞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既然这样……
但世上也存在「言灵」这东西。异世界的观念里,所有言辞皆为咒语。
经过改造的眼球想捕捉子弹并不难。飞鸟反射性地伸出右手,接下第一发迎面飞来的子弹。
她开口吟唱,再为魔弹周围叠上一道诅咒。
四楼地板被冲破,天花板出现一个巨洞。耀眼的月光从中洒落。
──异界化。结界的附加效果有两层意义。
2
魔女展现发自内心的邪恶笑容。
干脆一开始就射出不知道会飞去哪里的子弹──将魔弹设定成「不可控的攻击」。
「既然你的脑袋被改造过,我只要改造回来就好了。」
魔女粲然一笑,揭开手中的底牌。
「真遗憾,在没有角的状况下,异界化也只能破坏两层楼呢。」
狠狠撞上走廊的前一秒,身上的束缚压线解除。只是从两层楼高度自由落体,改变姿势承受撞击就不至于受重伤。但飞鸟还是忍不住爆粗口:
其一是让范围内的空间趋近异世界,提高魔力输出。
「同为诅咒,我的魔力绝对更胜一筹。操纵诅咒的魔女『不可能破坏不了』那东西』!」
在现代这里,即便经过异界化,魔法威力顶多只能输出两成。再加上魔女现在头上没有角,威力被大大削弱nerf。实际上,魔弹连水泥墙都无法穿透,只是会到处反弹的球。然而──
再怎么说,圣剑那东西也是异世界最强武器。放在奇幻力量无法完全发挥的当今社会,就算威力多少有减弱,她也不能用正常方式破坏。
为此。
这片黑色铁锈是──
其二是定义「这里是不同于现代的地方」,避免对外界产生影响。
幸运留下的子弹袭向飞鸟。
「…………」
「『诅咒』吗……!」
飞鸟知道这些子弹甚至不能碰。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第二发。
所以她保持距离,不主动靠近。意欲在飞鸟召唤圣剑前将圣剑连同剑鞘一起破坏。
魔女不需要回答问题。前提是面对「普通的」对决。
──那么,该如何破坏?
校舍三楼,布满瓦砾的走廊弥漫着夜晚的寂静。不,如此静寂并非黑夜所致,而是这个地方已经脱离原本世界了吧。
此刻,飞往四面八方的子弹打在墙上,又全部反弹了。
咏唱来到尾声。咲耶自信地指向飞鸟,一脸神气。
话虽如此,那可是专杀魔女的武器,也是她的天敌。面对能劈开魔法的剑,要她以魔法抗衡根本是天方夜谭。
应该说……气势上似乎是从某处借来的台词,但完全想不出来也会营造出难以言喻的尴尬。两人之间的确存在这种感觉。
先前接触魔弹的地方没出现伤痕或凹陷,却呈现黑色污渍。污渍像会招致腐坏的铁锈般紧紧附着。
露出恩将仇报般,充满愉悦和觉悟的笑容。
「说好不用暴力吧!」
「你说过胜者为王,赢家才是正义。我的目的就是赢过你,即便这是错误的选择。我要战胜你,证明自己自始至终都是对的。」
无视失去准头的子弹,飞鸟踢向积了一层灰的走廊地板冲刺。双方隔着这种非大叫不可的距离,实在无法好好谈话。
──如果它是坚不可摧的东西,只要把它变成「可以破坏的东西」就好。
飞鸟的手臂是圣剑的剑鞘。不同于内容物,金属手臂无法催动魔法,拿来当挡箭牌倒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本该如此。
「……妳疯了吗?」
这么做或许能恢复原状。而且洗脑那个碰巧是魔女的拿手好戏。
多亏这个远胜当今世界的「月亮」,飞鸟能看清自己的手脚轮廓,以及她战意高昂的面容。连细碎瓦砾飘落的阴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这次一定要赢勇者你。」
为了拉近距离,飞鸟向前踏出一步。
弹道呈放射状,宛如飘舞的花瓣,却没有一发飞向飞鸟。
走廊上的两人,相隔约两间教室。
因此,魔女要回答。
咲耶涨红了一张脸。
浮在空中的魔女晚了一步才翩然降落于瓦砾山顶。
跳弹打上墙面和窗牖,偶尔撞上另一发子弹,自由自在地描绘弹道。因此,飞鸟无法预测弹道。
绷带因掉落的冲击而松脱。飞鸟一把扯下绷带,用金属色的手臂拨开瓦砾。
「你数学都考不及格了,脑袋里大概没装计算机吧?」
「『无法卸除的装备』算什么圣剑啊?不觉得太厚脸皮了吗?这东西根本是『诅咒型武器』吧。」
飞鸟因魔眼而僵硬的身体也随着瓦砾一同坠落。魔法阵不只是破坏天台,还冲破了校舍四楼,将飞鸟狠狠摔到三楼走廊。
换句话说──
不合常理的宣言化为真有实体的诅咒,施加于魔弹,一同袭向圣剑诅咒型武器。
一旦撤下结界,毁坏的天花板也会恢复原状。
理论漏洞百出?无所谓。
「不用你说!反正我的远距离攻击就是不受控!」
