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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大地披上皎洁雪白。每年冬天,都会降下大量的雪,而今年尤其严重。前天的雪已经多到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大洞,今天又下起了纷纷细雪。
森林悄然无声,卡姆伊克查卧在积了雪的岩石上。若非习惯寒冷,在岩石上面可能连数到一百都撑不住。但是爱努的男人,尤其是自幼学会狩猎的爱努人,甚至能忍到数倍时间。
───雪还在下。
风雪再次转强。爱努人没有「年」的概念。春来繁花盛开,夏至绿叶萌发,入秋枯叶飘落,严冬雪花纷飞。卡姆伊克查理解一巡季节就是一年,但不会像和人(注41)一样给季节取名。现在是和人口中的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年)冬天,北海道下起了非比寻常的大雪。
追根究柢,北海道这名字也是和人起的,在这之前,和人称这片土地为虾夷。那么爱努人是怎么称呼自己居住的地方呢?就只是称为「大地」而已。爱努人明白除了此处之外,也有其他和人居住的土地,然而对于没有打算移居的爱努人来说,只有这片土地能被称为大地。
但和人却试图抢走爱努人的土地。自古以来,多数爱努人个性温厚,只有在这个时刻,他们选择挺身反抗。这不光是因为自己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更因为大地是神给予的恩赐。
悠久的历史中,许多土地遭和人所抢。这片大地越是往北,就越常下雪,这对和人来说似乎没有「利益」可图,因此他们只抢走南方的部分土地。
───不过,这一切都变了。
在季节变化十巡之前,发生一件事使这个绝妙的平衡彻底改变。当时和人之间起了冲突,处于劣势的那一方,逃入这片大地顽强抵抗。
南方战事越演越烈,据闻有许多同胞被卷入战祸。最终逃来的那方败了,使得这事暂时落幕。
但真正改变一切的,是之后发生的事。胜利方组成了「政府」,试图并吞整片大地。
爱努人纷纷挺身抵抗,亦有村落发生战争。爱努的勇者面对大批持枪攻入的和人,最终都回到另一个世界了。
卡姆伊克查的村落没有战斗,而是选择归顺。那时众人敬重的村长正好去世,即使想战,也无法与和人抗衡。
村长正是卡姆伊克查的父亲。当时,卡姆伊克查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想代替父亲让全村团结一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后来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制定了户籍法,使爱努人成为平民,编入户籍。政府下令全面禁止爱努人独有的习俗,并强制学习和语,不仅如此,还让被称为屯田兵的和人垦荒者进驻,使得大地仿佛受到侵蚀,一点一滴被夺走。
───不要思考。
卡姆伊克查在脑中自言自语,挥去脑中杂念。前年,和人的魔掌终于伸向他们的村落。当初明明说好能够继续住在这里,现在似乎因和人自己的状况有所改变而反悔,和人总是出尔反尔。
和人说,包含自己的村落在内,附近三个村落的人必须在数日之内离开。于是三名村长齐聚一堂商讨。
「只能放弃了。」
一村之长伊瓦科西说。伊瓦科西比卡姆伊克查年长三十岁以上,和他去世的父亲是同年代的长者。
就如乌塔力安所说,没多久,和人就禁止使用陷阱弓箭这些爱努人的狩猎方法。还限制渔场,使得住在河川附近的爱努人深受其害。
卡姆伊克查语毕,和人们便面面相觑,陷入短暂沉默,随即捧腹大笑。至少他知道了,那是一笔非常荒诞的金额。
戊辰战争末期,愁二郎以新政府军的一员从军参与箱馆战争,他在当时见过来自于虾夷地的民族,而这个男人就和他们穿着类似的服装。而且男人手持弓箭,背负箭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他的拿手武器。
那人手中的肯定是把强弓,而他虽然纤瘦却膂力过人,反倒是箭术似乎没有愁二郎一开始预想得那么好。
男人嘲笑道,接着继续指使部下开垦,而卡姆伊克查转身离去。
寂静中,卡姆伊克查为优克进行名为伊欧蛮帖(注42)的仪式。这么做能使寄宿在优克体内的神灵回到天上。
