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干涸得真彻底啊。」
穆尔卡凝视着干涸的小河,喃喃自语。河床裸露,地面处处龟裂。曾经在清冽水流旁丛生的花草,如今也失去了水分,变成茶色,低垂着头。
「……会有水吗?」
舒普尔仰望着穆尔卡,担心地问道。
「会有的。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穆尔卡昂然断言。
舒普尔正在参与挖井的志愿工作。他们前往缺水的村庄,寻找并挖掘地下水。舒普尔的搭档是穆尔卡。虽然他还年轻,但在挖井方面却是个小有名气的行家。
穆尔卡从背着的大背包里,取出两根折成L型的粗铁丝。递给舒普尔。
「来,和往常一样,交给你了。」
「嗯。」
舒普尔点点头,左右手各持一根铁丝。
这是魔法铁丝。当它探测到地下水流时,会大大地向两侧张开,以此告诉舒普尔。
舒普尔将铁丝架在胸前,开始行走。
咚咚。咚咚。
这是舒普尔的重要工作。穆尔卡步幅太大,一不小心就会漏过水脉。在舒普尔专心致志地四处走动时,穆尔卡点起香烟稍作歇息。烟圈形成漂亮的圆环,飘向空中。
噗呼。噗呼。
在炽烈的阳光下,舒普尔行走着。香烟的烟雾,悠闲地飘向天空。
咚咚。噗呼 噗呼。
咚咚。噗呼 噗呼。
……过了一会儿,铁丝大大地向两侧张开了。舒普尔脸上绽开笑容,大声喊道:
「这是次子奇伊,和小儿子奎伊。」
「诶?……嗯,是的。」
「长子呢?反正大家一起干,不是更开心吗?」
「嗯,太好了。」
总之,就是和这样的两人一起挖井的某一天。
舒普尔这么说着,视线落到自己的便当上。一个小小的饭团,还完完整整剩在那里。看了看大家的便当,不知何时都已吃完了。舒普尔嘴小,吃饭总是最慢。
舒普尔第一次听说,睁大了眼睛,发出惊叹的声音。
「请尽管吩咐。我们定当尽力协助。」
「挖井是个体力活。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借给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手。」
「非常感谢。另外,还有一件事。」
奎伊发现自己没法一个人休息。
看到他那样子,穆尔卡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问道:
「不,一般来说,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年轻人,都会向往大城市吧?这几天下来,我发现你们脑子也挺灵光。我觉得比城里的年轻人要可靠得多。可即便如此,那个……希望你们别介意我这么说,你们却愿意留在这个算不上富裕的村子里,打算一辈子帮忙干农活……让我来说的话,总觉得有点可惜。」
奇伊指向连绵群山的一部分。那一带覆盖着微微发光的树木。仿佛被晨露打湿,柔和地反射着阳光。舒普尔和穆尔卡不可思议地对视。这地区树木被露水打湿,几乎是不可能的。
马上轮到舒普尔了。
奇伊也不甘示弱地挖着。
「而且,哥哥说的话有一半是错的。说什么留在这村子什么也得不到,绝不是那样。即便是这么又小又穷的村子,要学的东西也多如山啊?也有只有在这里才能体验的事。对了对了,春天的时候,那一带……瞧,能看到吗?就是那座山脚下附近。」
「是啊。为了这个村子,也得挖出像样的井来。」
说到这里,奇伊和奎伊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笑着继续说:
「长子凯伊……三年前去世了。」
但穆尔卡的方法不同。是挖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坑,凭人力垂直地、一个劲儿地往下挖,直到出水为止。虽是原始而辛苦的作业,但全凭人手挖出的井,会成为孕育生命的守护神。据说能让那片土地繁荣,并驱散疫病和灾害。
挖井有几种方法。近来随着掘削技术的发展,几乎可以单凭机械力量完成水井。
——从那天起,作业便开始了。
「……我们兄弟俩决定,要在这里生活,也要在这里死去。我们明白了。在都市能得到的东西很多。但同时,也可能失去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们才留在这个村子里。」
「喂喂,为什么这么断定?确实,去都市可能会失去些什么。但是啊,」
穆尔卡把手搭在舒普尔头上,探身答道。
「哥哥?你是说,那位三年前去世的长子吗?」
「是啊。一定要来。不过在那之前,得好好把井挖完才行。」
「——以前,有个人从这村子去了都市。」
那一天,他们挖进了大约两米。
「啊,那、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大家一起更好……」
「明白了。幸好家里有一间空房,请两位住那里吧。虽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欢迎之至。」
「嗯。因为分布区域狭窄,知道的人不多。但在这里能看到的花粉飞舞,肯定是世界第一哦?」
到了这时候,奇伊和奎伊的性格也大致了解了。
「什么事?」
「……你们怎么想?觉得哥哥说的话全是胡说八道吗?」
「那么,我们马上开始干活吧。奇伊和奎伊……是吧?来,跟我们走吧。」
「那真是帮大忙了。首先,希望能为我们两人提供一个可以住宿的地方。」
奇伊略带寂寥地垂下眼帘,静静地开始讲述:
舒普尔和穆尔卡默默注视着再次低头的奇伊。
「包在我们身上。」
舒普尔一惊,语塞了。
「哥哥说的话,我觉得有一半是对的。世界很广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开阔自己的眼界,确实很重要。在这里得不到的东西,在都市里大概应有尽有吧。我决不能说对都市毫无兴趣。因为我们也有过热心听哥哥讲述的时期。但是……」
奇伊露出温柔的笑容,继续说道:
「那个人啊,和哥哥想法相似。厌恶这个乡下的村子,一直向往着都市……最后不顾家人反对,离开了村子。他也有和我们一样,感情很好的兄弟哦?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舍弃家人和这个村子,去了都市。然后,就再没回来。他的家人,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们啊,和他的家人很像。所以,我们多少能明白。去都市会失去什么,因人而异,程度也不同。但恐怕,那种程度对我们兄弟来说,太大了……」
「……哥哥也说过类似的话。」
嚓,咕咕。嚓,咕咕。
穆尔卡拿着大铁锹,也让奇伊拿了一把。交给奎伊一辆单轮手推车来运土。舒普尔则手握心爱的小铲子,使劲挽起袖子。
「什么特别?」
「是吗。看样子能出水啊。」
对着陷入沉思的奇伊,穆尔卡轻声问道:
「找到了!我找到了,穆尔卡!」
「不,没事的。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比起这个,水井的事,为了村民们,还请多多费心。」
「嗯!穆尔卡,春天了我们再来吧!」
沙沙。沙沙。
「春天来了请务必再来。我带你们去。」
