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持续混乱的考塞朱街头,我被押送往警备队本部。骑士团的同伴们从两侧夹着我,紧紧扣住我的手臂。
我心想,简直就像押送罪犯一样。
事实上,我确实是个罪人。象征骑士身份、受赐的铠甲和剑都已不在。铠甲是我自愿在前往解救西塞尔时脱弃的,但剑却是刚才被夺走的。是因为作为杀害同伴的证据吗?还是因为他们无法容忍一个杀害同伴的男人手持骑士团的剑?骑士团的各位,恐怕早已不把我当作同伴了吧。
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包庇那位曾是朋友的男人名誉,是我对逼疯了他所能做的、最起码的赎罪。
西塞尔……我想救你。我承诺过会待在你身边。往后人生都将在沉睡中度过的你,此刻一定正恐惧不安吧?而且还是在敌人的手中。我承诺过要保护你,却连自己的明日将会如何都无从知晓。
◇
考塞朱驻留卢格纳斯士兵的警备队本部,本是为防备托利泽亚入侵而设,此前形同虚设,如今却俨然成了作战总司令部。卢格纳斯正规兵和考塞朱私兵都在匆忙地进出。
我就这样被骑士团押送到了这里。虽未上绑绳,但无论如何看都是一副罪人模样。好奇与轻蔑的目光投向我。在走廊里遇见了把守圣堂后门的队长。队长注意到我,停下脚步,露出惊愕的表情。「哈库里阁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不想再作任何解释。或许他会为我说几句好话,但恐怕也无法洗清我的嫌疑。他所见的,不过是我们四人谎称有令闯入圣堂,卡托和玛达克斯带着西塞尔出来,以及后来我和莱安冲出追赶的情形。若要主张我行为正当——即杀死莱安是正当的——就必须告发他出卖西塞尔给托利泽亚之事。但我已决定不这么做。
虽是第一次进入这栋建筑,但被带往何处却很容易推测。既然是沿着石阶往下走,那么无论今昔、在哪个国家,地下不是仓库就是牢房。地牢有两个显著优点:一是防止敌军夺回俘虏,二是隔绝拷问的惨叫声。
从一扇扇厚重的门扉后传来惨叫。透过小窥窗能看到里面,几个人正围殴一名男子。大概是抓获的托利泽亚士兵吧。并非错觉,哭泣惨叫的俘虏脸上,仿佛重叠着我自己的面容。
队伍在一间空牢房前停下。钥匙打开了门,霉味扑鼻。这座一直闲置的地牢,因首次遭袭而终于派上了用场。而且,偏偏是为我准备的。
「进去。」
团长说道。那口吻已完全是对待罪人的语气。
我沉默地服从。
团长和几名骑士进房后关上了门。蜡烛被点燃,阴冷地照亮了这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哈库里,你若还残存一丝骑士的骄傲,就彻底坦白一切。这才是告慰莱安和卡托在天之灵的唯一方法。」
◇
我强忍着已到嘴边的话语。
骑士团的不祥之事——团员背叛,将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女性出卖给敌国,甚至杀害两名同伴——这等丑闻似乎不欲外传,我的审讯由骑士团自行进行。
不过,能称之为「审讯」的,大概只有第一天半天左右。面对反复的质询,我始终保持沉默。唯独承认了一点:杀死莱安的确实是我。
有人不耐烦地打了我。团长起初还装模作样地制止,但很快便以「为了救维罗妮卡大人,不得已而为之」为由默许了。
「哈库里先生,您是因为作为骑士不想说谎,才保持沉默的吧?难道不对吗?」
为了不让我死,他们提供了食物,也会冷敷伤口。虽然不足以防备冬季石牢的寒冷,但还是给了毛毯。
◇
「再过两天,就是关乎两国威信的决定性战斗了。」
被这不谙世事的少爷说中一直以来的纠结,我一时语塞。兰迪继续说:
「敌人似乎还没能完全掌控维罗妮卡大人。」
「正是,哈库里。倒是挺有精神嘛。再过不久,维罗妮卡大人的更替仪式就要举行了。因为选了你这种奸贼入十三人,导致仪式无法在卢格纳斯举行,真是遗憾之至,但我们必定会夺回维罗妮卡大人。虽然这已与你无关了。」
「大家其实都隐约察觉到了。把维罗妮卡大人卖给托利泽亚的不是您,是莱安先生。」
兰迪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不是出卖维罗妮卡给敌国的可恨叛徒吗?」
「能随便殴打无法还手的对象,这种机会可不多啊。尤其是当骑士的时候。难得有机会,不享受一下吗?」
团长啐了一口便消失了。玛达克斯似乎被关进了隔壁牢房。我把耳朵贴在隔墙上。听到关门声后,立刻传来玛达克斯的惨叫。骑士团诸位似乎非常热衷于「拷问」这份工作。
「说得好像莱安先生附体似的。」 兰迪对我的挑衅报以苦笑,没有接茬。「我没办法像大家那样憎恨您。」
意思是女神离去后,两军会在那里集结,展开对西塞尔的争夺战吗?