伊索诺阿西,这是卡姆伊克查的本名,意思是「狩猎高手」。他人如其名,箭术出类拔萃,年仅六岁就能独自猎到优克。
卡姆伊克查拈了一撮雪入口。嘴里太过温暖,就会吐出白色雾气,为避免林中居民发现,他时不时要将嘴里冷却下来。
愁二郎挡在双叶面前,试图斩下所有射来的箭。男人从箭袋取箭搭弓,动作迅速、流畅,没有一丝多余。光从这点,就足以见得他箭术非凡,愁二郎顿时提高警觉。男人右手拉弓。
「没错。如果这是事实,那绝不可能轻易到手。」
「我……以你为荣。相较之下……」
卡姆伊克查说村里没有那样的人,拒绝对方的要求。和人似乎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看在卡姆伊克查表示顺从的份上,开出了要求他们在一个月内离开村子的条件。于是卡姆伊克查和四十三个村民只能放弃村子,往北方去。他们在山谷之间找到一小片土地,打算在那里打造新的聚落。
男人以小指和无名指夹住箭袋的箭,再次取出射击。箭再次从两人头上越过,他似乎是慌到无法瞄准。与男人的距离仅剩十五间。
乌塔力安说道,声调有如低吼,卡姆伊克查无话可说。他没有打算像年长的村长一样,把村落拱手让人。况且若是真这么做了,他也不认为村人能够活下去。
爱努人靠狩猎取得肉食,贩卖兽角毛皮来换取其他物资。若是禁止,会使得他们难以营生,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对爱努人而言,狩猎与信仰密不可分。这世上的种种生物都蕴藏着神灵,而狩猎能将神灵送回祂们居住的地方。对爱努人来说,狩猎即为送神仪式。
两年后,卡姆伊克查几乎灰心丧志。因为他终于知道那男人口中的「三万四千三百圆」,是一笔超越自己想像的大钱。那男人当时之所以露出嗤笑的嘴脸,是因为他压根不认为卡姆伊克查付得起这笔钱。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禁止我们狩猎。」
隆冬之时,一个男人来到了卡姆伊克查的聚落。这个壮年男子名叫西巴吾,过去生活在伊瓦科西的村子里。
还有半町左右的距离,本以为再稍微拉近距离对方才会放箭,但箭矢却以非比寻常的速度飞向两人。愁二郎本想拔刀,不过看出箭的轨道微微上偏。结果如他所料,箭飞越愁二郎俩的头上。
「那身打扮,是爱努人吗……!?」
十天后,乌塔力安的村落起事,当初前来的和人较少,全被乌塔力安他们赶跑。不过二十天后,来了两百多名和人,毁灭了乌塔力安的村落。几个逃到卡姆伊克查村落的人说,几乎所有村人都被杀死。
「知道了。这次不准反悔,再反悔当心没命。」
「你什么都不明白。」
───这么做真的是对的吗?
卡姆伊克查的这段话是发自内心。爱努人现在正面临一个重要的分歧点。没有什么对或错,纯粹是看自己选择哪条路走。
西巴吾正颜厉色地说下去。
「你是爱努(注43)的希望。神之子……卡姆伊克查是不可能会败北的。」
「又是敌人……」
然而如今狩猎───
他很清楚在南方抵抗的人们遭受何等对待。话虽如此,他们也无处可去,最终伊瓦科西的村子选择各自决定该何去何从,看要委身于其他村落,或是移居和人土地都可。
他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村子里的老人就告诉他。相传每隔百年,就会有这么一个爱努人诞生,那人正是「卡姆伊克查」。
和人烧毁乌塔力安的村落后,跑到卡姆伊克查的村子,说是怀疑他有藏匿逃亡者的嫌疑。
他唯一的寄托,就是和人心心念念的「金」。和人似乎认为这片大地的某处,有着能够淘出金矿的山,这就是他们买下这片土地的原因。尽管卡姆伊克查四处寻找金山,但这东西并没有这么容易找到。况且不狩猎就无法维持生计,因此他也无法将全副精神花在寻找金山上。他过着平时出门狩猎,一有空就去寻找金山的日子。现在村人的粮食即将见底,他才不顾寒冬出门狩猎。
双叶气喘吁吁地说。
卡姆伊克查打断乌塔力安说。这点确实令人担忧,但实际上,和人还没有禁止狩猎。
───是时候了。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学乌塔力安起事,他们不可能战胜和人。即使扣除枪枝在内的种种装备,双方人数实在过于悬殊。选择战斗,最终也只能屈服。到时候,我们到底还能剩下多少人?光是思考这点,就让他毛骨悚然。卡姆伊克查如此告知,乌塔力安却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西巴吾神情严肃地说。