「嘴里塞得那么满,会噎着的哦?」
穆尔卡熟练地挖着土。
「那里啊,长着赛扎树。到了春天,就能看到那里成片的赛扎树飘散花粉的景象。非常漂亮哦?赛扎树的花粉啊,是会发光的。夜幕降临时,去那里抬头看树,就会感觉自己仿佛融入了星辰之中。」
奇伊似乎察觉到气氛变得沉重,抬起头,故作开朗地说:
听到这话,村长面露难色,低声咕哝道: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看到舒普尔垂头丧气的样子,村长慌忙摇头。然后,露出缺了门牙的、略带寂寥的笑容。
「……哥哥总是说,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村子。他也苦口婆心地对我们说,留在这村子里什么也得不到。世界很广阔。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了外面,就能得到在这个又小又穷的村子里绝对得不到的东西。金钱、名誉,都唾手可得。这样热烈诉说的哥哥,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不,实际上就是被附身了吧。就像飞虫趋光,哥哥的灵魂也被都市那炫目的光芒所魅惑。那或许是普遍的情况吧……」
村长的住所极其简陋,墙壁只是用晒干的土坯砖垒成,屋顶则是用细圆木并排铺就。只看村长的家,便能明白这个村庄的贫困。这里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特产,加上数年一遇、像如今这般致命的干旱,村子长期受困于慢性贫困。村长想至少确保最低限度的水源,因而请来了挖井的志愿者,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像是要打断穆尔卡的话,奇伊娓娓道来。
嚓,咕咕。沙沙。骨碌碌……
对着平静断言的奇伊,穆尔卡像是要反驳般说道:
骨碌碌。骨碌碌。
听穆尔卡这么说,村长挺起了那瘦骨嶙峋、仿佛肋骨都要戳出来的胸膛。
「真的?真的有那样的树吗?」
听到舒普尔明快的语调,穆尔卡也用力点头。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出水。
奇伊一脸疑惑地反问。
然后,他们开始轮流挖井。
听到这话,奇伊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村长啪啪拍手,里屋走出两个年轻人。
嚓,咕咕。嚓,咕咕。
「是的,怎么了?」
村长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高兴地咧嘴笑着。
「……好了。那么,去跟村长报告吧。」
奇伊抬起头,默默地摇了摇头。
「呐呐,村长。这两位是次子和小儿子对吧?」
「你们兄弟俩挺特别的啊。」
天空,似乎变得稍微高远了一些。
当大家坐在井边,吃着便当饭团时,穆尔卡忽然说道:
次子奇伊低头行礼。他是个瘦高的青年,眼神看起来很真诚。旁边的奎伊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他沉默地低下头。
「能让村长的儿子来帮忙啊。两位看起来都很可靠。这真是帮大忙了。舒普尔,太好了。这次说不定能比预想的更快完工。」
穆尔卡露出满意的笑容,用手指弹飞了叼着的烟。他在舒普尔站立的位置打下标记的木桩,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唔咕!」
舒普尔他们开始挖井后,五天过去了。
奇伊正如第一印象,是个诚实认真的青年。挖井这种辛苦活,普通人干上三天大概就叫苦不迭了,但奇伊毫无怨言,干活卖力。穆尔卡对此佩服不已。
「喂喂,休息这就结束了?」
舒普尔拿起剩下的小饭团,硬塞进嘴里。然后,使劲挽起袖子,拿起心爱的小铲子站起身。
「好厉害!我也想看看!」
舒普尔露出天真的笑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村长问道:
「是的。所以事不宜迟,我们想立刻开始挖井作业。因此,有几件事想请村长协助……」
「嗯,没问题。那就把我的两个儿子借给你们吧。……喂。奇伊,奎伊。」
奎伊也和哥哥一样,很能干。但更让人惊讶的是,他非常沉默寡言。无论舒普尔和穆尔卡怎么搭话,奎伊都只是点头或摇头,完全不开口说话。担心的舒普尔曾问过奇伊:「奎伊不会说话吗?」奇伊笑着回答:「不,他偶尔会说。只是极其沉默寡言罢了。」
「唔唔唔,唔唔唔!」
舒普尔比了个OK的手势。
穆尔卡他们三人面面相觑,苦笑。然后,
「好嘞!那舒普尔,我们来比比谁挖的土多吧!」
穆尔卡举起铁锹,爽朗地喊道。舒普尔也举起手中的小铲子,然后回答:
「唔咕!」
挖井。
挖井。
用四个人的力量挖井。
泥土的颜色改变,手上磨出水泡,土山高高堆起,敞开的洞口深度不断增加。
井的深度达到了十米。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出水。
天空,变得更加高远。
不知从何处传来人声。
舒普尔被那说话声吵醒了。他从被窝里只抬起上半身,用双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强忍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哈欠,舒普尔看向旁边的被褥。他注意到原本该睡在那里的穆尔卡不见了,眨了眨眼。
「穆尔卡?」
舒普尔东张西望,房间里没有穆尔卡的身影。只有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
舒普尔从被窝里爬起来走出房间,朝说话声传来的方向走去。然后,在村长的房门前,看到穆尔卡正猫着腰。
「?」
舒普尔感到奇怪,开口叫他。
凯伊咳咳地咳嗽着,双手撑地。奎伊低着头,肩膀颤抖着。
「凯伊,这种事我是不会……」
「怎么会……」
村长惊愕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奇伊和奎伊呆然望着凯伊。
舒普尔忘了抱怨,用依赖般的眼神注视着穆尔卡。
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方面没问题。」
村长强压着激烈的怒火,用低沉嘶哑的声音回答:
天空虽然变窄了,却无比高远,澄澈无比。那是非常宁静平和的景色。是曾深信不疑,将来涌出的井水也会映照这片被切出的天空的风景。
奇伊仿佛在诉说什么,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凯伊动作夸张地张开双手,得意洋洋地讲述。
「……怎么了,穆尔卡?」
「什……你干什么!」
凯伊凑近村长,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啪啪拍了拍他的肩膀。
舒普尔正无言以对,传来了凯伊嗤笑的声音。舒普尔将视线转回屋内。
「嗯?……啊,抱歉抱歉。」