之后过了大约一整天。因为送饭的人逃了,失去了时间参照。那个大少爷是成功逃到他温柔的爸爸那里了呢?还是失败被即刻处斩了?那小子太不把戒律当回事了。无论家世多显赫,在决战前夕逃亡的骑士,等不到审判就会被处决。不——我苦笑——恐怕连他的逃亡,也会归咎于我的责任吧。
「是吗……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不久,桌椅不再被使用,取而代之的是硬木棍和拳头。我遭受着骑士团单方面的暴力。虽是战时,这也太过无法无天,对曾经的同伴过于残酷。顺便说一句——由当事人来说或许不妥——他们的手段实在太外行了。
令人惊讶的是,对于这次强袭他国、夺走下任维罗妮卡的前所未有的事态,考法克斯卿竟亲赴托利泽亚抗议。战争已经开始,敌国大城市的领主竟能安然进入交战国,想必是有很硬的门路吧。
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沉浸在痛苦中的人。但并非如此。莱安也同样在追求梦想中挣扎。所以他即使出身优越,仍为了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而不断投身战场。
「什么事?」
玛达克斯被人从后面推搡开。听到他的骂声,接着是挨打的闷响。团长出现在窥窗口。
「……哈库里先生,那种惹人厌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原来如此,你们是为了避开危险任务而在这里打我啊。真是找了份好差事。」
他们似乎将以折磨我本身当成了目的。唯一稍好的是,他们学会了「手下留情」。大概是因为如果把我打死了,他们就没了留在这里的借口。这些家伙根本是借审讯之名拖延出征。无论如何,我心存感激。只要活着,就或许能再见到西塞尔。
兰迪的低语让我深受冲击。我擅自认定他是个卑劣的男人。
「莱安从不畏惧战死。卡托想必也是。虽然我已不是骑士,但我也不怕死。虽然对烂在这种牢房里稍有不满。」
侍奉对方女神法乌泽尔的人们,会如何看待这事态呢?西塞尔含泪喊出的话语在耳畔复苏:「信仰怎能让人互相残杀!」 我倒要看看两国的圣职者们如何解释这种不合理的现象。
「对不起,哈库里先生。如果我放您走,我不仅有逃亡之罪,还会被当成出卖维罗妮卡大人的同党。团长打算将您作为杀害莱安先生和卡托先生、出卖维罗妮卡大人给敌国的罪人处决。与其玷污与王族有关的莱安先生家名,与国内权贵产生摩擦,不如将他塑造成悲剧英雄,让毫无背景的您承担所有罪名。对不起,哈库里先生。真的非常抱歉!」
几天过去了。具体日子不清楚,但距离十二月已所剩无几。看来已无法在祭典之日将西塞尔送达卢格纳斯了。「光荣十三人」的名誉已然扫地。或许是因为觉得「至少也要这样」,骑士团员们轮番来「教训」我。我虽身为罪人,还是试着进言,与其做这种事,不如去夺回西塞尔。回答是:「那当然由别的部队在进行。」
莱安明知我会成为强敌,却毫不吝啬地给我同等机会。而我却从未试图体谅莱安的心情。
以团长为首,骑士团诸位齐聚一堂。兰迪不在。他们身着武装,看来终于不得不出征了。我倒要看看,在没有真正能称之为战力的我们三人后,这帮家伙能打出什么样子,虽然我大概没机会观战了。
开锁声响起,门开了。
「是因为您没杀他,对吧?」
◇
不止一次两次,我几乎想开口供出一切。若揭露莱安的背叛,就能从这痛苦中解脱,也能参与夺回西塞尔的行动。
我毫无参与的希望。只能祈祷卢格纳斯在那场争夺战中获胜。若无法如愿,至少希望西塞尔平安无事。
「省略审判了?」
窥窗里有张男人的脸。走廊点着灯,能看清那人的脸。
我问兰迪,他没有回答,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详、详情不清楚。敌人一支部队挟持了维罗妮卡大人,这点是确定的。但他们似乎孤立了,没能返回托利泽亚王都。因为边境附近的托利泽亚城镇已被卢格纳斯压制,他们好像就潜伏在那带,等待回国时机。」
「边境地区两军混战,恐怕难以做到吧?」 没上过战场的兰迪缺乏自信地说。「团长说过,十二月一日是关键。那天,女神会降临在维罗妮卡大人身边。据说黑暗会笼罩天空,耀眼的光芒会倾注而下,所以位置会很清楚。因此……」
「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处决我的准备做好了吗?」
◇
「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我学着莱安那惹人厌的口气说道,结果又被狠狠揍了一顿。
