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斯伍德村的村民们聚集在村庄广场,本是为我们三人送行——我们将踏上翻山越岭前往卢格纳斯的旅程。然而,面对突然出现的十几名托利泽亚骑兵,他们陷入骚动,又因发现领头者竟是卢格纳斯的骑士莱安——不,他既已抛弃了我们骑士团的铠甲,或许不该再称他为骑士——而更加困惑,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个村庄虽与落入敌手的考塞朱近在咫尺,却因偏离主干道而地处偏远,以致村民对战争的危机感异常迟钝。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纷争全因争夺维罗妮卡而起,而下一任维罗妮卡阿曼达就在此地,这意味着此处极有可能沦为战场。在上次大战中,我国成功守住了考塞朱并迅速反击,那段历史或许使得村民们的危机意识变得淡薄了。
我也效仿哈库里,放下行李,拔剑出鞘。为了方便翻山越岭背负沉重行囊,我们未着铠甲,此刻却成了失策。面对如此多的敌人,没有铠甲还能活下来吗?不,不能如此怯懦。必须由我和哈库里杀出一条血路,为村民们争取逃亡的时间。这是我们带来战火之种的责任,也是对提供住宿之恩的回报。然后,再带着阿曼达从此地脱身。
即便再迟钝的村民,看到手持武器、左右散开、策马逼近的托利泽亚士兵,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正面临被屠杀的危险。某个女孩的尖叫成了导火索。村民们陷入混乱,四散奔逃。
敌人缓缓逼近。莱安指向这边。大概是指着阿曼达吧。敌人的目标唯我身旁的这位女性而已。
「哈库里!我也要战斗!」
是那位脸上有伤的老人,他手持一把古董般的剑,但怎么看都挥舞不动。
「为当代和下任,连续两代维罗妮卡而战!就算死了,也注定会被请进女神御园吧!」
「别说蠢话了,玛达克斯。你早就退役了。腰都弯成这样还看不清吗?想帮上维罗妮卡的忙,就去组织村民避难!」
「……好啊哈库里,这话我记下了,回头再跟你算账!」
被称为玛达克斯的老人一边抱怨着,却已开始熟练地引导疏散,动作之敏捷不像他那把年纪。说起来,他好像参加过上一场战争。
「弗雷尔……为什么莱安阁下会在那边?」
阿曼达的声音微不可闻,交叠的双手传来颤抖。我轻轻松开她的手,摇了摇头。
「我能确定的只有莱安已是敌人。我必须斩杀曾视为朋友的男人。但没关系,阿曼达,稍等我一下……」
「不行!」 哈库里喊道,「别松开那只手!紧紧握住!带她逃到森林深处去!这是作为前辈的忠告!一刻也别放开她!那性格恶劣的女神正虎视眈眈,等着重蹈覆辙呢!快,背上行李!」
「哈库里……你在说什么?」
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
「快走!」
「怎能丢下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身后传来声音。回头一看,是团长。他以骑士团的剑为杖支撑身体,手按着腹部,那手已被染红。
「你没那资格!」
「先替他保管吧。他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啊。」
我们穿梭于民宅间狭窄得无法容马匹全速通过的小径,奔向森林。阿曼达气喘吁吁,十分痛苦。我依哈库里之言,始终紧握她的手。从广场跑出很远,并未听到马蹄声追来。回头一瞥,不见敌人踪影。
「让人想起往事呢,弗雷尔。」
「顺序错了。」
「不,不行。我既决定奉陪到底,亲眼见证你们平安,就绝不会先倒下。当前敌人虽已全灭,但敌军增援很可能追来。既然前后道路都被封锁,我们逃入山区是明摆着的事。若被追上,只你一人护不住她。别磨蹭了,没时间了!」
我脸颊挨了一记重击,倒地不起。打我的竟是哈库里,他正以不容置疑的眼神瞪着我。
「……那么,考塞朱遇袭的事,你也知道?」
◇
「遗憾,在此赎罪的是你!」