既是如此,下马威也能成为助力buff,而宣战正是最棒的咒语。
「我是个半吊子的改造人机器 人,真抱歉啊。」
「也就是说,在这里要怎么大动干戈都没关系!」
「『定义』──」
制造出刚好有利于魔女的魔弹违反物理法则。跳弹完全不会减速,也不会嵌入水泥墙壁。唯有脆弱的玻璃一片片碎裂,几发子弹不幸地冲出敞开的窗户。不过──
这只是联想,引用游戏概念强行突破,完全是纸老虎般的理论武装、毫无价值的诡辩、扭曲的认知以及自我催眠。然而,当真就会变成现实。这就是异世界异常的魔法原则。
她满嘴歪理,对自己施加催眠buff。
「啰唆!才不告诉你!」
兴致高昂地说出别人接不住的哏……这么做的确有点丢脸呢。
话虽如此,飞鸟也没有从容到能一直吐槽。无论是单就对话,还是物理方面。
「顺带一提,我有调整过魔弹,让它比较容易命中手臂。」
谁会乖乖接下这种攻击啊!这边几乎手无寸铁耶。
远离诅咒无孔不入的走廊,飞鸟逃进教室。
魔弹发射时很安静,子弹「哒哒哒哒」地四处弹跳并撞击建筑物的声音,倒是很像枪声。飞鸟躲在教室门后,一边听着这粗暴声响,一边心想:『真不像弹跳声……』
子弹的入射角也很夸张。跳弹应该像打水漂一样,角度愈小愈容易形成,但她的魔弹就算垂直撞上墙壁也能不减速地持续弹跳。现在这个时代连弹簧球都不会这样跳吧?你是祭典上的弹簧球吗!
可笑的是,这超乎常理的子弹似乎效果绝佳。从微微生锈的右手臂传出摩擦声。
越过类似枪声的攻击音,我也听见一阵脚步声。在学校走廊上,她用细跟鞋狠狠地践踏校规。
「你想逃?」
飞鸟看向教室窗户。逃走并非不可能。区区三层楼,飞鸟能毫发无伤地落地,但结界大概会阻止他逃离学校。想打破结界就需要适合的武器。
无论是逃跑还是应战,叫不出圣剑都是空谈。若想召唤武器,他就必须用右手触碰魔女那充满魔力的肌肤。
但魔弹阻止飞鸟靠近。要是贸然接近,他可能沦为魔眼锁的饵食。行动受限还打算硬闯这片枪林弹雨,自己恐怕会被捅成蜂窝吧。
就算不能连续使用魔眼──飞鸟从门后偷偷观察。魔女的左眼发散强烈红光,炯炯有神,似乎已经完成魔力填充CoolTime。
也就是说,飞鸟必须在这狭窄的走廊上闪避所有魔弹,在不进入对方视野或被魔眼攻击的前提下触碰她的肌肤。
这是魔女为飞鸟准备的胜利条件。
(……不,这只是「不会输」的最低条件。)
若连这点都办不到,根本不用多谈。
「我有个问题。」
魔女自觉胜券在握。
寂静。
不过──
回想不让自己输的战斗条件,回想她制定的战斗规则。触碰魔女才能使用圣剑,而想达成目的就必须靠近她。一旦靠近──
「等妳赢了再说吧。」
她刚刚说要「把脑袋改造回来」。
对了,他想起来了。「烦恼」这个行为会妨碍战斗。
飞鸟不曾停下脚步。十几发魔弹从四个方位逼近毫无防备的飞鸟。提高命中率的子弹瞄准了右手臂。
她的左眼闪烁,吃下「上锁」魔法的门静止不动。无论施加多少外力,被魔力锁链束缚的门板都不为所动。飞鸟于是抛开门板持续狂奔。
慌张让她本就见底的魔力变得紊乱。
咲耶若想夺回以前的阳南他──现在的意识飞鸟自然得消失。
「不会吧!你为什么能做到那种事!」
过去在异世界,所有言辞皆为咒语。
重置存档资料并挑选任意地点重新读取。这就是她想到的办法。
以自身臂力。
也就是说,魔弹「能破坏圣剑,却无法破坏圣剑以外的东西」。
迎面接下子弹也没有让飞鸟多停留一秒。一如预期,虽然外观像子弹,魔弹的强度大概只能破坏玻璃。
在现代被弱化的魔女,一次只能用一种魔法。已经现形的结界、持续性的加成buff和削弱debuff、算一件魔导具artefact的「钥之魔眼」,以上三者是例外。
「唔……!停──『停下来』!」
「妳打算如何处置我的脑子?」
「什么!? ?」
飞鸟小声模仿她的歪理,随即回到漫天子弹的走廊。
──这么说来,那个世界的勇者总是被当「炮灰」呢。
「……啊哈!你大意了吧?」
「明天肌肉会超级酸痛。」
「呃……!『停止』!」
没错。「操作脑袋让肉体超越极限」什么的实在太奇怪了。一般人类做出这种事不可能全身而退。
就算缺少那对角,她也没有无能到射不中几步之遥外动弹不得的目标。
「就算是这样……」
条件?规则?管他的。脑袋记住就行。别去思考,向前冲就是了。
……啊,好麻烦。飞鸟停止思考。
「就算局势不利,我也不能输呢。」
飞鸟将脑中按钮一一关闭,收起情感杂音。只需要高举自己的作战方针doctrine。
──喀叽。飞鸟按下脑中的击针㊟。
为了加强诅咒的效果,魔女选择牺牲威力。
钥之魔眼再次发光。
无论是谁都不希望自己消失吧?