奇伊扑上去抓住奎伊的手臂,想把他拉开。但奎伊的手臂怎么也掰不开。奎伊就那样提着凯伊片刻,然后像脱力般松开了手。
他想起了那口井。
「……穆尔卡,放我下来。」
「……那个人是谁?」
「吵死了!虽然并非我所愿,但这毕竟是我出生长大的村子。本想和平解决的,那也完了!老爸你不知道吧?国家已经批准水坝建设了。就算老爸不点头,也能强制动工!」
凯伊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两人,啐了一口。
「……我的家只有这里。」
「给村民的新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老实说,比这村子任何一家都像样。而且……只要老爸你点头,我在公司那边也能得到个好职位。到时候,就给老爸你买栋带院子的一户建。怎么样?听我的准没错,你就点个头吧。」
村长怒目圆睁,朝自己的儿子凯伊投去甚至带着憎恶的声音。
「穆尔卡……」
「你这……!」
挖井,已经没有意义了。
「还说那种话?缺水也撑到了现在?那老妈是怎么死的?不就是因为缺水,连像样的吃的都没有,得了流行病轻易就死了吗?老爸你也差不多该明白了吧?这村子已经完了。就让它沉在水坝底安稳长眠吧。」
「嗯……」
「怎么能……太荒唐了……」
「大概是那么对外说的吧。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来,仔细看。那个男人,长得挺像村长的吧?」
凯伊发出了怪声。
「诶?可是村长说,长子三年前就……」
然而。
「你还要说?那不过是幻……」
舒普尔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个男人。男人穿着与这村子格格不入的三件套西装,打扮得一丝不苟,戴着银边眼镜。中等身材,干净利落,但嘴角的确和村长很像。
舒普尔不会忘记。无法忘记。从井底仰望的那片景色。仰望着沾满泥土的脸颊上方的,那片天空。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再说,村民的生活怎么办?难道让他们住在水里?」
听到穆尔卡若无其事的语气,舒普尔瞪大了眼睛。
「你、你这家伙!竟敢对我……对哥哥动手!不可原谅……绝不原谅!你们已经完了!」
见状,穆尔卡立刻用单臂环住舒普尔的胸口,轻轻将他提起。然后迅速躲到走廊的拐角。
凯伊放下双手,厌烦似的摇了摇头。
「喂喂,老爸。偶尔也用更开阔的视野看看世界吧。这地区长期缺水。从邻山引水过来建个水坝,周围的村镇就不用再害怕干旱,勉强过日子了哦?」
「村子现在确实因缺水而处境艰难。但这里是我们出生长大的村子。能替代的地方,找遍全世界也没有。而且……我们现在,正在为这村子挖井。」
穆尔卡将舒普尔放下。舒普尔因为被当小孩子对待,心里有点不痛快。正想抱怨几句,抬头看向穆尔卡。但穆尔卡寂寥地垂下目光,喃喃道:
奇伊低着头回答。
「奎伊!快住手,奎伊!」
「老爸,你还在说那种话!? ……喂,你们俩怎么说?也该对这村子厌烦了吧?」
「惊讶吧?在老爸你们种着连喂牲口都不够的瘦弱庄稼时,我可是连睡觉的时间都省下来在推进这个计划!周边村子也都同意了!哪怕有一个反对者,日后都会留下祸根。我本来是想避免的……但看来不行了。这村子,就让它沉在水坝底腐朽吧。」
凯伊将话头抛向两个弟弟。
大家合力挖进的井。挥汗如雨,弄得满脸泥污也继续挖着的井。
「闭嘴!!」
「穆……」
「……缺水的事我一清二楚。但是,我们缺水也撑到了现在。今后也一样。」
「……舒普尔,今天先睡吧。等天亮了,再和村长商量今后的事。就算不能挖井,我们能做的事总还是有的。」
「喂喂,你们真能说对连水都喝不上的、这种小村子的生活感到满足?」
舒普尔露出沉郁的表情,低语。
「不是那样的!!」
凯伊丢下这句话,朝舒普尔他们藏身的门口走来。
「不对!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
门开了,凯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隔墙听到那声音远去,穆尔卡「呼」地叹了口气。舒普尔用失魂落魄的声音说:
「……好像是那么回事。」
村长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奇伊和奎伊半是架住他拼命劝阻。村长喘着粗气,再次坐回地板上。
村长深深叹了口气,平静地说:
「哥哥……」
舒普尔慌忙用双手捂住嘴。然后蹑手蹑脚地靠近穆尔卡,压低声音问道:
「老爸,你还不明白吗?贫穷但和睦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给你们三天……就再给三天时间。在那之前收拾好东西,离开这村子。再久我可等不了。我要开始动工了。」
「是啊,哥哥。只要那口井完成,村子缺水的问题就能解决。那样的话,就能回到过去那样的日子了。甚至能回到全家人都每天笑着度过的,那个时候。」
凯伊嘴角浮现出胜利的笑容。
「挖井?」
「是长子。」
「……挖井的事,到此为止了。」
「哥哥!?」
凯伊默然仰天。不久,他哒哒地走近奇伊,伸出手,像敲门似的咚咚敲了敲他的额头。然后,
就在凯伊要继续说下去的瞬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奎伊突然站起,一把揪住凯伊的胸口将他提了起来。
听到村长这句话,凯伊咂了下嘴站起身,不耐烦地挑起眉毛。
凯伊表情痛苦地双脚乱蹬。但奎伊的手没有松开。
「哈。无聊。说我变了?那是当然。我就是为了改变才舍弃这个村子出去的。我可不像老爸和弟弟们那样,甘心在这种村子过一辈子。死守着无聊的村子,过着无聊人生的老爸你们才更蠢呢。」
「……我们对这里的生活很满意。」
舒普尔一时语塞,仰头看向穆尔卡。穆尔卡缓缓点头。
「从这儿往里看看。」
穆尔卡把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放着你们不管就蹬鼻子上脸……你们已经完了!这村子只能沉到水底!」
「!」
「奇伊。你应该明白吧?遭遇真正的大旱,连地下水都会枯竭。现在挖井,为时已晚了。」
「……奇伊。你真是愚不可及啊。」
奇伊发出悲痛的喊叫。但凯伊只是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凯伊耸了耸肩。
「……算了。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跟老爸吵架的。刚才的提议,你会接受的吧?」
「嘘!」
「……还以为你突然回来了,结果却说这种蠢话。凯伊啊,你变了。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果然,当初就算用强也该阻止你。对你来说,都市的空气不过是毒药。我本该明白的……」
吐出了辛辣的话语。