另一个邻近村落的村长乌塔力安厉声说道。这人和卡姆伊克查一样是年轻村长,只比卡姆伊克查年长一岁,非常年轻。两人的父亲是至交,他俩年龄又相近,因此从小感情要好。
西巴吾低头喃喃自语。
「那你认为呢?」
西巴吾说。卡姆伊克查曾听说过报纸是什么东西,却从没听说过有人在这片大地贩卖或发放报纸。他本以为是和人文化终于开始渗透到爱努人周遭,但西巴吾真正想表达的并非如此。卡姆伊克查还看不懂太艰深的文字,因此由习惯和人文字的西巴吾替他念出内容。
卡姆伊克查跑去夺取他们土地的和人那里,问他有没有办法拿回这片土地。和人反应十分冷淡,说这片土地已经被某个有钱人买走,爱努人认为擅自买卖大地是愚蠢的行为,而和人似乎不是这么想。
「十万圆……」
村人各奔东西之后,他住在和人的村落,靠着做爱努人跟和人的中间人维生。交易完成后,西巴吾忽然回想起某件事,他问道:
满脸横肉的和人哼了一声。
「问这个做什么?」
───武技优异之人。本年五月五日,上午零时。集结于京都天龙寺境内。将有机会获得金十万圆。
卡姆伊克查不时会思考这个问题。
男人简洁地说道。不光是卡姆伊克查的村落,他似乎还买下周围二十个村落的土地,而这笔钱正是所有土地的总额。看身旁和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就知道这是笔极其荒谬的数字了。
───腹背受敌。
尽管自己的村子免于战祸,但这里终究不是安宁之地,他总是感到不安,天晓得和人什么时候又跑来迫害他们。
愁二郎打算一口气缩短距离砍倒他。
三天后,卡姆伊克查向村人解释原委,便离开聚落。卡姆伊克查朝着灿烂艳阳,一步,又一步的,在覆盖大地的雪上留下足迹。
卡姆伊克查欲言又止,这时西巴吾拿出一张纸给他看。
已成违法。
「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抗争?」
「卡姆伊克查,我听说你想赚钱,是真的吗?」
「可恶───」
「三万四千三百圆。」
「嗯,不过……」
卡姆伊克查兴致勃勃地问道。
「多么愚蠢。」
偏偏和人并不喜欢狩猎这个行为,使得爱努人担心,他们是不是终有一天会禁止狩猎。
和人们回过头去,身后站了一名脑满肠肥的男人。卡姆伊克查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和人口中的「有钱人」。这人平时待在东京,碰巧来这视察,其他和人似乎也没听说,为此大吃一惊。
「多少……」
乌塔力安说得口沫横飞。
「镇上在发这个报纸。」
「多少钱。」
「双叶,跟紧我。」
「这件事还未定案。」
「伊索诺阿西,因为是你,我才会这么说。」
「你付得起再说。」
「我不清楚。不过上面写武技优异之人……我有不好的预感。」
「跟和人一起生活,一定会经常遭受冷眼。尽管如此,仍能咬牙活下去,也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乌塔力安接着说。和人借给爱努人农具,强迫他们开垦田地。这样的生活方式,和主要以狩猎维生的爱努人有着极大差异。况且只是要求种田也就算了,那种事能在狩猎之余进行。
从此之后,几乎所有人都称他为卡姆伊克查。长年以来,他的箭术从没输过别人,每个住在远方的同胞前来拜访,都直呼他的箭术简直神乎其技。
「明白了!」
自己想赚钱的事,不只传到邻近村落,甚至连住在远方的同胞都收到风声。
乌塔力安村子的人几乎都死了。卡姆伊克查不确定是否所有爱努人都是这么认为,至少在他村子的规定中,小孩是神灵的赠礼,因此绝对不能伤害小孩。然而,毫无罪过的孩子们却被卷进纷争之中。当时他是不是应该前往救援呢?不,或许他应该要制止朋友,这么一来,或许能够拯救某些人的性命。日复一日,他都忍不住自问自答。
说完,他便起身离开。
不过卡姆伊克查并没有停止狩猎。若是停下来,他就真的对不起过去教导他们生命多么尊贵、大地多么宏伟的祖先了。
就在愁二郎等人越过最后一个弯道时,发现有人站在前方大约一町处。本以为是彩八绕道埋伏,但并非如此,站在前方的似乎是一名男人。而且,还有着与他人明显不同的特征。
卡姆伊克查问道。他平时会找和人买卖兽角毛皮,因此会说些日常对话的和语。
没一会儿,时机终于到来。优克,也就是和人所谓的鹿出现了。卡姆伊克查顺应风势,缓缓抬起身体,搭箭瞄准。优克看起来只有小指大小,卡姆伊克查长舒一口气,接着口念祝词放箭。
