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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四年,九月。
成千上万的人,在琉璃色及灰色参杂而成的天空底下蠢蠢欲动。枪炮声不绝于耳,硝烟缭绕之下,使战场宛如披上一片苍雾。
「法国佬实在太不争气了。」
吉尔伯特在山丘上单膝跪地,俯视战场,哼了一声说。
他其实不清楚这场战争是如何开始的,甚至认为自己没必要知道。简单来说,就是鄂图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起了争执。俄罗斯进军鄂图曼的领土,拉开这场战争的序幕。鄂图曼在俄罗斯的猛攻之下陷入苦战,请求各国派出援军。此时有几个国家选择挺身而出。当然,这些国家并不是因为义愤填膺才伸出援手,而是认为阻止俄罗斯扩张对自己有利。其中有两个能够称为大国的国家出手援助,其一为法国。而法国也在这个战场上跟鄂图曼站在同一阵线,与俄罗斯展开激烈战斗。不过法军之中,能够算得上是战力的就只有身经百战的佣兵部队,正规部队已被打到随时可能溃败。
另一个大国,正是吉尔伯特的祖国——英格兰。英格兰这个岛国对俄罗斯宣战,自拿破仑战争以来,睽违四十年横渡多佛海峡,加入联军。
如今双方于各地展开激战。随着大国加入,联军开始推进战线,而俄罗斯转攻为守,进军克里米亚半岛。如今,两军在阿尔马河流域进行大会战。
俄罗斯军三万八千人,反观联军拥有五万七千人,在人数上占优。不过,地利却在俄军那方。俄军搬出大量大炮迎击,还凭借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哥萨克骑兵,冲垮联军阵势。
「糟了。」
吉尔伯特咂嘴说。法国正规部队已经溃不成军,乱成一片。这样下去会害两侧的苏格兰军、鄂图曼军也陷入混乱。
「啊……摇旗了。」
部下指向旗手。那是命令吉尔伯特的部队突击的信号。
「长官是疯了吧,我们应该暂观其变。」
副官摇头制止。本来,吉尔伯特部队的任务是趁两军陷入僵局时,从侧面冲散敌军。故此,他们才偷偷躲在山丘后方待命。只可惜一开战,联军就呈现一面倒的劣势,根本逮不到机会进攻。
当前的指示和一开始的任务不同,是要避免全军溃散。不过叫他们冲向势头正盛的俄罗斯军,几乎等于是叫他们为国捐躯。所以副官装作没看见信号,提议吉尔伯特再看看情况。
「现在放着不管,一样是我们输。」
吉尔伯特拍拍屁股上的沙子,站起身来。
「可是……现在突击等于是送死啊。」
「这是任务。」
吉尔伯特简短回答,随即英姿飒爽地跨上马背。副官明白制止他也没用,只好苦笑上马。他的部下有百二十人,没有一人徒步,全是骑马。
吉尔伯特确实自幼接受骑士教育,也严守骑士戒律。然而,那些东西在这世上早已成为徒具形式的古董。骑士之中存在着恶人,也有人出身寒微却顶天立地,就好比是眼前这位杰克森。
却有一名将官如此强烈要求,于是吉尔伯特前去与他会合。
这整场战事被称为河谷会战,杰克森率一万七千名军队,于四十八天之内,整整横越六百四十六英里(一千零三+九公里),并在五场会战中告捷,打败了由六万人组成的北军军团。要说南军能够维持士气,全是靠杰克森的胜利也不为过。这段期间,吉尔伯特也和杰克森一同行动。明明是被派来做军事顾问,他却无法提出任何建言,甚至可说是有太多东西能向杰克森学习。而吉尔伯特也率领龙骑兵在军事要地大破北军。虽比不上杰克森,但他也击败了千人的部队。当时杰克森还大赞:
——最需要他的,是我们这些在最前线战斗的部队。
吉尔伯特没有告知目的地。不过孩子们两眼发亮,认为父亲一定会这么做。反倒是蕾拉露出了相当困扰的神情,因为她知道吉尔伯特内心其实是反对奴隶制度。
杰克森的父亲是个律师,不过在他年幼时就去世。不久之后,母亲也相继去世,因此吃了不少苦。所以他很明白士兵的心情,还比任何人都勤劳,甚至有时累到会在吃饭吃到一半时睡着。
石墙杰克森。
「开火Fire!!」
这话吉尔伯特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也因为前述的这些案例,当吉尔伯特十六岁决定从军时,任谁都认为他将大展身手。
「骑士Knight。」
想要维持奴隶制度吗?为什么吉尔伯特会抱持这个疑问,是因为听说了关于杰克森过去发生的故事。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部队枪火齐放,俄罗斯兵纷纷中弹倒下。开火期间,马匹的脚步也没有缓下,恰如翱翔天际的飞龙喷出烈焰。
「你才更像骑士。」
「当时那个农民是我哥。」
「我就知道。」
吉尔伯特和蕾拉之间生下了两男两女,一家人和乐融洽,他也非常宠小孩。长男、次男都说想早日成为像父亲那样的骑士,而长女甚至还吵着说要跟父亲结婚,怎么劝都不听。龙骑兵团的部下们知道后——
「瞄准Aim……」
「预备Ready……」
美国农作物最主要的出口国,正是英格兰王国。就英格兰而论,自然希望南方获胜。话虽如此,当时解放奴隶乃是世界潮流,因此他们无法明目张胆地派出援军。只能暗中派遣小部队,以军事顾问的名目支援南军,并向祖国逐一报告战况。而英格兰正好就选上吉尔伯特来执行这项任务。
虽然众人焦点都放在他那身怪力上,但吉尔伯特就连手也十分灵巧。自幼他就擅使军刀,能够击败对剑术小有自信的大人。加上他力大无穷,只要交锋,他甚至能一口气压制对手,使之跪倒在地,而且直接将对手军刀劈断的次数还不只一两次。熟识吉尔伯特的约克郡人提起他时,都会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你们真不知耻,这样还算得上是骑士的孩子吗?