奇伊脸色煞白,回视着凯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仿佛为了安慰舒普尔,穆尔卡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想继续挖那口井直到出水啊。但是,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这村子要沉到水坝底了。挖井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有意义……」
「……开什么玩笑?把这村子沉到水坝底下?你以为我会允许这种事吗?」
穆尔卡微微挪开身体。村长的房门开着一道缝。舒普尔依言从门缝往里窥视。只见房间里,有村长、奇伊、奎伊,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凯伊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这样的村长,哼了一声。
「挖个井怎么可能解决村子的缺水问题?别再做梦了。这村子已经完了。」
天亮了。
舒普尔醒来时,旁边的被褥已叠得整整齐齐,穆尔卡的身影也不在了。舒普尔嘿咻一声叠好自己的被子,离开了房间。
「……穆尔卡,你在哪儿?穆尔卡?」
舒普尔正寻找穆尔卡,恰好遇到了村长。
「哦呀,舒普尔。您醒了吗?」
「啊……」
村长大概一夜没合眼。他眼睛充血,却对舒普尔露出笑容,像是不想让他担心。缺了门牙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有些寂寥。
本想说「加油」的。昨晚是这么决定的。
但是,舒普尔凭直觉明白了。
对现在的村长说什么都没用。安慰的话语,无法抵达他的内心。
「穆尔卡的话,刚刚出去了。大概是往水井那边去了吧。」
「这样啊?知道了。谢谢。」
「不客气。」
舒普尔在出去之前,在门口回头望了一次。村长的背影,看起来总觉得格外瘦小。
舒普尔赶到挖井的现场时,那里正发生着惊人的一幕。
奇伊在挖土。
奎伊在运土。
而穆尔卡,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景象。
舒普尔睁圆了眼睛,跑向穆尔卡。
「穆尔卡……」
没错。
「那我来……」
「寄托……梦想?」
穆尔卡保持着笑容,揉了揉舒普尔的头发。
挖井重启后,第四天的早晨到来了。今天起水坝工程就要开始了。即便如此,没有一个人打算停止挖井。他们梦想着井完成之后,村子和平安宁的模样。
「那没关系!」
「呐,休息够了吧?去井那边吧。好吗?」
「……啊——,这可怎么办!我也有挖井的意义啊!可不能这样下去了!」
就在舒普尔为了下去而抓住绳子的那一瞬间——
舒普尔在井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体僵住了。
「……挖一口出不水的井吗?」
但舒普尔摇了摇头。
「才不是毫无意义!那口井的完成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
凯伊皱起眉头。然后向井投去烦躁的目光,嗤之以鼻。
就在这时,井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咕噜噜噜噜噜~~~~~
舒普尔笑着,精神饱满地回答:
在离水井稍远的地方,有块房子那么大的岩石。舒普尔他们在岩石的阴影下摊开便当。便当总是村长做的。即便挖井对村子而言已失去意义,村长也依然默默为他们准备便当。
这下连穆尔卡也愣住了。
「穆尔卡,快挖吧!完成这口井!」
最先对这声音做出反应的是舒普尔。舒普尔跑到井边,探头向下望去。
「真的吗!? 那太厉害了!」
「不,不是那样的。我也有挖井的意义。」
「嗯。」
舒普尔呵呵笑着,迫不及待地对穆尔卡喊道:
「……那家伙,还挺细腻的嘛。」
「这个嘛……有点不一样,但差不多是那种感觉?」
「那你是说,对他们两人来说,挖井还有意义?」
「可村子要沉到水坝底……」
「喂喂。我们是为了拯救村子才来挖井的。既然村子要沉到水坝底,我们挖井就没有意义。不像那两个人,没有什么能让我们满足的啊?」
「没错,舒普尔。那两个人啊,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这口井上了。」
穆尔卡抓起放在旁边的铁锹,喊道:
「那我也要帮忙!」
穆尔卡那话中有话的说法,让舒普尔歪了歪头。
但穆尔卡把手叉在腰上,叹了口气。他抬头看着舒普尔,眯着眼说:
但是。
穆尔卡一脸「看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笑着,看向舒普尔。
穆尔卡一脸愕然地看着舒普尔,随即苦笑。
「……奇伊。我以为你是个更聪明的家伙。你要做莫名其妙的举动也行。想挖坑的话,我给你找个不碍事的地方。但那里不行。那里啊,工程车辆要通行。开着那么大个洞,会妨碍工程的。」
「就算出了水又能怎样?这村子要沉到水坝底了哦?」
穆尔卡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然后,用感佩的温暖目光望向舒普尔和兄弟俩,嘴角上扬。
「果然!」
「到底是什么?」
穆尔卡皱起眉头,问道:
奎伊流着泪逃走了。
舒普尔左右摇头表示「不是我,不是我」,转头看向奇伊。
舒普尔双眼放光,回头看向闻声聚拢过来的奇伊和奎伊。
「哦,舒普尔。终于醒了?」
然后,清晰地说:
「奇伊,奎伊……你们无视我的警告,还在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事?」
不管谁说了什么,总之就当没听见,午休时间到了。
「不对!水马上就要出来了!」
「怎么了穆尔卡!? 出水了吗!?」
「……是啊。说得对。我也想看看赛扎树飘散花粉的样子。想体验仿佛融入星辰之中的感觉。」
似乎没人有异议,大家立刻站起身来。以舒普尔为首,小跑着朝水井奔去。
今天的便当内容,是这个村子收获的瘦小蔬菜,和一点点肉干。还有朱瓦果。朱瓦果水分多。与其说食用,不如说用来代替水壶。在果实前端轻轻咬开一个小口,从那里吸出果汁。带着淡淡甜味的果汁,渗透进疲惫的身体。虽然是很简单的饭食,但舒普尔并不在意。有名为「空腹」的最佳调味料,更重要的是,井即将完成的喜悦。他咕嘟咕嘟地吞咽着,急切地说:
「那个,那个穆尔卡。这该不会就是,男人的浪漫……之类的吧?」
「是啊。那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那两个人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舒普尔用兴奋的语调说道,东张西望地环顾四周,找到心爱的小铲子便拿了起来。
……我说啊,舒普尔。让我稍微休息一下吧。从刚才一直挖到现在,胳膊都僵硬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
穆尔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轻描淡写地回答。
是兄长的慨叹。
「嗯!!」
奇伊立刻看向奎伊。
「挖吧,舒普尔!用我们的双手完成这口井!」
「对这村子来说?」