「为什么要让和人夺走大地。」
安然回到另一个世界。他朝天望去,默默祈祷。雪花飘落,使他产生仿佛被天空吸进去的错觉。若是就此从大地上消失,自己的烦恼是否也会如雪般溶解?卡姆伊克查紧握拳头,在这个银白色的世界苦恼。
「我只是一时冲动买下,来这看过之后,发现开垦得花费不少力气和金钱。本来应该得加价售出,但我就用买下的金额卖你吧。」
爱努人与和人的生活方式天差地远。不仅仅是信仰的神不同,和人还命令爱努人放弃一切习俗,和他们过着一样的生活,崇拜相同的神。许多爱努人认为,这是远超越土地被夺的耻辱。
「愿你。」
也有人担心,纵使和人没有禁止狩猎,也可能要求爱努人使用枪枝。爱努人认为用箭射死猎物才能解放神灵,用那种来路不明的武器,只会亵渎神灵。
「岂止如此,和人甚至剥夺了我们的习俗。」
卡姆伊克查倒抽一口气。若是真的,那这金额足以完成他的宿愿。
风雪交加,每踏出步伐,后方足迹便被掩盖。箭刺入优克前脚上方,也就是心脏。卡姆伊克查顿时放心,没有给牠带来痛苦。
「好啊。」
这是卡姆伊克查最后一次见到乌塔力安。
───我能够看到风的流动、箭的轨道。
「镇上的人都在传这消息。也有人说这是恶作剧。」
「我买回来。」
一
卡姆伊克查所见略同。虽不清楚和人的土地究竟有多么宽广,但起码不愁居住才对。因此他总会疑惑,为什么和人要抢走他们的土地。
「这是做什么……」
愁二郎不禁咕哝。这次他手持两支箭,吐舌舔顺箭羽,接着同时将两支箭搭在弓上。男人紧闭单眼拉弓,看似瞄准得比刚才更为慎重。
「他以为多射几箭就会中吗?」
愁二郎就在喃喃自语时,箭矢离弦,这次笔直地朝愁二郎的喉头飞去。愁二郎拔刀出鞘,试图一次将箭斩落。
「双叶!」
居合斩划过虚空,并排飞来的箭突然分成两路,肯定是瞄准躲在身后的双叶。
使劲挥出的刀猛然停在空中。愁二郎伸出左手,抱住来不及停下,撞向自己胸膛的双叶。
箭矢在耳边划破长空远去。不对,他不是瞄准双叶。两支箭在空中缓缓画出弧线,飞向远方,精准命中了追赶愁二郎俩的男人。一人命中胸腔,另一个试图逃跑的则被射中脖子。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黑点,看似是倒下的男人。这个爱努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是瞄准身后追兵,而且射出的箭全数命中了。
「这家伙也是怪物啊。」
男人悠悠地朝两人走去。他头上戴着较宽的头带,上头花纹看似唐草(注44)又像蛇眼,是爱努人特有的纹路。还戴了以兽骨加工的耳饰。
至于这人的样貌,他生得浑圆大眼和双眼皮,睫毛长到离得老远都能清楚瞧见,而皮肤则是白皙透亮,仿佛天空降下的白雪。
他没有伸手取箭,不过腰上佩戴充满装饰的剑,因此无法掉以轻心。除此之外,腰部右侧还垂下一支看似是弩的东西。
「放马过来。」
愁二郎将双叶推到身后,剑尖指向男人喉部。
「和人……把剑收起来。我不想战斗。」
不少爱努人不擅和语,但这男人说得十分流利。
「我们一族认为杀小孩是最邪恶的事。我敬重保护小孩的人,不想与你交手。」
「你认为我会轻易相信吗?」
男人听完愁二郎的话后哼了一声,露出不屑的神情。
「这句话,我原原本本的还给你。我们不会违背约定。」
「所以才选在五月五日……」
「是啊,似乎有什么渊源。不过……我倒是有点讶异。」
男人从腰袋取出簿子和矢立,用小楷毛笔流畅地写字。
过了了三十分钟左右,卡姆伊克查也没有进入宿场。他应该已经得到不少点,别说是关宿,他甚至能通过更前方的关口。或许他为避免遭人袭击,而选择走山路前往关口。
两者构造上十分相似,只要射了一发,恐怕就得用脚踩弦装填,没有办法连射。想必是被拉近距离时,拿来当作最后杀招的手段。
「我是山里长大的,没教养真是抱歉啊。」
关宿乃是交通要冲,往西是大和街道,往东则通往伊势别街道,因此往来者众,在德川幕府时期便热闹非凡。迎接新时代后,世事剧变,关宿却依旧维持着昔日盛况。不论道路还是城镇,或许都是最晚产生变化的地方。
双叶说得正气凛然,男人便微微偏头思忖。
「蛊毒……大陆的咒术……」
「不给他们看木牌就离开……会失去资格?」
「这位哥哥,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是两人最感兴趣的事。现在他们手上的木牌,加上自己身上的一共有七点。已经超过了通过第二关口关宿所需的六点,两人却不清楚该如何通关。就这么直接走过去就好吗?
