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室,将头发澈底擦干、换好衣服后,朝阳开始东升了。
不知是不是依旧处于亢奋状态,她还没有睡意。既然如此,与其去睡觉,不如把该做的事做完。茉莉花那么一想,打开了房门。
正当她想着该从哪件事开始着手,走出玄关时,舍监叫住了她。
「茉莉花,好消息,找到入侵你寝室的犯人了。有学生看到他丢掉你的护身符,于是过去问了他详情,他便承认自己入侵了你的寝室。」
「是……这样啊。」
茉莉花早就知道犯人是春雪了,但不打算向他兴师问罪。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对他而言是个多么不顺眼的存在。
「犯人钲春雪在反省室里。为了赔偿弄坏的东西,钲家也派人来了,等一下应该会联络你。他们肯定会给你慰问金,要你……」
「要我对子星大人还有其他人保密,是这样吧?我明白了。」
茉莉花选择不让事情闹大。在这时谴责春雪没有好处,为了往后着想,应该收下慰问金并与他保持距离。
(之前的女性文官们如果遇到相同的事,不知道会怎么做……?)
那些人与自己不同,是拥有远大志向的了不起的人们。
她试着想像她们的心情,却无法想像任何答案。
茉莉花端着托盘,前往位于先生官舍中的「反省室」。
那个地方虽然称为反省室,并没有上锁。
不过对于一直身为模范生又与失败沾不上边的学生而言,得住在反省室里似乎就是相当严重的责罚了。
「春雪君,你已经醒了吗?」
茉莉花对反省室房门的另一头问道。她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得到回应。她认为这点也在意料之中,便稍微打开门,将托盘轻轻放到房里。
「晚一点我会来收,你慢慢吃。」
不久前,她到厨房要了一些食材做了粽子。没有煮粥是顾虑到粥冷掉后,美味程度就会减半。虽然希望他趁热吃,他有很高的机率连碰都不肯碰。
「──我说……」
她听珀阳说过曾动用权力与金钱雇用子星的事,所以也下定了决心。
春雪咬下茉莉花做的粽子,温和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我来到这里前,一直都被称为天才!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甚至认为我第一年就能通过科举考试!」
「……你应该也知道吧,通过科举考试会让家族的阶级提升,所以优秀的孩子具有商品价值。我不是钲家亲生的孩子,只是在城镇的学校里最聪明,所以成了钲家的养子。毕竟太学的学费不是区区平民负担得起的啊。我要是无法通过科举考试,就不是钲家人了。」
「拜托子星大人,请指导小女子准备科举考试!」
春雪的心情再理所当然不过。
──让茉莉花说出「撑不下去了」这句话的人,就是春雪。
如果不够,只能用春雪老家预计会提供的慰问金补上了。
她被拉近又推开,彷佛在表现春雪的心情起伏。
「如果我又做了粽子,会再拿过来的。」
虽然子星之前说过,如果有困扰可以随时去找他,真的想去找他时不禁有点胆怯。
「我无法反驳。不过,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决定请子星大人教我念书。」
他的声音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不像在迁怒,反而令人同情起来。
「真难受啊……」
「没错。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拥有的能力都用在待人处事上。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因为不知何时才会联系到子星,对方询问她要在这附近等还是去其他地方等,茉莉花坚定地说要留在原地等待。
她坐着发呆时,逐渐困倦起来。在睡睡醒醒间,太阳不知不觉间来到正上方。
春雪非常仔细地观察茉莉花。正因为如此,才会一直对明明没有全力以赴,却一副已经全力以赴的自己感到气愤吧。
春雪依旧直盯着地板,开始骂起茉莉花。
茉莉花拉起春雪无力垂下的手紧握住。
泫然欲泣的脸凑近茉莉花。
一旦开始尝试,她也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确没有全力以赴。
她感谢子星的体贴,立刻说出来意。
「真羡慕你,没有干劲可以拿『做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当借口!」
「太学里真的都是天才!就算念书、不断地用功,我还是无法成为真正的天才!就算出现了擅长的题目,也有很多人能写出更厉害的解答!我啊,再这样下去会成为永远无法从太学毕业的『其他大多数人』!」
「你是笨蛋吗?你是马上就忘了被人欺负过的小鸟脑袋吗?」
「被你指责我没有全力以赴让我更受伤。如果我看起来像受到了伤害,我想是因为你指出了事实,我却无法反驳。」
钲家不可能永远资助他,得趁现在找到私塾先生的工作,或找个能开设学堂的地点……在离开前必须做很多事。
向卫兵报上名字,表明想见子星后,卫兵点点头说:「知道了。」
茉莉花的言行都恰如其分,是原自于努力,不可能天生就是如此。那个忍不住对她用粗鲁言词说话的自己,能理解她背后的辛苦。
「但我在这里理解到,我永远考不过!」
要是平时,她绝对不会提出那么失礼又厚脸皮的要求,不过既然要全力以赴,就应该不顾一切,不惜做到让对方不愉快。
她屏住气息,窥探里面的状况。
「……你没有非常信任我。老实说,我原本想要伤害你到无法振作的地步。」
「少啰嗦!闭嘴!」
在现在连真本事都拿不出来的情况下,那是更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她想先达到春雪的程度。
「不过,我可能没那么在意遭到背叛的事。」
茉莉花踏入了以往绝对不会踩入的界线内。
不能再当个梦想通过科举考试的少年了,得成为一个大人才行。
「──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我当不成文官。」
「抱歉,在大人工作时来打扰。如果您在忙,小女子可以等您有空时再过来……」
茉莉花与子星的关系几乎可说是陌生人。子星只是受到珀阳请托,为了让茉莉花进入太学才成为她的推荐人。
「我好歹之前也在后宫工作……!」
春雪抱着双腿蹲坐在房间角落。单薄的棉被折得好好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你做的事,我没有忘记。」
「……我对他们没有家人的情感,但他们对我有资助的恩情。」
春雪负责照顾茉莉花,带着笑容关心东担心西的,背地里却动手脚使她感到不安。最后一刻更想靠背叛茉莉花的信任来伤害她,并且成功达到目的了。
茉莉花留下一句:「请趁热吃。」接着便离开反省室,回到自己的寝室。
「茉莉花小姐!怎么了吗?」
听到子星的声音后清醒过来,茉莉花连忙站起来低下头。
不得要领的家伙,是他对茉莉花的想法。虽然自己对她说了好几次笨蛋,茉莉花并不是笨蛋,自己才是笨蛋。
「少骗我你能明白了!」
她放弃去上今天的课了。既然去听课也无法理解,目前的自己应该不需要去。
