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了点头。没错。我第一次听到如此静谧却充满热情的琴声。
「为什么?姐姐的琴声不是很普通吗?虽然弹得很精确,但仅此而已,妹妹弹的绝对更有趣味。」
姐姐的琴声很普通吗?那是普通吗?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不会弹钢琴,所以,会弹一点琴的人,在我眼中就变得很厉害。雏鸟叽叽叫着,跟在母鸟身后走路的样子浮现在脑海。这是我第一次去客户家调音,第一次听到客户弹琴,也许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觉得特别。
──想到这里,我觉得不是这样。姐姐的琴声并不普通,明明很特别。也许称不上是音乐的音连结在一起,震撼了我的耳膜,让我起鸡皮疙瘩,心被打动。
「她的琴色真不错。」
柳哥说完,又补充说:
「我是说妹妹。」
我也点了点头。妹妹的琴声也很出色,她的琴声气势十足,而且充满色彩,正因为如此,我认为她没有理由希望音色更明亮。
「啊!」
我踩着油门慢慢驶了出去。
「怎么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柳哥看着我。
「明亮的音色。」
需要明亮音色的不是「妹妹」。「妹妹」一定清楚自己的琴声,也了解「姐姐」的琴声。她不是为了自己要求音色明亮。并非只有阴沉的音色才能衬托静谧的琴声,也许她是为了 「姐姐」,才希望把音色调得明亮一些。
「原来是这样。」
我点着头,柳哥斜眼看我。
「干么?你好可怕。」
「姐妹真不错。」
柳哥这次并没有问我:「干么这么说?」
「尤其还是双胞胎。」
「说得出花的名字很厉害啊。」
想到那些被认为不懂音色的客户,只能得到千篇一律的调音,心情就不由得沉重。也许那些人有可能慢慢了解,也许他们听了秋野先生调过的音,会对钢琴有全新的认识。
柳哥自言自语着,仰头看向高空,好像他的目标在蔚蓝的天空远方。果真如此的话,离柳哥还差了一大截的我,必须看向比他更高、更高的地方。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脖子都酸了,我又将视线移回行道树红豆杉的红色果实上。
「有人喜欢半熟的,有人喜欢全熟的。」
「比方说,有些客户会用葡萄酒的香气和味道来形容。」
「如果客户没要求,再怎么努力也是白费。」
但是,有时候只要一弹钢琴就知道了,聊一下喜欢的乐曲也能够了解。演奏者的年纪、弹钢琴的技艺,还有钢琴的特性、琴房的格局也会影响选择。要将各种不同的拼图组合起来,拼出最适合客户的音色。
白天越来越短。从客户家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问身旁的柳哥,他「啊」地反问了一声。
「红豆杉啊,今年的秋天来得比较晚。」
调音的主体?我搞不清楚调音的主体是什么,因为我只是还在周围摸索的见习调音师而已。
即使和客户之间有了共同的概念,离终点还有很大一段路。因为调音师的工作,就是必须具体呈现这种柔和。
我不发一语,边走边思考。调音和乳酪有什么关系?