(为什么?)
「我本来不太想用。」
「这把剑太可恶了吧!」
「同为子弹,当然是勇者我比较『强』吧?」
自己明明镇住飞鸟了!
「没什么,我只是稍微动过脑袋结构,解除人体限制。圣剑还附带精神抑制功能。」
「还有空担心对手?妳可真游刃有余。」
魔女惊呼一声。明明是妳发动攻击,现在还惊讶什么?
她要把让飞鸟变了个人的决定性关键──把这两年当作没发生过。
原来如此。飞鸟对异世界的记忆没有留恋,可是──
飞鸟乘隙拉近距离。双方仅间隔七步。
看飞鸟一脸严肃,咲耶忍不住发抖。
(注:又称「撞针」,枪械击发装置中用以撞击底火、发射子弹的零件)
「我没说过吧?我其实能微调自己的脑袋。」
──只要有人找碴,我绝对照单全收,奉陪到底。
──无视诅咒规则也不用付出代价的话语,其效果当然比不上魔女的言灵。可是把话说出口总好过自我安慰,可以发挥一点让直觉变敏锐的加成作用buff。
那是用魔法制成的锁链,坚硬度可不是人类能破坏的。
再加上刚才使用魔眼似乎让她魔力枯竭,子弹用罄──五秒就能回复填充。她离胜利只差最后一步!
飞鸟仿佛能看见大门另一侧的咲耶满脸苦涩。她大概也很挣扎。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毕竟这几个月在现代这里生活的,是经过改造的勇者飞鸟意识。
眼眸不住震动,咲耶动摇地望着飞鸟。
伴随着骨头摩擦声,飞鸟的左手臂动了。
「……就这样?」
「是吗?这样的话……」
「──我要锁上异世界的记忆。」
──这样就消耗掉「钥之魔眼」了!
好不容易把飞鸟逼至绝境,难道会被这什么肌肉搞得澈底翻盘吗?
「妳故意削减魔弹的杀伤力吧?」
飞鸟抓起缠绕右手的魔力锁链,用力扯断。
然而,就在那个瞬间──
──来吧,射穿猎物。
手上已无盾牌,不过……
「回来现代这里之后的记忆会怎么样?」
──其实连丧气话、抱怨、哀叹都会沦为「负面的自我催眠」并立刻转为诅咒,所以这项规则也是把双面刃。
居然正面接下攻击。
「妳肯定不懂肌肉酸痛的地狱吧!」
缓缓地将魔力聚集到指尖。绯色的弹丸灌注了她全身的诅咒。
换句话说,就算不是魔女,人的话语也能化为力量。
飞鸟嘴角上扬,反射性地挖苦自己。
但飞鸟只是稍微侧身,用肉身挡下子弹。
用踢落的门板打掩护,飞鸟直线冲向魔女。袭来的子弹全部被盾牌弹开。
「肯定很痛吧!」
飞鸟就是在赌这项限制。
根据魔法的使用规则,想提高一项能力值数值通常需要降低另一项能力值数值。
子弹瞬间袭来,门上的窗户破裂。面对数不清的玻璃碎片,飞鸟压低身子踢破门板。
他在胡闹。咲耶因烦躁而浑身颤抖。
魔女回答──为了将他变回以前的阳南飞鸟,变回人类……
──竟然可以再次发动!