「我打算逃走。虽然难看,但我不想死。我只是因为样子好看,才求父亲让我当上骑士的。可不是为了死在战场上!」
「哈库里先生是在包庇莱安先生吧……。我不知道救出维罗妮卡大人后发生了什么,但背叛行为是莱安先生做的。哈库里先生很珍惜莱安先生,珍惜这个一直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且莱安先生一定也……比起自己的妻儿,更重视哈库里先生。所以哈库里先生无法揭发莱安先生的罪行。」
「呃?」
西塞尔被掳,我因杀害莱安的嫌疑被关在这里时,离十二月应该还有十多天。我竟在这地下角落里无所事事地度过了这段时间。
「他也和哈库里先生一样,什么也不说。只承认哈库里先生杀了莱安先生是事实。即使受到比哈库里先生更残酷的拷问也……」
兰迪沉默了。然后给了个不算回答的回答:
当我低头朝向玛达克斯的牢房方向道歉时,兰迪开口了:
不,或许为时已晚。我越是沉默,骑士团对我的怀疑和憎恨就越深。即便现在全盘托出,也只会被认定为贪生怕死、企图诋毁已故同伴名誉,从而遭受更残酷的、名为审讯的暴行。
我问兰迪:
以为又是毫无意义、只会挨打的一天,我从毛毯里探出头看向声音来源。
他也参加了对我的拷问,但没其他人打得那么狠,也不出言辱骂。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没力气,后来才明显看出他在偷懒。这种态度似乎让其他人不满,于是像是抽中了下下签般,被派来照料我。
我在成为骑士前,曾参与并见识过几次审讯和拷问。拷问自有其方法。但他们只是任凭情绪殴打我。这些世家出身的少爷骑士们大概是初次体验拷问吧,本该是让对方吐实而非打死,却毫无分寸,简直需要我努力不让自己被打死。甚至令人怀疑他们是否真想问出什么。因同伴被杀而愤怒,因西塞尔被敌夺走而焦躁,以及对她的事而对我怀有嫉妒,这都是肯定的。「让你嚣张!」有人这样吼着,打碎了我的臼齿。
不,现在不是讽刺的时候。如果玛达克斯不堪折磨吐露了莱安的背叛,那我包庇莱安就白费了。玛达克斯嘴上确实说过会保密。但他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没有负担,嘴巴肯定不严。
「为什么哈库里先生关于卡托的事什么也不说?」
我最关心的当然是西塞尔的去向,但兰迪对此几乎一无所知。不过他透露了一丝希望:
我扑到门前。不顾皮肤破裂渗血,拼命敲打坚硬的牢门,怒吼道: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是玛达克斯。他也被抓了。脸上已有被打的痕迹。目光相对,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哟。」
我忘了疼痛,抓住兰迪的胸甲追问。
「杀了卡托的也是莱安先生吧?但您若主张不是自己杀的,就必须解释一切,所以您才沉默忍耐着。」
据说被夺走西塞尔的卢格纳斯猛烈攻入敌国,边境托利泽亚一侧已陷入大混乱。我说「这会发展成大战争啊」,兰迪则声音发抖地说「大概吧……」。当然那绝非兴奋的战栗。战线扩大,骑士团也无法再当摆设了。
兰迪走到门口,从窥窗窥探通道后回来。他压低声音说:
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铠甲摩擦声。脚步声在我的牢房前停下。欢迎光临,可耻的骑士团诸位。
兰迪来到我的牢房。他刚送完饭没多久。
兰迪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乞求原谅般的卑屈笑容。
「骑士团那帮人察觉到了?那我和玛达克斯又是为了什么挨打?他们又为了什么留在这里!」
「无耻之徒!算什么骑士团!算什么光荣十三人!你们这些只知明哲保身的无耻之辈!诅咒你们!卢格纳斯的骑士团,统统诅咒你们!」
我得知了与托利泽亚战争的推移。敌人似乎已从此城撤退。那是在夺走西塞尔之后。既然已经抢走了西塞尔,这座城对他们就没用了。团长断言这「证明了哈库里的罪行」。我真想问问他这算什么逻辑,该死的家伙。
「什……!」
「哈库里,你的同伙终于落网了。就算你继续沉默,你的罪行也证据确凿了。」
可以想象,我的骑士资格似乎已被剥夺。对此我倒没什么感慨。
我确实喜欢莱安,胜过任何曾并肩作战的人。但我不说,并非因为他是朋友。而是因为我粉碎了他的梦想。仅仅因为我是西塞尔的青梅竹马,莱安就被我践踏了梦想。
「玛达克斯招供了什么吗?」
