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狭山进次郎咽下一口唾沫。阶梯咯吱作响,有人正走上楼。进次郎手持重一千三百克,全长三十多公分,作工精巧的铁块───史密斯威森S&W3型。
「不必担心。」
进次郎轻声对双叶说。不,这或许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史密斯威森S&W3型能装填六发子弹,子弹已全数装进弹仓。进次郎打算在拉门开启的那一刹那,将所有子弹射向敌人。慢着,若是旅笼的人该怎么办?愁二郎曾说过不要犹豫,直接开枪,假如真是旅笼的人,那岂不是滥杀无辜。
哪怕真是敌人,他该一口气射出所有子弹吗?先前遇上的那个无骨,以及至今提及无数次的幻刀斋,都有可能在须臾之间避开枪击啊。要是子弹全部射光,那就死定了。先开三枪,不,两枪吧。进次郎心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当下,进次郎的内心动摇不定,也从没如此紧张过。追根究柢,他从来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对人开枪。
进次郎本以为这个蛊毒是某种武艺大会,才会抱持着纵使没有拿到第一名,也应该能得到一些奖金的期待前来参加。十万圆这笔大钱,深夜于天龙寺集合,只要冷静想想,就会明白事有蹊跷。而他却无视不好的预感,擅自将这一切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
「不必担心……」
阶梯持续发出沉重步声,此时进次郎再次说道。
回想起来,进次郎当时对所有人说出同样的话,便前往京都。不论是被欠债逼得走投无路的父亲、对亲戚低头借米的母亲,还是认为这事太过古怪,好言劝他别去的叔父。
然而,这趟旅途确实危机四伏,令他忧心忡忡。两百九十二名参加者中,进次郎的实力肯定偏下。不,说不定还是最弱的那一个。
他在天龙寺从两败具伤的人手中得到木牌,勉强逃了出去,却在坂下宿与番场对峙,险些被逼上绝路。所幸番场正好在找些方便使唤的人手,否则两人交战,进次郎必死无疑。
他听从番场的命令,一同收集木牌。而进次郎负责干的活,不是挡住敌人的退路,就是全身湿淋淋地寻找落到河里的木牌,在木赁宿做饭,还有胁肩谄笑。番场早已看穿,进次郎是个没用的家伙,根本没那胆量杀人。因此在袭击双叶等人时,番场威胁他说:
───凭着一股劲冲进去。否则我就从背后砍死你。
想必是番场发现愁二郎和响阵并非等闲之辈,又认为进次郎已经没有用处,才会将他当作弃卒。
进退两难之下,进次郎只好把心一横,跳上敌船。然后,转眼间就被愁二郎击晕。也不知为何,他竟然活了下来。不,是被留了一命。
「这都得感谢妳……」
进次郎颤声说,双叶不明白进次郎话中的意涵,睁圆了眼看着他。
双叶一定也感到非常害怕,即使是如此,她依旧温柔待人。即使被说是天真,或是被说是幼稚,她仍选择帮助进次郎。如今,能够保护双叶的人就只剩下进次郎,这是他唯一能够报恩的机会。当进次郎下定决心时,就恍如一缕曙光照入心底,令他豁然开朗,明白怎么做才是最佳的选择。
「好快……」
进次郎再次感到佩服,而双叶眉头微微一皱。
进次郎感觉到跫音产生变化,回头一望,发现男人正缓下脚步,意图举枪射击。进次郎立即从腋窝举枪对准他,男人顿时吓得收枪,并以斜行来错开进次郎的瞄准。
这段期间最少得躲过两枪,考虑到进次郎可能在小巷里装填子弹,最多能开六枪。哪怕是高手,也难以全数闪过。因此,他不会轻易开枪。进次郎如此推测,并赌了一把,而这次他赌赢了。
没错。两人正往东边奔跑,若是继续前进───
「……果然。」
男人气愤地嘀咕了一声,最终他没有开枪,而是从后方追上去。
「这个废物!」
这么一来,假使自己失手,也能争取时间让双叶逃脱。只要听见枪声,愁二郎和彩八也会立刻赶回来才对。
然后,他又立刻挥去这个想法。能够幸存并抵达这里的,全都和他这个凡庸之人不同。
双叶没有一丝犹豫,直接答应他说。
───史奈德步枪。
是为了一声不响地把人杀死。
「咦?」
当他钻进窗户时,男人便倏然现身。连十秒都不到,只有五秒上下。他正是叔父所提过,能像变戏法般装弹的高手。进次郎旋即举起手枪,朝着神情惊诧的男人,射出第二发子弹。
男人愕然大惊,似乎压根没料到进次郎会自己冲出来,他急忙举起步枪。
「唔───」
一阵剧烈的灼热窜过左肩,好比是被烧红的铁给击中。子弹没有射中,只是擦过而已。然而,要是进次郎没有及时闪躲,恐怕就直接命中胸口了。
「进次郎大哥也一起───」
「……混帐东西!」
眼前闪光迸发,轰声鸣响。说时迟,那时快,进次郎往侧边一跳,从叠席上滑过。史奈德步枪的发射速度、精准度,都远超越手枪。因此进次郎比起开枪,更优先选择闪躲。
进次郎似是鼓舞自己般嘀咕说。以为用剩下五颗子弹就能击败对手,这是痴人说梦,认为自己还有十秒可逃也是痴人说梦。就连认为自己留下奋战能够拖住敌人也一样。现在应该要跑到外头,争取时间让双叶躲起来才对。