「……会消失。」
「我怎么可能懂啊!」
闻言,咲耶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飞鸟隔着门询问。
也就是说,除了魔弹,发动其他攻击的可能性为零。
他到底付出了什么──
后劲强烈到骨头发出悲鸣,但还不至于断裂,顶多是严重挫伤。那就无伤大雅。
说真的,这个异世界法则还挺方便。仅靠一句话或心态转变就可能逆转战局。
咲耶慌得手腕一震,下一批子弹的生成速度减缓。
飞鸟追到只剩一间教室。接着──
两行血泪滑过脸颊。那是连续使用魔法的代价。毕竟勉强了自己,距离下次使用的冷却时间会拉长。
飞鸟再关掉脑中的一个开关。
多亏如此,无论是思绪、情感还是痛觉,若飞鸟判断不需要就能随时舍弃。
飞鸟停下动作,无数锁链缠上身体。身体不自然地维持奔跑姿势,动弹不得。
「当然有代价。」
「难道是……代价……」
「太差劲了!你这个外挂仔!」
她私藏的杀手锏──灌注全力的魔弹精炼度不够,还无法发射。
「才不是咧。不是我开外挂。」
飞鸟深深叹了口气。
「──是妳在放水。现代后遗症吗?」
飞鸟的语气戏谑,眼神却不像在开玩笑。
「那个魔弹是怎样?为什么降低威力?为了提高诅咒的输出──这应该不是全部原因吧?妳若想破坏圣剑,不管怎么想都应该先击倒我本人吧。竟然想『只破坏手臂』……再天真也该有个限度。」
他扯掉身上缠绕的锁链,同时迈出步伐。
「妳害怕伤害别人吧?」
「──唔!」
飞鸟的眼神──深沉锐利的蓝刺向魔女。
「攻击我的身体,切断我的四肢,确实地瞄准我的破绽──如果妳是认真的,就要不择手段。」
听着那由冰冷声音编织出的刻薄话语,咲耶下意识地后退。
「所以妳在异世界那边才会输给我。」
烦躁在她心中翻滚。
「……你说不择手段?我当然清楚啊!」
她可不能坐以待毙地等飞鸟反击。于是,趁飞鸟把所有锁链扯断前──
魔女伸手复住胸口,将填装中的魔弹──
『复制』。
费时灌注诅咒的第一发子弹,以及拥有同等咒力的无数子弹飘浮在魔女身后。
飞鸟如此宣言咏唱:
威力穿透头骨,将内容物轰炸殆尽。脑浆溢出前已全数转换为魔力。血液不曾流出,只是化为红色雾气飘散空中。
但咲耶现在懂了。所谓的心和人性寄宿在何处?比心脏更贵重的又是哪个器官?看着飞鸟,她终于理解了!
「妳果然把不死之身的事瞒着我!」
一发子弹没什么杀伤力,但若直面十发攻击──整条手臂这次真的会生锈吧。生锈而脆弱的手臂,不知道能撑过几回攻击。
所有子弹都具备一击必杀的咒力。
「咳咳……你才没资格说我!」
「喂。」
同时间,飞鸟把锁链全部扯断,一鼓作气地向前冲。魔弹直逼面门,飞鸟则伸出目标的右手,故意打开掌心接住魔弹。
剩下七、六、五步──
心脏最先恢复,然后将血液输向曾死过一次的身体。魔女复活了。
……我会输?又来了?救不了他?
到了这种时候,她依然不想让不死之身的事曝光──不想被轻蔑,不想让飞鸟觉得她恶心,不想被骂,不想让飞鸟心生愧疚,不想被讨厌──基于上述理由,她已做好事前准备。
「妳……该不会……刚刚死了一次吗!!!」
胜利条件破灭。她清楚地体认到──这样下去会输。
带着铁青色光泽的钢刃击溃了红色子弹。
身处模拟异世界的结界内,你不能因为这里是现代就保持沉默。
命中率极低。不让手臂被打中就好。但自己无法全数避开。
为什么圣剑现形了?
「什──」
──啊啊,真是的。圣剑你这东西真是烂到家了。擅自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在关键时刻又派不上用场,动一下也不肯。
为了制造让飞鸟无法逃脱的结界,她耗费的血量足以致死。而破坏魔女克星──圣剑的傲慢咒术也需要她的内脏。
疼痛、痛苦、愤怒、哀叹让诅咒得以成为诅咒。而最强烈的负面情感就是施术者临死之际的怨念。
飞鸟举起剑,笔直地对准她。
做出开枪手势。在一片无声中,她的头像被枪击般歪向一边。
直线袭向飞鸟。射程大约七步,距离和数量分毫不差,已经没必要让子弹不可控地四处弹跳了。
瞄准自己的太阳穴。
「妳『绝对』赢不了我。」
身体自动导出最佳动向和解答。正因为剑是身体的一部分,飞鸟才能从心所欲地驾驭圣剑。换句话说,除了圣剑这家伙,没有其他东西能成为飞鸟的右臂。
疼痛无法抹灭。因为痛苦是诅咒的重要燃料。因为诅咒是以负面情感为燃料的魔法。
窒息之间,她大口喘气。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她甚至叫不出声音。
──只要能拯救你,要我怎么斩杀自己都无所谓。
一释放就被劈开的魔弹,简直像三途川那怎么堆积都会从边角崩塌的石子堆。
冲击袭来。
为什么能打破前提条件?
「──唔……!」
飞鸟步步紧逼。
她做好觉悟。
必须不择手段。如果心脏不够用,我只需要奉献更多。
实际上,走到这一步前,她已经死过两次。
一边击飞魔弹之雨一边闪躲,逐渐拉近距离。
她品味着嘴里的铁锈味。
见状,魔女一脸愕然,声音不住颤抖。
唤醒条件是触碰魔女的身体,别无他法──『少任性了』。
覆盖住的丰满胸口传来塌陷的声响。她的眼睛一瞬间失去神采。
魔女擅长的魔法是诅咒。除了魔力,诅咒也需要付出血肉代价。魔力不足时,诅咒会索取血肉代价,甚至是夺走术师的心脏生命。那是一种可怕的魔法。
「不可能……」
「妳想做──」
奉献心脏已然不够,连内脏都掏空了。但她死了也无法改变什么,魔法追不上被破坏的速度!
她吐着血,渐渐被焦急吞噬。
数量可观的魔弹顺从她指尖的指示,在身后以螺旋状开始转动。
她擦去鲜血,拭去泪水。
(不要!)