男人并没有说谎。若是真心想杀死愁二郎俩,根本不需要如此拐弯抹角,估计他真的只是想早点装填箭矢。
卡姆伊克查头也没回地说。反过来讲,就是当你一个人时,会毫不犹豫射杀你。卡姆伊克查从男人身上取走木牌时,愁二郎依旧没有别开视线,慢慢与他拉开距离。直到走入弯道,看不到对方身影,才一鼓作气继续前进。
愁二郎猛然驻足。男人在空中放出弩箭,着地后握住腰际剑柄。
愁二郎拉着双叶的衣袖。卡姆伊克查继续走向化为尸体的男人们。
「那是……」
男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弩,手伸向背后取出短箭。原来他背了两个箭袋,不过被遮住看不清楚,箭袋中准备了长短不同的两种箭。
若是撞见了,他们会像彩八一样杀过来吗?到时候,自己又能拔刀相向吗?愁二郎一面赶路,一面自问自答。
───不,那家伙打算尽可能在这里赚取点数。
这人岁数看似二十出头,也难怪双叶会这么叫他。
「嵯峨大人三点,香月大人四点。明白了……请把香月大人的三块木牌交给在下。」
愁二郎在对方离开前喊住他。
两人互看彼此,点了点头,一起取出怀里的袋子,接着解开袋口,拿出里面的木牌给他看。
「您想起来了吗?」
「恕在下无法答复。」
男人得意地笑说。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武器。」
「奖金出处也恕在下无法回答。不过关于『骨毒』,在下倒是能够答复。」
刚才胸口中箭的人一息尚存,跪地拉弓,脸上满是怒火。弩箭刺穿他的眉心,使得紧绷的身体骤然乏力倒下,与此同时,射出的箭也不知飞向何方。
「将恩人名字牢记在心,是我的原则。」
感觉得出男人的话意有所指,似是想说他们与和人不同。
如此浮夸的名字,他说起来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看来不是临时想的假名,而是大家真的这么叫他,说出来才毫无迷惘。
「为什么?」
考虑到他使用的武器,应该会想拉开距离战斗。卡姆伊克查所站的位置,是弯道处前方一町处,那个地方在被人拉近距离前,都是绝佳的射箭地点。看来他想在那里多赚些木牌,再一口气通过街道。看来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战略。
「连爱努人都跑来了。意思是连北海道都有人发放这个报纸。」
「得救了。」
「神之子这个名字也好惊人喔。」
「你是爱努人吧。」
两人找了间热闹的路边茶屋,打算在那停歇充饥。他们点了两碗乌龙面,吃面期间,愁二郎也一直凝视着宿场入口。
男人头微微偏向右边,举起右手指着愁二郎身后,估计是指木牌。他果然是其中一名参加者。
「这样很重吧。请和这个东西交换。」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大人,在下来确认两位手上的木牌。请维持步伐,继续前行。」
「为什么?」
双叶重复了一遍,似是感到奇特。
「所以我们都是虫子是吧。」
两人越过宿场中段,行经贩卖知名果子「关之户」的深川屋前。愁二郎前往天龙寺时,也曾路过此地。
原来如此,本以为得拿着三十块木牌行动,设想得真是周到。双叶递交三块木牌,男人便将朱印木牌递给她。
「走了。」
「他们会如何检查木牌呢?」
「卡姆伊克查。」
二
「快要离开宿场了。」
「卡姆伊克查……」
离开坂下宿,行一里半的路就到了关宿。日过中天,到了行人最多的时刻,两人混入旅客、行商人里,朝关宿前进。
愁二郎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因此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记忆一一唤起。师傅也曾说过,打从古代,蛊毒就是选在五月五日进行。因此京八流的继承战也仿效这个做法,预定在五月五日举行。而这次,众人是五月五日聚集在天龙寺。之所以没有发现,纯粹是因愁二郎想忘了这段可憎的往事。
双叶嘴巴附在碗边说道。
「毋须道谢。我只是遵守原则。」
「是要交给某人看吗?」
将蛇、蛙、蜈蚣、蛾、虱等百种虫放入壶中,使牠们互相捕食。最后生存下来的虫子将带有神气,只要祭祀牠,就能带来源源不绝的财富,亦能拿来制成可以杀死任何人的毒药。
自愁二郎下山以来,除了被对方找去才见上面的一贯之外,他从没见过任何一名弟妹,却没想到大伙不约而同地齐聚于此。
───真想不到。
男人举起弩说,接着催促两人赶快离开,他或许是想快点装填箭矢,避免再次遭人袭击。
「能过去拿吗?」
「我说过,我们不会违背约定。」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看似瞧不起人。愁二郎顿时心生厌恶,咂嘴说。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愁二郎话说到一半,男人右手迅速伸向腰际。对方远在剑围之外,愁二郎一个箭步上前疾砍,但男人往后一跃闪过,并在空中拉了腰际的机关。喀叽一声,短箭飞出。箭速比方才还快,肉眼几乎跟不上,箭从愁二郎脸旁飞过。正当愁二郎想趁男人着地之际挥刀时,双叶喊道:
两人走在宿场町上,两旁传来了豪爽的叫卖声。路上人来人往,甚至无法笔直地前进。尽管杳无人烟之地充满危险,但人多到这种程度,或许会有人趁乱摸走木牌,或是持匕首刺杀。因此同样得提高警觉,预防各种事态发生。
「那奖金的出处呢?还有『骨毒』是什么东西?」
正当两人打算调头时,身旁突然出现一个男人。愁二郎瞬间手握刀柄。这人身长约五尺四寸,头戴菅笠。虽说现下文明开化,身穿洋服的人变多,但在东京,仍有不少人会戴菅笠。
「是这个字。」
「再会……」
越过难关铃鹿峠后,就到了坂下宿。愁二郎在走下山道处回头望去,没有任何追兵。尽管在石部宿发生了那种事,人多的宿场终究还是比较安全。
愁二郎认得这声音,这人是在天龙寺将木牌交给他的男人,不过这次没有蒙面。他长着一张瓜子脸,眼、鼻、口都没什么特征,就跟随处可见的平凡日本人无异,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氛围。这人恐怕是在宿场入口监视吧,意思是他记得自己给过木牌的所有人吗?