秋野先生打开便当盒盖,似乎确认了菜色。他露出一丝笑容后,再度看着我。
我不知道自己觉得特别的琴声是否真的特别,但是,第一次去客户家调音、那户人家有一对双胞胎姐妹、钢琴的音色、必要的明亮,如果能够为了这些最理想的状态工作,那么从今以后,我要继续一步一脚印、一步一脚印地持续努力。
「当客户说,想要硬质的音色,或是柔和的音色时,必须确认对方到底以什么为基准。」
柳哥很受客户欢迎。最大的原因,无疑是因为他的调音技术高超,能言善道应该也是原因之一。无论客户聊什么,他都能够配合,也能够在谈话中发挥他的幽默风趣,我每次只能在旁边点头附和。
树木就是树木,不管我晓不晓得它们的名字,它们都在那里,春天吐芽、长树叶,秋天结果实。果实成熟后,就会从树上掉落。小时候,秋天在森林里玩耍时,到处传来果实噗答噗答掉落的声音,我的心就会悄悄平静下来。无论我在或不在,树上的果实都会掉落。每次这么想,就感到安心。听着噗答、噗答的声音,可以安心地玩耍。十岁那一年秋天,想到即使我就这样倒在这片森林中,甚至停止了呼吸,树上的果实仍然会掉落,解脱的感觉便从脚下油然而生。我知道,我是自由的。但是,在可以让自己躺在这里腐烂的自由背后,寒冷和饥饿悄悄逼近,于是又立刻想起活着是多么不自由。
「嗯。」
「你是说,根据客户形容的方式,选择调音的方式吗?」
在山上生活时,明白风的名字,或是云的名字更有用,因为几乎可以正确预报天气的变化。
「外村,如果客户要你调出像乳酪一样的音,你会怎么办?」
「反正就是有这种形容的方式。调音也一样,和客户对话时使用的语言也有不同的类型。」
他把小香肠放进嘴里,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
当时,那个客户要求尽可能调出硬质的音色。可在调好之后,他又不满地说,声音太尖锐了,最后只好又稍微调整了每一个音,耗费了不必要的时间和工夫。
真的是这样吗?
调音师有各种不同的类型,做法也不相同。我很庆幸刚好跟着柳哥当徒弟,我以后应该也会像柳哥一样,仔细了解客户对音质的喜好后再动手调音。
一定是因为红豆杉果实的颜色,才让整条街看起来很热闹。行道树上的红色,为街道增添了明亮的色彩。以前住在山上的老家时,都会等着路旁的红豆杉、奇异莓和山葡萄成熟,在上下学的路上,伸手摘一颗来吃。
「你好像说过你以前住在牧场?」
「首先,我会确认乳酪的种类。是天然乳酪,还是加工乳酪,也会向客户了解熟成的程度。」
「……也无法驾驭。」
「知道很多具体事物的名字,能够回想起细节很重要。」
在哪里学的呢?我从来没有特别去学,只是莫名其妙就知道了。因为这些树就在生活周遭,就好像会分辨鲑鱼、花鱼和红点鲑一样,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根本称不上是知识。
说完之后,我才想起红豆杉在这里叫紫杉。
喜欢全熟白煮蛋的人怎么可能幼稚?我绝对喜欢全熟的白煮蛋,每次咬下细腻扎实、颜色像小鸡一样,边吃边掉的蛋黄,就觉得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食物。
「即使没喝过,也总该听过吧。像是葡萄酒浓郁的芳香,或是好像雨后蕈菇般的香气,或者天鹅绒般柔顺的质感。」
「你的意思是,比起缺乏话题,当然是话题丰富比较好吗?」
「同样是半熟的,有人喜欢流动的蛋黄,也有人喜欢口感比较滋润绵密的蛋黄。我喜欢滋润绵密一点的,撒一点盐,撒上橄榄油,简直是人间美味。」
这代表秋野先生只接受客户刻板的要求吗?若只接受过这样的要求,我感觉似乎很无趣。
「你在说什么?」
他偶尔会在中午来办公室吃便当,便当包得很可爱,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有时候会带便当,有时候却没有。他打开格子布绑的结时对我说:
「不。」我笑了笑:「我家附近有牧场,那里也做乳酪。」
「流动的蛋黄和滋润的蛋黄没有好坏之分,只是每个人的喜好不同,当然,全熟的白煮蛋也一样,并不能说,喜欢全熟白煮蛋的人就很幼稚。」