没错。言辞即咒语,夸耀自己的强大就能先发制人。就像下马威能带来强化buff,挑衅也具备相同效果。
这就是文月咲耶在异世界当上「最强魔女」的理由。
飞鸟一击溃魔法,咲耶就会再次施放攻击。飞鸟前进几步,咲耶就后退几步。她逃避般地后退,快撞上身后墙壁。
「彼此彼此吧!」
飞鸟隔着弹雨见证这幕。理解她做的一切后,他终于撕开前一刻还紧紧贴住的扑克脸。
仿佛要烧坏脑袋的疼痛,慢了一拍袭向她。
噗呼。魔女嘴里吐出鲜血。
她大概有提升威力吧?不断承受子弹攻击,飞鸟感觉身体已经拉响警报。大概只能再撑零点几秒──
强烈认知死亡的脑部,一边补全欠缺的部位,一边分泌大量的脑内啡。
「别再睡懒觉了!现在给我『起来』,『圣剑Lapisgarm』!」
就连必杀技「魔眼」的光辉都被微微倾斜的剑刃弹开。
「这是歪理!」
咲耶咬紧牙关吼道:
手臂传来阵阵悲鸣,和肉身的连接处渗出鲜血。即便咬牙忍耐,飞鸟仍感觉到一股快被轰飞的冲击。
──对人类来说啦。
但没关系。
哈!飞鸟吐出的气息带着几分欣喜。
「妳这个笨蛋!!!!」她好像听见飞鸟的斥责。有听错吗?果然是错觉吧。
这个法则的弊端──就是养成发现破绽就出言挑衅的坏习惯。害人没朋友。
但现在无法顾及颜面了。
也就是说,人们赌上全身性命才能使用一次的怨念诅咒,她能用上无数次──这就是她那超乎常理的「魔法」的真面目。
飞鸟朝不只和手臂相接,也和自身脑部相连的圣剑说话。后者在战斗期间一直保持沉默。
飞鸟陷入沉思。
「……想做还是做得到嘛。傲娇吗?」
──能劈开各种魔法,「专杀魔女」的圣剑。
被指名道姓,圣剑终于苏醒了。
模糊的视野中,飞鸟面目狰狞地大吼:
再生。
简单来说,就是不断将鬼牌复制贴上。在魔力几乎枯竭的状态下瞬间大量制造多发必杀子弹──这种行为才应该付出代价!
为什么局势看起来又要翻盘?
她是不死之身。能够无限制死亡的魔女就是取之不尽的魔力泉源。
人都死了,根本听不见。
用纤细的手指做出手枪。
飞鸟显然很惊讶。
逃跑──别说傻话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瞪大双眼的飞鸟。
而且已经吞下这么多发攻击,事到如今,我可不会让你说自己不知道这是谁的魔法。
她讨厌疼痛,讨厌死亡。
被粉碎的魔法化为红色粒子,飘荡在空中。
子弹之雨一口气释放。
「魔女妳的目标是毁灭世界,而勇者我的工作是打倒魔女。也就是说,就算知道怎么毁灭世界,妳也不知道怎么打倒我。」
所以──
──想让诅咒发挥最大效果就必须献上性命……「死亡」就是最好的祭品。因此,魔女一直理所当然地奉献心脏。这就是生命所在,也是最有价值的部位。她对此深信不疑。
「我来帮妳上一课吧。」
真正的死亡,一定存在于这里。
脑。那里是寄宿人生记忆──建构出那人意识和情感的地方。
她带着无法聚焦的双眼,痛快地笑了。
「呵、呵呵。这下我们就一样了呢。」
没错。既然想动别人的脑袋,不先处理自己的脑袋可不公平。
她正确地付出代价。魔力高涨,魔弹的填充速度提升。
若飞鸟能瞬间劈开十发子弹,她就瞬间释放二十发子弹吧。不用多久,两人的差距将大到无法弥补。
她开始以数量压制。飞鸟无法继续向前,与大量魔弹之间的平衡崩解也只是时间问题。
关键的情感抑制或许失效了,摘下扑克脸后,飞鸟脸上充满苦涩,忍不住咂嘴。
──还差一点。无法拉近剩下的五步。
几乎是她房间到我家窗户的距离吧?飞鸟这么想。
冲进去打败她就好。这个目标现在却离自己如此遥远。
飞鸟无声地爆粗口。
而她完全不明白飞鸟的烦恼。
只是露出坚定的微笑,脚步摇摇晃晃。
脑部不断重复「受损」和「再生」。脑内啡带来的欢愉令她的思绪飘忽不定。
直面死亡的瞬间,她总能察觉中断意识的连续性。正常的精神状态渐渐滚落悬崖深渊。
接近闪回的哲学性思考窜过脑海深处。
活生生的人类细胞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然后替换更新。要不了几年,所有细胞都会替换成新的吧。仿佛缓缓地被塑造成另一个人。
那么,此刻以高速循环着「死亡」与「再生」步骤的自己又是如何?