男人从怀中取出木牌。这块木牌和愁二郎俩脖子挂的木牌不同,没有开孔,也没有穿绳子,无法挂在脖子上。而最大的差异,就是木牌两端有着印有朱色印记。「这是三点。蓝色是五点,白色是十点。嵯峨大人连同脖子上的才有三点,故无法交换。得到下一个宿场才行。」
「他是出手帮助我们。」
男人蓦然驻足,小声叹了口气,似是对这个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感到厌烦。
「说自己没教养真是过谦了。您说的正是……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名字了。」
「去了就知道。」
男人看向这边说的同时,恰巧吹起了一阵风,使男人的头带余布随风飘逸。
「那是和人取的名。我们就是我们,除此之外不是任何东西。」
「那好像叫阿玛波……应该是类似弩的武器。」
愁二郎从没见过如此精准的射击。打从「骨毒」开始,他就遇见了响阵、天龙寺的老翁、彩八、化野四藏,还有刚才的卡姆伊克查等五名高手。如果彩八所言属实,那肯定还有两名高手,而且还是身为京八流继承人候补的义弟们。
「用和人的话去讲,就是神之子。」
愁二郎顿时瞠目结舌。京八流的继承法就是模仿这个咒术,他想起师傅曾向他们提过一次。
「明白了,慢慢───」
举办的组织究竟有多么庞大?十万圆奖金又是打哪来的?光是知道名字,真的能在参加者中途放弃时追杀他们吗?尽管在意的事堆积如山,但两人除了抵达东京赢得奖金外,没有其他办法拯救家人。
「是啊,他也是个怪物……不,是神之子呀。」
男人傲慢地示意要两人看向簿子。
该地长年以来被称作虾夷地,打从政府将国土划分为十一国八十六郡后,就被总称为北海道。那边有着广大的土地,甚至比关东地区还大。
「这叫阿玛波,本来是拿来当陷阱使用。」
「愁二郎大哥,你看那边!」
双叶不安地抬眼,而愁二郎心中也百般焦急。他再次忆起槐在天龙寺说过的话,当时的确只说要在关口宿场处确认点数。
「为什么?」
「卡姆伊克查的箭术好厉害喔。」
男人看都不看愁二郎俩一眼,接着与他们保持一定距离,朝自己杀死的男人们走去。
「慢着,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是不是看漏了什么……
「只要和小孩在一起,我就不会攻击你。」
「有些教养的人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至于嵯峨大人……」
「先别打!」
这下总算明白事情全貌了。让彼此交战减少数量这点,的确与蛊毒无异,就差在剩下一只虫还是九个人而已。那么这整个东海道,就是蛊毒用的壶吧。
「马上就要走出宿场了。先失陪……差点疏忽了,在下名叫橡,今后由在下负责确认两位点数。还请不吝指教。」
「又是槐又是橡,真是胡闹的名字。该不会有其他同伴叫樱、椛,或是桧吧?」
这些肯定都是假名吧。愁二郎啧了一声,与他并排走路的橡则一本正经地点头。
「您说对了,还有其他人叫榉跟柊。先失陪了。」
橡微微颔首,迅速调头顺着原路回去。在天龙寺,一个蒙面人给了二十人木牌。他八成是回到宿场入口,等待自己负责的其他人吧。
「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为什么会拿出如此高额的奖金让人互相厮杀?若只是想杀掉武艺精湛之人,那趁着众人齐聚天龙寺时一网打尽不就成了。更何况,他说在东海道的竞争是前半战,后半战会在东京举行。
───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姑且不提几名强如怪物的参加者,其他人也是拥有一定实力的高手。就连愁二郎在铃鹿峠斩杀的那几人,身手在寻常道场也能得到目录或是皆传(注45)的资格。他们该不会是打算从中选出最优秀的武者,叫他做什么勾当吧?