这段期间,进次郎一边说话,一边迅速动手。史密斯威森S&W3型的设计十分优秀,只要打开转轮,就能自动弹出弹壳。偏偏子弹放在行囊里,没有办法重新装弹。
就到了岛田宿外。
男人悻悻地啐道。他早已看穿进次郎并非高手。杀这种平庸之辈还费这么大劲,似乎令男人气愤难平。
不过,进次郎曾听叔父提起,这世上有不消十秒即可装填子弹的高手。其中甚至有人只需短短五秒,就能如变戏法般装好子弹。进次郎从这男人使枪的技术感觉到,他肯定是装弹不需十秒的高手。而现在,拉门后方正传来快速装弹的声音。
「打开窗户,安静一点。」
「你说得对。」
进次郎以蚊鸣般的微弱声音快速地交代。或许是双叶感受到进次郎的热意,尽管面露不安的神色,她仍乖乖从窗户爬到外头。
进次郎着地并高呼。这段期间,他依旧举着手枪。随后朝着大惊失色的男人,开出了第三枪。
不过,这么做就等于是无视了愁二郎的指示,也很有可能因为自己的天真,使他错失击败敌人的机会。这么一来,怕是会殃及双叶。因此他得出的最佳结论───
史奈德步枪适合用来连射,技巧生疏的人只要三十秒,熟练之人甚至只需十五秒就能装填子弹。
男人赫然一惊,旋即抱枪在屋瓦上翻滚闪避。装作射击又不开枪,一旦松懈又忽然开枪,令男人气愤难平。
双叶见进次郎平安逃出房间,神情明显安心不少。
「双叶───」
进次郎嘀咕说。这男人并没有说错。他本来就是个连天龙寺都无法通过的庸人。他能够幸存至今,以及接下来要打算做的事,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进次郎挤出剩余的力气,一路狂奔。
「就逃给你追。」
进次郎在心中嘀咕。3型能够装填六颗子弹,而他已开了四枪。尽管没必要确认,他仍刻意重新装入子弹。
这么想才比较合理。反过来说,这人拿的应该不是枪械,而是刀剑之类的兵器。从拉门走到这大约四公尺。等判别是否为敌人也来得及开枪。进次郎依这些前提决定,不要立刻开枪。
「这……」
进次郎一边跑,一边举起手枪。男人急忙伏下,却没有听见枪响。进次郎并没有打算开枪,甚至没有瞄准。这么做只是为了牵制他,让他停止装弹。
进次郎莞尔笑说,双叶点了点头,就朝巷里跑。此时,距离进次郎决定好的时限剩不到五秒,他感觉到男人逐步逼近。进次郎长舒一口气后,便气势汹汹地冲出小巷。
可是,现在安心还嫌太早。男人已经掌握了双叶的所在位置。假如他没发现,那进次郎就打算拿自己当诱饵。然而,考虑到他或许会优先追杀双叶,因此进次郎只能先与双叶会合。
男人立刻就察觉这是在吓唬他,正当他悻悻地再次装填弹药时,进次郎的手指呼唤轰声,开出第四枪。
进次郎喊道,但杜无动于衷地拒绝道。
进次郎手挥脚踹,从崩塌的木桶山中跳出来。进次郎急忙一瞥,男人正在装弹,速度果然非比寻常,再三秒钟就能完成发射之前的所有工程。
「快让开!」
桶子和碎片四散,进次郎旋即确认手脚是否还能动弹。整个人头晕眼花,似乎是头被砸中,背部有些疼,没受什么重伤。
双叶似乎是从雨樋 (注24)跳到地面上。现在她躲进约一公尺远的小巷,露出半张脸窥探情况。
「没事,我走了。」
───十。
进次郎如此宣言。他打算冲向男人进攻的方位。
───就剩两发了。
就是先让双叶独自逃跑。
「再过二十秒我就冲出去。」
进次郎难掩焦躁地嘀咕说。他的脚程并不算慢,打从儿时,他的脚力就没输过同龄人。不过,他在这场蛊毒中曾体会过无数次,能幸存至今的参加者,全都拥有这种程度的脚力。
「进次郎大哥!」
两人走进小巷深处,躲在枪击的死角。男人可能会在屋顶等两人自投罗网,或者是从屋顶下来,直接冲向此处。如今两人躲进巷弄里,很有可能从暗巷遁走,男人恐怕会选择后者。两人最多只剩下约三十秒能共商对策。
这里是宿场的最东侧。只要再往东走一百五十公尺,就能离开岛田宿。因此愁二郎等人一定位在西边。
这段期间,才不过短短的一两秒,却让人感到时光飞逝,仿佛是一转眼就过了好几倍的时间。枪口喷出的硝烟,让男人一瞬间追丢了进次郎的身影。进次郎从白烟中看见黑影,旋即扣下扳机。
男人放声呼吼,倏地起身。进次郎趁隙冲过街道,一鼓作气跑进双叶躲的小巷里。
「妳先从屋顶逃走,绝对不许回来。顺着屋顶走,看是要卧在屋顶躲着,还是要下去在巷弄藏身,怎样都行,总之等愁二郎大哥回来。」
进次郎不禁张口结舌。男人手上拿的,竟是远超出他料想的兵器。
进次郎转身举起手枪,男人也将枪口转向进次郎。两人的实战经验差异过大。这点也在男人的预料之中,证据就是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讪笑。
「狭山进次郎大人,请留步。」
进次郎轻声说。现在,走上楼梯的人究竟是谁,是蛊毒的参加者,还是旅笼的人。假如是前者,那又会是谁?这人之所以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想要悄悄地接近───
话刚说完,就有一阵喧闹声传入进次郎耳中,且全身受到剧烈冲击。原来是身后堆成小山的防火桶倒塌了。