「那么,这场仗继续打下去也……」
「冲锋Charge!」
然而,吉尔伯特却颠覆了他们的预想,于各地战场大败俄罗斯军,不论敌我,都以传说中的龙——
这个将军名为汤玛士・杰克森准将。自南北战争开打,他就一直训练将兵,尔后则率领一支部队作战。在马纳沙斯之役居于劣势时,他多次挡下猛攻,直到敌军溃败,因此世人称这名猛将为——
前往本营途中,士兵之中有人向吉尔伯特搭话。他事后才得知,杰克森每天都会和士兵们一起吃饭。
来称呼吉尔伯特,赞颂他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
「哪会啊,我哪来那样的品格。」
「吉尔伯特是科尔曼家有史以来的天才。」
「这场战争,迟早会输吧。」
杰克森拍着吉尔伯特的肩膀笑说,使吉尔伯特一瞬间就被他所吸引。
他虽以防守坚如磐石著称,不过最值得一提的,是他用兵神速。南军在人数上居于劣势,于是他凭借着快速在各个主要战地奔波,来弥补人数上的劣势。若非精于调兵遣将,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因此吉尔伯特认为,想必此人一定奉公正己,但一见面,反倒被他吓到愣住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一八六二年二月,吉尔伯特以及自龙骑兵团中挑选出的五十人抵达美国。由于他们是秘密援军,因此没穿上英格兰的军服。当时南方军似乎是希望克里米亚的英雄来训练他们的弱兵。
杰克森个头并不算高。若是讲得直接点,他长得算是矮小,却蓄了满脸胡子,还生得可爱的双眼皮,而微秃的头发,也使他看起来更加平易近人。他甚至连身上穿的军服都沾着煤灰,若是没人告知,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他是将官。
*
而杰克森的用兵术可说是更胜于传闻。三月,他一得知南军在所有战区都居于下风,就进军克恩斯镇,佯装要攻下北军首都华盛顿。北军见状就立即撤退,集结兵力。结果,此举救了各地的南军。
由于当下是战时,吉尔伯特便递补当上队长,并升阶成了上尉。尽管如此,他也只是个从没指挥过部队的年轻小伙子。就连国家也认为,第十三龙骑兵团恐怕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话虽如此,他并没有打算临阵脱逃。除了这是国家的命令之外,鄂图曼的人民看到他们前来助阵,一个个都欢喜到痛哭流涕。若是抛下他们,便有违吉尔伯特的骑士精神。
「所以我才向往贯彻信念的骑士。」
随后便背着受伤的农民回家。
哥萨克兵一脸悲怆地叫唤,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能单手抓起自己,又像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吉尔伯特一声令下,所有人缰绳离手,一丝不苟地举枪。
「科尔曼阁下,你可终于来了!」
他家虽有姐姐和妹妹,却只有他一个儿子,因此备受期待。吉尔伯特年仅五岁,就开始接受剑术、马术,以及炮术的严格训练。而吉尔伯特岂止是呼应期待——
名声早已威震八方。
吉尔伯特静静地说,所有人一起点头。他们越过山丘顶,从山上笔直地朝着枪林弹雨的战场冲进去。俄罗斯军发现敌军,便用听不懂的语言叫唤。
蕾拉小他两岁,是故乡约克郡大农园主人的六女,和吉尔伯特是儿时玩伴。
龙骑兵指的是携带枪枝的骑兵,是因持枪开火突击的身影就如飞龙一般而得名。英格兰军曾解散过龙骑兵部队,使这个名称专指直属国王的近卫队,由于世局不稳,又再次让这支部队死灰复燃。吉尔伯特二十一岁就当上部队的第三把交椅,就在此时,克里米亚战争爆发。于是吉尔伯特加入第十三龙骑兵团,前往克里米亚。
「第十三龙骑兵团!!」
杰克森的母亲在他七岁时去世,之后他被在维吉尼亚州经营农场的叔叔收养。听说当时杰克森会教农场的黑奴读书写字,哪怕维吉尼亚州的法律明文规定禁止这么做。
「这有什么好看的?」
当时,吉尔伯特的父亲对此感到不悦,认为他应该要找贵族或是骑士的女儿联姻。然而吉尔伯特坚持要跟蕾拉结婚,这还是他首次如此坚持己见,加上吉尔伯特当时已经打响名声,父亲只好勉为其难地成全了他。
「骑士这种东西……」
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上尉。
龙骑兵团把枪收到后头,同时抽出军刀,冲向仓皇不堪的俄罗斯军,将敌阵一分为二。吉尔伯特在马上接连斩杀敌兵。一个哥萨克骑兵和他错身而过。他低头闪躲挥砍,左手伸向哥萨克骑兵的前襟,一把将他从马上抓起,同时还以右手杀死一名步兵。
尽管模样狼狈,眼前的俄罗斯兵也将枪口朝向他们。
「是啊,士兵跟子弹都不够。最重要的是粮秣不足,不可能赢得了。」
想不到双足翼龙也会为孩子所恼。
首先,自幼他的身材比同龄男人更加壮伟,到了十五岁时,已经超越了六呎一吋(一八五公分)。单论体格,全国就几乎没人能与之相比,不过真正让人惊叹的,是吉尔伯特的膂力。他能单手捏碎苹果,轻易举起五百磅(二百二十六公斤)的巨石。就连脚力也是非同小可,一百码(九十一公尺)不消十秒就能跑完。他虽人高马大、身如巨岩,却没有多余赘肉。医生从他体重远比平均数值还高这点推断出,他身上的肌肉量绝非常人能够媲美。
杰克森自嘲地笑说。
双足翼龙。
「——」
「爸爸要去打倒坏人对不对?」
吉尔伯特发出如雷鸣般震耳的咆哮,俄罗斯军显然心生动摇,其中不知道是谁还喊着吉尔伯特的外号「双足翼龙Wyvern」。第十三龙骑兵团,已经在这场克里米亚战争中立下十八次战功,其队长——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成为一名厉害的骑士,而我能够见证这个过程,这不是很美好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吉尔伯特问说。杰克森啜了一口苦涩的咖啡后,回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开战两年后,克里米亚战争以没有胜利者的状况下,在巴黎签订条约,拉下帷幕。吉尔伯特撤回本国时已二十三岁,没过多久,他就和蕾拉结婚。
之后战事持续演进。杰克森军在河狸坝溪之役以强行军之姿赶赴战场,险胜北军,这时杰克森军已经兵疲马困。这也怪不得他们,南军各地只要陷入困境,就会要求杰克森救援,使得他的军队早已疲惫不堪。
技艺还突飞猛进,被父亲如此称赞。
「我也不知道。话是这么说,双方也没办法靠谈判取得共识。人就是如此愚蠢。况且……我都把几个学生送上战场了,总不能只有我躲在后方。」
吉尔伯特只是依序摸摸孩子们的头,并静静答道。
杰克森曾经担任军事教官,将几百名士官送上前线。其中大半都不在这世上了。
除此之外,他还在五月上旬的麦克道威之役,下旬的弗兰特罗亚尔之役、温彻斯特之役大败北军。
一八三三年,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生于英格兰北部的约克郡。科尔曼是骑士世家,世世代代侍奉约克郡领主卡莱尔伯爵。吉尔伯特的父母十分严厉,自幼便耳提面命地教导他——
「搭这么久的船很辛苦吧。有什么不便尽管告诉我吧,虽然也不清楚能不能让你满意。」
「你是真心想维持……」
不论受伤、生病,杰克森都身先士卒。有次两人一起围着焚火时。
「至少我不希望这么做。不过世间并没有这么单纯。废除奴隶制度后,农场就无法正常运作,甚至有许多不便都只能咬紧牙根硬撑。我只是无法贯彻自己的信念罢了。」
在蕾拉提起之前,吉尔伯特都没发现,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所以压根忘了。这是他第一次和蕾拉长谈。尔后,他们自然而然地变得要好,就连吉尔伯特从军搬到伦敦之后,两人也不时会通信。
吉尔伯特一入队就升上少尉。尽管他的骑士身分有为他加分,却也有同为骑士之人是从较低的军阶开始做起,听说这是因为卡莱尔伯爵的强烈推荐。为了不让伯爵蒙羞,吉尔伯特将吃饭睡觉之外的时间,全都拿来精益求精,也因为吉尔伯特的苦心钻研,使他年仅十八岁就被分配到高度荣誉的龙骑兵部队。
只要是男人,可能任谁都会一度对武术产生兴趣。就连吉尔伯特独自锻炼时,聚集过来也尽是些男人。不过蕾拉却时常悠悠地出现,目不转睛地花上大半天看着吉尔伯特。而且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总是莫名开心。某次,吉尔伯特一边擦汗,一边问她:
「是啊。」
——这就是战争吗?