这时,我听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有人来了。若被哈库里发现我们翻他行李就糟了,我慌忙把书塞回去。
民宅渐稀,树木繁茂。我们踏入森林。天空被常绿树冠遮蔽,林内昏暗。我稍稍放慢速度。
阿曼达说。是啊,小时候我们常这样在森林里奔跑。
我从阿曼达手中夺过哈库里的行李袋。虽知不妥,但觉得查看其中或许能接近他的真实身份。
「重要的东西……」 的确,阿曼达碰到这行李时,他显得很不快。「借我一下。」
「哈库里阁下他们……还活着吧?」
「无聊透顶!」 我啐道,「何等无聊的男人!何等可耻的男人!我竟曾视你这种人为友!」
「早知道你会赢。」 哈库里说,「从五十年前就注定了。」
阿曼达问道。我心知答案是否定的,却仍说:「当然。你还不知道哈库里的强大吗?」
我向莱安挥剑砍去。
「那家伙?」
「弗雷尔说得对,你真是个无聊透顶的废物。虽然你祖父确实是英雄。」
我几乎没听进哈库里这意味深长的话。杀死挚友的冲击正缓缓压垮我。夺走莱安性命的长剑从手中滑落。
莱安在剑锋够不到的距离停下,咆哮道。
「胡闹!逞强丢了性命,还怎么去见在卢格纳斯等你的人?」 我指向哈库里的行李,「那本书不送了吗?」
「对不起,弗雷尔……」
是哈库里。他全身浴血,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向我们走来。
「是吗……。补充一点,我一人未能全歼敌人。应该有更多追兵赶来对付你们。本想转达他临终之言,可惜那话不是对你,而是对我说的。我会把它埋在心里。」
「没错。我明明是英雄格雷戈里·莱安的孙子,却一直被轻视对待!」
是否该让她躲起来,我去探查情况?但一刻也不想离开她身边。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玛达克斯应已组织避难了。总会有办法的。」
胜负顷刻即分。莱安举剑格挡我下劈的剑,但托利泽亚制的大剑从中折断,我的剑深深砍入未着铠甲的莱安肩头。莱安痛呼,断剑脱手。我踏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骑士团的长剑深深刺入他的腹部。
那是一本书,一本看似普通的图鉴。略带失望地翻开书页。
「后会有期。」
「哈库里,让你受累了。真的感激不尽。看来你伤得很重。虽无你相助倍感不安,但我也不至于依赖伤者。你找个地方歇息吧。」
「我……我把哈库里阁下的行李拿来了。」
「没事了。但至少,等回到卢格纳斯,就报告他是与敌人战斗而死的吧。虽然对团长、博格斯,还有阿伦有些过意不去……」
「嗯……可是,里面好像有很重要的东西……」
「莱安……」
是莱安。他表情狰狞地瞪着我,手中剑沾满血迹,不知是团长的,还是哈库里的。总之,他杀害了同伴,且非第一次。
「哈库里阁下,村民们怎么样了?」
解开绳结看向里面,如哈库里所说,塞满了衣服,且都是穿旧的破衣服。我伸手探去,触到硬物,强忍心跳将它取出。
有人用手指触碰我的后背。我回过头。
「为什么?为何要背叛国家?」
另一个男声响起。众人望去。
昏暗林中,对方逼近到能辨清面容的距离。
「这是……?」
「确实。」 莱安冷笑,「没错。」
「该死!」
「不是你该道歉。莱安是罪有应得。」
「啊,是顺序错了。得把那个臭小鬼插在博格斯和团长之间。那小子企图丢下任务逃跑,我替他裁决了这罪过。」
「不,更早之前!莱安家在卢格纳斯如何被轻视,你清楚吧!说是与王族相通的家族,却只给个虚衔,被排除在政治核心之外!祖父为维罗妮卡丧命,转眼就被遗忘!非但如此,维罗妮卡骑士空缺的帽子,不知何时竟扣到了祖父头上!这种国家,我早就看透了!只要夺回那女人,凭这功劳,托利泽亚保证给我相应的待遇!」
「你看了里面?」
「这个行李……」
阿曼达问。
来者身影隐约可见,手握长剑逼近。但那不是哈库里,剪影是双臂健全的。我起身持剑戒备,同时确认周围树木位置。是敌人无疑。
「错了……吗?」
「但是!」
隐约听到团长对哈库里说:「最后能与您并肩作战,实属荣幸。」