进次郎边将弹仓复位边说。现在说出这种话,必定会招致误会,想必双叶无法立刻做出决定。可是,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进次郎明知这是强人所难,还是如实告诉她。
反观进次郎只剩下五发子弹。应该要朝拉门再射一枪吗?这么做或许会让男人放弃装弹,直接拿刺刀冲进房里。追根究柢,他真的在拉门后方吗?他有可能是稍微走下楼梯,在楼梯装弹也说不定。那么现在,自己该做的事只有一个。
「胆敢耍我!!」
况且进次郎为避免被男人瞄准,还得不规则地向左、向右斜行,使得双方差距逐渐缩短。
屋顶无处可逃。霎时之间,男人迅速且精确地将枪口对准进次郎。好一点,就是两败具伤。不,十之八九会是进次郎一人丧命。当男人的史奈德步枪咆哮之时,进次郎也厉声呼吼,纵身一跃,逃向空中这唯一的出路───
也不知这枪是射中,还是被他避开,进次郎连看都没看一眼。开枪的同时,他就跳到屋顶,压低身子奔跑。
「可恶!」
枪口装的,不正是名为亚特坎式刺刀的兵器吗?进次郎没有碰过实物,不过曾在型录上见过。那兵器发源于鄂图曼帝国,后来被法国、英国的军队所采用,甚至在日本的炮兵队中普及。
「妳仔细听着。」
跑了大约一百公尺左右。进次郎的前方,忽然从狭窄巷弄里冒出三个男人。
「唔……」
枪这种兵器,其实不易射中横向移动的目标。尽管这人对射击颇有自信,史奈德步枪终究是单发枪。要是枪击落空,他就必须得拉近距离用刺刀攻击。
我记得那是───
要是一松懈,呼吸就会忍不住变得急促。进次郎咬紧牙关,强忍恐惧,举起手枪对准拉门。究竟是刀、脇差,还是枪或薙刀?进次郎竭尽心思预想敌人持有的兵器,等待他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
二
「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双叶!别探出头!」
只要使用刺刀,就能一声不响地杀人。这就是男人蹑手蹑脚地上楼的理由。紧接着,进次郎开始在心中倒数。
「真厉害啊。」
「双叶妳继续往巷子里面跑,走出次要道路后一路往西。愁二郎大哥他们一定在那。」
「唔哦!」
当进次郎催促时,只听阶梯再次发出咯吱声。顶多再走一两阶,对方就会踏进这个房间。
换言之,假如身上木牌不足十五点,就无法继续前行。
男人也从窗户爬到屋顶,环视四周。除了进次郎外,他还一眼就发现了双叶。男人单膝跪在屋瓦上,枪口对准双叶。双方距离大约是五十公尺,在史奈德步枪的射程之内。不过,双叶只有微微探出头,在男人眼中,应该跟一粒芝麻差不多大。进次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进次郎下定决心,冲向窗边。
火光一闪,厉声哮吼,史密斯威森S&W3型射出点45口径斯科菲尔德弹。须臾之间,不,几乎是同一时间,男人举起史奈德步枪,枪口在虚空画了一个弧形,旋即躲回走廊。进次郎感觉到,这枪没有射中,但肯定擦到身体某处,应该是左上膊。从这角度看过去,男人的身体被拉门遮住,但进次郎听见他悻悻的咂嘴声,就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不可能射得中。
在月光映照下,显得越发洁白的拉门产生微动。有人从外头开门了。拉门不疾不徐地打开,一个从没见过的男人站在外头。
「快走。」
这枪射中腿部。不是正中间,而是边缘部位。虽说没有射穿骨头,但肯定刨下一块肉。男人神情扭曲地喊道:
「我明白了。」
「不行,现在没时间解释,我有件事要拜托妳。」
一个男人用与当前状况不搭调的轻佻口吻说。他先前穿的是貌似町人的衣服,这次则是漆黑的洋服。之所以拿块和洋服不匹配的黑布掩口,想必是为了应对散布在宿场里的迷药吧。而这人正是负责监视以及确认进次郎木牌的蛊毒成员───杜。
「喂!」
「什么……」
「自见隼人大人,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三人中,有一名陌生男人这么说,进次郎才终于知道手持步枪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栀……等会再说!」
自见吼道。他也和杜一样身穿洋服,以布掩口。而不一样的地方,则是栀的腰间佩戴日本刀。栀没有应声,眼中显然含带怒意。
「这是蛊毒的规定。」
代他开口的,是剩下的另一人。进次郎见过此人。他是负责监视愁二郎和双叶的人,印象中名字叫做橡。
进次郎、自见两人都没有停下,杜和栀便分别将手伸进上衣和腰间的刀。只有橡一动也不动,接着说下去。
「这么做将演变成令人遗憾的结果。」
果然东边没有退路。距离挡住去路的三人只剩不到二十公尺。栀以拇指推刀出鞘,杜从怀里取出手枪。那是柯特M1873,恐怕是民间使用的点45口径,通称「和平捍卫者」。
应该继续前进,抑或就此止步,三方对决又将如何演变。即使不回望,也能听出自见缓下脚步,心生犹豫。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拿出木牌给我们看。」