「呃,怎样的……不好意思,我没有喝过葡萄酒。」
「像是浓郁的音色之类的吗?」
对了,我们以前也聊过类似的话题,那次同样是在离开客户家回乐器行的路上,聊的是牧场的鸡蛋。当时聊到如果提起白煮蛋,能够想到越多种类越好。
柳哥在副驾驶座上伸直双腿,心情愉悦地说。
「有吗?」
「嗯,也有很多人要求明亮的音色、清澄的音色或是华丽的音色。每次根据客户的要求去思考不同的音色很麻烦,所以就事先决定,若客户要求明亮的音色,就调到这种程度,华丽的音色就到那个程度。这样就够了。」
不知道柳哥是否在安慰我,但至少无法对调音发挥任何作用。
「面对这两种不同的类型时,会用不同的方式调音吗?」
说这句话的是秋野先生。他四十出头,瘦瘦的,戴了一副银框眼镜。虽然年纪不轻,但他的女儿年纪很小,儿子才刚出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店里再怎么忙,他都准时下班。白天时,他经常外出调音,所以没什么机会看到他。我不知道秋野先生怎么调音,也不晓得他会调出怎样的音色。我很希望能够听听秋野先生的音色,也听他聊聊工作的事。
「当然啊。」柳哥接着说:「不知道,就代表没兴趣。」
秋野先生微微偏着头问:
两个话题终于产生了交集。柳哥似乎对刚才那位客户提出的要求感到不满,但客户并不是要求他调成全熟的白煮蛋,而是要求调出硬质的音色。柳哥的比喻都很费解。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柳哥露出笑容,点了两次头。
「因为行道树是公共财,所以不能摘来吃?」
「你知道得真详细啊。」柳哥佩服地说:「我完全不晓得树木的名字,你是在哪里学这些的?」
也有人认为,根本不需要语言。好音色就是好音色,即使问客户,想要调出什么音色,也很少有客户能够正确表达,既然这样,还不如由调音师提供好音色比较直接,大部分客户都会满意──我认为事实应该也是如此。如果有人问我怎样的音色是好音色、想要怎样的音色,我大概也是答不上来的其中一人。语言根本不可靠。
「知道树木的名字也就是知道而已,无法发挥作用。」
「也许该说不可以相信语言,不,也许该说不可以不相信语言。」
「原来是这样。」
「也许你看到的风景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没错。」
无论颜色、气味、柔软度,当然还有味道,都可以根据发酵和熟成的程度大致想像,是否可以根据这些去摸索音色?
是从冷水开始煮八分钟的半熟蛋,还是煮十一分钟的半熟蛋;是春风般的柔和,还是松鸦羽毛般的柔和。
也许并非如此,也许只是秋野先生看到这样的景色,但我还是被震慑了。因为他是有十几年调音经验的调音师,而且他曾经想要成为钢琴家,也许他看到了我无法看到的风景。
秋野先生若无其事地点着头。
我很喜欢乳酪。虽然明知他只是在比喻,但我还是只能这么回答。
「客户的类型。」
柳哥说。我真的这么认为。我还有太多必须看的东西。
「喜欢。」
「你应该也知道花的名字吧?」
如果当时板鸟先生觉得反正是放在学校体育馆的钢琴,就随便调音,我就不会在这里,现在一定在完全不同的、和钢琴无缘的地方过日子。
「比方说──」
「而且是都很会弹钢琴,也长得很漂亮的双胞胎。」
「你酒量很差吗?」
「客户的要求不是也有不同的方式吗?」
「总之,这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客户的不同喜好,决定了他们希望钢琴有怎样的音色。」
「有不同类型喔。」
我们明明在讨论花的名字,我却感到芒刺在背,好像柳哥在暗指我对音乐缺乏素养。比起花的名字,比起树木、云和风的名字,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学。刚才去客户家时,客户问我对似乎是知名钢琴家的音色有什么感想,我完全答不上来。
我停下脚步,看着柳哥。
「我们是去普通的家庭调音,他们不会有更高的要求,即使这么做也没有意义,而且,随便提高钢琴的精确度……」
「你喜欢乳酪吗?」