还不时这么揶揄他。
「他们都是些好人,还会分我柴火,我说想要报答时,他们就拜托我教他们。」
也没有意义。吉尔伯特把差点说出口的话吞下肚。
他的首战,队长、副队长就不幸地相继战死。这和训练完全不同,刚才还一起欢笑的同袍,转眼间就变成一声不吭的肉块,就连吉尔伯特也忍不住颤栗。
行为举止要像个高尚的骑士。
杰克森在第二次普林战役中从侧面奇袭致胜,紧接着在安提顿战役吃下大败仗,而菲德里克堡战役又取得重大胜利,战况陷入一来一往的胶着状态。
「厉害,不愧是真正的骑士。」
——吉尔伯特拥有龙的力量。
六月,北军派出援军,而杰克森仍然在十字钥匙战役、共和港之役告捷,接连两天逼退北军。
两人的关系还好到能够轻松畅谈。
吉尔伯特二十九岁时,军方再次下令出征,要他赶赴新大陆美国的战场。打从前年起,美国就发生内乱,分成南北两个阵营。双方种种主张分歧,不过最具代表性的,是北方主张解放奴隶,而南方希望继续维持奴隶制度。北方认为当下工业迅速发展,已经不需要奴隶了;另一方面,南方为了维持广大农场的运作,因此需要奴隶。
「让我们亲手掌握胜利吧。」
吉尔伯特轻声答复,旋即勒马调头,并将哥萨克骑兵抛到空中,一刀劈死。
蕾拉天真无邪地说。曾有一次,骑士家庭出身的青年们一起欺负一个农民。当时十一岁的吉尔伯特正好路过,面无惧色地制止他们。当时吉尔伯特才刚崭露头角,而青年们认为他不过是个孩子便看轻他,也可能是吉尔伯特当时受人吹捧,使他们心生嫉妒,于是青年们趁机刁难,打算修理吉尔伯特一顿。没想到吉尔伯特转眼间就击败众青年,并厉声喝道——
「你告诉英国,南军不出一两年必败。」
「你已经知道啦……」
「果然吗?」
杰克森叹了一口气。若是英格兰真心想要支援南军,就不会介意外国眼光,直接派遣大军。因此杰克森明白吉尔伯特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观察战况。
「那你打算怎么办?」
「新的时代没有我的归宿。」
杰克森拿出一把左轮手枪给吉尔伯特看。里面只放了一颗子弹。南军若是败北,最令北军头痛的杰克森必死无疑。即使免于死罪,恐怕也会遭人暗杀。他八成是认为,那还不如亲手了结。吉尔伯特苦思良久,却想不出任何话对他说。
「谢谢你愿意与我们并肩作战。明天也拜托你了。」
杰克森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轻拍一脸茫然的吉尔伯特肩膀,便回到宿舍去。
吉尔伯特看了祖国寄来的书信时,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即使再三确认是否有什么误会,得到的答案都一样。若是不想遭军法审判就乖乖服从命令,到时候可是会牵累家人。信中甚至直截了当地写上这段恐吓。
一八六三年春天,北军大举进攻,总兵力高达十一万。杰克森见此劣势,决定孤注一掷,对长官提案只用一万八千人迎击,而杰克森率领两万八千人绕到北军左侧,攻其不备。结果策略大获成功,北军陷入混乱。吉尔伯特也射杀十名士兵,斩杀超过三十人。
最终南军大胜,同时,死伤也相当惨重,这场仗显然没办法继续打下去了。
「我们兵分两路。本队直接前往本营,我和士官去侦查。」
回本营的路上,杰克森如此下命。杰克森带着三十名亲信,以及吉尔伯特跟幸存的三十名龙骑兵进入森林。
「五天后对吧。」
杰克森突然说。英国下达的一道命令是——
于五月十五日归国。
英格兰完全抛弃了美国南军。而这件事杰克森也心知肚明。
「已经没时间啰。」
杰克森接着说。他早已看透一切。吉尔伯特的心跳个不停。本国下达的命令还有一个,英格兰打算对美国北军示好,为此得准备伴手礼。吉尔伯特紧咬下唇。
响阵走到愁二郎身旁轻声说。他的意思是不论是哪边赢了——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通过礁岩地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净的沙滩,还能听见礁岩地带所没有的悦耳浪潮声。
「我在天龙寺见过他。」
响阵说词虽然轻佻,却放亮眼睛窥探四周。自从一行人拿到黑牌,他就从没松懈过。即使强如响阵,也是会消耗心神。而这点愁二郎也一样,因此他们只想早点将黑牌脱手。
对身手有自信的人,根本没必要特地跑来抢黑牌,只要把遇见的参加者全数斩杀即可。就这点而论,或许算是跨越了一个难关。话虽如此,被知道所在之处,依旧对愁二郎等人不利。
三人组已经拔刀,西洋人却没抽出剑和斧。他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伤者。
响阵压低声音说。刚才虽在沙滩发现人影,不过小如豆粒,无法看清。直到靠近才发现,状况似乎不太对劲。
杀死石墙杰克森。
几分钟后,杰克森躺在血海中,吉尔伯特握住他的手问道。他全身中弹,左手还被军刀斩断。
杰克森坚定地说。他的手伸向腰际,抓住手枪。
当杰克逊厉声大喊时,吉尔伯特心中忽然产生某种变化。
「毋须出手。」
三人组中较年轻纤瘦的人喊道。
英国盘算的骇人计划,就是拿下这个南军英雄的人头,去跟北军谈和。
他腰上佩带两把武器。一把是剑,而且是当今警官用的军刀;另一把是斧,却不是伐木用的双手斧,而是近似柴刀的小型单手斧。
这是巧合吗?不,是杰克森阻止我。他在那一天、那一刻曾说——
「这个夷狄,简直不知死活。」
——再等我一会。我一个月后回去。
「我不打算服从命令!哪怕得被问罪也一样!」
「英国背叛我们!在这杀死他们!」
这段路邻近海边。右方满是受海浪冲刷的漆黑礁岩,还不时会有乘风飘来的海水飞沫拂过脸颊。
吉尔伯特颤声呢喃。当他决定服从命令时,心中的某种东西就跟着崩溃。他没有脸面对蕾拉,还有自己的孩子。即使回去,他也一定会选择自尽。
Stonewall.
实在让人大吃一惊,他岂止发音标准,说起日文还非常流畅。看来他在日本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尔后吉尔伯特仿佛成了行尸走肉,四处寻求死地。
「喂,那边。」
进次郎惊呼道。
世界各国好像都会发生内乱,就连这个国家也不例外。吉尔伯特被派遣到一个叫「萨摩」的地方,担任反政府势力的军事顾问。不过他在这场内乱依旧没死成。
他是之前分享高手情报时,四藏所提起的一个男人。身长超过六尺,身穿军服,就连兵器也符合他的叙述。若真是如此,这人恐怕拥有超乎常人的膂力。
杰克森口吐鲜血,接着说。
「这事跟你无关!」
「这人还真喜欢成群结党啊。」
一共有五人,看似是三对二。不,状况并非那么单纯。其中已有一人受伤,他还蹲着按住流血的手臂。
*
「我再说一次,快滚。」
「能抵达这里的家伙,都应该拥有将近十点才对。哪怕是碰上一个人也好……」
「嗯,是板卷传内。」
愁二郎苦笑说。坂卷传内似乎马上就找到新的同伙。在这不断背叛、遭人叛变的蛊毒之中,似乎也不是多么罕见的事。
天上忽地降下甘霖,恰如悼念死亡。转眼间,大雨滂沱。吉尔伯特在骤雨之中,仰天哭号。
部下轻轻地碰吉尔伯特的手。杰克森已经断了气,不知为何,他的表情非常平稳。
西洋人微微舒展那精悍的面颊。愁二郎顿时停下脚步,而双叶等人也静候结果分晓。
不过这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吉尔伯特立刻冲到港口,问清船的来历。南军跟法国买到这艘军舰,冠上了已逝英雄的名字。战争结束后,经过漫长的岁月,船就被这个国家给买走。那艘船在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做东,被称为东舰。
「吉尔伯特!下定决心!」
南军同时将枪口朝向龙骑兵团,众人不禁震惊。
「那人是……」
「这件事……会当作友军误射处理……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吉尔伯特说到一半,杰克森便高喊。
「动手。」
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你一定……能够开创新的时代。」
「这么做算什么骑士……」