「说什么傻话,弗雷尔。这才是骑士生涯之人的本来面目!」
我举剑指向莱安。莱安也摆开架势,他握着的并非骑士团的剑。
我们向森林深处不断前进。
「是啊,阿曼达。」
「那太好了……」
「蠢?!」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阿伦。
「料到你会这么说。行,我什么也不说。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刚才的战斗中,巴特勒他……」
「嗯,这样好。我也会这么说……呵呵,到那时,我已经在沉睡了呀。」
「知道。这是女神给你的试炼。女神在问你:选她,还是选朋友?」
莱安侧过身,同时瞪视我和哈库里。
「团、团长!您这是!」
「硬要说的话……因为太蠢了。」
「可他毕竟是你的……」
「别犯糊涂了,小鬼!还以为你有点长进,结果还是个尿布没摘干净的奶娃吗?你对我承诺过吧?会陪她走到最后。你要是死在这里,她就得独自面对人生的终焉了!就因为你有那个承诺,我才……不,罢了。快走,弗雷尔!」
「恐怕不能如愿。」
「你是说团长怀疑你?那是不得已!而且……那怀疑没错!」
◇
「等、等等,弗雷尔!不行!」
「喂喂,让你当上骑士的可是我。不然你连和可爱青梅竹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来吧,最后抱一下如何?」
小心不使剑被树木所阻,不断出招。
「嗯?」
阿曼达正试图背起沉重的行囊。我站起身,接过行李,向这两位已抱定死志、准备赴战的同伴深深低下头。
阿曼达强颜欢笑,却难掩悲伤。想起还有一个人需统一口径。
「我知道。莱安说了『是他杀的』。」
身后托利泽亚骑兵的马蹄声愈发响亮,为追击我们而加快了速度。仅凭他们两人——实则哈库里一人——绝无可能战胜那么多敌人。我也需对付几个才行。在森林中对我们更有利。他们是在为我们逃入森林争取时间。
「是不是……礼物?送给那位要在卢格纳斯见面的人?」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愕,我竟然还对莱安抱有一丝信任的期待。带着托利泽亚士兵袭击村庄的莱安,我还能相信他什么呢?然而,莱安仿佛要斩断我这优柔寡断的念头般说道:
「哈库里,别插手。由我来做个了断!」
「当然,是我做内应的。本该是最棒的舞台。五十年前,我祖父壮志未酬身先死的同一地点、同一状况下,我本该获得新生!若非与博格斯战斗后疲惫,当时就该在那里宰了你,拿到我应得的一切!」
视线完全被树木遮蔽后,我们停下脚步,瘫坐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大口喘着粗气。阿曼达靠在我身上,我搂住她的肩膀。
「那个独臂混蛋!受了多少伤都不倒!砍了多少剑都不停!托利泽亚的精锐部队被他一个个干掉了!」
「为何如此珍重地收着这个?」
我拉起阿曼达的手,向森林奔去。
「如你所愿。」
刚才还在责备我的阿曼达也好奇地凑过来。只是些带插图的动植物解说书,与我对哈库里的印象相去甚远,但想起他确实学识渊博,给阿曼达他们讲过各种事。
「团长呢?」我反问道。「你也对团长下手了?在考塞朱杀了博格斯,接着又杀了团长?」
「答案早就定了!」
「哈库里,身为骑士说这话或许不妥……能否请你隐瞒莱安的事?并非想掩盖骑士团出了败类。不知该如何解释,我……」
「怎么可能。难道对方是小孩?送这种礼物……」
「啊,那个……抱歉。」
「不,没关系。」 哈库里摇摇头,「只要你们能平安抵达卢格纳斯,就算我错过了约定之日,她也会原谅我吧。况且伤早好了。走吧!趁天黑前多赶些路。」
说着,哈库里背起装食物的沉重行囊。确实如他所说,看不出身受重伤。
那本装着他行李的书,仍由阿曼达保管着。此时,我忽略了他话中提到的「她」这个字眼。
◇
进山后的旅程平静无事。因每日行程颇长,未见追兵。行李虽轻,对阿曼达也是负担,她却毫无怨言地忍受了。
夜间寒冷是最难熬的,因生火会暴露行踪。我与阿曼达相拥取暖度过长夜。