「没有人吃吗?」
「我以前也很喜欢,我以为自己喜欢,但最近吃了不知道在哪里得了奖的正宗蓝纹乳酪,吓了一大跳。那种味道完全超出了常识的范畴,我根本难以下咽,但实际上受到很多人的认同,所以才会得奖,不但有人觉得好吃,而且还赞不绝口。人的味觉真是太深奥了。」
不是因为我酒量差,而是因为我才二十岁。我只喝过新年参拜和秋季庙会时的神酒。读专科学校时,实习和功课很忙,根本没时间喝酒。进了这家店之后,在欢迎会上第一次喝了啤酒,但其他人一点都不嗨啊,都只静静地喝自己的酒而已。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灌我这个新人喝酒。
「很多人只求音程准确,弹起来悦耳就够了,很少有人会对音色提什么要求。所以,客户分成不提要求,和会提要求的两大类型。」
我从来没有在吃白煮蛋时淋上橄榄油。无论在我的租屋处,还是老家的厨房,都没有橄榄油这种东西。
「什么的类型?」
听到柳哥的问话,我回过神。花的名字。我知道山上开的某些花的名字,但不晓得花店卖的那些花。
他的话太狂妄,我无言以对。听说秋野先生以前想当钢琴家,他在音乐大学的钢琴系读完研究所,虽然当了一阵子钢琴家,但之后又去读了调音的专科学校。他说无法驾驭钢琴,当然不是指他自己,而是指客户。我觉得很空虚。最好的钢琴是让每个人都能弹得很顺畅、能够驾驭,但普通的钢琴手无法驾驭调音调得很完美的钢琴。
柳哥可能看到我一脸疑惑的表情,想了一下后,向我举例说明。
「即使客户说想要柔和的音色,也必须抱着怀疑的态度,了解客户想的到底是哪种程度的柔和,客户所需要的真的是柔和吗?技术当然很重要,但首先要进行沟通,尽可能充分确认客户的感觉,具体了解客户想要的是怎样的音色。」
「搭配蒸芦笋时,最好是接近温泉蛋的流动白煮蛋,像酱汁一样搭配芦笋一起吃不是超美味吗?很难分辨客户是尝过流动的白煮蛋后仍然坚持要全熟的白煮蛋,还是因为只吃过全熟的白煮蛋,所以认为全熟的白煮蛋比较好。」
秋野先生用筷子夹起切成章鱼形状的红色小香肠。
「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回店里,没问题吧?」
「所以,只有懂音色的客户,才会回应他们的要求吗?」
虽然很费解,但我勉强能够理解。
「还有……」
「我指的并不是说话术或是内涵之类,而是可以对调音的主体发挥作用。」
柳哥的「比方说」很难理解,他的比喻都会绕很大的圈子。这个时候,我才终于了解,必须具备倾听的技术,才能够顺利走到中心点。
对了,那次柳哥有点不服气。
「知晓树木的名字,并不是只有知道而已,在实际生活中可以发挥作用。」
来到停好的车子附近时,柳哥对我说。
「好,那我帮你把工具包带回店里。」
「不好意思啊。」
装了调音工具的工具包很沉重。虽然称为工具包,但柳哥使用拉杆箱,也有人用行李箱或是公事箱。
「不瞒你说,接下来我有很重要的事。」
「是吗?」
柳哥一脸不服气地看着我说:
「你为什么漠不关心?通常不是会问,是什么重要的事吗?」
「对不起,是什么重要的事?」
「算了。」柳哥嘟着嘴,抬起了头,但他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我告诉你喔……」他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我今天要送戒指给我女朋友。」
「戒指……女朋友……」
我像傻瓜一样重复之后,终于恍然大悟。
「加油。」
柳哥听到我这么说,似乎觉得很有趣,看着我说: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
「对不起。」
我低头道歉,柳哥笑了起来。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我挥手向柳哥道别,独自驾驶着白色的公司车。落日余晖把山边染成一片桃色。
北川小姐语气平静地说:
「总觉得不太舒服。」
「太美妙了。」
我才说到一半。
「不好意思,是我。戒指──」
我正打算离开,双胞胎挽留了我。