西洋人微微面向愁二郎等人说。他的脸轮廓深邃,双瞳如天空般蔚蓝。嘴边留着胡须,而胡须也被阳光照得金光闪烁。
吉尔伯特看着海,手持杰克森的雷管式手枪。正当他将枪口抵着自己的下巴时,一艘军舰从他眼前经过。
没多久,祖国寄来一封紧急信件。在这个国家蔓延的霍乱,似乎也在祖国流行。吉尔伯特的父母因霍乱去世。妻子小孩虽逃过一劫,故乡约克郡的景象却犹如人间炼狱,甚至物价高涨到有人饿死。蕾拉在信上写着,她明白吉尔伯特有什么困难,不过现在急切希望他回去。
「要动手吗?」
「不行,我果然——」
「快下令!」
吉尔伯特尽力解释。英国下达的另外一道命令,就是——
「或许吧,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吉尔伯特之所以这么回信,是因为他看到了当下在各地发放的奇妙报纸。这么做一定能拯救大家,换作是杰克森,一定也会这么做。于是吉尔伯特再次穿上陈旧的军服,前往这个国家的故都。
「我已经……回不去了……」
「这个国家不是宣扬文明开化吗?」
他询问祖国有无战场。只有一个,是一个位于遥远东方的不知名国家。他让部下回到祖国后,只身前往该地。
吉尔伯特的部下不明白发生何事,一个个惊慌高喊。另一方面,杰克森的部下似乎早已明白情况,显得十分冷静。
在御油松木街道树遭受袭击后,就没遇上任何敌人。说不定盯上黑牌的,可能只有一半左右的人而已。
「守护自己应当守护的事物。这就是我心目中的骑士。」
「啊……」
东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西洋人说,他似乎会讲日文,发音也很标准。
祖国自横滨撤兵时,吉尔伯特选择留在这个国家。即使蕾拉和孩子们写信给他——
「直接走吧。」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赴死……这样就好。」
「嗯,是啊。」
现在,加上在松木街道树拿到的两点,四人一共有五十五点。虽说能够顺利通过滨松,但距离通过岛田所需的六十点仍有些距离。而且,进次郎拥有的十九点,直到通过岛田都无法平分。也因此,他们需要更多点数。为了避免接下来又落在最后,得让除了进次郎之外的某人拿着黑牌,他们需要趁早凑齐点数,一鼓作气通过关口。
愁二郎随口回复,因为他脑中正在思考其他事情。
「愁二郎大哥,那个人……」
龙骑兵团的枪口喷出火花。不过,杰克森的部下却一颗子弹都没射。枪里根本没放子弹。
响阵答道。那人是在藤川宿前袭击愁二郎等人的三人组之一,同时也是前新发田藩士的直心影流高手。至于当时同样遁逃的宝藏院流高手袁骏并不在场,也不知是已经被杀,还是两人散了伙。
也就是那个西洋人是否能够活下来。看起来虽然是三对二,但西洋人那边有一人是伤者,实际上相当于三对一。
那群人中,是西洋人最先发现愁二郎等人,他和愁二郎对上眼神,瞥了一眼后,又继续与三人对峙。
另一个身穿羽织和绔的男人说。他将手伸向腰际佩刀,咬牙切齿地说。
他的那句话,在海潮声中复苏。
M1861海军型。柯特公司最新型的雷管式手枪。虽然S&W公司已经开发出更加便利的金属弹壳,但基于专利问题,柯特公司目前无法使用。然而过不了多久,专利即将失效,柯特公司也决定采用金属弹壳。所以这支手枪既是最新型,同时也是最后一支雷管式手枪。杰克森自去年就珍惜地使用这把枪,仿佛是确认自己站在时代的转捩点。
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含糊带过。
「还想多拿一些木牌啊。」
「队长……他已经……」
一
坂卷先前曾袭击愁二郎等人。想必西洋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追根究柢,愁二郎也没打算出手相助。
「日文说得真好……」
杰克森莞尔笑道。吉尔伯特明白,至少要让他解脱。于是他手指放在扳机上,如野兽般不断沉声呻吟。可是,他始终无法扣下扳机。
「为什么……」
愁二郎认为对方没多久就会发现他们,而现在正是直接通过的绝佳时机。如今那五人呈现胶着状态,应该没空管他们。
当时有个西洋人离得较近。愁二郎在东京不时见过身穿洋服的官员,印象中,那东西应该叫做长外衣。日本人穿的时候会用火熨斗(注30)烫平皱褶,不过那个西洋人穿的似乎非常老旧,布料看起来又皱又破。
「东西失去了,再拿回就好。」
双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群人里混了一个格外醒目的男人。他留了一头闪烁着暗沉金光的长发。本以为是因为阳光映照才看起来变成那样,但并非如此。
「这人恐怕就是四藏提过的男人。」
愁二郎等人在御油住了一晚后,通过了白须贺宿,朝新居宿前进。和四藏等人约好见面的滨松宿就快到了。
「我做不到……」
「还击!战斗!」
吉尔伯特颊上留下一道泪痕。船舷写着字,虽然磨损到快要看不清楚——
只要解决剩下那方,就能坐收渔翁之利。
响阵看向西洋人,也不知为何,眼神似乎夹杂着怒意。
「如果你们已经抢到木牌,就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西洋人竖起拇指,指着身后的伤者说。
「就是因为他不肯交出来。况且留他一命,说不定又会跑来抢。」
坂卷传内沉声答复。
「你们这么欺负他,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西洋人依旧以流畅的日文说。
「你还不懂吗?我们不是选择杀人,就是被杀啊。」
坂卷哼了一声说。这男人确实有点本事。其余两人也都通过了第三关口池鲤鲋宿,甚至快要抵达第四关口滨松宿。从架势来看,也能明白他们实力非同小可。
「Never too late。」
「你说什么……」
男人们听见这不熟悉的语言,便紧蹙眉头。
「我要取回自我。」
西洋人和缓地抽出腰际军刀,散发出惊人的杀气。
「还敢胡说八道!」
坂卷高吼,三人一拥而上。
西洋人军刀一挥,便如字面上意思,刮起了一阵强风。纤瘦男人的手飞向空中,惨叫声于沙滩回荡。下一刻,西洋人一个扭身砍向身体,这一击势如旋风,差点将身穿羽织的男人劈成两半。
坂卷接连疾刺,而西洋人的剑依然留在第二人体内没有抽出。正当愁二郎以为他要被杀死时,西洋人将军刀脱手,迅速从腰际抽出手斧,挡下刺击。
「可恶!」
景色流动缓慢。浮在空中的吉尔伯特,不知为何看向别处,神情震惊,接着卧倒在地上。当愁二郎高举手中的刀时,以眼角瞥到异状。
西洋人手掌朝天,动手指做出招人过去的手势。愁二郎大概明白他讲的是英文,想表达的——
愁二郎轻声说道,话语仿佛溶入海风之中。西洋人的力气确实惊人,不过打不中就没有意义。想要闪躲所有攻击打倒他,还是得靠拥有武曲和北辰的愁二郎。响阵啧了一声,最终还是选择退让。
要打吗?
「那个男人瞄准的是我。」
「差不多。」
愁二郎和缓地将手放在刀柄说。
愁二郎用双手握刀。而吉尔伯特只用单手,还是以坐姿挥刀,愁二郎依旧无法与之抗衡。岂止如此,他还逐渐把愁二郎推回去,膂力实在惊人。
愁二郎点头说。西洋人便将军刀和手斧夹在腋窝,慢慢从腰际皮带拿出绳子,接着随手束起他那黄铜色的头发。
「谁知道呢。」
这次西洋人用日文问道。光从这个问题,就能明白西洋人是练家子,他早已看穿一行人中需要提防的是愁二郎和响阵。
双叶拉着袖子喊道,愁二郎却摇摇头。他并非希望堂堂正正地一决胜负。而是若有人在他们俩战斗时袭击,那双叶跟进次郎就危险了。如果来者身手和使薙刀的秋津枫旗鼓相当,那不消十秒就能够杀死两人吧。
就在此时,手被斩断的纤瘦男人发出诡异吼声,疾砍而至。西洋人右手依旧抓着坂卷,猛力一挥手斧。纤瘦男人的颈项便逐渐渗出血珠,旋即如瀑布般溢流而出。
军刀刀尖犹如滑过地面,向上一斩。愁二郎以刀背击落这一击,手斧又接踵而至。愁二郎左脚猛力蹬地,跃向空中,飞身钻过军刀和手斧之间。一落地,他就接连挥砍,而吉尔伯特也用手斧一一招架,并不时挥舞军刀猛砍。愁二郎脚上满是细沙,就在他腾空跃起之时——
「好。」
「这可难说。」
「愁二郎大哥,他是个好人。我看还是——」
「他们应该在池鲤鲋宿为止都带在身上才对……」
尽管响阵理解这点,却一反平时的沉着冷静,不打算退缩。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是何等怪力……」