慰藉这艰难夜晚的,是哈库里的见闻。每夜,我和阿曼达都聆听他周游世界经历的奇闻轶事,或痛快,或愤慨,或惊叹,宛如幼时听祖父母讲述睡前故事。他的趣谈大大缓解了阿曼达对「悠昏」的恐惧。
十一月最后一日终于来临。据传说,今夜子时,女神将随耀眼的光芒降临,阿曼达随即陷入长眠。
最后一日我们改变了行程:白天休息,待女神降临后,便背着她星夜兼程。哈库里说,五十年前当代维罗妮卡西塞尔大人被托利泽亚掳走时,卢格纳斯士兵正是凭借女神降临之光才夺回她的。既会暴露位置,降临后必须立刻转移。虽离卢格纳斯仅数日路程,仍不能松懈。
我们生火取暖。直至女神降临那一刻,都如往常夜晚般听哈库里讲故事。今夜,他选讲了关于那片如今已无法在任何高原觅得芳踪的维罗妮卡花的故事,最适合这最后一夜。
哈库里解释说,这片大陆上再也见不到此花,是气候变化所致。我原也这么想,但自幼生活在宗教环境中的阿曼达提出了否定意见。
「但我认为,见不到维罗妮卡花,是因为人们触怒了女神。见过那花的外婆这么告诉我的。」
「我家是爷爷说的。」
我应道。无论卢格纳斯还是托利泽亚,这片大陆的孩子都是听着这类故事长大的。
「哈库里先生您呢?」 我问他。这几日,对他的称呼已变成了「哈库里先生」,他博学多才,堪称贤者,当之无愧。
「这个嘛,谁知道呢。」 哈库里顿了顿,「不过,女神作祟之说纯属无稽之谈。那女神再性格恶劣,也不至于从人世间夺走那般美丽的花朵。」
「您见过吗?!」
阿曼达惊讶地反问。周游世界的哈库里若在某处悄然发现残存的维罗妮卡花,也不足为奇。但众多冒险家和探险家都异口同声断言「此花已不存于此世」。我和阿曼达一样充满好奇。
「呃……」 哈库里语塞,「那个……以前在书上看过。」
「啊,是这本书吗!」
哈库里厉声喝道。阿曼达受惊缩手,盯着押花喃喃道:
「我、我究竟做了什……」
我拿起哈库里的行李袋,取出他的衣物,将所剩无几的食物和他托付的书——那本夹着维罗妮卡押花的书——塞进袋中。
「这五十年来,我就保持着那一刻的样貌活着。看到憎恨的卢格纳斯骑士团在大道上遭袭时,我救你们是出于算计。盘算着与你们同行,即使在战时也能轻松进入王都卢格纳斯。我并不知道这位女士是下任维罗妮卡。得知时,我大吃一惊。简直和五十年前一模一样。莱安、巴特勒,还有那个没用的『大少爷』,全都齐了。更绝的是,继承了我角色的人,竟也和下任维罗妮卡是青梅竹马。不过,巴特勒那家伙——我是指当年我在卢格纳斯当骑士时的巴特勒——他可让我头疼了。我本应作为『可耻的骑士』从骑士团历史上被除名,但那家伙却偷偷将我的事传给了儿子、孙子。真是多此一举。」
以维罗妮卡骑士的身份。
哈库里正是位拥有崇高心灵、无愧于维罗妮卡骑士之名的骑士。继承其位的我,必须努力向他靠近,哪怕只有一点点。
「只能这么想了,阿曼达。如果哈库里先生是维罗妮卡的骑士,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我说得对吗,哈库里先生?」
我喊道,不知为何,泪水涌出眼眶。该哭的明明是哈库里才对。
「……明白了。」
我背起阿曼达。她平稳的呼吸声萦绕耳边。
一位先前并不在此的女性,悠然立于我们面前。与哈库里所赠金币上的肖像颇为相似,但其真身远为庄严美丽。女神法乌泽尔降临了。她以那如传说中维罗妮卡花般透明柔和的微笑面对着我们。
我与女神视线相交。那是令人无法直视的眩目光辉。
哈库里望向阿曼达手中的书。
「请告诉我!您为何不说出真相?背叛者正是如今被奉为英雄的格雷戈里·莱安!」
「您……您就是维罗妮卡的骑士,对吗?」
「你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哈库里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选了其一,便无法得其二。五十年前,我选择守护莱安的名誉而舍弃西塞尔时,就已注定。」
哈库里说。女神既未肯定也未否定,只是温柔地对哈库里低语:
随后,我们三人被光芒吞没。
女神什么也没说。但是……如果并非我的错觉,她那温柔的神情并非平等地给予所有人,而像是只投向哈库里的、特别的目光。哈库里大概也感受到了,他的脸上充满了安详。