「谢谢。」
和音也开了口──
「你可以去看看吗?」
「你还不是调音师吗?」
「离这里很近,我坐在这里就好,而且后面放了很多东西。」
由仁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和音也坐了下来。难怪有两张椅子。我还来不及多想,她们就开始联弹。
「啊?」
每一架钢琴都不一样。虽然我以为自己了解这件事,但其实完全不懂。第一次触碰钢琴,琴房内过度干燥,虽然一点也不热,我却满头大汗。我以为自己没有紧张,但手指在发抖。只要微微转动钉子就好,却一下子转太多。想要转回去,手指却打滑。平时可以轻易完成的工作却耗费了漫长的时间。
我打开车窗回答:「对。」只不过我还在见习。她和身旁的女生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向我跑了过来。
「我想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我打开左侧的窗户说,她立刻坐进副驾驶座。
「我打电话问问,请妳等我一下。」
其中一人双手捧着脸颊,另一个人一手抓着头。我似乎渐渐能够分辨出她们谁是谁了。
柳哥沉默了三秒钟后说:「好啊。」
她在斑马线中央用力鞠躬。果然是由仁。她的个性就像她的琴声。
刚好又遇到红灯。我拉起手煞车,回头看向后车座。没错,座椅下方的确有一个包装过的小盒子。一定是柳哥掉的。他掉了要交给女朋友的戒指,不知道他目前正在干么……刚才在斑马线上直接找我谈判时满脸紧张的由仁,在看到戒指后脸上的表情放松了。我不禁暗自感谢柳哥。我伸手捡了起来,放在仪表板上。映照在挡风玻璃上的深红色缎带好像一朵花。
「柳哥,对不起,明天一大早可不可以请你安排一次到府调音?」
「这个音很棒啊。」
我试着按下琴键,琴槌抬了起来。很简单的作业。
当啷。她又弹了旁边的琴键。当啷、当啷。她继续弹了旁边的旁边那个琴键。还有更旁边的琴键。
我用力鼓掌。
「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刚才小和──我姐姐打电话给我说,La的音弹不出来,但听说柳先生工作很忙,今天没空来家里。」
虽然我搞不太清楚心情闷闷是怎样的状态,但可见对她们来说很重要。
「我回来了!我带调音师一起回来!」
当。她弹了基准La音。清澄而悠扬,和我的慌乱呈明显的对比。
对了,后车座放了两个人的调音工具。我把车子缓缓驶了出去。她在系安全带时看向后车座。
即使我很想解释,但还是拚命忍住了。我是调音师。我是调音师。现在不需要辩解。
她说话的语气难掩失望。
连结琴键和琴槌的连结器太硬了,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就可以恢复原状。
「嗯?怎么了?外村,发生什么事了?」
「妳要不要坐我的车一起回家?」
「可以修好吧?」
这时,放在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离开钢琴,看了手机荧幕。是柳哥打来的。我目前最不想接到他的电话,却也最渴望接到他的电话。
「对不起,我的技术还不成熟,应该无法帮上忙。」
我觉得不可能。不可能。她们一定是谦虚。
我立刻打开钢琴的顶盖确认,逐一弹了每一个琴键,发现其中一个无法弹回来。
「没问题。」
「有。」
我用尽浑身力气拜托电话彼端的柳哥。
「啊,这个──」
「你是调音先生吧?」
「应该没问题吧?」
「我目前在佐仓家调音,但处理之后,反而越来越糟了。」
我挂上电话时,由仁已经向她朋友道别,在一旁等我。
「对啊。」
「第一次有人这么高兴。」
「那我去看看,如果出了问题,我会再打电话回去。」
我立刻回答。
钢琴是用木头制作的精密乐器。每个调音师都知道要注意湿度,在专科学校时,老师也千叮万嘱这件事。我读的专科学校在本州,老师要求我们在秋冬季节要注意湿气的问题。湿度高时,木头会膨胀,螺丝会松,钢弦会生锈,音色就会变调。这里的情况不一样,虽然也是因为湿度造成音色变调,但秋冬季节必须注意的是干燥问题。这里的湿度太低了。