「一起努力吧?」
(差不多该做个决断了……唉,我自己也清楚。)
「我也知道她一路走来很辛苦啊。」
「……哇~好高兴──你以为我会高兴地那么说吗?还是以为我会哭着说,其实我心里很痛苦?你是笨蛋吗?」
她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如果自己离开能让春雪满意,那么她打算拜托他忍耐到下一次的学科考试。只不过,她隐约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
春雪悲痛的呐喊,让她感同身受。
她坦承说出真正的想法后,春雪说了句:「我想也是。」然后说:
她坐上冰冷的卧榻,终于松了口气。
但我不一样啊!──听到春雪那么大喊,她差点就要道歉了,不过不能在这时退缩。
听到细微的声音,茉莉花停下正要离去的脚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么事情就好谈了。要雇用我的话,需要支付相对的费用喔。陛下以前也支付了相对的西席费用。」
一切并不会白费,但像春雪一样渴望成为文官的人,大概会觉得只要没有得到成果,一切都没有意义。
听到子星的名字时,春雪有些动摇。茉莉花认为说不定可以说服他,直盯着他的双眼静静等着。
「如果我说要离开太学,你会满意吗?」
「你不想让恩人失望啊……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受到了许多人帮助。」
「不,没关系。陛下把你交给了我,所以这也是工作之一。」
一直以来被夸奖优秀而受到期待,最后肯定会被说「真令人失望」的茉莉花,体会过无法回应他人期待有多悲惨。
一个若有似无的声音传来,她决定进入房里瞧瞧。
「你想成为钲家人吗?」
「我也希望让你看看我全力以赴的模样。因为仔细看着我这个无名小卒,甚至能指出我没有全力以赴的人,只有那个人和春雪君而已。」
现在也还有许多可以做的努力。要认输,要等尽力做到完美再说。
「这些够吗……?」
她从袋子里取出担任宫女与女官时存下的薪水。
茉莉花得知将她重要的东西丢入池子里的人是春雪时,茉莉花不是心想「怎么是你」,而是询问:「你进了我的寝室吗?」如果她信任春雪,应该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她做的料理很普通呢。」
「全力以赴啊……」
「如果我要离开太学,我想先像你一样苦恼一番再离开。想说自己不是松了一口气,是受到了挫折。因为那才是曾经全力以赴的证明。」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一样?」
「是的。小女子从陛下那里听说了。」
「真的吗?就算学科考试的名次不会上升也会感到高兴吗?」
「我居然……踏进了别人的内心深处……!」
「没错。我还没有成为『其他大多数人』,所以有点羡慕呢。」
「我啊,想要通过科举考试!想要回应大家期许我当上文官的期望啊!是因为我有可能成为文官,大家才会对我好啊!」
曾认为说不定能实现梦想,但果然还是不可能的现实被摆在面前,普通人无法成为能够立刻接受的圣人君子。
春雪不知是感到吃惊还是无法理解,不由得沉默下来。
「你是笨蛋吗?」
「莫名其妙,你的脑袋太差了。」
昨天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做。想必会告诉自己那么做也没意义,不会全力以赴,不断找借口吧。
春雪叹了一口气。其中包含了他所有的情感。
「……会啊。」
被他大吼一声,她心想糟糕了,但还是强忍下来。让对方说出真心话才是她的目的,这样正好。
「明明可以靠女官的工作过活,没有干劲却跑到太学来,是搞什么啊……真是的。」
茉莉花领取早餐后,前往月长城见子星。
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该离开了。
「要放弃还是不放弃,你很苦恼吧。」
告诉自己不要退缩后,茉莉花朝宫殿南门走去。
明知如此,往前走还是令人害怕。
「难道你知道,我以前担任过陛下的西席?」
昨晚,她下定决心了。她认为自己为了珀阳能全力以赴,希望他看着自己。
放弃文官之路的人,未来不是回到故乡继承家业,就是开设学堂或成为私塾先生,仅只如此。
春雪站起来,抓住茉莉花的衣领。被他用力一推,她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还差一点,还可以拿出更多……」
「咦?居然会这样回应?现在你应该要说『请把帐算在陛下头上』才对啊!啊啊,不可以啦。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拿那么多钱出来……!」
子星说着:「快收起来。」重新把薪水装回袋子里,确认四周没有人看到。
「不好意思,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反倒早就想担任你的西席了,所以我会无偿接下这份工作,请让我来担任。」
茉莉花曾以子星会拒绝为前提,想了许多说服他的方法。
她没有预料到子星会答应,惊讶到僵在原地。
「其实听陛下说完你的情况后,我也试着在书坊看完书籍标题就记起来。途中记错时,便对你的能力深感佩服。依照运用方式,你应该能发挥出非常惊人的能力──我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结果。」
子星以状元通过科举考试,受珀阳赐与禁色,被称为未来的宰相。
那名太学生的憧憬对象,竟然对自己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茉莉花小姐,你的能力很特别,又没有为了科举考试备考的经验,应该没有几个先生能够好好引导你。若要说谁能办到这件事,我认为非自己莫属。」
太好了。子星笑着说。
「我一直在等你呢。毕竟就算我很想教,本人没有干劲就没有意义。不过茉莉花小姐终于主动来找我了,表示你准备好接受指导了。」
他鼓励地说:「事不宜迟,就从今天开始努力吧。」茉莉花只能点头答应。
以往的自己想必会希望对方不要期待自己而拒绝,不过为了全力以赴,就得利用自己感到沉重的这份期待才行。
「请多多指教……!」
她深深低下头,将未来的自己托付给子星。
请把现在列出来的书籍都读过。
茉莉花为了完成子星出的功课,在藏书阁借了书籍后到阅书堂阅读。现在即使去上课也无法理解,因此她按照指示,专注于吸收知识。
「那个插班生真的在看书吗?那样没有理解内容吧。」
入夜后,两名学生从阅书堂离开。其中一名学生向另一名学生询问后,另一名学生歪头说着:「是这样吗?」接着又说:
春雪认为可能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所以重新逐步说明。
「啥?」
「不是,是同一本书。来,请从头说到最后。」
「不好意思,没有说得很好……!」
说完,春雪想着「糟了」,咒骂自己。那就等同于承认自己一直看着茉莉花了。不过茉莉花不介意,只回答他:
「咦!可是这样的话……会有无法说明到的地方……」
(……茉莉花是在阅读吗?还是只是浏览而已?)