真的和前一刻的自己是同一人吗──
(……怎样都好。)
真是个直接又极端的方法啊。
刚刚那一脚简直像被卡车撞到,本来以为被辗死后大概会转生到异世界,结果腹肌一个用力让他撑过去了。就算能屏蔽痛觉,肉体累积的伤势也濒临极限。大概是平日里营养不良的副作用吧。人还是得乖乖吃饭。
这番话早已脱离对话范畴,变成自言自语。然而,那令人窒息的魔力却将满溢而出的话语塑造成诅咒。
「天真的究竟是谁?」
真痛快。舒服至极。
身份认同这东西。
「刚刚还那么说,自己却连斩断我一、两条胳膊的觉悟都没有。」
那对角出现后,魔力也跟着提升。魔女像要让魔力流通全身般慢慢摇头。澄澈的亚麻色长发摇晃,更突显了头上那代表灾祸的赤铜双角。
魔女头上出现扭曲的暗红色犄角,让人联想到龙。
只要这么做……
「什……」
「啊,不行,不能抵抗喔。但你一定会抵抗吧?就算失去剑和手臂也会迎战邪恶我。我的确喜欢这样的勇者你,可是不行喔。阳南同学你不可以做出那种事。」
魔女带着满腔热血,瞇起冰冷的双眸。
──子弹由魔女的血液构成。那么,身为血袋的魔女肉体又是如何?
魔女叹了口气。
「────啊哈!」
对方脚上还残留「子弹」的加成,而且外型纤细高挑的她意外地有分量,大概超过五十公斤。就算力气不大,那一脚也快如弹丸。
然而,她勾起嘴角,以手指触碰剑身。
「现在的你同样是我的挚爱。就算你澈底变了个人,我还是喜欢你。根本无法抹去你的存在……」
早已被丢弃在脑海最深处。
但那个角没有实体,是由魔力打造的幻影。被圣剑攻击也只会瞬间消散,无法切断。
也就是说,飞鸟直至前一刻都只是在依循逻辑地装腔作势。而她看穿了这点。男生真的好笨。
──没错,唤醒圣剑只是「不会输」的最低条件,绝非他的胜利条件!
魔女勾唇笑了。那抹嫣红鲜明而刺眼。
飞鸟将她的声音逐出意识,然后站了起来。故意用无厘头的点子填满自己的脑袋。
接触的瞬间,她的魔力与圣剑刀刃相互碰撞,迸发耀眼的光芒。
所以──
她陶醉地瞇起双眼笑了。血液一停止流动,全身机能便会跟着加速,将双颊染得通红。
失去神采的眼瞳一转,睁大的双眼蓄满泪水。
飞鸟皱起眉头,却没有反驳。再怎么辩解,「不愿伤害她」都是事实。
甜美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圣剑拥有「弑巫」性质。就算她是不死之身,被剑刃砍到也无法再生。
她打从一开始就不该以「破坏圣剑」为目标,而是将飞鸟的整只手臂砍下来。
非这样不可啊……
就像倒入玻璃杯的气泡饮,泡泡满溢而出。
陷入这几乎能淹死人的思绪之洋,她伸手拉住最初的愿望。
这样下去会砍到她。
就算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钱,没有青春,没有身体,没有寿命,没有神智,没有心。就算一无所有……
「没事的,你放心吧。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爱你。不死魔女的爱可是永恒的喔。无关过去、现在或未来,让我永远陪在你身边吧。我会用爱意融化你的一切。好吗?」
她的语调骤然转冷,戾气紧紧缠绕着她。
就算根本没胜算。
所以啊,你觉得如何?
「……毁掉右手还不够。只要双腿还在,你就会逃走吧?我讨厌那不将我放在眼里的污浊双瞳。啊~~既然这样,我一个都不要。」
话语几乎要糊成一团。就算眼花撩乱且头晕目眩,她也看清了一切。
忙着挥剑时,疏于防备的腹部也被魔女狠狠踢了一脚。
开始咏唱。因为一次只能使用一种魔法。代替被消除的魔弹,她要制造出新的诅咒。
「『我本人就是子弹』。」
月之魔力让夜宵沉醉。她的真心话如呕吐物一般,从捂嘴的指缝间流泻而出。
魔力受到角的控制,自动在魔女面前张开魔法阵。
一滴泪珠滚落。她最后的神智滴落,「扑通」一声坠入满是戾气的深渊。
对吧?
是啊,怎么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事呢?咲耶微微倾斜那颗变轻的脑袋。一定是崭新大脑引发的弹性思考吧。
进入零距离的攻击范围,她手上有用魔法制造的鲜血柴刀。
该怎么做,他才会放弃挣扎?该怎么做,他才会享受这份爱?该怎么做,他才愿意被我保护呢?