是心电感应吗?我忍不住这么认为。难道他察觉了我的想法吗?我只能据实以告──
「想到今天没办法弹琴,心情就闷闷的,可能晚上也会睡不着。对不对?」
虽然我很希望能够帮忙,最重要的是,我很想修理无法发出声音的钢琴,但是,我必须说实话──
「不,我是调音师。」
我很懊恼自己只能说出「美妙」这种字眼,只能发出掌声。我不认为这句话、这种掌声,足以称赞她们的演奏。
「那就拜托你去看看。」
音符的颗粒顿时扩散。那是一首不停打转的乐曲,我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双胞胎活力充沛。黑色的眼眸,红通通的脸颊,和垂在肩上的发梢,都洋溢着生命的动力。这些动力在指尖转换,注入钢琴,创造出音乐。虽然有乐谱,谱上写了必要的音符,但双胞胎演奏的音乐完全属于她们,也属于站在这里聆听的我。
「太好了!」
「好的,麻烦妳了。」
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更感到抱歉。双胞胎今天很想弹琴,才会找我来,我却搞砸了。我对双胞胎感到抱歉。她们今天无法弹琴了。我对柳哥感到抱歉。也对乐器行感到抱歉。我自作主张碰了钢琴,又自作主张地调坏了。明天即使再度上门调音,也无法向客户收钱。
听到由仁的声音,她的双胞胎姐姐从里面房间走了出来。
「当然没问题。」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狂妄,但我完全了解你想要做的事。那是凛冽的音色,是我想要的音色,所以,即使没有成功,也完全不觉得讨厌。我相信还差一点,只是差了一点什么而已。」
「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兴奋。
「对啊。」
看来是北川小姐帮柳哥挡下了这通电话。
「上面绑了缎带。」
号志灯快改变了。绿灯之后,我驶过斑马线,然后在路肩停下车。我打电话回店里,向接电话的北川小姐简单说明了状况。
双胞胎纷纷说道。我也的确有点在意,但还不到有问题的程度,所以我认为不处理也没问题。即使要处理,也不是由我,而是要柳哥亲自处理。
是什么?我没有在车上打开工具包,应该不是调音工具。
等红灯时,一群高中生走过我眼前的斑马线。这附近有一所高中,可能刚好是放学时间。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怔怔地看着前方,视野角落看到一个高中生停下了脚步。我不经意地转头看往那个方向,和站在那里的高中生四目相接。我立刻发觉,是那个女生。弹了一手迷人钢琴的双胞胎,只是我不清楚她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我隔着挡风玻璃向她点了点头,她站在斑马线上对我说:
「啊,太好了!我快急疯了。」
只要调一点,只要调一点。心里明明这么想,却可以感受到声音向相反的方向偏差,声音参差不齐。越调,差得越多;越着急,就连音波都无法捕捉。只有时间不断流逝,冷汗直流。以前学的知识,和每天在店里的练习,都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这个季节,要注意湿度的问题。」
双胞胎笑着向我鞠躬。
「我会帮你打电话给阿柳,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所以我原本在电话中回复客户,明天才能去修。」
我们很快就到了由仁的家。
双胞胎的其中一个开了口。她们刚才一直默默在房间角落看着我,开口的应该是由仁。她大步走到钢琴旁说:
我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没有吭气。
既然她提到「姐姐」,就代表她是妹妹。我记得她叫由仁。柳哥很欣赏双胞胎的琴艺,尤其是由仁的琴技,即使这样,仍然觉得今天没时间去她们家吗?还是负责事务工作的北川小姐接到电话时就代为拒绝?