他像安慰我般摇了摇头,然后望向女神。
「只问一件事,性格恶劣的女神大人。我和西塞尔死后,能被邀请到您那所谓的御园吗?在那里……能见到西塞尔吗?」
「您没有舍弃她!」
我将如对阿曼达和哈库里的承诺那般,在她数十年后仅有一瞬苏醒的时刻到来之前,永远守护在她身旁。
「这……难道是维罗妮卡花……?」
五十年前与现今,竟如出一辙地重演了。我正走在五十年前哈库里走过的相同道路上。西塞尔大人当时,确实选出了她的维罗妮卡骑士。
「女神啊!那边的维罗妮卡骑士哈库里,为守护友人之名而背负污名,身为维罗妮卡骑士却无法陪伴心爱的女性。如今,又因我们之故,无法与她共度最后时光。求求您,女神!以您的力量,定能将他送至西塞尔大人身边吧!请成全这位将人生奉献予他人、拥有崇高骄傲的骑士最后的愿望吧!」
哈库里想在卢格纳斯见的人,正是西塞尔大人!十二月将近,女神即将降临阿曼达身边时,西塞尔大人会短暂苏醒,之后与阿曼达交替,陷入永恒的沉睡。哈库里正是想在那时赶到西塞尔大人身边,才要去卢格纳斯。他为这仅有一瞬的时刻,活过了整整五十年,而我却毁了这一切!
说到此处,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哈库里仰头望向夜空。他凝视了黑暗片刻,终于开口:
「别搞错了。决定与你们同行的是我自己。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悔恨的话语在心中翻腾又消失。对于毁掉他用五十年光阴积累的夙愿,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弥补。
「请把这朵维罗妮卡花,放进西塞尔的棺中。我本想送一束花,但只找到这一朵。」
待这场雪积起之时,祖父儿时讲述的那脆弱的花朵,或许会在某处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悄然绽开那紧闭的花蕾。
「果然!」
哈库里也倒下了。我将阿曼达轻轻放在地上,奔向哈库里。他已气息全无。表情与阿曼达相似,安详得如同睡去。
「辛苦了,维罗妮卡的骑士啊。」
「请等一下!我有一事相求!」 我指向哈库里,
「那就真是多此一举了。你如何解释将背叛骑士团的『可耻骑士』的手臂放入棺中?听着,给我牢牢记住:那时的莱安,并未背叛。」
「可是西塞尔大人一定在等着您!」
哈库里点了点头。一切都在重演。
原来如此!
那一页夹着一朵干花。
「明白了。那么,我们梦中再见。」
「……或许吧。我还是西塞尔陷入沉睡那天的样子,但她已成了老妪。被选为女神依代的她,未能好好享受人生,即将逝去。我五十年间一直想着,至少要去见她最后一面。我有见她的权利。不,甚至可以说是义务。但是……如果我自私地抛下你们离开,感觉历史又会重演。我不想让你们也尝到我和西塞尔经历的痛苦……所以我才同行。这是我的选择,你不必自责。」
哈库里想制止,阿曼达却顽皮一笑,翻动书页。
阿曼达伸手想去碰。
「喂!」
我将自己的卢格纳斯骑士团长剑,并排放在哈库里的遗体旁。然后,将他那柄细剑佩在自己腰间。我虽无法恢复他的名誉,但至少希望他能以骑士之礼安息。我暗下决心,必定会再回到此地。若无法将他那在骑士团本部示众的断臂放入西塞尔大人的棺中,就偷偷将其盗出,归还给他的遗体。
我凝视哈库里,他却沉默不语。
◇
维罗妮卡花?! 怎么可能!那东西早该只存在于书中的插图里了,至少五十年前就已绝迹。
「那么,您说的『杀了朋友』,是指在考塞朱杀了莱安的祖父——乔治·莱安的祖父,格雷戈里·莱安,对吧?」
「将为我之依代的女性啊。请容我向献出人生的命运致以感谢与歉意。来吧,请选择在你作为我之依代沉睡期间,守护你的人。是这位男性吗?」
女神的身影渐渐淡去。同时,包裹我们的光芒也开始消散。当光芒如幻影般消逝,只剩下篝火的微光时,阿曼达身体一软,瘫倒下去。我连忙扶住她。她已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我和哈库里同时抬头望去。一个比星辰巨大得多的光团,正逐渐显现、膨胀,自天而降。