团长说着,使眼色示意手下。几个人粗暴地拉起无力反抗的我,把我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照料我的是被莱安戏称为「大少爷」的、队伍中最年轻的矮个子骑士兰迪。他是个胆小鬼,仿佛是这个可悲骑士团的缩影,在托利泽亚进攻时于圣堂前的战斗中,只会紧握着剑躲在其他同伴身后发抖。
◇
「什、什么?!」
我对团长说。对这男人已无需敬意。
「什么意思?!」
每次他来照料我,我都会问各种问题。总之想知道战况。虽然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但还是想更接近西塞尔一点。起初闭口不谈的兰迪,渐渐也肯说了。
兰迪没理会我的咒骂。快步走出牢房,从外面锁上门。他再次窥探四周,从窥窗小声说:
地下牢房分不清昼夜,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从那天起,对我的拷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隔壁从不停歇的惨叫声。
兰迪低语。
「为什么不立刻去搜索!」
「战时情况下,指挥官有权处置,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记得那仅限于部队发生明确背叛行为的情况吧?比如临阵脱逃之类的。」
「是、是你唆使那个胆小鬼的吧!」
「这简直是诬陷。那『大少爷』可是哭着说『想见爸爸』呢。本想安慰他,可惜这连块擦血的手帕都没有。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当然,我似乎正好是背黑锅的料。」
团长脸色发白。
「哈库里,你这家伙……」 团长的声音颤抖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你是右撇子对吧?」
「呃?」
团长拔出剑。接着,扭住我的那些人将我的右臂水平拉直,卷起袖子。仿佛是为了方便砍断手臂。
「难、难道……」
「哈库里。你犯下了卢格纳斯骑士团前所未有的罪行,仅处死不足以赎罪。故依据骑士团戒律,断你一手,再处死刑。」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受这种烙印!」
我挣扎起来。但虚弱的身体无法挣脱那些吃饱睡足的骑士们。
「你是说,你没做?」
团长嗤笑道。他明知一切,却要给我刻上背德者的烙印,甚至还要夺我性命。
「看来没有异议了。那么,行刑。」
团长高举起剑,对准我的肩膀直劈下来。
我发出痛苦的惨叫。
但并未持续太久。团长将那把砍断我手臂的剑,这次刺入了我的腹部。
巧合的是,那里正是我夺走莱安性命的同一位置。
压制我的人松开了手,我瘫倒在地。热流从肩部和腹部涌出,在地面蔓延开去。
我在马背上对玛达克斯说。细剑佩在腰间,独臂握着缰绳。这匹马也是玛达克斯帮我偷来的。
我从玛达克斯手中接过了那柄细剑。
「话说得难听点,你已经不是卢格纳斯的骑士了。」
◇
「嗯,是的。」女性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般回应道。「所以请躺着吧。你很累了。」
「那么,请去吧。既然她选择了你。」
「这样啊……」
我策马奔驰。朝着玛达克斯告诉我的、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决战地点,也就是西塞尔所在的地方。那是托利泽亚领地内一个昔日因煤矿而繁荣、如今无人居住的废弃村庄。十天前掳走西塞尔的托利泽亚士兵本想返回本国,却被我国军队切断了退路,于是潜伏在那废村里,等待同伴救援。
「我做不到。我有约定必须履行。有位女性在等着我。」
「……你替莱安保守了秘密。抱歉,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用不着道歉。」玛达克斯摸了摸脸上的伤。「对我而言,那家伙也是朋友。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没叫我忘记莱安,而是说要把这事藏在心里。我喜欢你这句话,所以才稍微努力了一下。好了,走吧。我打算躲到附近一个叫霍克斯伍德的荒村里。虽然战争开始了,对佣兵来说正是赚钱的好时机,但被卢格纳斯骑士团盯上可就糟了。你打算怎么办?没问题的话,我可以照顾你。」
我呼唤出女神的名字,随即睁开了双眼。
「那还用说,去救西塞尔。」
玛达克斯也走进了休息室。
这里究竟是何处?