她确信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内心充满喜悦。
飞鸟迟迟无法拉近的五步之遥,瞬间被消弭了。
──我们的故事就是不容置喙的快乐结局。
无论变成什么德性、落得什么下场,只要自己觉得幸福,那就是真的。
楼梯间背靠墙壁,下层被瓦砾堵住。无路可退。
飞鸟的吐息中蕴含惊讶。先前为迎击魔弹而挥下的剑还在原地,而魔女沿着剑的轨迹笔直飞来。
霎时间,她释放的子弹尽数消失。飞鸟即将斩落的剑失去目标,顿时僵住。咲耶抓准这个瞬间──
魔女之所以不靠近勇者,就是不想让他召唤圣剑。既然圣剑已经现形,靠近勇者才能让魔女发挥本领,这样刚好。
吃下那一发魔法大概真的会动不了。她大概想趁飞鸟动弹不得的时候改写飞鸟的脑袋。不,改造脑袋已经无法满足她了。连为了接触她而存在的手脚都会被没收。
诅咒的代价害大脑不断遭受破坏。刚再生的柔软脑袋现在仍沐浴在快乐荷尔蒙里。她究竟会变成怎样?不可能平安无事。
飞鸟被踢落至下方楼梯间。她望着还挣扎着想起身的飞鸟。
幸福是主观判断。无论现实如何,无论他人怎么想,只要让脑袋产生幸福感就行了。
「喜欢,好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因为最喜欢你,我想让你幸福。可以吧?」
她真正的目的是触碰圣剑,让所谓抑制魔力的器官现形。
她将自己的身体弹出。
纤细的手臂挥下柴刀。
「对不起,我发现自己做错了,竟然想消除你的记忆。」
无所遁形。她似乎连这种小破绽都不愿给飞鸟。
情感泛滥。它染上彩色,变得鲜明而充满戾气。
「我早就做好觉悟喽。」
尽管如此,飞鸟还是得大放厥词。言辞即咒语,态度稍有破绽就会给人可乘之机。飞鸟被迫表现得游刃有余,只能虚张声势。
飞鸟立刻挥剑想将角斩飞。
千钧一发之际,迅速落下的柴刀撞上拔出墙面的圣剑,然后碎成一片。
她站在楼梯上方,背对走廊的窗户。从中庭洒落的月光打上她的背,咲耶望着自己踢落的飞鸟,扭曲的嘴唇吐出忏悔。
理智、思绪和神智终于沦陷。
她已经超越极限。
飞鸟匆匆后退。强行改变轨道却害执剑的手失去平衡,剑身不受控地刺入墙壁。
那是用来增强魔眼威力的魔法阵。周遭魔力层层堆叠。
──来吧,打破僵局吧。
──我想让你幸福。
如子弹般加速靠近。
飞鸟抬头看向散发重重红光的魔法阵。魔法非自己的专业,但那东西很眼熟。
她歌颂着宠爱,露出毒花般的微笑张开双臂。
死亡也无法动摇这份爱意。那就够了。
飞鸟理解了。
不断经历死亡的魔女所吐出的话语,全数化为强烈的洗脑咒语。千万不能去听,也不能尝试理解内容。
飞鸟被踹飞了。走廊的尽头旁就是楼梯,飞鸟被狠狠打到楼梯间的地面。
目标是那只想将刺入墙中的剑拔出来的右手臂,与肉身渗出血、染红制服的连接处。
「其实我不想做那种事,一点也不想啊。不管是出于何种理由,现在的你都拯救了我。这点毋庸置疑。」
糟了,柴刀只是诱饵。她真正的目标是──
「根本不需要做到『消除记忆』这一步!我现在明白了。这里不是有个更快、更直接又效果显着的方法吗?只要调整你的脑袋,让你感到幸福就好。只需要把快乐荷尔蒙塞进你脑袋里就行了!」
但她也并非全身而退。
「以后不能一起玩游戏或下厨了呢。好可惜呀,真难过。可是应该不要紧吧?不管是睡觉、吃饭还是其余生活起居,我都会负责打理。我会保护你不受所有可怕事物的侵扰。」
既是如此……
自瞳孔放大的双眼溢出强大的魔法。
「拜托你输给我吧。」
自己抬头仰望的对象已经完全失去理智。飞鸟理解了这点。
她展开的多重魔法阵,每一个都瞄准飞鸟。遮住眼睛的指缝间,左眼散发热烈的红光。
她说出咒语,唱诵了眼瞳的真名。
「──『抓住他』,『魔眼Cinnabarnir』。」
最后一击。魔眼的光芒增强,凝聚为光束释放。
如炮击般来势汹汹。有角帮忙控制,魔术不会再打偏了。
飞鸟即将被射穿前──
一股异样感窜过脑海。「瞬间」仿佛被切割成零星碎片,甚至延长至好几刻。
不久前的记忆在脑内游走。他后悔了。
当时,在魔女化为子弹飞来的瞬间,在那个距离缩成零的瞬间,他就不该拔出什么圣剑,直接对魔女那张漂亮的脸揍一拳就好。要是有狠狠踹向那白皙柔嫩的腹部就好了。天真的人,是理应扼杀情感却又舍不得伤害对方的自己。然而,就算时间倒流,他大概还是会迟疑吧。因为他──
愤怒打断了飞鸟的回忆。
「开什么玩笑……」
擅自来找碴又兀自失控,还在那边滔滔不绝地大放厥词。
──什么「你没有感情」啊?明明有,而且超级丰富。要不要我把脑袋剖开给妳看?要不要我把心里话倒出来,逼妳全部听完啊?