眼下手中情报实在太少,无法得知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不过能够劳师动众做出这些事并准备奖金,表示一定有位高权重之人参与。
「愁二郎大哥……」
双叶将朱印木牌放入束口袋,牢牢绑紧带子。她好不容易跟到这里,本来终于能够接受现况,如今又面露愁容。
「我们先思考如何前往东京就好。」
愁二郎和双叶无法确定到了东京会发生什么事,甚至不清楚是否真能拿到奖金,但如今两人已经无法退出。他们最珍惜的人们命在旦夕,只好抓住一线生机,赌命参加「蛊毒」。
两人离开关宿宿场,朝着前方第四个宿场町,也就是约好和响阵会合的四日市宿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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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西洋房间里,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威尔顿编织地毯,装在墙边的灯Lamp发出微光,照耀室内。
房间中央摆了一张紫檀木桌,桌旁则有一张装饰华丽的椅子。不过,现在坐在房里的只有自己而已。我双手交握,手肘撑桌,闭目等待时刻到来。
入座十分钟左右,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我只是为这个国家着想。」
这动乱的时代掀开了武士的真面目。受到异国威胁的当下,几乎大半的武士都派不上用场,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明显。
平岸脸上浮现浅浅的笑容。
听说他讲这句话时,还面露诡异笑容。当下队长无言以对,但之后仍经常追究他不服从命令。
「原来如此。按常理思考,还能有二十二人突破关口,但事情应该不会如此顺遂……」
「最后那些人惨遭斩杀,而无骨遁走。幸存者则受到旧幕府军的反击,除了三人外,其余全数战死。无骨就此下落不明……这就是事件的全貌。」
德川治世时,代代教导武士必须崇尚忠义,重勇敢、清廉。而庶民们虽然不尽全部相信,但多少都认为武士应该是这般存在,才将他们视为身分制度的上层。
就在戊辰战争尾声的箱馆战争中,发生一起事件。无骨开口抱怨,说不希望战争结束。他这么说并非在逞强,而是真心哀伤到流出眼泪。而箱馆的某次战斗时,队长再次训斥无骨,当时战况处于劣势,需要人手提枪回射。这时,无骨却说───
「即使杀了人,也有可能来不及夺走木牌就遭警察追赶。也有人会在杳无人烟之处两败具伤,或是跌落山谷。抑或是,出现一名取得大量点数的人。」
「我们也是这么认为。政府将士族视为眼中钉,但若是强行惩处怕是会引发叛乱,所以那位大人至今仍持反对意见……」
「大久保是吧。」
由于有人不清楚无骨到底做了些什么,于是平岸从头说明原委。
骨瘦如柴的男人用力点头,看似深感敬佩。
我拥有充裕资金,在政财两界也有无数足以与我比肩的盟友,才能设下规模如此庞大的圈套。
我说,四人便各自坐在椅子上。
───因为拿枪没有杀人的感觉。要是有意见,我就投奔幕府了。
「蛊毒……」
高个男人面无血色地问道。
平岸点头同意。
「据说西乡叛乱之时,他也不愿赶尽杀绝。」
「而且在那之后,会告诉所有参加者,是谁拥有这张黑色木牌。正如您刚才所述,此人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真亏您知道,大久保大人就是如此天真。」
「因此我召集了对自己的武艺有自信,且怨恨政府以至于穷途潦倒之人。」
「你是说那个乱斩无骨?」
众人一起低头说。
西南战争时,有人在西乡军中见到无骨。但那仅仅只有一则目击情报,于是最后被当成幻觉处理。
「估计是不会发生比去年更严重的叛乱了……」
而刚才提到的贯地谷无骨便是其中一人。这名字应该是自己起的,在这年代有不少人为引人瞩目,受到提拔,会取这种稀奇古怪的名字。
───等你们玩完射珠子游戏再叫醒我。
「正因为深刻明白他们有多么厉害,要全数铲除必定损失惨重,况且他们潜伏在野,送出刺客也不一定找得着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他们齐聚一堂自相残杀。」
是秘书平岸。我一共有七名私人秘书,平岸则担任统领他们的秘书长。
新政府虽于鸟羽伏见一战告捷,却苦于慢性人手不足,反观幕府仍拥有大量兵力。因此新政府军时时刻刻都在征兵,且不问身分。他们用这个方式组织了浪人部队,作为尖兵所用。
「武士什么的全部灭亡就好了。」
骨瘦如柴的男人咽下唾沫。
算了,反正都要结束了。
平岸再次点头,接着说。
「哦哦……」
「是的。」
「平岸。」
「带他们进来。」
「除此之外,为避免有人一直走在最后方,会告知连续两次最后通过关口将失去资格,还请各位放心。」
「原来如此。」
「真是如此吗?拿到这么多的点数,反倒有可能被其他参加者给盯上。」
平岸从胸口口袋取出一块木牌。
「那个无骨竟然参加了蛊毒……」
语毕,他便一刀斩下队长首级。现场所有人见状,全都呆了半晌。随后有半数人终于回过神来,攻向无骨。除了挥刀砍向他之外,也有人将原本对准旧幕府军的枪口转向无骨。
平岸接着说下去。
「不,这次事件显露出了明治政府的弱点,若不妥善处置,后果将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那么抵达东京之人,可能远比九人来得更少。」
───然而实际状况又是如何呢?