「啥?」
这次是第二次,要注意时序,不过也要加入同时代发生的相关事件。因为这样,也要一并说明对后世的影响……
「春雪君!」
「是。」
「不是那样喔。此刻在做的练习是培养自己决定着眼点,统整内容的能力。看事情的角度有无数种,没有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却有比较适合的角度。」
「嗯,好了。」
子星笑着瞄了一眼春雪的脸。他大概没有相信茉莉花的解释,不过还是说:「那也无妨。」点头答应了。
光是要完成功课,她就耗尽心力了。不过她希望自己至少做到子星的要求。
「……刚刚的说明烂透了。」
「子星大人不会解释正确答案吗?」
三天后,茉莉花被邀请到子星的私人住宅。
「春雪,你的感冒好了吗?」
「适合……吗?」
「咦咦!」
「下次也是相同的授课吗?」
「这课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为了这个看书的吗?」
「燕帝登基之时,所幸西方各国都国力疲弱,我国成功和西方各国结盟……那个,所以因此……可以专注在东边的国境……」
(好、好困难……!)
这时,有人说了句「挡路」,两名学生连忙让路。他们在阅书堂的门口聊了起来,的确会造成别人的困扰。
如果有人能只读过一次就将内容全部记下,那根本就是白虎神兽送给皇帝的所谓「天才官吏」吧。
「……原来如此。」
回程时,春雪默不作声地走在前往斋舍的路上。天河则在后方距离三步之远。
「一开始春雪君担心会给子星大人添麻烦,所以拒绝了。不过,看来他还是很好奇,所以跟过来了。对吧,春雪君?」
又被要求做相同的事,茉莉花拼命回想方才的结论。
「……一口气看完会忘记内容吧。」
「因为她看书的速度很不正常啊。用眼睛看过就翻到下一页,用固定的速度翻页。不管多难的书都一样耶。」
茉莉花的眼睛以固定的速度上下移动,手指也以固定的频率翻页,就这样不断重复。只有在眨眼时,眼睫毛会留下新的影子。
在没有书籍和笔墨纸砚的情况下,子星的课程开始了。
她拼命思考后,决定只保留出生之时,以及在那之后的重大事件。
眼前的人正专注于读书,连春雪出现都没发现。
(……这很困难呢。如果是要背诵,不管有多少内容都没问题,但要像授课一样统整内容的话,因为无法使用纸笔,只能在脑中思考……)
「那么,我们继续吧。春雪君,在你记住做法前,请先看着。」
因为先生都做得理所当然,她曾对珀阳说过要「回故乡教导孩子们」,但现在发现自己并不适合。
「没有正确答案,适合的……」
「统整是今天开始的喔。因为子星大人说记住内容和思考分开进行比较好,所以我先一口气看过内容记下来了。」
子星很自然地重新开始上课,春雪似乎很疑惑。他为了求助看向天河,不过天河只是静静待着,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就像是文字浮现在眼中,就这样被吸进去的感觉,是一种只能以奇妙来形容的感受。
春雪君对同窗说了声「再见」结束对话,进入阅书堂。在烛火通明的室内,即使是晚上也能看清别人的表情。
子星劝道:「来,喝点茶吧。」带着淡淡甜味的茶使她松了一口气。
他静悄悄地走到目的地,在对面坐下,用手撑着脸颊盯着对面的人看。
「春雪?是钲家的人吗?」
最终,由子星教授的宝贵课程只在茉莉花的不断说明下结束了。子星没有说过「错了」或是「没错」。
「子星大人说没有正确的思考方式,但有『适合的思考方式』,所以运用不同角度来统整内容很重要。」
她在这时模仿珀阳的笑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不是。那么再来一次,这次试着统整得更简洁吧。」
「从中途开始,你就露出很想插嘴的表情呢。」
「找出适合的方式练习之后再说。目前就继续阅读书籍,练习简单地统整内容并说出口吧。」
「子星大人,可以让春雪一起上课吗?他是小女子很好的朋友。」
茉莉花没理会吃惊的春雪,向子星为自己的擅自作主道歉。
(我不懂「统整能力」在科举考试中会有什么作用……)
「茉莉花小姐,要你阅读的书籍都是我读过的作品。现在开始,不管是哪本书都可以,请你口头说明内容。」
按照自己的说明,子星应该完全无法理解吧。不过即使如此,子星还是点头听着,当茉莉花停顿下来,也耐心地等待。
既然如此,他便毫不客气地观察起她眼睛的动作。
听到茉莉花叫出名字,子星立刻说出正确答案。春雪挣扎地对天河喊:「放开我!」不过身形与茉莉花差不多娇小的春雪只能像只小猫一样挣扎。
说明得好糟糕。茉莉花一边说一边流下冷汗。
「我刚刚很专心看书,没有注意到插班生。」
「哎呀,请去抓起来。野猫也有可能正在发情呢。」
「『记忆』和『理解』之间间隔太久,就会忘记书本的内容吧?所以会看完第一本后做重点整理,再看第二本做重点整理……通常会这样做吧?」
因为曾口头统整过一次,第二次说明稍微更有条理了。即使如此,还是会变成只不停解释重要的事情。
她喝了口茶,滋润干渴的喉咙。
还以为会听到听子星谈起之前指定阅读的书籍,却听到自己才是要说书的那个人,令她不禁大吃一惊。
「刚刚那是在测试小女子的理解程度吗?」
春雪低吟了一声,还不太理解。
就在断断续续说了很久,花了许多时间,说得她开始喉咙痛后,做出莫名其妙的结论结束。
「那无法只用很快来形容,感觉很诡异耶。与其说是阅读……」
「没关系。有确实传达出对你而言哪部分才是重要的喔。」
天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直默默看着课程进行。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会负责接送茉莉花。
「应该吧。」
「我只要看过一次就能记住,不会忘记。」
不过茉莉花否认地摇摇头。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作业」呢。像钟摆运动一样诡异……不过要看好几次的话,这样看也无所谓啦。)
「没有错!其实小女子有邀请春雪君参加这个读书会!」
春雪一开始对子星要求统整书籍内容并说出来的课程感到困惑不已,不过在理解用意之后,便一直对茉莉花拙劣的说明感到烦躁。
在说明过程中有好几次离题,她连忙道歉。
刚刚说明的是天庚国的皇帝之一,燕帝的历史。一个人一辈子的历史很长,要她简单地说明也做不到。
因为茉莉花说得理所当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没错,从头到尾,全部都要。因为是要说明,请你重新以自己的话来解释,就是……当作在讲课一样。」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还是说,你要找茉莉花小姐?」
(不对,我已经决定暂时不说做不到了……!)