(如果我没有感情,早就把妳杀得片甲不留,拿下胜利了,白痴!!!)
情感瞬间沸腾。主张着「这么做毫无意义」的讯号,透过手中的圣剑传入飞鸟脑中。感情那种东西,给我扼杀殆尽吧。
啪唧!飞鸟产生一种脑血管爆裂的错觉。
──是啊,说得没错。换作平时的勇者我,早就这么做了吧。
感情是无用的东西。心生杂念就会让动作出现细微破绽。为了完成该做的事,我只需要表现得像台机械。然而──
吵死了。
并从身后那扇打碎的玻璃窗中间掉下去。
既然这样──
一拍、两拍……这短短瞬间近乎永恒。接着,咲耶眼中亮起细微的光──
吃下自己那发魔眼,僵直的身体沉重无比,但完全没有沉下去。
──消失的记忆和磨损的意识怎么可能轻易找回?
飞鸟这么想。
该生气的时候居然不能生气,这算哪门子人类啊!
我就以魔女的魔法对付魔女。
光束逼近,距离被射穿还有几个刹那。飞鸟将全身力气灌入手臂。
「咲耶,妳说过吧?我只是刚刚好偶然想起妳,所以救了妳。」
那么,他又为何记起咲耶?
「妳搞错了。」
他轻轻握住咲耶纤细的手腕。
◇◆
不是因为剑吗?
「因为我喜欢妳啊!」
「我再说一次。我救妳不是『没有』理由,只是『不需要』理由。」
由崩坏脑袋编织出的话语,理论前后矛盾。
魔女──
本来也想攒住咲耶的胸襟,但对方胸前没有可抓的布料。
(浮起来了……因为我是巨乳吗……?)
而是为了互相理解。
飞鸟静静地听到最后,望着她潸然落下的泪。
沉重的光束被打回去。
「咲耶。」
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
话是这么说,他才不接受什么「没听见」。
然而,现代人打赢对方并不是单纯渴望胜利的滋味。
「为什么?你为何拒绝我?无论现在的你是什么人,『不幸福』都是不争的事实吧?只够活下去的那点微薄幸福,你在异世界那边时早已全部失去。你在现代这里又孑然一身,就算回来了,生活也无法恢复如初。那么,既然你的脑袋已经被人动过,我为什么不能再次覆写?」
积蓄眼底的泪水如鳞片般剥落。
束缚仅解开一点。咲耶维持仰躺姿势,伸出颤抖的手说:
什么叫「等妳赢了再说吧」?他真想狠狠殴打当初那个假装从容的自己。
「我从两年前就一直喜欢妳!」
「唔喔!整个沉下去了。是因为肌肉吗?」
咲耶没有回应。她的意识仍落在疯狂那一面。
纵使从三楼摔落,池塘里的浮叶也成了垫背,缓解冲击。
就算咲耶不看这边,他也要强行与她四目相对。阻挡对话那过于强大的力量、过头的血气方刚、过高的战意都已经断在这里。
「听我说话啊啊啊啊!!!」
这还用问?
着陆点是中庭的睡莲池。
被自己发射的光芒吞噬,遭受攻击而喷飞。
看到飞鸟的脸,那股尚未完全平息的戾气又卷土重来。
不久后,飞鸟也下来了。他毫不犹豫地一脚踩入池塘,来到咲耶身边。
「让我拯救你嘛……」
吐出真实的告白。
「我会把我的全部给你,你也把你的全部给我啊。把你剩下的人生全部给我嘛!飞鸟……」
「……咦?」
再怎么挣扎都无法迎来什么快乐结局。既是如此──
不去斩断魔法,而是挥下圣剑,让光束撞上双刃大剑的侧锋。
──这就是所谓的「因爱失控」。
她用诅咒对付被诅咒的圣剑。
他得出这单纯却令人难以接受的艰难答案。
他将自己握住的手拉到岸边。
凭感性冲动挥剑。
掉落的冲击让咲耶稍微恢复了神智,然而──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喔?该死!」
咲耶紧紧攀住飞鸟的胸口。
意识朦胧之际,咲耶这么想。
飞鸟此时终于理解咲耶这一连串暴行了。战斗中途,他刻意不去听那段咒语般的哀叹,以免受到影响。脑中思绪现在才追上一切,并理解了其中含意。
「妳脑袋清醒了吗?」
他早已习惯异世界那套看重输赢的生存方式。必须打赢对方,让对方屈服才能谈话,而且若非亲身体会败北,自己也不愿听对方说话。那边的人只会这种做法。
戾气的漩涡还在眼底打转,同时也充满忧虑与悲伤。这些情绪化为水珠,满溢而滑落。
只是刚刚好偶然重逢才想起来──这怎么可能?
事情会拖到这种地步,全怪自己「只要有人找碴,我绝对照单全收,奉陪到底」的坏习惯。扭曲的价值观也害他总是不小心冒出「与其反驳,先动手回击比较快」的想法。
「…………咦?」
飞鸟用力撞上咲耶的额头,同时拔高音量。神智不清所以没听见他说话?怎么能让咲耶找这种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