我摇了摇头。
「你好像很喜欢这句口头禅嘛。不过其实是为了掩饰害羞才说的吧?你就是个爱瞎操心的大好人。」
「……才不是。」
我拉紧了缰绳。为了去拯救那位可怜的「睡美人」。
意识逐渐模糊。团长似乎说了句「这只手臂要作为行刑证据带走」之类的话。
时隔十天,重返地面。外面已是黎明。今天是十二月一日。决战本该已经开始,城镇却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玛达克斯半开玩笑地说着,摆出了他爱用的细剑架势。
我断然说道,推开玛达克斯走到走廊上。走廊里空无一人。需要剑。要夺回西塞尔,必须单枪匹马闯入两军混战的战场。这地牢的某处,应该有我被夺走的剑。
我似乎在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女性膝上打着盹。很舒适。透过长袍能感受到她腿部的温暖。她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试图用右臂撑地起身,却发现我的右臂从肩膀以下不见了。失去平衡险些脸朝下摔倒时,玛达克斯扶住了我。在他的帮助下,我站了起来。
◇
「嗯?」
初夏般的湛蓝天空与和煦阳光。我明明不久前还在十二月初的地下牢房中才对。为何会躺在这柔软的草地上?绿色的草原四处盛开着纯白的花朵。那是维罗妮卡花。本应只在高山地区的严寒季节绽放才对……
巴特勒又重复着同样的话,脸涨得通红。虽然怨恨未消,但我也开始觉得继续苛责他有些可怜了。
「法乌泽尔……」
有个声音说道。既非西塞尔,也非女神法乌泽尔,是男人的声音。
「喂,你拿那玩意儿想干什么?」
这是我有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听到我这番讽刺,巴特勒低声嘟囔着「对不起……」,垂下目光,似乎不敢看我那被切断的右肩。
为什么这家伙会知道我见到了女神?不,说到底那到底是什么?是梦吗?
啊啊,是这样啊……
我想转头看清她的脸,但耀眼的光芒照射着,无法分辨。
我想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遭受了被斩断惯用手的不名誉烙印,然后被刺穿腹部,我被杀害了。掀开衣服确认,确实有被刺伤的疤痕,但伤口已经愈合,血已止住,疼痛也消失了。被切断的肩膀也是如此。
男人弯下腰俯视着我。是莱安……?不,并不是。
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还活着。我理应已被那群可耻的骑士团策划杀害了。如果这里是女神御园,那么叫醒我的不该是玛达克斯,而应是莱安才对。难道这个男人也在拷问中被折磨致死吗?
「没什么,顺道而已。」玛达克斯轻松地说。「在托利泽亚争夺维罗妮卡的战事中,现在考塞朱空空如也啦。以前一起受雇于考法克斯卿的佣兵同伴放了我。我顺道看了看隔壁牢房,就发现你倒在那里,本来以为你死了,却听到你在小声念叨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西塞尔、西塞尔』地叫着。毕竟是一起受过拷问的交情,就顺道帮你一把咯。」
「太乱来了!」
「玛达克斯……」
沿着街道策马狂奔半日,到了卢格纳斯军队驻扎并设有关卡的地方。理所当然地被拦了下来。正当我犹豫是否该凭借不死之身强行突破时,一个男人为我担保了身份,得以放行。我决定让马稍作休息。领了食物,在驻地一隅和那个男人单独相处。
「呃?」
替我担保的男人是骑士团之一的巴特勒。在考塞朱圣堂的战斗中,我救过他一命。我并非要挟恩图报,但他也参与了之后的拷问。
究竟是谁呢?
我质问玛达克斯。
「你问的是哪件事?我还活着?还是我来到这里?对我来说,狠狠揍过我的你居然会替我担保,这才更让我想不通。要是包庇弑杀同伴的前骑士的事暴露了,不怕受处分吗?虽说有点多管闲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心啊。」
「我……要去救西塞尔。」
他说得对。手指失力,剑滑落在地。我的骑士地位已被剥夺,连惯用手也失去了。
「我既没想逃,也没想对托利泽亚摇尾乞怜。我要作为卢格纳斯的骑士,去救西塞尔……」
女性似乎微笑了。她将我的头轻轻放回地面,站起身,背对着我。
这时我想起必须向玛达克斯道歉。并非只有我一人承受了拷问。
刺眼的光芒?