无法有条理地统整起来,内容零零落落,偶尔回溯到过去,偶尔说到同时代的其他事,内容脉络飘忽不定。
「请自己筛选看看要说哪些部分。」
(应该是受到陛下请托吧……?)
「……哎呀,也有人阅读速度很快啊。」
「……无法符合子星大人的期待,真的非常抱歉。」
被子星与天河瞪着的春雪准备开口时,茉莉花刻意插嘴:
体会到对别人说明有多困难后,她对先生心生佩服,认为对方在做很厉害的事。
「说明……吗?难道……全部都要?」
总之,她念出最先阅读的书籍名称,接着开始阐述内容:
她笑着对他说:「没错吧?」征求同意,但春雪惊讶地回答:「你在说什么?」
「时间不多了,我们继续吧。茉莉花小姐,请说明下一本书。」
正当她对麻烦忙碌的人感到很抱歉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还以为是野猫在打架,天河轻巧地走了回来。他的手上抓着的不是猫,而是个人。
「不错呢。那么再试一次,说明得更简单一点吧。把分量减少到刚才的一半左右。」
虽然很可怜,就请他继续听自己差劲至极的说明吧。
「咦……?等等……!」
「不,不会忘记啦。」
「……子星,外面有野猫。」
「燕帝登基之前,与东方各国持续发生小摩擦……」
「说其他书籍的内容吗?」
春雪觉得荒谬,只能冷哼一声。怎么可能有人办得到那种事。
「这么说来,难道你现在也记得在阅书堂里看过的所有内容吗?」
「是啊,没错。大家不都是这样吗?子星大人告诉我,既然要参加科举考试,就得读这么多书才行。」
「是没错啦……」
茉莉花摊开应该是子星提供的清单。
春雪拿起手上的烛火照明,看了上面写的书籍名称。当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书籍,都是所有太学的学生都读过的书。
「我读过一次就可以记住,而大家是读过几次后可以记住,差别只有这样而已。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一股不明的不安袭向春雪。
自己和茉莉花正在对话。自己提问,茉莉花则做出答复。
她征求自己的同意,自己则点头认同。
明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却有种「异样」感。那种感觉──很可怕。
「……你好像……很擅长背诵,有多擅长啊?」
「只是记性好一点而已……但没有比较过……」
「你说的一点大概是什么程度?」
茉莉花又说了一次:「我没有比较过……」
「『一点』是『在四天内背完四书』。」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天河开口代替茉莉花回答。
春雪回过头,用眼神询问天河:「真的吗?」看到天河静静点头后,他起了鸡皮疙瘩。
「啊,不过四书是年纪非常小的男孩要背的东西吧?我是长大了才背那些……」
恶心极了。茉莉花下意识以同样的标准看待春雪。
子星过于聪明,有时会说出很难理解的话。
「喂,在吵什么!」
「你不用道谢啦!」
「……也有啦。还有跟踪你的事……」
「茉莉花小姐、春雪,你们两人可能没有察觉,但是你们下次的学科考试成绩应该会进步很多。」
春雪虽然口中抱怨着:「为什么我要去?」一见到子星便立刻变得很乖巧,因此那八成只是想抱怨吧。难怪以前的邻居阿姨会感叹,男孩子都会有这么难以捉摸的年纪。
「……是。」
「考试的出题者能预想到我们的答案,是理所当然吧?」
「……咦?」
「对于现在要去询问的唐志友,展现诚意很重要,你试着死缠烂打看看。」
「你也要小心一点。明知道跟现在的志友说话会有什么下场。」
隔天起,两人立刻开始在学舍与学生斋舍中四处走动,先从亲切的人开始。
「天河大人?」
「少啰嗦!」
「……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到头来那不是给我的慰问金了吧!」
「你啊……!」
「不过茉莉花,你终于打算全力以赴了吧?」
「把书随便打开一页……」
「茉莉花小姐,往后还会发生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喔。」
在春雪开口询问,茉莉花低头拜托后,亲切的人们便爽快地给了答案。
茉莉花想着「他真爱生气呢」,嘴上同意地说:「这样啊。」她明白这时比起随意开口回应,不如结束这个话题。
他说自己能明白那家伙无法得到成果的心情。
不过,不顾一切的行为有时会伤到人。虽然可能还会被骂,晚一点还是去向志友好好道歉吧。
茉莉花正想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春雪为了掩饰尴尬,语速很快地道歉。
「有个人听的话,别人看到就不会觉得奇怪了,这样正好吧?」
她试着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让他不开心的话,但发现只是普通的对话,便完全搞不懂。
为了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她还是拿着书本,坐在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椅子上。
「……喂,志友,你最近的态度让人看不下去。别因为学科考试的排名一口气往下掉就拿女人出气。」
「啊哈哈!是啊,志友在学科考试结束后,脾气变得非常差,这时如果有个嘻皮笑脸的女人出现,当然会火冒三丈了。」
茉莉花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向后摔倒了。
「好了,你要总结重点吧?我帮你听听。」
他偶尔会指示他们试着用不同的观点来统整重点,然后他们也会做出很离谱的说明。即使如此,子星仍然没说过任何感想。
「不敢相信!你这个怪物!」
茉莉花不能透露关于入侵寝室犯人的事,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只能含糊地笑着,心想真希望也能向子星学学这种时候要如何蒙混过去。
「早……早安。」
她正在苦恼该如何是好时,春雪说出愿意帮忙的话,使她很惊讶。
「所以,刚刚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早。」