「凯伊哥哥……」
奇伊呻吟般叫出那人的名字。
舒普尔也好,穆尔卡也好,奇伊也好,奎伊也好,所有人都在挥汗如雨地继续作业。
「听到了吗?再挖一点就能出水了!」
「因为,我和那两人约好了呀?春天来了要再拜访这村子,一起去看赛扎树。只要井完成了,就一定能再来。对吧?所以我也要帮他们。」
奇伊发出欢喜的声音,奎伊则睁大眼睛,频频点头。
凯伊对这句话仿佛惊呆了似的,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他像回过神般整了整领带,叹息道:
说到这里,穆尔卡夸张地仰天,用手捂住额头。然后,大声说道:
过了一会儿,舒普尔「啪」地拍了下手。然后满面笑容地问穆尔卡:
「看就明白了吧?在挖井啊。」
「干什么……」
肚子里的虫子,发出了盛大的鸣叫。
听完穆尔卡的话,舒普尔手托着下巴,陷入思考。以前似乎在哪里听过适合这种场面的话。
「真的?太好了!」
奇伊悲痛地喊道:
「……很好。土里含有充足的水分。舒普尔,高兴吧!如果我的感觉没错,再挖一点就能出水了!」
「那还……」
「不是『那还』,是『但是』啊。」
「嗯。……呐,那两人在干什么?」
穆尔卡温柔地眯起眼睛,守望着兄弟俩。
「……哦哦!?」
「不,还没。但是……」
「诶?可、可是,挖井已经没有意义……」
井边站着西装笔挺的凯伊。他周围聚集着大概十名皮肤黝黑的大汉,戴着黄色安全帽,大概是工程相关人员。
凯伊注意到舒普尔他们,露出极其不祥的笑容,带着男人们走了过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井的方向,用嘲弄的口吻说:
「这村子已经完了。这一点他们心里明白。但是,不是心里明白,是某个不同的地方在催促着。挖井吧。挖出井来,让村子恢复原样吧。回到虽然贫穷但和平的那个时候吧。……那只是幻想。不过是自我满足。在他们哥哥看来,这大概只是愚蠢的举动。但我不讨厌这种傻瓜。阻止不了,也不阻止。所以我才这样什么都不说,看着他们。」
「是啊。对这村子来说,挖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那两个人一定是这么想的。只要这口井完成,村子就能得救。只要水出来,就能回到虽然平凡,但却安稳的生活。」
穆尔卡放下铁锹,拿起灯照着脚下的土查看。然后,像是了然般点了点头。
奇伊声音颤抖着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哥哥?」
凯伊淡然说道:
「把那洞填了。」
「!」
奎伊面色大变冲了出去。他想扑向凯伊,猛冲过去。
但这行动似乎早在预料之中。凯伊向周围的男人们使了个眼色,向后退去。奎伊被走上前来的彪形大汉抓住,按倒在地。奎伊挣扎着想要起来,但按住他的男人们纹丝不动。
「奎伊……!哥哥,你怎么能这样!」
「吵死了。想诉诸暴力的奎伊才不对。要挖坑去别的地方挖不就行了?……来,大家。把这个大洞填了。用重型机械的话,一天就能搞定吧。」
「等一下!」
一直沉默观察事态发展的穆尔卡,猛地跨前一步。
「……你谁啊?」
「我叫穆尔卡。是挖井的志愿者。」
「志愿者?不过是个外人嘛。一边待着去。」
凯伊不耐烦地挥手,转过身去。但穆尔卡没有退让。
「那可不行。我也是当事人。」
「……你说什么?」
凯伊转过身,发出剑拔弩张的声音。
「什么当事人。这是村子的问题。别多嘴!」
「……我确实不是这村子的人。水坝建设的事我插不上嘴。而且,和你也不是兄弟关系。介入家庭纷争是搞错对象了吧。但是,如果你要填那口井,我可不能默不作声。」
舒普尔感到奇怪,叫了奎伊的名字。就在这时,一滴仿佛封存了阳光的水珠,突然从上方落下,在舒普尔脸颊上「啪」地弹开。
舒普尔对第二次的惊讶感到茫然,但随即也将拳头举向天空,学着奎伊喊道:
怒骂声、打斗声,从舒普尔头顶传来。即便如此,舒普尔也没有停下,向着井底前进。不久,脚触到了地面。他立刻开始挖土。
是那个奎伊。
(——诶?)
旁人会投来怜悯的目光。
沙沙,沙沙……
总是沉默寡言、默默运土的那个奎伊。
舒普尔掬起脚下的水,展示给奎伊看。
舒普尔回到了地上。穆尔卡、奇伊和奎伊,像要扑上来般紧紧抱住了他。
欢呼声在井中回响。天空像是要祝福他们一般,澄澈无垠。
「看,水出来了。水出来了,奎伊!」
男人们扑向穆尔卡。与此同时,舒普尔也跑了出去。他前进的方向上,是吓瘫了的凯伊。
「给、给我抓住这小子!」
「……哥哥,闭上眼睛。」
挖到了大家梦想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铲子。舒普尔无可替代的宝物。
奇伊的声音也传来。
在进入井中之前,他确认了大家的安危。
他将小铲子叼在口中,跨上绳索,以攀岩的要领摆出下降姿势。
舒普尔睁圆了眼睛。他紧紧抿住颤抖的嘴唇,朝着井口,大喊:
舒普尔将身体蜷缩变小,以全速从手臂间穿过。维持着那个速度,钻过了他的胯下。大汉跟不上那速度,沉重地向前扑倒。
这不是雨。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有谁的脸猛地探向井底窥视。逆光中看不清脸,但那剪影很熟悉。没错。那是奎伊。
「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大家,水出来了!水出来了!!」
沙沙,沙沙。
「咿——!」
背后传来凯伊的怒吼。
但奎伊只是无言地窥视着井底,没有做出像样的反应。
舒普尔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咀嚼那个答案。
凯伊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嘶声尖叫:
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舒普尔到达了用来下井的绳索处。
那成了信号。
「太好——————————————————了!!」
仿佛回应那声音,一名大汉挡在了舒普尔面前。大汉从左右伸出手臂,想要抓住舒普尔。
就连关系最好的舒普尔,肚子附近也一紧。
挖掘的土,渐渐变重了。
穆尔卡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舒普尔察觉了。
(因为……)
「太——————好了!」
抛高结束,凯伊像是回过神来般呻吟道:
严格来说,那并非泥土。
(因为,我们在挖掘梦想啊——)
奎伊无言地直起身。然后,将微微颤抖的双拳举向天空,
穆尔卡一边踢开纠缠上来的粗鲁大汉们,一边喊道:
奇伊一边踢踹着按住奎伊的男人们,一边喊道:
发出了,欢喜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要穿透井底,传达到地球的另一端。
「……奎伊?」
穆尔卡无言地瞪视着。他眼中蕴藏着炯炯光芒。
「把、把那小子也抓住!」
「嗯!」
舒普尔点点头,顺着绳索向井底滑降。
在似乎还没搞清状况、呆立着的凯伊和男人们面前,舒普尔被抛向空中大约五次。
这是特别的小铲子。
「不用管我们!去吧,舒普尔!」
「好!好!」
啪!