就在双方距离只剩十公尺时,杜露出凶狠的眼神命令道。进次郎轻声嘀咕了一句,便立刻转弯,冲进三人冒出的小巷。
「杜,追上去!」
下一刻,忽然有人命令道。这是橡的声音。杜从后方紧追不舍。进次郎并不清楚自见是否追了上来。假如有,那三人就会照进次郎、杜、自见的顺序在小巷奔驰。
进次郎冲过巷弄,一出暗巷就往右拐弯,跑了一阵子后,他又向右拐进其他巷子。此时他终于回头望去,身后只有杜的身影。进次郎缓下脚步,打探情况。
「您终于放弃了吗?」
此时,杜语带嘲讽地问道。
「不。」
「那么,您真以为甩开他了?」
「我并没有这么想,他一定在埋伏我。」
「木牌要如何处理?」
进次郎不时气喘吁吁地回头。五十、三十,剩下不到十公尺,自见仍然没有举枪射击。这样的距离,就连孩童也能射得中了。
自见伏下身体躲过。然而即使不这么做,这一枪也不会击中。进次郎旋即再次扣下扳机,却只闻击铁声,子弹没有射出。
「不……你确实用完子弹了。」
自见以狼狈到有些可悲的模样,从怀里取出束口袋。袋子看似被汗水濡湿了。
「我说过了。」
「慢着……慢着!你还没有检查木牌啊!」
自见以殷切眼神看向栀,栀却摇摇头,冷冷地说。
「十一号……是伊刈武虎大人的木牌啊。」
「就剩下五十了。」
「亏你说得出口。」
「你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确实没错。话虽如此,这木牌只有一点,还是不够通关。」
一举狙杀他。
能否将木牌交给他。
「二百五十一号,自见隼人大人。失去资格。」
进次郎嘀咕时,有几个男人走向他们。那正是杜、栀、橡三人。杜举起手枪,栀则已经拔刀出鞘,并冷冷地说。
杜侧头说道,随后就听见自见高喊五十的吼声。
「我并不像双叶那么善良。」
三人是监视者,同时也必须确保蛊毒正常运作,因此也会受蛊毒的规则所束缚。只要参加者要求检查木牌,他们就无法拒绝。结果,橡立即下令,即使他没这么要求,杜也会追上进次郎。之后,进次郎拿出十五点木牌给杜确认,并迎接最后一把赌局。
「……快动手。为何不杀了我?」
进次郎本想指责对方协助举办如此残酷的「游戏」,不过他们确实并非邪魔外道,终究还是个人。
「该死的───」
「我现在就去杀那个小姑娘!若是想阻止我就出来!我只数到百!」
进次郎感到从橡手中接过的木牌,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重。他将沾染鲜血的木牌塞入怀里,便直奔西边寻找双叶。
不这么做没有任何理由。这本来就不是常人应当具备的情感。进次郎没有残忍到能够杀人,也没有坚强到能够跨越这个槛。
自见明白他已用完子弹,再也无法开枪,便追了上去。他虽然对远处狙击的技术非常有自信,但距离当然是越近越好。更何况对方用尽子弹,不必担心还击,能够悠悠哉哉地靠近。
进次郎说完,杜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似是理解言中之意。自见并没有放弃,只是改变策略,想以更有机会成功的方式杀死进次郎。
「咦……」
「不用劳烦您动手。您想尽早回去对吧?」
所以故意在弹仓留一个空位。
「假如您就这么躲着不现身呢?」
进次郎转身遁走。
「要是这么做……」
「不。」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进次郎逃,自见紧追在后。进次郎体力早已用尽,腿脚也疲惫不堪。不出多久,两人的距离便渐渐缩短。
砰的传出一声枪响。自见的表情从讶然一惊迅速转变成苦闷,随即前卧倒下。子弹射中了自见的右腿正中央。
从追杀进次郎等人就能推测出,自见的点数应该不足十五点。尽管无法肯定,但这点应该没错。于是进次郎想到一个取胜的方法,就是设法将自见带往岛田宿外,让他违反规则。
此时他恐怕已经从宿场出口折返一百公尺左右,一面注意前后,一面举起史奈德步枪严阵以待吧。
「真没想到你会担心我。」
自见口中的天真,在进次郎心目中则叫做善良。而且───
三
栀打岔说。
只要一度通过关口,哪怕木牌被夺,或是交给他人,使得木牌低于该宿场所需的点数也无所谓。只要在抵达下个被选作关口的宿场前,夺回失去的点数即可。看来自见也在旅途中,知道有这个旁门左道。
他将自见的十二点木牌叠成一叠,拿在手上。
「天真的家伙……我竟被这种废物给……」
「请收下。」
自见倒卧在地,举枪瞄准,却不知为何只有单手握枪。
这或许是人的本能所致,他的右手紧紧按住右腿伤口不放。因此进次郎三两下就把枪夺走,随即朝天开枪,又将刺刀拆下扔到远处。
「我记得您在河边……捡到竿本嘉一郎大人的木牌对吧。可是,这样加起来也才十一点啊?」
「可恶!」
过来确认我的木牌。
他并非打算背叛众人逃亡,也不是打算独自苟活。正常而论,听到这种要求都会起疑,双叶却不疑有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杜提出疑问说。那么逃出小巷,不就是正中自见下怀吗?