愁二郎摸索自己收拾的用吹箭的男人。他身上的袋子中搜出了两端为朱色的三点木牌。加上男人颈项上的「百六十五号」木牌,一共是四点。
「这样没有意义。」
愁二郎面部朝下扭身,闪躲险些擦过他颈项的手斧,旋即扫腿踢向吉尔伯特的腘窝。
双叶仍然试图制止,而西洋人只是笑着告诉她。
「小姑娘,谢谢妳。但是不必为我操心。」
无论如何都要拯救在府中受苦的妻子。
西洋人压低声音说。隔着衣服都能看出他手臂筋骨的跃动,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坂卷的头砸向地面。尽管是撞上柔软的沙滩,愁二郎等人仍听见了脖子折断的诡异声响。
「You want to try?」
愁二郎换手持刀,并以空出的右手伸向脇差。吉尔伯特抬起身子,坐着转动军刀劈落。愁二郎拔出脇差,当锋芒以圆弧轨迹指向天上时,旋即五指齐张掷出。
「不只出手相助,还帮他疗伤……真是个滥好人。」
除了坂卷传内脖子上的「二百二号」木牌之外,他身上还有五点。然而另外两个同伙却跟先前袭击愁二郎等人的家伙一样,只有脖子上的「五十五号」跟「二百八十号」木牌。之后愁二郎也一起找,确实怎么找也找不着。
发出哀号的,正是吉尔伯特搭救的伤者。如箭般飞出的脇差贯穿他的咽喉。而男人以口就筒,瞄准愁二郎。
「呀啊!」
吉尔伯特叹了一口气,然后点头,看来他也能接受这个提议。于是两人分头从尸体搜刮木牌。
用北辰事先看穿敌人的行动。然而吉尔伯特的攻击沉重到即使接招,刀也被弹开,甚至可能伤及筋骨。
「拿去吧。」
右斜斩。
双叶拚命制止说。愁二郎一开始的确无心战斗,如今却改变心意。
「没几张木牌。」
「来了吗?」
「喂喂……你不要吗?」
「意思是必须堂堂正正?」
「嗯,你刚才为何出手?」
西洋人以那双蓝眼看向愁二郎,并豪爽地笑说。两人距离大约八间(注31)。
「好对手。」
愁二郎勉强接下军刀,单凭左手实在是无法与之抗衡,愁二郎的右手迅速握住刀柄,两人剑刃交锋。
「只要在这抢到木牌,就能通过岛田。」
「OK。」
愁二郎也缓缓地收刀入鞘。他并不想轻易斩杀人,除非杀死对手的意念充满全身,而现在他也没那个打算了。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
坂卷的脚不停挣扎,并试图用双手扳开西洋人的手。
「啊——」
「看起来……不像是想再打一场啊。」
吉尔伯特还剑入鞘,将手斧放回腰际。
一刹那,坂卷注意被刀吸过去。而西洋人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右手抓起坂卷前襟。
「真是奇怪的步法。」
「这是做什么?」
西洋人嘴角微微上扬。束起头发的期间,愁二郎就如他一开始宣言,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在这个充满见利忘义之人的蛊毒中,或许相当罕见。不过,对方没有一丝松懈,即使趁机偷袭,也无法轻易打倒他。
「我来吧。」
「放、放开我——」
八成是这个意思吧。
愁二郎不禁嘀咕道。这身不寻常的怪力,挥舞手斧的速度,甚至还具备卓越的武技。坂卷等人实力并不弱,却在转眼间被他杀死。
愁二郎告诫双叶说,接着走向西洋人。这段期间,西洋人不知对伤者说了什么,并从腰际皮带中取出白布给他。
吉尔伯特再次说。
「而且你应该不擅长应付这种对手。」
「嵯峨愁二郎。」
「他们三个欺负一个,所以我决定插手。」
「愁二郎大哥,不要着了他的道。」
「前英国陆军,第十三龙骑兵团。吉尔伯特・卡培尔・科尔曼。」
愁二郎瞪圆了眼,双叶也以手捂口,显得相当吃惊。西洋人竟然用单手就将坂卷高高举起,这臂力实在恐怖。
当然,每名参加者在通过池鲤鲋宿时,都至少拥有五点。在御油来袭的家伙,则是将木牌交给持有手枪的人保管,实际上则是被他威胁指使。不过坂卷确实拥有自己所需的点,严格来说又与那伙人不同。话虽如此,如今愁二郎只明白,这样的现象连续发生两次。
「能等我一下吗?」
众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而他那蓝色的双瞳直视着愁二郎。
「只是拿到钱没有任何意义。」
吉尔伯特舒了一口闷气,接着双手放下,呆立原地。与此同时,他散发出的杀气也跟着消散。
「愁二郎大哥!」
「可是……」
吉尔伯特的军刀和声音同时,不,仿佛比声音还快挥至愁二郎眼前。愁二郎猛力后仰,以险些倒下的姿势闪过。在军刀划破眼前虚空的同时,愁二郎便起身拔刀,直指吉尔伯特咽喉。就在即将砍到之际,手斧忽然出现在眼前,挡下这一击。
吉尔伯特两手掌心朝天,侧头说道。他的神情再次变得柔和。
搜刮三人尸体的吉尔伯特苦笑道。
「就当打个平手如何,木牌我们平分。」
「唔!」
「要两人一起上吗?」
「怎么了?」
「要是让他得逞,我已经死了。」
「行。」
「应该由有胜算的人动手。让我来。」
西洋人的口吻仿佛是在训诫自己。
「放马过来。」
「终有一天还是得和他交手,在这边等着。」
「能问你的名字吗?」
「Are you kidding me?」
「我也不清楚他的吹箭究竟瞄准谁,是因为你分了神,才会吃上我的扫腿对吧?」
「愁二郎大哥……」
响阵似乎所见略同,撩起被海风吹拂摇曳的头发,并沉声说。
「我输了,木牌拿去吧。」
吉尔伯特努了努下巴,指向那个已死的伤者,不,试图以吹箭攻击的男人。
愁二郎神情严肃地说出真心话。响阵并非身强力壮,而是擅使暗器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然而这个男人体魄强健,若他抱着被暗器射中的觉悟冲上前,响阵也难以招架。
愁二郎沉声说道,此时吉尔伯特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将刀弹飞。愁二郎顺势退后,再次握刀摆出架势。吉尔伯特忽地起身,侧身将重心放在左脚。
愁二郎瞬间做出反应,以脇差杀死他,不过他当时瞄准的的确是吉尔伯特。无论如何,他也可能第二箭就吹向愁二郎。
他右手拿着军刀,左手拿着手斧,简洁地问道。由于束起的头发有些凌乱,使得西洋人的外貌更添野性。
坂卷接连猛攻,西洋人却用比刀还短的手斧巧妙地接招。使得阵阵潮声中,穿插了兵器交锋的声音。忽然间,西洋人用手斧把刀勾走。
考量到接下来马上就是第四关口,那些人身上就算有五十点也不足为奇。只要全拿到手,别说是岛田了,甚至能够四人一起通过第六关口箱根。
看来这个男人也有某些隐情。不过愁二郎也一样,他发过誓——
「能叫他们过来吗?」
愁二郎想借助响阵的智慧,于是问吉尔伯特说。
「没关系。」
吉尔伯特同意后,愁二郎便招手把众人叫过来。
「没想到帮了人还被他背叛啊。」
响阵神情凶狠地说。
「你既然都看到了,为何不来帮我一把。」
愁二郎哼了一声说。
「别说蠢话了。」
根据响阵的说法,到时候吉尔伯特会以为响阵是前来助阵便攻击他。相反的,愁二郎也会因为打破跟吉尔伯特之间的约定而心生动摇。到时候这场战斗,恐怕会以别种结果落幕。
「而且说实话,我知道那家伙是瞄准他。」
响阵接着解释,如果愁二郎是对方的首要目标,那他或许就会行动,但如果是瞄准吉尔伯特,那倒正合他意。
「你可真老实。」
吉尔伯特叹了一口气说。
「不行么?」
响阵嫌弃地回嘴。
「吉尔伯特大哥好强啊……」
双叶不禁惊叹道。
「谢谢夸奖。」
如果是日本人听了这句话,或许表现得比较谦虚,而吉尔伯特却直截了当地谢谢双叶,这一点或许也是文化习俗上的差异吧。
吉尔伯特说完,进次郎顿时面色铁青。
吉尔伯特频频点头说。
「就是为了这点才找你来。」
「吉尔伯特大哥。」
「果然。那你一定得为了他们回去,我们平分吧。」
「那么通过池鲤鲋后,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现场一共有十二点,意思是双方能够分到六点。就在此时,吉尔伯特摇摇头说。
双叶开口说。吉尔伯特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陷入沉默,双叶接着问说:
「所以我才说要邀请带着双叶的你呀?我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我们东京见吧。Dance man。」
「那你为何还留在日本?」
「也是为了钱吗……看来是有什么苦衷啊。」
「你误会了,我也是参加者。」
「这个男人就是狭山进次郎吧?」
「你们有四人,想要通过岛田需要六十点吧?」
「好吧,就这么做。」
响阵苦笑道。正因为这些人自认为在参加者中算是弱者,才会想到要找人结伙。反观能够单独通过池鲤鲋的家伙,一个个都是妖魔鬼怪,能够轻易杀死两三名结伙之人。而他们也察觉到这一点,才会认为与其赌命与强者相搏——
「我们前往滨松。」
「对了,木牌呢?」
「竟有这种事……」
「莫非吉尔伯特大哥有儿女?」
双叶不安地说。
「跟蛊毒无关,是英国政要将至。」
「Height……说身长好了,还有样貌、穿着,我都从柊那听说了。」
所以才会有不少人从过去的同伙身上夺走木牌。而失去木牌的人肯定会心焦如焚,急不暇择。
还不如叛变抢夺木牌。
「没错。」
愁二郎简洁扼要地解释和双叶一起行动的原因,吉尔伯特直愣愣地听着,当愁二郎解释完毕,他便揉着眉心,沉声咕哝。
「是吗……确实也只剩这个办法。」
由于愁二郎跟响阵和进次郎一起行动,才没有得知消息。也有可能是每个负责监视的人有所差异,而负责监视吉尔伯特的柊叙述得特别详尽。总之既然给予的情报如此齐全,也难怪会接连受袭。
「确实……在这一带多了不少。」
若是那个男人愿意出手相助,肯定会成为与幻刀斋交手时的强大战力。下次见面时,或许能够和他谈一谈。
「不,我无法收下。」
「所以你们急着前往岛田对吧。我已经有十二点,能通过滨松了。」
「请不要逞强。」
「你发现了吗?」
现在一群人聚集在这较不显眼,但是留吉尔伯特独自在这,就容易发现有好几个人倒在地上。
吉尔伯特舒展眉头说。
「你日文说得真好呢。」
响阵努下巴说。已经看不到吉尔伯特的身影。
「什么意思?」
「会发生什么事吗?」
进次郎表示同意响阵的说词。进次郎当时为了收集木牌也是费尽苦心,最后才被番场逮住,被迫纳入麾下。
即使蛊毒聚集的全是对身手颇为自负之人,实力却显然有着天壤之别。在关宿或许能够靠着袭击弱者凑齐三点,也有人在天龙寺的乱斗之中夺取木牌后逃跑。但这类人想在池鲤鲋凑齐五点,肯定得费上不少功夫,所以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
「意思是状况和一开始不同了。」
状况确实如响阵所述,看来一切都不出他的料想。
「这是因为我对不对……」
「哦,我在横滨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嗯,所以我们一起行动。」
「明白了,我会记在心上。还是你先离开吧。」
「因为我当场提出退役。不过我现在打算回国,也需要钱。」
吉尔伯特瞠目结舌,眼睛眨个不停。
刚才还在以命相搏的人,现在竟然在一起推理,也难怪双叶会感到不可思议。
若是如此,带刀进入横滨势必也会被军方拦下,视状况甚至有可能被射杀。若是没在那天通过横滨,就得等到二十五日才会解除警戒,届时距离蛊毒的期限六月五日就只剩下十天。虽说从横滨到品川,时间仍绰绰有余,不过如此一来,就非得和幸存下来的强敌交战,实在令人担忧。
「讲得更清楚点,就是最好在五月二十日前越过横滨。」
「竟然带着孩子参加……我劝你最好快逃。」
「莫非……」
「先告诉你们一件事。既然你们急着赶往岛田,那接下来的路建议也走快点。」
「既然如此,再找下去也没用啊。」
「想不到你学识如此广博。」
「什么……这样的小姑娘竟然也……」
「什么事?」
「我们打算前往东京。」
接着推断说。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愁二郎没有追问下去。刚才吉尔伯特坚持要堂堂正正地战斗,可能也是别有隐情,然而就算问了,也是无济于事。
「我们决定平分。」
「就是成群结党。」
吉尔伯特听见双叶喊他,便回答说。刚才战斗时他面貌如狮子般凶猛,如今神情却变得十分柔和。
「我不用了,你们拿去吧。」
吉尔伯特表情蒙上一曾阴霾,担心地说。
愁二郎说,且同时跨出脚步。双叶合掌敬拜尸体后,便追了上去。即使处于这种情况,双叶依旧保有那颗温柔的心。过去愁二郎认为,那代表着软弱。不过现在他感觉到,或许那样才是坚强。愁二郎一面想着,一面凝视着头发被海风吹拂摇曳的双叶。
这三人之中的两人就是木牌遭夺之人。想必坂卷则是因某种理由独自行动,接着想利用这两人,才将他们纳入麾下。
那一天,英国船只将进入横滨港,船上似乎载了不少政要。为此日本也调动军队,严加戒备。
愁二郎点头说。仔细想想,自从离开关宿之后,扣除无骨之类的异类外,全都是结伙袭击之人。
愁二郎看向道路。这个沙滩没有任何遮蔽,尽管目前无人起疑,但迟早会有人发现有人倒在这。愁二郎等人正想离开时,吉尔伯特喊住他们说。
他没提及退出军队的理由。吉尔伯特只说故乡似乎也发生了虎狼痢大流行,若是想救家人就需要钱。
众人都是基于某种原因,才会选择参加蛊毒。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吉尔伯特已经明白愁二郎并不是为一己之私而战。
下个关口应该是滨松才对,吉尔伯特却不知为何提起岛田。
「但斯……?」
愁二郎终究还是想一鼓作气通过岛田,若是抵达岛田点却不够,那就会被挡下,到时候会受到埋伏之人跟从后方追上之人的夹击。如今他们必须保护双叶和进次郎两个人,说什么都得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愁二郎蹙眉感到不解,吉尔伯特则是露出一抹浅笑后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愁二郎拒绝道,不过吉尔伯特依旧劝说他将所有木牌拿走。
「当时军方确实命令我回国。」
「他走了。」
「我们尽快离开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解释为何只有坂卷持有木牌了。」
响阵看向两人问道。
「我也认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这是为何?」
「恐怕是因为进入这个场所罢。不,说是时期或许比较妥当。」
愁二郎望向地上的死尸嘀咕,响阵接着问道。
「抱歉。可是……我想在这里将点凑齐。」
吉尔伯特说完,便迈出步伐。他竟然连这么艰深的客套话都知道,或许本来就很聪明。吉尔伯特走到稍远处,回过头说。
愁二郎告知这次的对手身上也没有带着木牌,响阵偏头思忖了一阵子。
「我在报纸看到的。」
「接下来的路?」
双叶莞尔一笑,吉尔伯特盯着双叶的脸看了半晌,然后说:
「你也一样吧,彼此彼此。」
「嗯,我有两个儿子跟两个女儿。」
并苦笑颔首。于是双方各分到六块木牌,这样总计是六十一点。其中有十九点是进次郎拥有的木牌,没办法分给别人,因此还需要三点才能通过岛田。
「木牌要如何处置?」
「大家刚才明明还在交手,感觉真奇怪。」
吉尔伯特说过自己是英国军人。当年英国支持萨长,除了提供武器,还派遣了许多军事顾问,为倒幕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建立新政府后,那些人也继续驻留横滨,协助设立警察和军队。然而日本在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年)主张大军驻屯会威胁日本主权,于是英国便将大半人手调回国。其后英国逐渐减少驻留军,最后在三年前的明治八年(一八七五年)三月二日,将全员撤回英国。愁二郎提出这个疑问,吉尔伯特则回:
「结伙的人自相残杀……不,是叛变吗?」
二
愁二郎等人于十二日早晨进入滨松宿。他们本来能在前一天傍晚抵达,却决定在前一个宿场舞坂宿住了一晚。那是因为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他们得尽可能缩短停留在一处的时间。