我终于意识到了。这是在梦中。
「我到底……」
「在各方面上,真是对不住了。」
「西塞尔,对不起……」
「不、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知道了又想怎样……」
玛达克斯转过涨红的脸,不看我。
「……喂,该起来了。」
巴特勒半张脸缠着绷带,拄着松叶杖。据说是战斗负的伤。
「那办不到。」
我寻求解答般望向玛达克斯的脸。他的脸上有一道丑陋的伤疤,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际。那无疑是拷问的痕迹。他看着困惑的我笑着,但因严重的伤疤,那笑容有些扭曲,显得有些诡异。
◇
「哈、哈哈,果然还活着啊。真该感谢女神啊,喂。」
「死是不用担心你会死了,我祈祷你能见到你重要的人。还有,哈库里先生,我打从心底里尊敬你,像傻瓜一样尊敬着你。」
「嗯,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认识了。」
「哈啊?」 玛达克斯哑然,似乎既惊讶又无奈。「救人?你现在可是罪人啊!就算成了维罗妮卡的骑士,你要是觉得那群混蛋骑士这次会来舔你的屁股,那就太天真了。那帮家伙,为了不让你这张嘴泄露多余的事,会关你到死——关到维罗妮卡死去为止!对了,你不如干脆投靠托利泽亚算了。托利泽亚肯定会欢迎你的。这样我们俩就能……」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要是不参加拷问,立场就会不保。毕竟骑士团诸位最擅长明哲保身了。话说回来,你那伤是真的吗?我真要怀疑你是不是想从前线逃跑才装受伤的。」
「这不明摆着嘛。」玛达克斯若无其事地说。「因为你被选为维罗妮卡的骑士了啊。新任维罗妮卡选你作她的骑士,比你断气更快。维罗妮卡的骑士被赋予了不死的肉体。运气真不错。不信的话,用这个刺一下试试?」
我与玛达克斯再次相见,已是五十年后的事情了。
我也站起身,向着她的背影问道。
「不行哦,再休息一会儿吧。」
「如果你觉得对我有愧,能不能告诉我现在的战况?」
玛达克斯将手中细剑递给我。「把那大家伙扔了吧。独臂的你用双手剑太重了。拿上这个。单手也能用。用惯了肯定比我使得好。」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着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洋溢着与神殿、圣堂或金币上描绘的女神别无二致的、充满慈爱的微笑。
「没什么,顺道而已。」
在看守休息室般的房间角落,它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那里。那把我成为骑士时被授予的剑。我珍惜地把它捡起来。对仅剩的左臂来说,它太过沉重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但要哭也等逃出去再说吧。你是不死之身倒没事,我可不行啊。我可不想在被处决前一直待在这座城里。」
我试图撑起身体,那位女性却将我拉入怀中,如同教导孩子般说道:
「那就此别过了,玛达克斯。如果将来还能在哪儿再见,就拿莱安的往事下酒喝一杯吧。」
「因为是被骑士团除名的男人,所以不能透露吗?」
我睁开眼。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洒满温暖阳光的草原上,但我却躺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请、请等一下。您认识她吗?……您认识西塞尔吗?」
「哈库里……为什么你会……?」
地面上,我流出的血已蔓延开来,凝固了。脸颊和衣服接触地面的部分也沾满了血。我用衣角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头痛欲裂。感觉糟透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我被砍了手臂,刺穿腹部,就被丢在那里等死。那种伤怎么看都是没救的。」
「我对西塞尔承诺过。在她作为女神依代陷入长眠的时刻,我会陪在她身边。她害怕独自沉睡……童年时我们还许下过另一个约定。她说,如果她成为维罗妮卡的命运无法改变,希望我能成为她的维罗妮卡骑士。我正是为了履行与西塞尔的约定才成为骑士的。但在最后关头,我却优先考虑了莱安,而不是她。莱安曾是朋友……他因为我而失去了人生的梦想。所以,我无法忍受他背负叛徒的污名死去……」 我用仅存的手捂住脸。「可怜的西塞尔……我该怎么向她道歉才好……」
我扭过头想看清声音的主人。脸颊贴着地面的部分黏糊糊地沾着什么东西。起初我并没意识到那是自己流出的血。
「战况有那么糟糕吗?」
「煤矿废村确实被卢格纳斯军包围了,但赶来救援的托利泽亚师团加固了村庄防御,双方都在僵持。情况和圣堂那时一样。但我想说的是,你要是想加入卢格纳斯军,肯定会被逮捕……不,可能当场就会被杀。骑士团和考法克斯卿都在那里。考法克斯卿可是大发雷霆。因为你……那个,背叛的事……」
「逮捕暂且不论,处刑我倒是不担心。」 我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站起身。「有这些情报就够了。那么,你好生养伤吧。」
托巴特勒的福,我弄到了一匹上等的军马。正当我要策马离去时,巴特勒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喊道:
「哈库里!你难道成了维罗妮卡的骑士……」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径直向废村奔去。
◇
驻地可说是战线后方,那个废村近在眼前。战场的喧嚣越来越近。我已下定决心。一口气突破过去。
看见了卢格纳斯士兵的身影。他们发现高喊着冲过来的我,一阵骚动。
卢格纳斯士兵举起武器,弓兵搭上了箭。他们将我视为敌人,准备迎击。就算我下马自称是维罗妮卡的骑士,恐怕也不会被相信。虽然无奈,但不得不对目标相同的人兵刃相向,实在令人悲哀。
威吓的箭矢射来,伴随着命令停止的喊声,但我置若罔闻。只能依靠那个恶趣味女神赐予我的唯一恩惠——不死之身,硬闯过去了。
到了能看清彼此脸庞的距离。我和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对上了眼。是张熟悉的面孔。是考塞朱之战中守卫圣堂后门的私兵队长。他脸上闪过惊讶。封锁这一带的似乎是考塞朱的私兵。这个煤矿遗址废村面对着山。骑士团和卢格纳斯派来的援军大概部署在那边。
「哈库里阁下,快停下!」
队长喊着我的名字,但我俯身准备突击。队长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迎击。
风声呼啸,无数箭矢飞来。擦过身体,掠过耳畔。腿部一阵剧痛。大腿被射中了。但我没有停下。
幸亏队长那瞬间的犹豫,我瞬间冲到了弓箭难以施展的距离。剑兵和步兵挡在了弓兵前面。
我用双腿紧紧夹住马腹防止被甩下,放开缰绳,拔出了从玛达克斯那里得到的细剑。我并不想斩杀这些士兵。我已经不再斩杀同伴了。
士兵们砍了过来。左侧的攻击可以用剑挡开,但对来自右侧的攻击就无能为力了。一个步兵瞄准我的腹部刺来。我想扭身躲开,但在马上难以做到,腹部被划开。一阵几乎要昏厥的剧痛袭来。女神啊,既然要给恩惠,干脆连痛觉也去掉不是更好吗?