考虑到至今的情况,监视者很有可能出手制止。届时,必须让他误以为进次郎和他一样木牌不够通关。之所以对杜等人高喊让开,也是为了制造出这层假象。接着进次郎假装放弃突围,再次逃进巷弄。当时,进次郎低声对杜等人说的话正是───
「喂、喂!求求你!借我三点!」
「你活该如此。这下就是两败具伤。你也会被杀───」
杜以宏亮清晰的声音,对着一脸茫然的自见说。
这也是发生在和双叶交谈时的事。当时进次郎有事相求,也就是───
「我很快就会出去。」
自见皮笑肉不笑地说。他似乎终于明白,两人已经越界了。这个地方位在岛田宿数公尺外。
正当进次郎要将他预想的发展说出口时,街道传来自见的三连吼声。
「请恕在下失礼,其实在下认为狭山大人就连天龙寺也无法通过,更是万万没想到您能够抵达这个岛田宿……比起自见大人,对您产生情谊也是人之常情。」
「刚才的,是最后一颗子弹。」
「您要拿也无妨。」
史奈德步枪的有效射程高于一百公尺,以自见的技术,想必远离两百公尺也能命中。他是打算趁进次郎从巷弄走回街道时───
自见以血丝密布的眼睛怒视着他说。即使子弹用尽,他也能趁着夺走史奈德步枪时开枪,或是以刺刀刺杀他才对。
自见迳自嘀咕说,看似茫然若失。
进次郎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后,便听见仿佛是野兽被绞死的垂吼。原来是栀杀死了自见。
「杜已经给过最后一次警告了。」
想必是自见认为难以说服栀等人,他一改刚才的态度,不顾颜面苦苦哀求进次郎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真想好好称赞自己。亏我能够忍受恐惧,撑到这个地方。进次郎转身举起手枪。不过,自见见状岂止没有畏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讥笑。因为他老早就知道进次郎用完子弹───
橡不加思索地嘀咕说,看来他将所有参加者的号码全记熟了。栀点了点头,开口说。
「木牌不足擅自越过关口便会失去资格,哪怕只有一次也一样。」
「什么……?」
进次郎头也不回地问道。自见是点数不足越过关口,拥有的木牌理应被没收。还是说他们会将尸体搬回关口内?
「我讨厌这么做。」
「我这就调头收集木牌……」
无论如何,这将会是最后一场攻防战。进次郎顺着原路往回走,进入通往宿场最东侧街道的小巷。
「原来如此。那么,您打算怎么做?」
「祝您武运昌隆。」
「这是……」
自见紧咬下唇,沉声吼道。稍早,进次郎和双叶交谈时,打开弹仓将子弹取出来。这么做并非为了确认子弹数量。即使不这么做,他也知道只剩两颗子弹。这是为了让自见产生子弹用尽的错觉───
进次郎调整呼吸,冲出街道。自见在西边约一百公尺前方,立刻就发现了进次郎。尽管这样的距离对于手枪射程而言过远,进次郎仍不加思索地开枪。
栀轻描淡写地说,并向前迈步。
「狭山进次郎大人拥有十五点。就在刚才,在下亲自确认过了。」
「我并不像双叶那么善良。」
「就是这么回事。」
自见从怀中亮出木牌。
「原来你重新装弹了……」
既然如此,自然是拉近距离开枪更加稳当。不,甚至根本不需要用上子弹,只要用刺枪杀死他就好。
进次郎走上前几步,低声确认了两、三个问题。只见杜的颊肉逐渐隆起,即使遮住嘴巴,仍能看出他面带笑意。杜回答所有问题后,便低声以这话作为结语。
自见苦苦呻吟道。他似乎以为进次郎身上还有子弹,是躲起来的时候重新装填子弹。
杜眼下挤出细纹,看似有些愉快。
虽不清楚正确位置,但他果然稍微往回走,并举枪等进次郎自投罗网。
实际上,这么做的确令自见掉以轻心。
从他的口吻可以看出,他早已和愁二郎等人交手过。而且,也明白自己敌不过他们,才将目标转变成进次郎俩。换言之,他应该有亲眼瞧见一行人走进那间旅笼。
「你的同伴太过强大,我才会改变目标……没想到被你这种废物给……」
杜爽朗地说。尽管进次郎不愿搜刮尸体,正当他硬是压下心中阴郁的想法,准备回头时,橡走到进次郎身旁。
不过,自见又立刻否定这个说法。因为他刚才亲眼见到释放击铁,却没有射出子弹。
「我、我抢到了!你看这个!」
月亮开始西落,天边微微泛出一缕月白,照耀宿场。四下悄然无声,仿佛方才的喧嚣全是梦幻泡影。愁二郎边跑,边对后头问道:
「是东边没错吧?」
「对!声音从那传来的!」
刚问完,双叶便在耳旁答复。愁二郎一面交互喊着双叶和进次郎的名字,一面奔向东方时,双叶碰巧冲出巷弄喊住他。双叶立刻诉说情况,随后他们便向东行。
不过配合双叶脚程太慢,又无法抛下她不管。因此,只好由愁二郎背着双叶赶路。
「彩八,听得见吗?」
愁二郎对着跑在后头,提防有人从背后施袭的彩八说。
「听得见人声,但不知在说什么。」
彩八悻悻地答复道。京八流奥义的效果,会随着身心疲劳降低。而每个奥义的消耗程度不一,是拥有两种以上的奥义才会明白的事。就愁二郎来说,施展北辰比武曲来得费神。根据彩八的说法,禄存虽是负担较低的奥义,不过她在眠展开行动后就持续施展,现在甚至难以维持十全状态。