单纯的事情。
用四个人的力量,好不容易才到这里。
不能在这里停下。
沙沙,沙沙。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叠钞票,递到穆尔卡面前。
他发出了呐喊。
挖掘着梦想。
这是,眼泪。是奎伊流下的,眼泪。
挖掘着泥土。
穆尔卡那样的表情,从未见过。
这时,舒普尔歪了歪头。
正因如此,舒普尔最初没有察觉。
沙沙,沙沙。
那是,泥水。是从井底涌出的、混着泥的水。
「去吧,舒普尔!挖井吧,实现我们的梦想!」
那声音在井壁间回荡着向上奔涌,直冲云霄。
然后,朝着井,奔跑。
压制奎伊的力量稍有减弱,奎伊便自己站了起来,无言地点头,像是在说「拜托了」。
很简单。
「挖井,辛苦了啊。这是辛苦费。拿这个去买点好吃的……」
「是、是吗。抱歉啊,没注意到。」
舒普尔一惊,视线投向奎伊背后可见的天空。一瞬间,他以为下雨了。然而,奎伊背后的天空,是蓝得令人屏息。
为什么?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好厉害!好厉害啊!」
舒普尔抓住绳索,却忽然看向脚下。那里,被泥水打湿的小铲子,骄傲地插在地上。舒普尔拿起那把小铲子,插进腰带的缝隙。
舒普尔摸索着找到放在井底的提灯,点亮了火。然后,照亮了手感奇异的土。
即使工程开始,村子沉入水坝底,也唯有这口井必须完成。不能中途放弃。
别人会说,真傻。
凯伊像被气势压倒般后退了一步。但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对着这个问题,奇伊浮现出平静的微笑。
——变化,是缓慢的。
即便如此,舒普尔仍在挖土。
「你们……为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为什么能如此拼命?为什么能如此高兴?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穆尔卡探头望向井中,声音雀跃地说:
「舒普尔,上来吧。我们来把你抛起来。」
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不能停手。
穆尔卡的手一闪,打落了那叠钞票。
凯伊发出丢人的惨叫,挥舞双臂想要护住身体,手忙脚乱。舒普尔从他身旁飞快地跑过。像是要抄起什么似的,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舒普尔心爱的小铲子。
接着,无论怎么挖都松散崩落、毫无手感的土出现了。
「什么?」
「好了,照我说的做。闭上眼睛。」
那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回响。凯伊不情愿地闭上眼睛。
奇伊点点头,自己也闭上了眼。仿佛呼应一般,奎伊也闭上了眼睛。舒普尔和穆尔卡对视了一眼,也同样闭上了眼。
「……想象一下。这里有一个虽小且贫穷,但非常美丽的村庄。村民们深爱着这个村庄。但是,对村民们来说,有一个烦恼。那就是,干旱导致的水短缺。」
「啊。理所当然该沉入水坝。」
凯伊插嘴道,但奎伊无视他继续说道。
「……但是呢,解决那个问题的时刻也到来了。村子里,挖出了水井。村民们欢天喜地。立刻汲水,灌溉田地。水井清冽的水迅速被土壤吸收,结出丰硕的作物。田地复苏,村庄也滋润起来。」
「真蠢。单凭井水就能让村子起死回生?」
「能的。那口井不是普通的井。是四个年轻人合力完成的、手挖的井。是被大地祝福的、拥有神奇力量的井。无论汲取多少都不会枯竭,会不断给予村庄恩惠。……不久,干旱的季节也结束了。不,是井呼唤来了雨云。雨下了三天三夜,将村庄恢复成原本的模样。流经村旁的小河,也恢复了静静的流淌。……那条河的事,还记得吗,哥哥?」
「……是出生长大的村子。当然记得。」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常在那条河里一起玩呢。看,能看到吗,哥哥?和我们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兄弟,正在河里玩耍。……啊哈,那兄弟也和我们一样呢。在比赛谁先游到有大岩石的地方。那个比赛,总是哥哥第一呢。哥哥,你知道吗?因为总是哥哥拿第一,我和奎伊还偷偷特训过呢?结果我们还是完全赢不了……那时真不甘心啊。」
「………………」
「比赛结束后,可以抓在水底游动的小鱼。那是奎伊擅长的。……对对。对着得意洋洋展示抓到的小鱼的奎伊,哥哥曾苦笑着说『你真是个贪吃鬼』呢。玩累了,就像往常一样在大树下休息。树荫下很舒服。不知怎的就困了。……啊呀,不行。不知不觉好像睡着了。正打着大哈欠时,妈妈来了。是晚饭时间了。我们三个人手牵着手,回到父亲等待的家中……」
「——别说了!!」
凯伊突然厉声叫道,撕裂了奇伊的话语。
「够了!已经够了!事到如今说那些,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是啊。」
听到那悲伤的声音,舒普尔猛地睁开眼睛。凯伊惊讶地瞪大眼睛,凝视着奇伊。环顾四周,其他人不知何时也已睁开了眼睛。真狡猾。
奇伊倏地,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舒普尔声音轻快地喊道,兴致勃勃地端详着小铲子。爷爷看着他这副样子,眼角舒展,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家里的门突然开了。只见妈妈从田里回来,正站在门口。她似乎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舒普尔哧哧笑着,仰头对穆尔卡说:
他编织的言语之叶,
「说是挖井用的,这也太小了点,而且太干净了啊。」
………………又,伤到根了。
舒普尔居住的村子名叫「帕罗斯」。「帕罗斯」是古语中的「新芽」,象征着生命的脉动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握着铲子,舒普尔这样问道。爷爷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对这渺小村庄就是一切的你们来说,大概无从知晓吧,但赛扎树的珍稀性,即使从世界范围看也高得惊人。如今赛扎树,足以成为国家以环境保护为由采取行动的充分理由。」
那轻轻推着你背脊的,正是——
爷爷的爱好是钓鱼。
奶奶钓上了一条大鱼。
曾有一位诗人将爱吟唱。
因为奶奶摆弄泥土时总是那么高兴,爷爷也曾拿着崭新的小铲子,想试着种一次花。
这样持续了一会儿,凯伊苦涩地低语:
「………………」
听到这话,舒普尔鼓起脸颊。
沙沙。沙沙。
「嗯……简直像奇迹。」
帕罗斯是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乎与外界隔绝,唯有这个村子仿佛脱离了世界的齿轮,时间也悠悠然地流淌。唯一可称得上贸易品的,是只有这个村子才能采到的「奇可果」。将这种果实磨碎后以热水煎熬,便会成为对咳嗽有奇效的药物。其香气也好,在外界也作为香水备受珍视。奇可果流入都市,为帕罗斯带来了丰厚的财富。
凯伊低下头,皱起脸。眼镜后面,眼睛慌乱地转动着,似乎在为什么事犹豫不决。他抱起双臂,用脚尖喀喀地敲着地面,陷入苦恼。
爷爷问妈妈。妈妈应了声「嗯」,便在手提的篮子里摸索,取出了什么东西。
「不对!才不是奇迹。是因为我们完成了水井!」
没有超出需要的东西。
「——赛扎树。」
舒普尔展露笑容,然后跑向水井,探头向里望去。
那方盒子般的娱乐品「电视」,也只有在村长家和集会所里才有。村民的娱乐,几乎就是与邻居的闲聊,以及与拥有无限天地的书本的对话。
「哥哥,谢谢你!」
「嗯!」
「什……哥哥!那是真的吗!?」
你可还记得?
在那遥远高耸的山丘上,
水井也向他挥手回应——。
穆尔卡听了,只露出一瞬间的愣怔表情,随即苦笑。
「……是啊。因为我们挖掘到了梦想。」
奶奶的爱好是园艺。
结果爷爷弄伤了花的根,被奶奶狠狠骂了一顿。
……哥哥说得对。一切都只是痴人说梦。这村子要沉入水坝底。我们无力阻止。……但是啊,哥哥。即便是那样愚蠢的痴人说梦,对我们来说也是有意义的。是必要的哦。这口井完成了,我们的痴人说梦也完成了。永远不会消失的、村庄美丽的风景,留在了我们内心深处。我们,挖掘到了梦想。
「我们的梦想全都实现了呢。」
「诶?」
舒普尔挥了挥手。
你可曾听见?
被那样认真发火,是仅有的一次。成了美好回忆,便当作纪念留了下来的小铲子。
沙沙。沙…喀!
妈妈高兴地倾斜篮子,让爷爷看里面的树苗。
不久,他低声问道:
从彼方至此,静静飘降。
「将这片村庄群生着赛扎树的事上报环境厅,申请国家保护。那样的话,就能被认定为二级……不,顺利的话,一级国家保护植物吧。那样一来水坝建设就会中止。这村子就得救了。」
◇◇◇
穆尔卡呆然地点头。
因为爷爷每次去钓鱼都那么开心,奶奶也曾跟着去过湖边一次。
凯伊无言地凝视着奇伊,接着看向奎伊。然后视线移向穆尔卡、舒普尔,最后凝视着那口井。他凝视着那口即将溢出四人梦想的井。
果然,还是不行啊。
「我就知道!」
你可曾感知?
「啊,被你猜到了呢。没错,就是这样。这个小铲子,是挖掘到了梦想的、爷爷非常非常重要的宝物。」
「是的,哥哥。」
没有豪宅。
「这是波努斯先生给的。现在还小,明年恐怕还不行……不过据说三年左右就能结果子了哦?」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舒普尔回去后,爷爷一手拿着小铲子,愉快地笑了。
泥已沉淀,里面是澄澈明净的水。水面上,映出舒普尔的脸。
然后,他拿起米拉玛树苗,嘿咻一声站起来,朝庭院走去。
村里的每个人,都拥有足以买下「汽车」这种昂贵机械的钱。但是,村民移动时使用的,是自己的双脚,以及一种叫做库鲁特的、不会飞的鸟。
「……你是说,这个小铲子里,就封存着这样的回忆吧?」
就在凯伊要继续说话时,泪流满面的奎伊突然扑了上来,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这大概是奎伊无声的感谢吧,但那身笔挺的西装已沾满尘土。
……刚才描述的村庄风景。那就是你们所见的梦想吗?是你们继续挖掘这口井的意义吗?
名为帕罗斯的村子,编织着和平、富足、安稳的时光……
爷爷走到庭院,环顾四周,寻找适合栽种米拉玛树苗的地方。不久,他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便在那里蹲下身。要种下树苗,必须把已经种下的花稍微移开一点。爷爷这次可要小心了,他谨慎地开始挖土。
爷爷在几十年前,突然从帕罗斯消失了。他舍弃了无忧无虑的生活,去了某个地方。
爱的话语。
妈妈手里拿着的,是一株小小的米拉玛树苗。
然而,时光流逝,在所有人都只将爷爷留在记忆角落的时候,爷爷如同消失时那样,突然回到了村子。
「嗯,真的。……可恶!我在说什么啊!这样一来我的努力……这三年的辛苦不就全白费了吗!该死!明明早就该舍弃这村子了……真是的……混账!!」
凯伊烦躁地啐了一口,使劲踹了地面。尘土飞扬,随风起舞。
「………………」
村民们做出了各种猜测。那些传言如山一般膨胀,如河一般在村中流淌,最终风化消散。
「正好有三株呢。你看。」
爷爷,
他为何要离开村子?