前路被完全堵死,马停了下来。我被彻底包围,伤痕不断增加。不仅是我,马也被砍中,嘶鸣着挣扎,险些把我甩下去。
传来一个年老男人的声音。战线的尽头出现了考法克斯卿的身影。
「哈库里啊!不要再给你的名誉抹黑了!」
我走向西塞尔。
对这帮家伙无需留情。他们是夺走西塞尔的敌人。我发出怒吼,挥剑砍去。
跨过尸体,我打开了二楼深处房间的门。
「您手下的队长也这么说过,但我并不在意。因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这次他们并非来阻拦我。他们如同要保护我一般,以我为中心展开阵型,与托利泽亚士兵交战。队长喊道:
我摇了摇头。我不希望他再说下去。
在栅栏前受的伤疼痛已经减轻。身体很轻。我回忆着这柄细剑的前主人玛达克斯的战法,挥动长剑。不能硬接敌人的大剑。要顺势化解其力道,趁势反击,给予致命一击。
对峙的士兵们一阵动摇。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挥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们似乎在疑惑:这个和我们交手的独臂男人,难道和考法克斯卿认识?不是托利泽亚兵?……
「我当时不在场,无从断定。只是,我即使被断一臂、刺穿腹部也未死。这场战斗中受了无数伤,但此刻也都愈合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我的肉体无论受到敌人多少次攻击都不会倒下。
一家挂着歇业招牌的旅店前,守着两名托利泽亚士兵。旅店旁系着几匹马。就是那里了。
哈库里握紧了马缰。考法克斯卿没再多言,只是目送着哈库里的背影离开废村。
说着,我翻身上马。
看着队长一脸悔悟的表情,我说道:
在考塞朱,至今仍流传着一位勇敢的独臂男子,他救出了维罗妮卡,却未留姓名便飘然离去的传说。
「请、请等一下,哈库里君,不,维罗妮卡的骑士啊!你没有离开的必要。你理应在卢格纳斯大神殿守护维罗妮卡大人。我坚信施加于你的一切嫌疑均是误解。请告诉我真相!若真是你杀害同伴、掳走维罗妮卡大人,你又何必特地赶来夺回她?若那等可耻行径并非你所为……」
我没有放过这个空隙。拉起缰绳策马起步,从出现破绽的士兵们身边冲了过去。「哈库里!」考法克斯卿呼喊着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我就要这样离开你了。但几十年后,当你最后一次醒来时,我必定会赶到你身边,对你说:「早上好,睡得好吗,『睡美人』?」 届时,我会怀抱着在梦中的女神御园里盛开的维罗妮卡花束。已完全变成老奶奶的你,一定会对我微笑吧。你将从女神那里获得解放,而我也将结束作为维罗妮卡骑士的职责,然后我们一同启程前往女神的御园。约好了,西塞尔。
突然,身后响起了呐喊声。目光扫去,只见刚才还阻挡我去路的卢格纳斯士兵们,此刻正推倒栅栏,冲入了村庄。
废村周围围着用圆木搭建的高高栅栏。栅栏内侧,托利泽亚士兵们远远地绕开栅栏,观望着我引起的骚动。我将细剑衔在口中,解放了独臂,脚脱离马镫,站在马背上。
「恕难从命,考法克斯卿。请让我到西塞尔那里去!」
但我败给了欲望。我握住西塞尔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柔软而温暖。她仿佛只是安然午睡,但她已身处「悠昏」之中。此后数十年,她将在沉睡中度过人生。唯有在老衰濒死、新的维罗妮卡即将诞生的那一瞬间,她才能短暂找回自己的人生。孩提时代,我曾向她许诺,在她长眠期间,我会作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
「虽然还有残敌,但胜利无疑属于我们。似乎卢格纳斯的正规军也从山地方向攻进来了,虽然来得迟了些。驱散敌人只是时间问题。哈库里阁下,这多亏了您的奋战。先前我们竟曾向您刀剑相向,真不知该如何道歉……」
「不,可是……」 考法克斯卿语塞片刻,继续说道:「哈库里君,难道你……维罗妮卡大人在女神面前选中的骑士,难道就是你吗?」
正在解马缰绳时,考法克斯卿发现了我,这位老人鞭策着年迈的身体跑了过来。
西塞尔正躺在床上。
战斗可以说已经结束了。走出旅店,我决定征用一匹拴在外面的托利泽亚军马。