来到这,前往东京的漫漫长路已走到一半。愁二郎现在和双叶、响阵跟进次郎同行。接着还要在这和四藏、彩八会合。当愁二郎在天龙寺得知蛊毒时,还以为会独自踏上旅程,完全没料到会跟他人一同前往东京。
「好多人喔。」
双叶左顾右盼,看着来往路人说。这阵子一直经过小型宿场,也怪不得她会这么想。
「这里从以前就是如此,毕竟是跟权现大人渊源甚之远之地。」
权现指的就是德川家康。家康这一生中换过数次居城,然而他是换到这个滨松时,才开始平步青云。故此世人都称滨松城为「出世(注32)城」,乍看之下,往来行人也不少。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宿场会合,也是因为人潮众多,反倒不会惹人注目。
在滨松的会合地点是四藏指定的旅笼。他过去前往东京时曾住过几次,除此之外出入口较多,容易提防敌人来袭。旅笼屋号为「辰屋」,这名字或许是取自于滨松宿东方的天龙川,也可能是踏上旅程(注33)的意思。当一行人造访辰屋时——
「田中次郎大人已经抵达了。」
老板便告知说。田中次郎是四藏的假名,听说军籍上也是记载这个名字。
四藏的房间位于一楼最里面,而后门就在房间附近,构造上确实方便逃跑。
「开门了。」
愁二郎在门外喊道,随即打开拉门。四藏不是坐在门口正面,而是稍微偏左的位置。而且他左手握刀,右手按着刀柄,单膝跪坐。除了武艺精湛之外,个性谨慎也是四藏强大的理由之一。
「来了吗?后面那男人是谁?」
尽管四藏已经知情,仍刻意问道。
「初次见面,我是拓植响阵。」
响阵举起双手,亮出掌心。这段问答或许是想排除愁二郎被他要胁,于是装成同伴来到这里的些微可能性。四藏依旧是那么慎重。而响阵也明白这点,才会摆出那种姿势回答他。
「你在过了石部宿的那一带应该见过我了。」
「竟然发现啦……你的义弟可真厉害。」
响阵轻轻推了愁二郎的肩膀。
姬街道是东海道附设的山路。当时他们兵分两路寻找甚六,而彩八就是走这条路找人。
「谁是孩子来着……」
彩八看着进次郎说。
兄弟之中就属四藏最有剑术天赋。打从儿时,愁二郎就认为他一定会成为非凡的剑士,因此难以想像四藏拿枪的模样。
「不论要杀死谁……我都不愿意杀死兄弟……」
四藏斩钉截铁地说。在漫长历史之中,被人当成妖魔鬼怪般流传的京八流剑士都这么说了,就能明白这十几年来,世间的变化有多么飞快。或许能说,任谁都能化身成妖魔鬼怪的时代已然来临。
滨松是所有参加者必定通过的第四关口,可能有人在此设下圈套埋伏。除此之外,也可能有人抵达这里,木牌却不足以通关,便四处寻找猎物。
愁二郎语调沉重地说。这并非是在自嘲,而是因为他这么做,害得某些兄弟妹有了比继承战更加痛苦的遭遇。
「大约一天。讲得更精确些,大概是二十小时左右,只要赶路就能追上。」
为了将禄存运用自如,彩八在路途上似乎不断尝试。结果就是她的听力比刚继承时更好,甚至能听见自己微弱的跫音,也多少抓到走路时消除跫音的窍门。
「甚六呢?」
「毕竟我是个不想和兄弟相残就逃跑的天真男人。」
「无妨。」
「结果如何?」
愁二郎说明了他们遇见类似的参加者,以及响阵对此的见解。
「我用枪的技术远远不及剑术。不过……依旧能够轻易杀人。枪就是这样的东西。」
四藏嘀咕道。
彩八也是一面赶路,一面在宿场打听消息。她曾跟三日宿的旅笼老板娘打听到,有个样貌相近的人曾住在那,而茅场宿的茶屋姑娘,也说这人曾点了乌龙面吃。看来甚六的确是走姬街道,愁二郎接着问道。
四藏切入正题说。
四藏隶属的广岛镇台也有派出军队。军队和同样投身战争的警察不同,武器通常是枪械。
「抵达滨松时刚刚好十点,所以现在是十一点。」
「真快啊。」
「这人是?」
响阵微笑说,彩八的视线则转向他身旁。
除此之外,他也告诉两人遇见吉尔伯特,以及或许能够请他帮忙的事。
「昨天早上。」
一年前还是个善良农民的人,却在战场上夺走好几人的性命。甚至有不少人在战场上发疯,或战后患上心病。四藏似乎有几名部下就是如此。
彩八说甚六的行进速度稍微放慢了。想必是因为引起骚动,得赶紧离开池鲤鲋,加上自己得收集木牌,才会缓下脚步。
「我是刻意不发出脚步声的。」
四藏不时会想,若是在战场上用剑厮杀,或许结果就会不同。毕竟常人没有办法在短短半年之内转念杀人。
「明白了,接着谈谈我们这里的事吧。」
「是吗……」
进次郎听她这么讲,自然露出不悦的神情。进次郎是二十三岁,而彩八和愁二郎同为孤儿,不清楚正确岁数,但大概和进次郎同样是二十三岁。考虑到经历的生死关头来看,他在彩八眼中确实跟孩童无异。
苦修剑术三十年的高手,会在转眼间被训练半年的士兵杀死。这样的景象,他见过了无数次。换个角度来看,枪械不只能够缩短训练时间,也能说是会瞬间粉碎对手苦心钻研的时间。
「这个男人就是拓植响阵吧?」
「没找到,不过有人见过他。」
「那人身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不知为何,除了脖子上,身上没有任何木牌。」
「现在也一样。我曾发誓过再也不杀人,却因为不希望自己和双叶被杀,只好动手杀人。」
「完全没听见跫音啊。」
接着愁二郎将他前往邮局,虽无法直接联系大久保,不过把这件事告诉了他最信赖的亲信前岛密的事,以及将在这个滨松接电报的事也告诉两人。
至于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找其他参加者结盟来对付幻刀斋,四藏和彩八那边都没见到什么合适的人选。
「会选择走姬街道,想必是出了什么事吧……他走多远了?」
「看来妳已经完全掌握了。」
「彩八姐姐,对不起……」
「狭山进次郎,我先说明他为何在这。」
「你那边也是吗?」
愁二郎边坐下边问。
「怎么了吗?」
看来四藏并非是只拿最低限度的分数前进。不过是将来袭之人全数击倒后,才正好拿到这些点数。
「何时到这的?」
「为什么他在这里?而且他似乎带了个麻烦的东西啊。」
追根究柢,讲得好听点,愁二郎的个性太过善良。师傅曾狠狠地教训他无数次,说他的天真将会害他丧命,也会成为京八流流传的弊害。结果正如师傅所说,他害得京八流即将失传。所以四藏和彩八才无法想像,愁二郎竟然会选择靠杀人来活下去。
「你会用枪吗?」
四藏眉头深锁。之前愁二郎曾跟他提过进次郎的事,而且说会把进次郎留在池鲤鲋。所以四藏的言外之意,应该是问为什么要带着他一起行动。
「甚六呢?」
「真亏妳看得出来。」
双叶紧抿嘴唇,低头致歉。
「近年来枪械进步飞速,碰到一群敌人持枪时最好格外小心,哪怕是我们也会丧命。」
四藏漠不关心地说。他早已看穿进次郎和响阵不同,身手平平。即使进次郎趁四藏睡觉时施袭,也只会反被四藏杀死。
「有一个家伙,已经杀死了。」
「有这么多人要聚集在这,我得先铲除其他敌人。」
彩八忽地出现,环视房间说。
「你们想做什么,随便你们决定。我们不过是为了杀死幻刀斋才结盟。」
四藏摇头说。他在宿场打听过,似乎也没见到样貌相似的人。
「若是能在一朝一夕变强,就不必费这么大功夫了。更何况……」
愁二郎、四藏接连说道。
四藏刚进入滨松宿,似乎就有人尾随他。为避免张扬,他从进入宿场的方位离开,而那人果然跟了上来。于是四藏将他引诱到四下无人之处,才打了一个回合,四藏就打断对手的刀,旋即一击贯穿心脏杀死他。
彩八欲言又止,双叶便神色不安地问道。
「等彩八来了再说可以吗?」
「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愁二郎将池鲤鲋宿发生的事全盘托出。四藏只瞥了双叶一眼,没有多大反应,彩八则是轻声嘀咕:
「这不光是指当时的事。」
「是吗……」
「没想到你竟然当了人斩……」
「不,我没找到。」
「彩八依照计划走姬街道。」
彩八没继续说下去,便中断话题。
好一段时间,众人默默无语,而打破沉默的,同样是愁二郎。
「是关于蛊毒的幕后黑手。」
四藏立刻理解个中道理,便点头说。
「除了这孩子之外,还有其他事?」
「我好歹是军人。」
「因此有人为此受苦。」
当四藏和彩八得知愁二郎和大久保认识,以及两人结识的原因,竟是因为愁二郎曾为人斩时,都忍不住大吃一惊。
「还是这么天真……」
「是吗?那她应该是时候到了……」
愁二郎脑中,浮现起三助微笑的神情。当三助知道彩八如此努力想掌握禄存时,一定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不,没什么。状况我明白了。」