「女神大人……」 阿曼达开口了,「我选择弗雷尔作为我的维罗妮卡骑士。他必定会永远守护着我。」
阿曼达紧抓着我的衣服,全身僵硬。那一刻终于来临。在她选择维罗妮卡骑士的瞬间,她将失去自己的人生。她凝视着我,仿佛下定决心般正要开口。
下雪了。
阿曼达未经允许便打开哈库里的行李袋,取出那本书。一本普通的图鉴。我擅自理解为是送给那位他想见之人的礼物。
「一定!对、对了,把您的手臂也一起放进去吧。至少这样……」
他的语气带着不符其性格的怯懦,甚至有恳求的意味。
「书上的图我也见过……咦?」
「与你见过一面。虽然可能只是梦……」
「弗雷尔……」 一直沉默听着我们交谈的阿曼达,拉了拉我的衣角。她指向天空。
「虽然我这个被卢格纳斯骑士团除名的人,就算撒谎也无妨……但在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人面前,还是无法说谎啊……」
我们置身于如盛夏白昼般的光芒中。
性格恶劣的女神啊,我绝不会让同样的悲剧重演。下一代不会,再下一代也不会。
「什、什么?! 弗雷尔,你在说什么?!」
阿曼达的手停住了。我也看向那页,上面是幅长角马的插图。但她停手并非因为此。
「对了,有件事想拜托你。」
五十年前……反过来想,若在五十年前,确有可能采摘此花夹入书中。他究竟是何时得到它的?
我抬头望向天空。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脸颊上。
「什么事?! 请尽管说!」
我打断了她,跨步上前,站到女神面前。我与哈库里、阿曼达不同,本无资格与女神对话,更遑论祈求。但必须由我代替他说出。
[THE LAST CHAPTER]
如同破碎陶器复原,我脑中关于哈库里的种种疑问,正以惊人速度拼合在一起:失去的手臂、对卢格纳斯骑士团礼节的精通、对骑士团的辛辣态度、得知阿曼达是下任维罗妮卡时的哄笑、与脸上有伤的老人亲切交谈的模样、那位祖父亦是光荣十三人之一的团长的泪水、铸有两代前国王时代女神肖像的金币、关于杀死朋友的往事、以及这本夹着维罗妮卡花的书……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在杀了你的莱安之后,不也请求我『希望隐瞒此事』吗?现在却反过来要我揭露真相?」
一朵陈旧、仿佛一触即碎的押花,颜色泛黄,难辨原本色泽。
女神对哈库里所说的,仅此一句。对于历经如此艰辛人生的男人,这慰劳之语未免太过简短。女神转向阿曼达:
等等。如果说孙子乔治·莱安在考塞朱杀害博格斯的背叛是历史重演,那祖父格雷戈里·莱安不也在考塞朱背叛了吗?确实,五十年前,另一位名叫卡托的骑士据称被『可耻的骑士』所杀。但杀死卡托的不是哈库里,而是被誉为英雄的格雷戈里·莱安。哈库里曾说过「我没有相信朋友」。他所指的,与我相信乔治·莱安不同,是他当时不相信格雷戈里·莱安,并斩杀了他。那完全是正当之举。但他却背负了杀害两名同伴的罪名,被斩断了惯用手。卢格纳斯骑士团本部陈列的那截断臂白骨,正是他的。
我只能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
女神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不变的微笑。
我熄灭了篝火。按计划,我们将连夜赶路,前往卢格纳斯。卢格纳斯已近在咫尺。看到女神降临之光的卢格纳斯同伴们,想必正前来救援。下山后应该就安全了。但即便被托利泽亚士兵包围,我也有信心用哈库里的剑将他们全部击倒。
「可、可是……您被强加『可耻骑士』的污名,身为维罗妮卡的骑士,却无法待在您本该守护的西塞尔大人身边。如果真相大白,您就能堂堂正正地以维罗妮卡骑士的身份,回到西塞尔大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