「……我从小就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而这个梦想实现了。但正是因为我的缘故,一个同样怀揣梦想的男人被夺走了一切,他在诅咒所有事物、悲叹不已中死去了。若只有我一人获得所有,那未免太不公平了。考法克斯卿,我只有一个请求。请让今天在此夺回西塞尔的,并非一个叫哈库里的男人。名叫哈库里的男人,已因杀害友人的罪名被斩断一臂,死去了。恳请您就让事情这样定论吧。」
然后在马匹在栅栏前急停的瞬间,纵身跳上了栅栏。
「不,你只是做了理所当然的事。好了,我们走吧。把她运出去。本来我该亲自负责,但只剩一只手的我,恐怕会摔着她。」
「骑士的名誉之类,于我已毫无魅力。我唯一的愿望,便是在下一任维罗妮卡诞生的瞬间,能陪在西塞尔的身边。否则的话,对她而言就太过可怜了……」
我点头致意,随即奔跑起来。他大概并不知道我和西塞尔之间的关系。但他让我明白,他有着不得不退让的理由。我朝着援军来的方向——敌人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奔去。西塞尔一定在那里。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前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看到我,竟吓得松开了剑。我的细剑刺穿了他。
「赢了吗?」
队长和部下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了西塞尔。我最后再一次轻触西塞尔柔软的手,然后走出房间,步下楼梯。必须在那些可耻的骑士团出现之前离开这里。
「那么果然!」
敌人有二十人以上。但我迎着敌人的刀锋,一个一个地砍倒他们。渐渐地,敌兵们的脸色变了。无论他们在我身上留下多少本该是致命的伤口,即使我全身染满鲜血,依然屹立不倒,持续挥剑,他们开始感到恐惧。我仅凭一人之力就压制了敌人。
◇
队长点头。
「可、可这样一来,你将永远背负悖德者的污名!」
不妙。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了。要是莱安那家伙现在能在我身边就好了……哪怕多一个人……
「是。」
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我放开西塞尔的手,拾起剑转过身。站在那里并非敌人,而是考塞朱私兵的队长们。我问道:
我丢下剑,想去握西塞尔的手。却发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用这双沾染鲜血、夺人性命的污秽之手,去触碰已成为女神依代的她,真的可以吗?
我越过栅栏,侵入了废村。拔出插在大腿上的箭。虽然疼痛,但我没有停下。举起细剑,摆好架势。敌人严阵以待,准备迎击闯入的我。
「哈库里君,我……我是不是犯了天大的误会……」
确认有同伴跟随我杀到后,我冲进了旅店。里面有许多托利泽亚士兵,这里无疑是敌人的指挥部。但没有西塞尔的身影。在楼上吗?
「哈库里阁下,请快走!」
就在我感觉指尖即将触碰到西塞尔衣角的那个瞬间,听到骚动赶来的敌人援兵出现了。大概五到十人。他们举起武器向这边跑来。原本被压制住的敌兵们也重新振作起来。他们大概想着『对方只有一人。既然杀不死,那就制服他』,改变了战术,不再试图砍杀我,而是试图将我撂倒在地,瞄准我的腿进行擒抱。
「等西塞尔醒来后,你自己问她吧。」
敌人虽未及全力应战,但我并未留情。我一边冲向楼梯,一边斩杀眼前的敌人。同伴们也冲了进来。我狂奔上楼。
她面容安详,呼吸平稳。没有受伤。这是自然。即便被掳掠,对于托利泽亚士兵而言,她也是不可侵犯的存在。
◇◇◇
但这已不被允许。因为我是个粉碎了朋友的梦想,乃至亲手杀害了他的罪人。
一名托利泽亚士兵举起大剑向我冲来。我侧身撞向他。长剑贯穿了敌人的胸甲,若在平常,这足以让我送命。但我是维罗妮卡的骑士。面对身负数伤却仍屹立不倒的我,另一名士兵已战意全失,惊恐万分。在他眼中,浑身浴血的我大概与冥府恶鬼无异吧。我结果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