门在眼前用力关上。苏芳叹了一口气后,对她伸出手。
「我想梳理很多情绪啦。我想要这样的时间。所以,就把我思考的期间当作赔礼吧。」
听到春雪说她活该后,她不禁吃了一惊。
子星的课程只有听茉莉花说明重点、听春雪说明重点,在他点头称是中结束。
不知何时,学生们担心的视线包围茉莉花他们。总之,她想先离开这个地方。她这么一想便回答:「我会小心的。」低着头拉着春雪到后院。
茉莉花无法理解突然喊着「怪物」跑走的春雪,感到困惑。
天河说着:「走吧。」缓缓迈开步伐。
「谁教你在那么晚的时间离开斋舍,还跟着陌生的男人离开!很危险啊……不管……谁看到,都会在意!」
「如果因为不被人理解而感到难受,请找陛下商量。那个人是个能够理解所有天才心情的人。」
敲了敲志友的房门后,对方问着:「是谁?」出来应门。志友的体格壮硕、眼神犀利,是个比起科举考试会场,更适合出现在武举考试会场的青年。
「……咦?」
「要是平时的你,早就发现志友心浮气躁了,今天却没发现,还遇到了危险。那就是你那么拼命,凡事都以自己为优先的证据吧?欢迎你成为差劲的人类,欢迎你成为同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啦。」
她想说「等等」,不过喉咙还很难受,无法出声。
「我自己也觉得,入侵你寝室的我没资格这么说!但就算对象不是你,我也会担心,所以就算不是你,我也会因为不放心而跟上去!」
春雪吐出舌头,笑着说:「是被骗的人不对。」接着又说:
春雪接着选择对女人没抵抗力的男生。茉莉花拿着亲手做的芝麻团子,说着「希望合你的胃口」……并且用被迫练习过的可怜眼神往上瞟,拜托对方。虽然偶尔会被握住手,她都忍下来了。有种失去了什么重要事物的感觉,疲累不堪。
自己恐怕是被志友抓着脖子举起,直接甩出去而已,完全没有被抓着头发乱甩又扔出去。而且乱翻女孩子的东西、扔到池子里的春雪没资格说出「差劲极了」这句话才对。
清楚听到的第一道声音,是学科考试榜首苏芳的声音。
「能用钱收买的人。茉莉花,你有拿到钲家给的慰问金吧?」
可是独自一人手上空无一物,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就像个累坏的学生,会让周遭的人不安,所以她装做在背诵书本内容。
但对春雪而言那似乎已经是极限了,一直沉默不语。
「这个嘛……」
茉莉花顶着压迫感开口道:「那个……」接着又说:
「昨天晚上对不起。」
──她说:「你如果也在长大后才读四书,也能在四天内背起来吧?」……
做到这种程度,他们在搜集学科考试答案的事似乎传开了。
「下次学科考试之后,你们就能切身感受到了。因为考试这种东西,是出题者兼评分者与考生之间的对话。如果无法在学科考试中拿到分数,只代表你们无法进行适当的对话而已。」
那么──她跟昨天一样缓慢地开始说明内容。因为说得太糟糕,春雪很想动怒,她听着生气的春雪给出评价,不断说下去。
「接、接下来呢……?」
子星出了功课,要她练习说明书籍的内容。
的确,如果不认识天河,那情景的确很像危险行为。简单来说,他是在担心自己吧。她恍然大悟时,春雪大声嚷嚷起来:
她曾忘记该如何全力以赴,现在可能慢慢想起方法了。
「那个……难道是因为你说我是『怪物』的事吗?」
「……春雪君?他是怎么了……」
「那么说来,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有学生主动来卖答案,也有人提出交换条件,要求子星亲自写的字,也有人拜托她握自己的手打气……茉莉花对所有要求都点头答应,回应大家的要求,将答案拿到手。
听了春雪的话,茉莉花稍微理解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对于『今天很冷呢』这句话,适合的回答是『就是啊』,这样就是满分。『是这样吗?我觉得很温暖啊』这个回答也是个人的意见不同,会想打个好分数。但如果是『昨天我看到流星了』、『有发生火灾呢』这样的回答,就无法给分数了。我想说的是,开启话题的人是稍微预测过对方的答案而丢出话题的。」
因为不明白他的意思,茉莉花露出困惑的表情,子星便咧嘴笑了出来。
隔天,茉莉花没有去上课,走到后院。
她好像正在被人大吼怒骂,不过因为正忍着身上的痛楚,自己没有心力去听。
「好啦,都吼得那么大声,甚至动手了,志友应该也舒坦多了吧。比起一直心烦气燥、无法专心念书,爆炸一次反而比较好。」
「不,没什么。因为要独自进入男学生斋舍需要勇气,有你跟我来的话,我会觉得很放心。」
结束与上次相同的课程后,子星出的新功课令人非常不解,不过他们没有不做的选择。
春雪老实地回答后,子星信心满满地断言道:
先说明当时的思想背景,接着是后来的发展……在她一边构思一边说出口时,有个人坐到身旁。她连忙止住话后,发现春雪正看着自己。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上次的学科考试答案吗?」
「……总之,先去找感觉提出请求就愿意给的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因为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道歉,她静静等着后续。
「最后是要给你们两人的功课。尽可能去搜集上次学科考试中大家写的答案。虽然现在还用不到,有一天会需要。」
当中也有认为只是想看看的话,可以无偿提供给他们的好人。
忍不住大喊后,春雪跑了出去。虽然听到茉莉花喊着「春雪君」叫住他,他因为更加害怕而无法停下脚步。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自己。」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先是感觉到脖子被掐住般的痛苦,接着背后撞上东西,这时她才感觉到痛。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春雪为什么愿意帮助自己学习呢?她愣住后,春雪接着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在北方发展的『自己』这个概念逐渐传开……」
昨晚喊着怪物逃走的当事人,不知为何自己过来了。