「好像是戒指的盒子!」
柳哥说到这里,「嗯」了一声。
「真开心。」
双胞胎几乎同时发问。
「嗯,真的是第一次,对吧?」
「我可以去吗?」
「所以,你想要配合那个音。你听,这个音也很棒啊。」
「咦?有什么东西掉在车上。」
「我可以弹一下吗?」
「谢谢。」
「但是……」
「我也这么觉得。即使整合得再好,如果全都配合单调乏味的音,反而会让人很失望。我也很喜欢这种有点挑战的音色。」
「不知道是否因为干燥的关系,整体的音程好像上升了。」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
但是,只能说是鬼使神差。她们刚才的联弹让我热血沸腾。也许我有办法处理。只要调整一下微妙的偏差就好,希望双胞胎可以弹得很舒服自在。
「请妳坐在后车座,这样比较安全。」
「是漂亮的小盒子。」
「可以修好吗?」
我不知道送戒指给他女朋友有多重要。这不是夸张,而是我无法想像。送戒指给女朋友,虽然听起来很简单,但我这辈子可能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我总觉得柳哥应该会先修好弹不出声音的琴键,再去见女朋友。也许这种想法只是我一厢情愿。
挑战吗?试图挑战什么呢?我只能咬着嘴唇。那根本不是挑战,只是不自量力。
「真的很抱歉。」
我低头道歉时,泪水竟然差一点流下来。
「明天早晨,柳哥──平时那位调音师会来这里。真的很抱歉。」
「不,是我勉强拜托你。」
我再度道歉后,离开了她们家。工具包格外沉重。我觉得自己太糟了。再过一百年,我也没资格在心里对秋野先生品头论足。
走出公寓,步向停车场。白色小车子仍然停在停车场,戒指仍旧放在仪表板上。
入夜之后,气温陡然下降,挡风玻璃都起雾了。我一路慢吞吞开回店里,沿途不知道被按了几次喇叭。
回到店里,一楼的铁门已经拉下,但二楼仍然亮着灯。虽然时间不算太晚,但晚上没有钢琴课的日子,乐器行在六点半就会拉下铁门。我很希望大家都下班回家了。
我从后门走进店内,上了二楼。两个工具包很重。我内心期待着不要遇到任何人,没想到今天偏偏遇到了板鸟先生。不晓得他是否刚从客户那里回来,身上还穿着外出夹克。我不敢正视他。我那么崇拜他,一心想要向他学习很多东西,但我连技术不成熟的程度都还没有达到,板鸟先生应该也没什么好教我的。
「辛苦了。」
听到板鸟先生平静的招呼声,我只能回答:「不会。」如果继续说话,我的情绪可能会崩溃。
「怎么了吗?」
「板鸟先生……」
我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
「调音怎样才能进步?」
问完之后,我发现自己问了蠢问题。别说进步,我连调音的基本都做不到。乐器行规定,要跟着前辈学半年,是我自作主张,破坏了乐器行的规定。我想起了奥菲斯的神话,在只差几步路的地方回头,结果导致亡妻回到了冥界。真的只差几步路而已吗?也许以为很近,其实遥不可及。
「这个喔。」
板鸟先生露出沉思的表情,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考虑。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板鸟先生调的音。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钢琴声。为了追求那种境界,我来到这里,却或许始终没有进步,也许这辈子永远无法接近那种境界。我第一次感到害怕。那是不慎踏进郁郁苍苍的森林时所感到的害怕。
「到底怎么样……」
板鸟先生递给我一把调音锤。那是把调音钉旋松或旋紧时使用的锤子。
我的话说到一半。
「当然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清楚地发现,森林虽然很深,即使这样,我也无意回头。
「不是看起来很好用,而是真的很好用。如果你不嫌弃就送你,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我以前就希望有机会摸一摸板鸟先生使用的调音锤,曾经好几次偷偷看他保养调音工具,很想知道他使用哪些工具,要如何使用那些工具,才能调出那种声音,作梦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得到他的调音锤。
「谢谢你。」
「板鸟先生,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如果你不嫌弃……」
「你不要吗?」
我道谢的语尾颤抖着。板鸟先生想要鼓励我,告诉站在森林入口的我,可以从这里开始迈步前进。
「我看到你的脸,没来由地觉得,你已经站上起跑点了,所以应该可以庆祝一下。」
我听不懂板鸟先生说的「贺礼」是什么意思,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他问我:
「什么的贺礼?」
「你要不要试试这把?」
板鸟先生平静地说。
我右手紧握着调音锤问道。
据我记忆所及,今天是我人生中最惨的日子。
「你追求的是怎样的音色?」
「这是贺礼。」
「看起来很好用。」
我接过板鸟先生递过来的调音锤的柄。虽然很重,但握在手上很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