但是,无论有多少历史,有多少安宁,居住在那里的终究是凡人。被周围人称为怪人的家伙,也必定存在。那就是舒普尔的爷爷。
然而,无论流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子里,时间依旧悠悠然地流淌。
「谢什么——」
奇伊沉重地点头。
「哥哥,你说什么?」
脸上却浮现出有些复杂的表情,皱起了眉头。
而且,还带着一位美丽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
爷爷离开村子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
「爸爸,今天舒普尔也拜托您……哎呀?」
妈妈和舒普尔走进屋里,爷爷显得有些慌张,将手中的相框放回了壁炉台。爷爷旁边是阿罗瓦。看来她又偷懒没做家务,跑来玩了。
妈妈看到壁炉台上立着的照片,露出了略带寂寥的微笑。
「……说起来,今天是结婚纪念日呢?」
相框里是奶奶的照片。温柔微笑的奶奶,至今依然鲜活着生前的模样。
阿罗瓦「呼」地叹了口气,用如梦似幻般陶醉的眼神望着那张照片。注意到这点的舒普尔歪了歪头,问阿罗瓦:
「阿罗瓦,你怎么了?」
阿罗瓦仍旧看着照片,呵呵地笑了。
「那个呀,我刚才在听爷爷讲他第一次遇到奶奶时的故事。真是,超级——棒的故事。外面的世界,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呢……」
听到这句话,妈妈微笑了。
「哎呀,阿罗瓦也听了吗?我也是在和阿罗瓦差不多大的时候,听了爷爷和奶奶相遇的故事哦?」
「阿姨也听过?」
阿罗瓦惊讶地抬起头。
「是呀。阿罗瓦也是女孩子,所以对那种故事感兴趣吧?怎么样?爷爷和奶奶的相遇,非常美妙吧?」
「嗯,非常棒!我还以为,那样的相遇只存在于书里呢。」
大概是回想起了爷爷和奶奶相遇时的故事,两人温柔地舒展眼角,不约而同地呵呵笑了起来。
「呐呐,是什么样的故事?也告诉我嘛。」
舒普尔心痒难耐地问道。他的眼睛因好奇心而闪闪发亮。但是,阿罗瓦瞥了舒普尔一眼后,装模作样地说:
舒普尔是知道的。爱和气球之间,那被传统所支撑的深厚羁绊。
「呀!什、什么?怎么了?」
但是。
「爷爷口渴了要去泡茶,你们俩也要喝吗?」
而妈妈则,
阿罗瓦惊叫着躲到舒普尔背后。大概以为是摸到了虫子。
阿罗瓦手里拿着杯子,兴致勃勃地问道。舒普尔「嗯」了一声,阿罗瓦的脸上顿时放出光彩。阿罗瓦也和舒普尔一样,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了茶,放在桌上。然后,她在舒普尔旁边端端正正地坐下,探头看向宝箱。
「这是……」
从舒普尔的位置看过去,能看到爷爷手中的气球背后,照片里的奶奶正觉得好笑似的微笑着。
确实,那是气球。里面的空气早已跑光,是个瘪掉、下垂的气球。
「软趴趴?QQ弹弹?」
「舒普尔,要乖乖看家哦?别给爷爷添麻烦哦?」
村民们常说:「舒普尔的妈妈,无论到什么时候都像个孩子。」舒普尔虽然不太明白,但看到妈妈刚才那副样子,似乎有点理解了。
爷爷皱起眉头,一副「让我看看」的样子把手伸进宝箱。他在里面搅动了一会儿,不久,拉出了什么东西。
「手碰到个奇怪的东西。感觉软趴趴的……还QQ弹弹的。」
「嗯。」
「是气球……吧。」
「真是的……快点去吧。会给村里大家添麻烦的。」
「怎么了,舒普尔?」
向妈妈寻求认同。
舒普尔像是要拨开塞得满满的宝物,把手伸向箱底。他摸索着,像是在舔舐箱底般探索。这时,指尖碰到一个软绵绵、有弹性的物体。
是的。这是爷爷和奶奶的,爱的故事——。
妈妈用戏谑的语气应道,然后转向舒普尔,说出了那番惯常的叮嘱:
爷爷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在旁边蹲了下来。
爷爷「哎呀呀」地叹了口气,对舒普尔和阿罗瓦说道:
爷爷捏着那个物体,举到眼前。然后,发出了泄气般的声音。
听到舒普尔的回答,妈妈便匆匆忙忙地去田里了。
舒普尔和阿罗瓦同时回答,爷爷便向厨房走去。舒普尔走到壁炉边,定定地望着奶奶的照片。
「好——嘞。」
她一定是个非常温柔、宽厚的人吧。照片中奶奶的微笑,拥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看着它的人心里变得暖洋洋的。
「是呀。对舒普尔来说还太早了呢。对吧,阿罗瓦?」
「嗯。」
「气球?」
舒普尔噘着嘴说,但这话似乎没传到阿罗瓦耳中。阿罗瓦脸上挂着笑容,身体微微倾斜,
「小孩子……阿罗瓦明明和我同岁。」
舒普尔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来。
「……玩得开心是不错,不过今天是不是也快到时间了?你还是老样子,早上不麻利啊。」
「我知道了!这个气球啊——」
舒普尔几乎不了解奶奶。因为在舒普尔懂事之前,奶奶就去世了。
爷爷走过怎样的人生,他不知道。爷爷怀着怎样的回忆,他也不知道。
「啊——,嗯哼。」
一直沉默的爷爷清了清嗓子,瞥了妈妈一眼。
「不——行。舒普尔还是小孩子,不告诉你。」
舒普尔开始讲述。他代替爷爷,自己成为主人公。
爷爷从厨房回来,把杯子递给两人。舒普尔咕嘟咕嘟地喝光茶,放在桌上,立刻走向宝箱。
「要讲故事吗?」
可以想象。可以讲述。
于是,他明白了。
在爷爷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舒普尔拿到气球的这个偶然。这一定是,命运。
听到这话,妈妈「啊」地叫了一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蒙混过关的笑容。
「呐——,阿姨?」
与阿罗瓦相反方向地倾斜着身体,愉快地笑着。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