「茉莉花询问能不能给她学科考试的答案,志友却突然发飙了。说她碍眼,还抓着她的头发乱甩,把她扔出去。你这个人居然对女孩子做这种事,差劲极了。」
「我没事……」
当她道完谢,当场看过一次后立刻归还,就绝对会被对方用「这家伙在干嘛?」的眼光看待。她对此感到不解,而春雪不知为何说着:「连找碴都没用,真可怜。」叹了一口气。
茉莉花第二次去上子星的课时,也拉着春雪一起去。她想让春雪看看自己努力的模样。
「春雪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有受伤吗?」
「……小生完全不那么觉得。」
为金钱所困的学生似乎相当多,几乎所有人都要求提高价格,茉莉花为了不习惯的议价努力了一番。
他眼神强硬地瞪着她,要她理解,茉莉花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
「是,谢谢你。」
春雪露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的表情。
「没有错。不过,你们只曾作为考生体验了理所当然的事,经过把自己当成先生来说明的练习,才总算能体验到出题者认为的理所当然……也就是说……」
──比以前更能轻易看出适合的回答。
茉莉花猛然一惊。说不定……她不禁这么想。
「小生还是没有实际的感受。」
春雪老实说出现在的感想,子星也点头表示:「我想也是。」接着又说:
「请在学科考试时实际感受看看。现在开始,你们两人会有不同的功课。春雪,请你试着为搜集到的答案进行『评分』,评分时也要试着拿捏标准。好,开始吧。」
听到他说开始,春雪固然疑惑,仍旧开始评分。
「那么茉莉花小姐,这是你的功课。」
茉莉花紧张地回答:「是。」
「现在,你的脑袋就像原本一片空白的地图上建造出了城市。你有无数个知识点,却没有串连在一起。」
被指出自己不是理解了内容,只是加深了对每本书的知识而已,她认同地点点头。只要被问到关于发展的问题,她就答不出来。
「茉莉花小姐,你曾经觉得读书有趣吗?」
「……没有。」
「不觉得有趣却仍愿意学习是很了不起的才华。请好好珍惜。」
子星拿出一张用许多纸张贴成的一大张纸,在桌上摊开,请茉莉花将看过的书籍名称写在各处。
「这就是茉莉花小姐目前脑袋中的状态。好了,接着要让你体会理解的乐趣,体会过一次就会上瘾喔。」
子星说着:「真期待。」拿起笔沾了墨水后,拿到中央。
「万事万物皆有关联。我为了为你上课,做了这张地图,而这张地图用的纸与糨糊是从文具铺买的,文具铺则从不同生产者手中进货,而生产者是向卖种子的店家买来植物种子的。像这样往上追溯,许多事物都会串连在一起。」
子星把笔放在中央,流畅地画了起来。
然而不管重看几次,上面都写着「晧茉莉花」的名字。
「就是因为了解自己的立场,才会每晚都想见你却忍着没有来,还被子星骂说现在要让你专心读书才行呢。而且我个人也有需要调查的事,很忙碌。」
她从国内的城市位置与重要性、与国外的关系,加上经济状况与前后历史分析。这些东西乍看之下毫无关联,却透过其他点产生连结。一旦连结起来,又能发现新的连结。
图画完成后,只剩写下文字。她心无旁鹜地动着手,转眼间就写满一张纸了。
「茉莉花,恭喜你……你真的是怪物呢。」
「我问你,刚刚的答案,你是以哪里为开头切入的?思考拓展得很流畅,让人几乎觉得只有这样的解释,真的很完整。」
「春雪君,世界串连在一起了呢……」
排名可能会稍微往前一点吧。她曾稍微抱持着这样的期待。
(难道我写的答案,糟糕到大家不知如何反应吗……?)
「奇怪?有猫的低吼声?是不是在打架啊……」
「我会买伴手礼回来。那里是个热闹的地方,应该也有会让你开心的东西。」
她打算说明自己看到的情景时,春雪插嘴说:「放弃吧。」接着说:
「茉莉花,好好走路,认真看前面。」
听到这惊人的事,茉莉花很惊讶,但珀阳似乎不打算透漏更多,从茉莉花身边离开。
自从上完历史课之后,茉莉花发现周遭的气氛变了。
看来两人的感情稍微变好了。
她下定决心去看了排名榜单,不过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进入太学的所有人都明白,流畅地进行这些步骤「很有趣」。
──她看世界的方式,在这一刻起产生了剧变。
「苏芳,茉莉花的做法很特别,你听了也无法理解啦。因为她会说答案清楚到像『看得见』一样。」
多亏子星统整想法的课程,她总算能够说明自己看到的情景了。
(……虽然最近才和春雪君变要好而已。)
她觉得自己有好好遵照规定,难道是因为太紧张,忘记在答案纸上写下号码就交出去了吗?还是纸张弄得太脏,被判定无效……
那个才华真的很快就展现出一小部分,是在隔天的课程中。
她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地慌张起来时,与老师对上目光。原以为老师会感到错愕,他却微笑说:「不错呢。」接着又说:
每次听到子星说明,就会从点延伸出道路,产生无数的连结。透过连结,也了解意义。
获得知识、加深理解、发现连结。
「咦……?」
「路上请小心。」茉莉花自然说出送别的话。
「茉莉花,你的这种地方以文官来说很优秀,不过这样不有趣,我们的感情应该变得更好才行。至少要能询问我个人需要调查的事是什么。」
她说完松了一口气时,发现讲堂中的气氛相当奇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茉莉花的身上,没有移开。话说回来,平时会积极提出的异议与反驳,这次不知为何完全没出现。
「啊,你还在找吗?看,你的名字在那里喔。」
他的声音中有种神奇的力量。茉莉花没说出「做不到」那句口头禅,不禁想着「或许就是那样」。
「看来你觉得学习很有趣,真是太好了呢。」
今天的课程中,他听到子星与茉莉花的对话时不寒而栗。
茉莉花的地图中没有「重要」,每个点都是平等又单纯的「知识」。
「嗯,是啦,是这样没错。我和你一起上课,知道你不是迷上了奇怪的新兴宗教,所以跟我那么说是没关系,可是别跟别人说这种话喔。」
茉莉花的感受与一般人不同。她「明白」的范围太广泛,已经是「看得见」了。能跟得上那个感受的人,只有子星了吧。
「我要为了工作去江一趟。学科考试的结果就等我回来再问你吧……你很努力,让我也想要努力,所以要去解决另一件事情。」
现在这番话是夸奖吗?她愣住时,坐在隔壁的春雪对她解释:
(为、为什么……?)