「上方交给我吧。」
另一方面,卡姆伊克查跑在愁二郎前方。他健步如飞,箭矢已搭在弦上,准备好随时放箭。
与双叶会合后,卡姆伊克查就自告奋勇跑在前方,似是预判两人不希望将身后交由他人保护。话虽如此,愁二郎早已认为他足以信赖。况且卡姆伊克查已经持有三十点以上,涉险与愁二郎等人交战可说是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为何他要和愁二郎等人一同行动呢?他曾说过爱努人重视小孩,但理由恐怕不只这点。
因为是双叶。响阵、进次郎、三助、彩八、四藏、吉尔伯特,以及愁二郎自己,都因为双叶那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这场充满杀伐的蛊毒中重拾自我。
「……有跫音。」
「看到人影了。」
「一个人。」
彩八、愁二郎、卡姆伊克查,接连嘀咕道。有人从正面朝着众人前来。
「双叶。」
「嗯。」
纵使方才合力作战,甚至是出手相助,也随时有可能反过来攻击自己。这一点,相信他们在这趟蛊毒的旅程中有过切身之痛。
宿场里有着无数的人,光听呼吸声难以判别。要是他们躲了起来,更是无从查出。
「在伊豆稻取有同伴。」
「我用不到。」
「不,我争取时间了。」
「进次郎大哥……」
进次郎不疾不徐地把手伸进怀里,并取出了木牌。一共是十二点。众人一看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实在是出乎意料的结果。愁二郎吓得说不出话,就连彩八也是瞪圆了眼。
「嗯。」
进次郎苦笑道。
「最好避开他。至少他不是一面保护人就能战胜的对手。至今我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通过二川宿那一带。」
「一瞬之间就分出胜负了。」
「明白了。等收拾好行囊,我们就立刻启程。」
「你甩开他了?」
不,这么说并不对。虽不知是有敌人躲在船上,还是船上的人起了内讧,他看见船上有人剑刃相向。而且,老远望过去,也能看见那个年轻人斩杀了对手。
「真有这么厉害?」
愁二郎问道,卡姆伊克查便颔首说。
「现在,有多少木牌?」
彩八直愣愣地嘀咕,并还双刀入鞘。
「你知道他的名字啊,自见在哪?」
至今七年前,政府曾命令某个小村落的爱努人离开当地。似乎是因为发现该处埋藏了大量的煤矿。当时,政府姑且给了村落居民一个新的移居地,也就是伊豆一个名叫稻取的偏远地区。
那是在岛田宿前方的大河。当卡姆伊克查搭小船渡完河,正好撞见那个人也搭船渡河。
双叶说得理所当然。不知彩八会如何答复?正当愁二郎提心吊胆地观望着,彩八显得有些害臊地说。
「进次郎大哥!」
「不。」
「嗯,是啊。」
「不,立刻动身。那个可怕的男人已经逼近了。」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不敢说有十成胜算。
进入宿场时,四人一共有三十九点。愁二郎和彩八获得二十六点,进次郎也获得了十二点,加起来一共是七十七点。要通过下个关口箱根宿,一人需要二十点,也就是还欠三点。愁二郎如实说明之后───
愁二郎松手,放下背后的双叶。他们打算三人合力杀敌。若想保护双叶,这么做比较妥当。
卡姆伊克查简洁扼要地问道。
「只有被子弹擦过,不是什么重伤。」
绳子从卡姆伊克查伸出的手中垂下,他手里拿的是木牌。全都是一点的木牌,合计是八点。
肯定没错,这是进次郎的声音。双叶告知其他人也在一块后,进次郎便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进次郎对着眼中泛泪的双叶莞尔一笑。繁星在东方天空闪烁。愁二郎望向那遥远的前方,对着众人说。
愁二郎知道他还活着,不禁舒了一口气。
卡姆伊克查指着背上箭袋说。他的箭只剩下四支。虽说卡姆伊克查已经收集完木牌,不过接下来很有可能被迫与来敌交手。加上不清楚抵达东京之后,会要众人做些什么。箭矢所剩无几,想必令他有些忐忑吧。
愁二郎问道。他并没有看漏,卡姆伊克查的箭在岛田宿再会时,显然比在铃鹿峠辞别时还要更多。不知是他在某处买到箭矢,还是自行制作。而愁二郎认为恐怕是后者。
双叶擦拭眼泪,点头应声。
「这也包括彩八姐姐在内喔。」
愁二郎面色沉郁地说。迷药的效果迟早会消散。或许会有人察觉到情况不对,于是跑去报警。话虽如此,众人在激战之后都受了伤,因此他至少希望能够治疗伤势再启程。
「双叶!」
愁二郎打探四周,彩八和卡姆伊克查也一样戒备周遭环境。
双叶低着头,看似十分遗憾。
「不了。」
还没有数到十,三人就化成肉块。于是卡姆伊克查就这么敛声屏气,等他离开。
卡姆伊克查神情蒙上一层阴霾说。
「那么,他已经抵达宿场了?」
「这样啊……」
既然众人的目标同样是东京,那么只要活下去,终有一天能够再会。再说,现在得该考虑下一步了。
卡姆伊克查摇了摇头,蓝色的头带布尾也跟着微微摇晃。
「能够抵达箱根。」
卡姆伊克查便建议说。
「妳没事就好。」