「看来我是最后一个。」
彩八别过头说。
「我们这边也一样。」
「我也不遑多让。我在西南战争杀了太多人。」
虽不清楚现在时间,但距离约好的正午应该只剩不到三十分钟。正当愁二郎担心彩八有什么三长两短时,就听见老板在门外应对客人的声音。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迟迟没有听见跫音。忽然间,拉门开启。
「我们四人一共有六十一点,其中有十九点是黑牌,没有办法分配。你那边呢?」
四藏最惊讶的似乎是这件事。愁二郎曾简洁地提过御一新后的事,不过这还是他初次提及过去做了些什么。
「你的直觉从以前就很准。」
在池鲤鲋宿时,甚六的确走在愁二郎一行人的前方。之后也没有追上他。
愁二郎开始解释至今发生的事,他们利用抓到的人进行实验,并发现警视局里的某人很有可能跟蛊毒有所关联,以及愁二郎对此有着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暗地把这事告诉政府高官。」
「可是,彩八姐姐说得没错。若是我想保护别人,就必须得变强才行。」
「另一人是狭山进次郎。」
「原来如此,确实有可能。」
「是么。」
「那彩八呢……」
愁二郎咽下一口唾沫。他至今没跟彩八问过她的过往。若是她不想讲也罢,但若是讲了,那愁二郎就会将那结果视为自己逃跑应负的责任。
「我待在大坂,还有跑遍整个日本。」
「什么意思?」
四藏似乎也没听她说过,便问道。
「我待在一个名叫银组的旅一座(注34)中。」
「银组可是相当有名啊……」
「就连对那些不熟悉的我都有听过。」
愁二郎惊叹道,四藏也颔首附和。银组虽然以大坂为根据地,但一年有一半的时间会在日本各地巡回。除了表演杂技、曲艺之外,还有日本自古以来的手妻(注35)、西洋传来的奇术,听说银组每年都会改变戏码,因此广受好评。
「前一任老板看我身手灵巧就邀我加入,反正当时我正愁吃住。」
「那么做不会太过招摇吗?」
四藏诧异地问。
「我加入的条件是表演时得蒙面,客人也以为我是男人。」
「原来如此。」
愁二郎恍然大悟地点头说。
「我当时想只要四处旅行,或许就能找到兄弟们。虽然我认为大家一定没那闲钱看戏就是了。」
彩八那直挺的鼻梁微微地哼了一声,仰头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看看各种事物。毕竟过去我只知道山上。」
这点兄弟们也明白,正因为不谙世事,才让他们吃尽苦头。然而下山时目睹的一切,确实令他们感到无比新奇,就连看到一盏灯笼都能令他们兴奋不已。
「不过妳倒是没什么口音啊?」
「快点检查木牌。」
「我们也先检查木牌吧?」
「在下希望两位能够抵达东京。」
「快点检查木牌,四个人都要。」
「你可真好心啊。」
柙一脸不悦地走过来。
「我知道。」
彩八问道。响阵身为幕臣,长年住在江户。而愁二郎过去也曾抱持相同的疑问。
「明白了,去邮局对吧?」
橡、杜、柙三人便开始检查木牌。进次郎颈项上挂着相当于十九点的黑牌。除此之外,另外三人一共有四十二点,可说是绰绰有余。
「是这样吗?起码说在下是精神奕奕嘛。既然都要旅行了——」
「接下来呢?」
「请让在下检查木牌。」
「杷,我还以为每个监视的人都和你一个样,没想到只有你特别恼人。」
「好……十一点。」
「真快啊。」
四藏以符合军人身分的叙述方式嘀咕了一声。有其他参加者。愁二郎几乎同一时间发现对方,并对着彩八说。
四藏解释道,想必幻刀斋早就料到三名传人已经联手,即使被他看见倒也无所谓。不过正如刚才提及,有许多成群结党的人马,来到这后会出现叛徒。只要越过滨松,就只剩不足三十名参加者,如果有四名身手不凡的人走在一块,其余参加者势必视为威胁。之后他们还得分头去找甚六,哪怕是其他参加者看到他们独自行动,也会害怕其他同伙报复而不敢出手。因此让其他人知道,反而比较有利。
四藏摇头说。
彩八问道,四藏也点头同意。接着两人对着其他方向使了个眼色,视线前方便有两个男人走来。想必是负责监视他们的人。而愁二郎是第一次见到这两个男人。
「这样就行了吧。」
「厉害,到底是跑遍了日本。」
愁二郎强压心中感慨说道,接着众人一起离开旅笼。走到宿场町,就立刻有人接近。原来是橡。四藏和彩八顿时散发杀气,愁二郎才急忙解释他是负责监视的人。
愁二郎催促众人说。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果然相当醒目,还不时有人朝他们看过来。其中大多数都是闲杂人等,然而,其中显然混着眼神有异之人。
注35:手妻:又称和妻,指日本自古以口相传的传统魔术。
「喂,柙,过来。」
注33:踏上旅程:辰屋(Tatuya)和踏上旅程(Tabitatu)谐音。
「一路顺风。」
「从这里开始,引人瞩目反而好。」
「因为我们自幼就是被这么教导的。」
「我是学某个人说话。」
「大家一起去吧。」
「走了。」
「前岛阁下会在今天正午前给我答复。时间已经过了,我想先去收电报。」
「倒是你为什么会有上方口音?」
响阵兜着圈子表示正确。
「是伊贺口音吧?」
「嗯。」
如今黑牌还在手上,难保通过滨松,所在之处又会被其他参加者知道,因此先去邮局处理要事,或许还比较妥当。
「在下这就来。十二点对吧。没有问题。」
橡朝旁边瞥了一眼。人海里又有一人朝这边走来。那人正是负责监视进次郎的杜。
「五点钟方向。」
如今稍微知道了众人的过往,差不多该回归正题,于是四藏改变话题说。
橡继续说了下去。这么说是暗中告知,若是不先行检查,之后又被人夺走木牌的话,就只能待在滨松,进退两难。但若是先检查了,至少能在抵达下个关口,也就是抵达岛田宿之前扭转劣势。
京八流是执政者的利刃,也有可能为了暗杀而拔刀,若是说话带有口音,则容易引人注目。
「在下可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呢。」
「我们还不打算离开滨松。」
——还剩,三十一人。
「嵯峨大人、香月大人,所幸两位平安无事。」
注31:八间:约十四公尺。
「会引人瞩目喔?」
「能拜托妳吗?」
注32:出世:日文出世的意思为出人头地。
「我这么笨真是抱歉啊。」
和其他人相比,这男人说起话来像连珠炮似的。
注34:旅一座:四处旅行演戏卖艺的艺人团体,类似现在的马戏团或剧团。
「衣笠大人,您发现啦。哎呀,在下真是大吃一惊。」
「快走吧。」
注30:火熨斗:日本自古以来的熨斗。
这句话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橡深深地一鞠躬,愁二郎等人旋即迈步前行。
「而且身上木牌充足的话,还是及早过关比较妥当。毕竟没人能够料到会发生何事。」
「四藏哥从以前就很精明。」
橡浮现一抹苦笑,接着说。
「果然厉害。」
彩八使用禄存,听见混在人群中,离得有些远的男人们交谈的声音。这些人在天龙寺见过两人战斗,知道他们实力坚强,若是联手肯定十分难缠,而其他同伙或许也是练家子。他们似乎在进行这样的交谈,结果正如四藏所料。他们没有打算出手,甚至认为太过危险,于是放弃尾随。
橡嘴角上扬。
「你的义弟真聪明啊。」
「已经在听了。这人似乎知道我跟响阵。」
愁二郎听了彩八的话,不禁苦笑说。他们确实从以前就是这样,几天前,他作梦都没想到能再和兄弟谈天说地,因此一股感动油然而生。
「不,我们最好也跟着去。」
对方递交了两端涂成白色,象征十点的木牌,四藏接过之后,便随意塞入袋中。这两个初次见到的男人名叫杷跟樗,名字同样是木字旁的一个汉字。
「樗在此。」
响阵手扶着下巴赞叹道。
两人交谈的期间,四藏那边也开始检查木牌。负责监视他的人个头高大,应该有六尺二吋,个头高到身长五尺八吋的四藏得抬头看他。
四藏一手掏出木牌,另一只手则拉开衣襟,亮出颈项上的木牌。
此时,响阵忽然招手,阴暗处又冒出一个男人。是负责监视响阵的柙。
说到一个段落,响阵便插话说。彩八长年住在大坂,银组也多半是大坂人。而愁二郎和四藏也都明白,为何彩八说话却没有上方口音。
「我去去就回,你们在这等吧。」
「其他人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