春雪来跟她说话,但因为听不懂而忍不住歪过头。她现在没那个心思多问。
「不用了。只要陛下平安回来便足矣。毕竟陛下的工作感觉很辛苦。」
她看着图画,脑袋里发生了难以置信的现象。
春雪拉着宛如正在作梦的茉莉花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被老师点名。茉莉花紧张地念出写下的答案。
要是春雪不这样拉着,茉莉花八成会停下脚步看着远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回到现实世界。
以猫而言,那声音十分凶狠。她打算从窗户往庭院望时,听见正上方传来人类的脚步声。她这才明白那个声音的主人不是猫,也不是什么凶恶猛兽,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她怀疑自己看漏了,再次从名单中间往后找,却还是没有找到。
纵然心想怎么可能,把视线更往右移动一点,结果还是一样。
就算说要变要好,对方可是皇帝。她觉得成为熟人关系就够了,但珀阳说「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擅自说起要保密的事。
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人反驳。她开始担心自己写的内容太基本了。
学科考试在月初时举行,隔天便贴出结果。
「答案清楚到看得见……哦~原来如此。真期待下次的学科考试。」
「我可能被亲近的人背叛了,所以正在寻找证据。」
虽然对他个人需要调查的事很好奇,有些事情不能过问,因此她只回答:「这样啊。」就此打住,珀阳却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想到学科考试之后又会让他失望,心情差点变沉重时,她摇摇头,甩掉未来的想像。现在自己只要为眼前的学科考试努力就好。
(她为什么到太学来?只因为有才华,就被子星大人扔进来吗?)
上这个课程至今的茉莉花在动手前,脑中先浮现了空白的地图。
春雪叹了一口气。子星的课程结束之后,茉莉花一直呈现这样的状态。
「晚安,茉莉花。」
「请陈述伯山与雨湖发展的原因,以及在三十年后,各自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
「要在知识之间打造出道路。造出道路后,你就能深入思考到难以相信的地步。」
「这是怎么回事……」
她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即使听到他说太好了,她也无法立刻理解。
被露出「找到对手了」这种神情的苏芳看着,她心中一颤。
春雪对不知道这份乐趣就进入太学的茉莉花感到反感。
「伯山与雨湖是港口城镇。首先是伯山,作为贸易港据点相当繁盛。虽然除了伯山,还有其他贸易港,将地图与海流重叠来看之后会发现对于北边的峰里国及南边的崇泉国船只而言,伯山港是不得不为了补给靠岸的重要据点。」
学科考试也是科举考试的事前练习,因此有许多规定。
首先写下伯山这个点。深入了解伯山的特征与历史、文化、经济状态后,凝望着由伯山延伸出去的无数条线与周遭的点,将它们更仔细地一一连起,形成一幅图画。
纸上逐渐画上线。画上无数条线后,就不再是线,而是「图画」了。
「……各位都写完了吧。那么就由最早写完的晧茉莉花小姐,先从原因开始说吧。」
晚上,她在自己寝室打开书籍,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确认结果后,就写退学申请书吧。
发生这种事没关系吗?
「不会吧……」
「是啊……理解非常有趣呢。我之前都不知道。」
茉莉花挪动脚步让珀阳进入屋内,不过他说自己马上就要回去而拒绝了。
茉莉花一早就去看结果。这一个月来,她全力以赴地学习,给许多人添了麻烦,也有许多人为自己打气。而展现出狼狈模样后得到的结果,终于要揭晓了。
子星也对她说过,如果有那么好的记性,应该也能这样看待事物。
「开头……?切入……?」
「……咦?」
(如果她全力以赴,那宛如怪物的才华就会开花结果,成为真正的天才。)
带着细微的脚步声出现在窗外的是珀阳。看来他又是以一只过来的。
「一般都会选最重要的地方,从那里开始拓展观点吧?」
史学先生公布今天的主题后,讲堂内的学生立即开始动笔。
坐在斜前方的苏芳转过身,不解地询问。
春雪说她变了,连苏芳也说自己的眼神与之前不同了。
「好,我们开始吧。」
「那个……看着连结伯山的点……然后画线……」
「陛下,请您了解自己的立场。」
「非常好。如果能在科举考试上写下这样的解答,拿下状元也不是梦吧。」
茉莉花即使成功进入太学,也不开心吧?她真的是被害者吧?即使如此,她还是全力以赴──终于明白了学习的乐趣。
(茉莉花接下来会有所转变。看到这个表情,任谁都会这么想。)
「这个……」
成为中立城市的江,被用来举办各国会谈。因为没有其他地方能让彼此放下武器。
她不懂自己哪里变了,只是发现事物之间有许多连结,也看得见之后,是把那些发现反映在答案上而已……
她没想到自己会写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解答。她只是说明了自己的地图上连结点与点之间的线而已……
「谢谢……那我走了。」
「江」这个地方,原本是天庚国首都的城市。在天庚国一分为四时,四个国家认为既然无法得到手,那么就平分此地,因此这地方变成了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商业自由城市。
春雪的指尖指向排名榜单的最右边。她想着那里可能写着不合格者的名字,冷汗直流,没想到在第三名底下写着「晧茉莉花」。
从那次起,每次去上课都会被上同一堂课的学生问:「这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在她以自己的方式回答后,最后都会得到「绝对不要输给苏芳」的鼓励。
「意思是这个解答完全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写得很好。太好了呢。」