「没受伤吧?」
「我打算在黎明前出发……」
「你没事啊。」
卡姆伊克查已经拥有三十八点。即使让出八点,也凑齐了进入东京所需的三十点。
卡姆伊克查也预料到众参加者将在岛田宿滞留,甚至会爆发结果难以预料的混战。因此希望先将危险之人排除。于是卡姆伊克查决定出手,即使无法收拾他,起码也能绊住他的脚步。
果不其然,是他一面赶路,一面自行制作并补充箭矢。就愁二郎看来,那些箭的作工已经十分精细了,卡姆伊克查却说自己的制箭技术不过尔尔。
「那个村子有个名叫爱伊图烈的人,他是制作箭矢的专家。」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直接前往品川吧。」
「嗯,可是做得并不好。」
「是,总算保住一条命。」
「我设法处理了。」
「要我听听看吗?」
「不,我刚才也说了,要通过箱根───」
在双方距离不足五十公尺时,对方似乎也发现有来敌,于是靠近街道角落,准备随时冲进小巷。即使能从人影推断出身形,却无法判别样貌和性别。正当双方互相打探彼此行动时,双叶立刻喊道。
「卡姆伊克查大哥……接下来……」
「这样就能通关了。」
「大家一起去吧。」
「不能自己做吗?」
最终,卡姆伊克查成功使他驻足,而且至少争取了半天时间。换言之,他应该会在今天早上进入这个宿场。
彩八摸着自己小巧的耳朵说。
「敌人全是高手,亏你说得这么轻松……」
「是在大井川。」
进次郎开始说明原委。愁二郎听了不禁发出惊叹。这不光是因为进次郎反过来利用蛊毒规则的机智,更是因为他拥有实行这个策略的胆量。
卡姆伊克查忽然改变话题说。打从明治政府让人移居北海道后,爱努人的生活就产生巨变。有人开始与倭人交易,有人土地被夺后,便继续往北方定居,也有人自己选择抛下故乡,各奔东西。其中,也有人移居本州。
「不在啊……」
双叶抬眼问道。他在确认双叶平安无事后,就连寻找进次郎的下落,以及寻找枫等人时,也都一起行动。或许他会愿意今后一同踏上旅程。
卡姆伊克查曾说过,有个愁二郎等人至今从未见过的强敌。
「其实……」
「果真是那个拿刺刀的男人。」
这是愁二郎的肺腑之言。自见实力并不弱,虽说进次郎比常人善使手枪,但是正常而论,实在难以战胜自见。
卡姆伊克查接着说。
「不,不必了。」
一开始认识时,进次郎并不是个能够成大事的男人。而愁二郎在滨松邮局时就感觉到,他在蛊毒中脱胎换骨了。
卡姆伊克查在前往白须贺宿的途中,曾见到有三人围攻他一个。当时卡姆伊克查立刻躲进树丛,避免卷入这无益的混战。而他从被围攻的那一人身上,感受到一股不祥的杀气。
蛊毒规则明定,必须在六月五日前抵达东京。卡姆伊克查本来做好觉悟,假如得收集木牌到最后一刻,他就只好用自己做的箭矢迎接挑战。然而,现在他有了充裕的时间,于是打算去拜访爱伊图烈。
「并非因为你们是倭人,而是我有地方想去。」
「你……」
「第二次是在近期遇上吗?」
一瞬间,双叶脸上绽出一抹笑靥,并用力地点头。愁二郎看着她的脸庞,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知道这么想实在过于天真。不过,如今他发自内心希望,众人能够一同抵达东京。
「真亏你能够胜过他。」
愁二郎看向暗巷深处嘀咕道。与进次郎会合后,一行人便顺着原路折返,回到宿场西边。这么做是因为愁二郎担心枫和佣马。
「那个人……叫做自见隼人。」
进次郎亮出自己的肩膀。和服上有一道裂痕,且从中渗血。虽说无需缝合,也不算是轻伤。由此能看出战斗有多么激烈。
而且彩八早已精疲力竭。若想察觉敌人,禄存是最管用的奥义。如今不知何时需要让她再次施展,因此还得让她稍作歇息。
「对……」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男人吗?」
「拿去用。」
不过,两人早已不在原处。这应该是认为一直留在原处会有危险。需要提防的不光是只有后至的敌人,就连对陆干、愁二郎等人也不能放下戒心。
卡姆伊克查当时似乎是如此判断。姑且不说对方来袭,主动进攻实在没有益处。那个人也察觉到卡姆伊克查的气息,不过似乎是无法判别正确的所在位置,所以只是侧头感到不解便离开了。
「可是,总有其他用处。」
木牌能够拿来交换情报。遇上强敌时,也能交出木牌求对手放一条生路,或是扔出木牌,趁敌人分神时逃走。不论怎么想,木牌都是多多益善。
「只要是独自行动,就不可能有人从我手中夺走。」
卡姆伊克查轻描淡写地说道,从他的神情感觉不出一丝骄傲,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
「双叶。」
愁二郎说完,双叶便点头接过木牌。
「感激不尽。这份大恩我一定───」
「不必还。」
话还没讲完,卡姆伊克查就回答说。
「卡姆伊克查,在五月二十日前通过横滨。」
愁二郎分享了从吉尔伯特那得来的情报当作是一点回礼。由于英国政要将抵达横滨,所以在五月二十日到二十四日横滨会变得戒备森严。既然卡姆伊克查打算绕远路前往伊豆,那么记住这点或许没有损失。