他们不可能杀光所有武士,但是能消灭擅长武艺,有能力执行暗杀之人。
「哦哦,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幸运。」
是因为有西乡、木户、大久保等英杰,以及少数与自己一样的志士,这个国家才得以回天。而自己在动乱之中看清了武士这种生物,才会抛弃武士这个身分。
「是的。」
没人知晓无骨打哪出生,在何处长大。只知道记载出身的名簿上,写着播州姬路,根据待在同个部队的人所述,他说话带有一点播州西边的备中口音。
「据闻有人在西南战争见到他……」
「大人深谋远虑,在下深感佩服。」
开口的是一名骨瘦如柴的男人,他话说到最后,变得吞吞吐吐。
「所以才做出了这次的圈套。」
「真正恐怖的不是叛乱。」
担纲政治要职的英雄们,日以继夜处理国事,而这批丝毫没考虑国家未来的凶贼,却能在一瞬之间夺走他们性命。进入明治之后,横井小楠、大村益次郎、广泽真臣等忧国志士惨死于凶刃之下,而江藤新平、岩仓具视等人则是遇刺未遂。失去了他们,恐怕会使国家在政治、军事上的改革延宕一年。如今世界情势变化迅速,仅仅一年也绝对不容小觑。
「黑色……」
「西南战争是吧。就是放任西乡不管,才会演变成那种情况。早点将他们铲除不就得了……」
「他们到了。」
嘴边蓄着稀疏胡子的男人说。
平岸滔滔不绝地补充道。
「这个当然,然而最恐怖的,其实是暗杀。」
「真慢啊。」
「当路程过半,最后一名通过第三关口池鲤鲋宿之后所有关口的人,将会拿到至今消失的所有『点数』。而这一点,还没有告知所有参加者。」
御一新后,逃窜的鼠辈又再次现身,主张自己身为士族的既得利益,若是剥夺,就起兵造反。明明没有为国奋战,却为了明哲保身而抵抗政府,实在令人作呕。
「请不必担心。这点也早有防备。」
四人中体格最魁梧的男人盛气凌人地说。
「平岸,参加者中有谁需要特别留意?」
我初次告知这么做的用意,男人们纷纷赞叹。
「是的。最后通关的人要将手上木牌换成这张全黑的木牌。若是舍弃,便失去资格。」
「原来如此,设想得真周全。」
「在此再次感谢大人,愿意成为我等的同志。」
「是。戊辰之后他便下落不明,本以为已经战死……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我看着这几个人讨论国势,接着严肃地说。
「是的。故此,我们准备了一个小机关。」
剩下的人又是如何?他们确实为了国家奔走东西。然而绝大多数都只想满足私欲,甚至以为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喝酒不付钱倒算事小,还有人闯入商家强抢金钱,喝醉了就砍人,简直目无王法。当战事开启,他们又如同面对天灾的老鼠,四处逃窜。
高个男人代表众人发言道。
「蛊毒已经开始,五月五日于天龙寺举行。参加者一共二百九十二人。」
在戊辰战争中,无骨以浪人部队的身分参战。然而在战争期间,他从没有拿过枪枝。
这批上个时代的亡灵接连不断地叛乱,害政府光是镇压就分身不暇。
站在门旁的平岸从边上走来,在桌上放了几张纸。参加者的名字全罗列在纸上。
我简短地答复,平岸颔首示意后便暂时离开。没一会,平岸带着四个男人进房。
他时不时会如此说道,随即在战场上横卧休憩。当枪战结束,准备短兵相接时,无骨就立刻弹起身,冲上前线将敌人全数斩杀。队长曾经训斥他为何只参加近身战斗。
「不过,这次事件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坐吧。」
骨瘦如柴的男人纳闷地说。
「尽管应当是不会发生去年那种事,对政府抱持不满的士族仍大有人在。」
四人中,个头最高的男人答道。
「点数有没有可能会被那个人丢掉?」
「于开始第三天傍晚,越过第二关口关宿的,一共有七十五人。」
众人视线转向这边。
明治政府中以西乡隆盛、木户孝允、大久保利通三人最有权势,合称为明治三杰。其中西乡和木户在去年相继过世,只剩下大久保一人。而大久保提出的方针,就是别再刺激士族们。
「现阶段仍不清楚。待抵达池鲤鲋后会缩减成五十余人,届时便自然会明白。目前只有一人……就是贯地谷无骨。」
蓄胡男人问道。意思是指那人有可能留下必要点数,剩下的全部丢掉,以免成为标的。
「造反的祸根还是得近早拔除。」
无骨的武艺十分了得,曾有人问他修习哪门流派,无骨只说是我流剑术。同样根据看过他剑法的人所述,他的剑参杂了各门流派的习惯,因此自称我流并不算是说谎。
「在这种深山马车无法行驶,加上要避人耳目,自然会费点功夫。」
蓄胡男人咽下唾沫说。
「参加者肯定会以无骨为中心交战。」
四人听完平岸说明,我便交互看向他们,开口说:
「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好。蛊毒就是为了毁灭他们这种害虫才举行的。」
众人顿时微笑颔首。对他们而言,只要能让无骨这类旧时代的亡灵们聚集在一地自相残杀,就已经达成目的了。昏暗的房间里,传出了微弱的哼笑声。
───还剩,九十一人。
注41:爱努人称日本人为和人。爱努人,即北海道的原住民。
注42:透过动物的死亡,将其神灵送回神界的仪式。由于主要进行仪式的对象为熊,亦被日本人称为送熊仪式(熊送り)。
注43:爱努(Aynu)在爱努语的意思是「人」,泛指爱努族人。
注44:日本特有的蔓草纹。
注45:皆传即为出师,未出师但学会一定程度技艺者可得到目录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