「另外,这时候从崇泉国进口的贸易品项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品项,是能制成染料的虹贝。在海洋中捕捉后,透过海路运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加上虹贝对崇泉国而言是好不容易才能开始捕捉的商品,不是献给王的进贡品,所以没有机会透过陆路运送。而且只有这个地区知道这项物品……」
不过她认为自己绝对无法进入「通过科举考试基准」的前二十名。不知为何,自己就身在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们当中。
「明明不觉得自己写出了很厉害的答案啊……」
她只是从问题中写到的地点画了线,连到答案的地点而已,真的只是这样写下的答案。
「不过你的答案被贴出来了喔。太好了呢。」
听春雪那么说,她发现自己的答案被张贴出来了。
明明没有什么把握,却被认为很优秀,让她感到混乱。
(虽然子星大人说过学科考试成绩会进步……)
不管怎么说都进步太多了吧?会不会有人说是名字写错了啊?她对自己的评价就是与别人对她的评价有如此大的落差。
「我说茉莉花,你别只看自己的名次,也看看我的啊。」
「……咦,啊!」
第十二名写着春雪的名字。上个月的学科考试中,他与茉莉花一样都是倒数十名,不过春雪的学科考试成绩也进步到令人吃惊。
「我切身体会到子星大人说的『转换视角』了。看到问题时,不只知道需要的答案,甚至看出了评分标准,所以我成功写出了能拿到分数的答案……真神奇,不久前我明明还是吊车尾。」
「不,不神奇喔。你非常认真念书啊。」
真心献上祝贺后,春雪别过脸。大概是害臊了,从表情就看得出来。
「下次目标是十名以内。」
「嗯,真令人期待。你能拿出干劲真是太好了。」
在春雪身旁的茉莉花很清楚他即使很烦恼,仍然全力以赴、努力读书。他不会再放弃梦想,而是想实现它。
正当她因为能向子星与珀阳报告好消息而高兴时,有人从后面向她攀谈。
「晧茉莉花,这次是我赢了。不过你写了很好的答案。」
她回过头,延续上次获得榜首的苏芳抱着双臂站着。
原本她打算在结果公布后退学。如果全力以赴仍然拿不出成果,就表示自己不适合当文官,没想到却得到惊人的好结果。
志友重新看了一眼排名榜单上茉莉花的名字后,轻声说:「真厉害呢。」接着又说:
「怎么会……!是谁对陛下……?」
「当然没问题。毕竟子星大人这么照顾小女子。」
「子星大人?」
皇帝移动时,应该会带着一个师团。假如师团遭到歼灭,几乎可说是战争了,情况很严重。她浑身颤抖。
被不认识的学生夸奖「你很努力呢」,让她感到困惑时,这次换右边肩膀被拍了一下。
所有人都认可那是茉莉花努力的成果,她终于受到了夸奖,终于被认同为太学生的一员了。
「茉莉花小姐!」
她大吃一惊时,志友恭喜她考到了第三名,因此使她更加吃惊。
「我本来以为你能赢过苏芳呢。下次也要努力喔。」
她第一次因为记性好以外的部分受到赞赏,也是第一次有人理解自己付出的努力。她都不知道这是会令人那么激动的事。
「……上次我很抱歉。虽然真的非常对不起,因为迁怒于你,我终于冷静下来了。也很抱歉现在才向你道歉。」
「你好像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呢。不过,我下次也不会输……唔、哇!」
「怎么会……!」
全力以赴的成果,显现在学科考试的成绩上。
老实说,自己要是在科举考试落榜,说不定会松一口气。
「这不是第三名吗!真厉害呢。」
是不是应该把位置让给想当的人呢?
「我认为晧茉莉花的答案比苏芳还要好。那位先生很重视新的切入观点,所以答案太过完美,分数反而会往下掉。」
「陛下的敌人未必是国外人士。那个人除了自己的心腹,无法相信任何人。毕竟连陛下的兄弟都想要杀了陛下,当上皇帝。」
「他去探望仁耀大人后在回程的途中,似乎遭到不明人士袭击,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让大家瞧瞧我们平民出身派的意志!距离科举考试还有一点时间!」
正当她因为对方亲近地来搭话而惊讶时,又有另一个学生出现了。
「是的,拜托你了。之所以找不到陛下的身影,说不定是陛下顾虑国内的敌人,故意躲起来了。但是茉莉花小姐,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当你经过陛下附近时,陛下可能会现身,所以恳请你出手相助。」
志友的名字在第八名。他肯定脱离低潮了。
「恕我冒昧,恳请你帮帮我!」
「请问怎么了吗……?」
要说这是和好也不太对,不过事情一定需要解决。她向志友伸出手后,志友虽然迟疑,还是用力回握住。
「我现在只能相信被赐与禁色的人。接下来会组织一支搜索队进行搜索,但他们也很有可能就是陛下的敌人。」
(接下来要怎么办……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想当文官就伤脑筋了。不惜把想当文官的人挤下去,由我当上文官有意义吗?)
推开苏芳站到茉莉花眼前的人,是不久前与她起过争执的志友。
那就表示敌人多到一个师团都无法保护珀阳吗?被赞誉为历代皇帝中最有才能的珀阳帝,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先想想看自己未来要做什么吧。)
她说着:「小女子去做准备。」拔腿跑向斋舍寝室。
「没关系,我才该道歉,在志友君难受时没有顾虑到你,对不起。如果有多少帮你拿回成绩,我也很高兴。」
就在她想着「太好了」,松了一口气时,背后突然被拍了一下,使她踉跄。
她不禁喊出名字,所有人都同时回过头来。她暗叫不好时,子星拉着她的手说:「请跟我来。」
子星在斋舍后院的池子前站定后,先表明了此事不可外传。
「小女子才是,请让小女子帮忙!」
科举考试的事之后再考虑,现在得以寻找珀阳为优先。
「──咦?」
「陛下失踪了。」
「……您希望小女子也去找他吧。」
就在她那么决定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茉莉花打算让出看得到排名榜单的位置时,不知为何被抓住了肩膀。
(……我可能很高兴。)
──这是怎么回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