「明白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卡姆伊克查说完,便一路向东,离开再次被寂静笼罩的宿场。
四
愁二郎一行人回到旅笼后,便急忙收拾行囊。离开旅笼时,柱子上的时钟指针指向上午六点。
要通过宿场必须先检查木牌。而愁二郎等人连找都不必找,一靠近岛田宿出口,就有好几个男人从巷弄中出现。数量一共有五人,而其中三人他们早已认识,也就是负责监视进次郎的杜、监视彩八的杷,以及监视愁二郎和双叶的橡。剩下两人的其中一人,进次郎说他叫做栀。最后一人不清楚名字,看上去是个躯干雄伟的精壮男人。
「今天人可不少啊。」
愁二郎提高警觉,沉声问道。这是因为他心中闪过有可能不知不觉间违反规则,因此得接受惩罚的念头。
「这么做别无他意。」
「是提防有人强行闯关吗?」
橡一说完,愁二郎和彩八便面面相觑。进次郎和双叶则是开心地笑了出来。四藏为拯救大久保而前往东京。虽说目前还不清楚结果,但他确实依照计划进入东京了。橡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距离下一个藤枝宿的路程是一里二十九町。即使放慢脚步,也能在两小时内抵达。真要说的话,其实愁二郎想在这稍作歇息,不过眼下最好尽量赶路。话虽如此,也不能够不眠不休。
───还剩,十五人。
「这次没有黑牌了吧?」
「十五人……」
「是啊。」
或许是终于松懈下来了,双叶忍住呵欠,并抢先一步说:
「在下说完了。祝各位一路顺风。」
「我也是。」
橡轻叹了一口气。
她的眼角微微泛出泪光。
「什么事?」
「原来如此。」
「因为幸存至今的参加者一个个都身手非凡啊。不过,并非是如此。单纯是空出人手而已。」
「没空跟你闲话家常,快点检查木牌。」
「衣笠彩八大人,方便让在下检查吗?」
「我方也出现了伤亡。想不到会有人对整个宿场散布毒烟……」
「嵯峨愁二郎大人、香月双叶大人,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橡露出一抹浅笑,让开道路。愁二郎等人通过宿场后,朝着晨曦初露的东方天空迈进。
「您似乎急着赶路呢……在下明白了。」
「介意吗?」
栀似乎负责监视自见。另一个精壮男人,则不知道是跟着谁来到这个宿场。
「包括抵达东京的化野大人在内,还剩下十五人。」
「是,请您放心。待最后一人通过此地,就会立刻告知是谁拥有黑牌。」
双叶展露出坚强的微笑。
注24:雨樋:雨水槽,用来收集并引导屋顶雨水的建筑构件。
「已经抵达东京之人。以及,剩余参加者数量。」
藤枝之后是冈部,再下一个宿场则是丸子宿。路程大约是五里多。大约四小时左右即可抵达。到了那个时候,路上行人也会跟着变多吧。
「我想走到丸子,可以吗?」
听说是一个名叫樒的人负责监视眠,第二次散布毒烟时他人就在附近,一吸就晕了过去,至今仍未苏醒。橡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已有一人抵达东京。七号,田中次郎……不,化野四藏大人。」
彩八沉声问道。
方才,愁二郎他们往西寻找枫等人时,死去之人的尸首确实消失了。应该是趁众人在宿场开战的期间搬走了吧。
愁二郎重复了一遍。尽管早有预料,不过人数已经变得如此之少。
橡严肃地说。究竟,还剩下多少参加者;从这点能够推测出还剩多少木牌,因此确实是令人介意。不过,相信举办者并不是基于善意才告知参加者。正因为参加者数量变少,传达这些情报,才能够加剧最后的争夺战。
「还请稍候。从这岛田宿起,有要事要传达给各位。」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默数。」
眼前看到一道河川,印象中,这河名叫大津谷川。在东方洒落的晨光映照下,河面波光粼粼。河上盖了一座约三间宽的土桥。在桥上走到一半,愁二郎蓦然驻足,回头一望。随后,又立刻面向前方,宛如划开潺潺水声般迈步。
杷也接着说。一行人各自分配需要的木牌数量,依序交给对方看。众人检查结束后,橡再次开口说。
橡咳了一声,便以郑重口吻说。
「况且我等还得善后,可说是忙到不可开交呢。」
「非常好。请通过吧。」
「说得好像事不关己啊。」
「昨晚真是辛苦各位了。」
正当愁二郎打算叫众人启程时,橡双手掌心对着他,要他留步。
橡说过还剩下十五人。愁二郎一行人有四人。加上响阵,四藏和甚六这两个兄弟;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枫、陆干、佣马,以及盯上愁二郎等人的无骨和幻刀斋,全部加起来一共是十四人。除了一人之外,他们已经把握了所有参加者。而至今从未谋面的那一人,想必就是卡姆伊克查提及的那个男人。
「我没事。」
从彩八这句话来看,两人似乎想着相同的事。
「知道了。」
「嗯,不必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