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人。哈库里被叫去隔壁房间见团长后,莱安和阿伦也离开了。
「维罗妮卡大人。总之,我先向您汇报刚才商议的结果。」
「别这样,弗雷尔。别用那么生硬的语气说话。我知道你是顾及大家才这么称呼我,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啊。像小时候那样叫我的名字吧。求你了……」
「好吧,阿曼达。」 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若能让她心情稍缓,我便依她。「那我开始说明了。根据哈库里侦察得到的情报,前方道路似乎已被敌人封锁。莱安虽然不太相信,但我觉得这不是谎话。这样一来,继续前进就会落入敌手,所以我们不得不翻山越岭。」
「翻那座山?」 阿曼达望向昏暗的窗外。「巴特勒团长阁下会撑不住的。」
「当然。我之前说过,希望团长即使赌上性命也要随行,但现在必须让团长留在这里。毕竟我也不愿团长送命。他已经昏迷超过半天了,团长会理解的。但我们更担心的是你。带着即将成为维罗妮卡的你,在随时可能下雪的冬日翻山越岭,这简直是疯了。」
「我没问题的。忘了吗?我们可是在山脚下村庄长大的呀。」
阿曼达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我也不禁跟着笑了。
「是啊,你小时候比我还野呢。只是你现在变得太文静,我都忘了……不过还有另一个问题。翻山路线绝对赶不上十二月初。也就是说,你将在山中接受女神法乌泽尔的降临,陷入沉睡。我本想至少该在盛大的典礼上送你踏上新征程……」
「没关系的。西塞尔大人是在比这艰难得多的状况下陷入沉睡的。」
恐怕没有比当代维罗妮卡西塞尔大人更命运多舛的维罗妮卡了。她滞留考塞朱期间遭托利泽亚袭击,又因「可耻骑士」的背叛而落入敌手。随后在卢格纳斯与托利泽亚的大战中,她陷入了长眠。五十年前,光荣十三人前往考塞朱迎接新任维罗妮卡时,也遭到了托利泽亚袭击。团长曾评价「简直像历史重演」。但因此怀疑莱安就太过分了。
最终我国夺回了西塞尔大人,战争就此结束,但她却未能选出维罗妮卡的骑士。有说法是女神法乌泽尔对交接仪式上的丑态震怒,因而未赐予西塞尔大人维罗妮卡的骑士。说起来,昔日随处可见的维罗妮卡花从大地上消失,似乎也是在上次交接时期左右。
获得骑士地位后,我被允许在普通人不准进入的卢格纳斯大神殿谒见西塞尔大人。在大神殿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西塞尔大人静静安眠于座台上的玻璃棺中。虽已年迈,仍依稀可见被誉为史上最美维罗妮卡的面容。
座台前设有一把椅子,本该由维罗妮卡的骑士坐在那里永远守护她,但那里却空着。何等可悲。她连选择守护骑士的机会都没有。刚成为骑士时见到这一幕的我——尽管离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还有漫漫长路——便暗自发誓绝不让阿曼达遭受这般悲伤。
「呐,弗雷尔,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
「在山中女神降临的话,我就要在那里陷入沉睡了,对吧?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们只能抬着你前往卢格纳斯了……」
「……好难为情啊。」 阿曼达脸红了。
「但只能这样了吧。」
「当然。」
「能这样两个人单独说话,真是好久不见了……」
阿曼达的表情蒙上阴霾。
「你这家伙!对团长做了什么!」
哈库里指着房间角落。原本放在阿伦铠甲和剑旁边的行李不见了。
「喂喂,别误会,我可不好那口。看你个非贵族出身的小子,怀着劣等感,过分刻意地模仿骑士举止,拼命想完成任务,还梦想成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我就忍不住想捉弄你。说真的,我其实在为你俩加油啊。对了,给你个好东西。」
「早上好,睡得好吗?」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是啊……」 对话中断了,我便问了一直藏在心底的疑问。「阿曼达,你们这些终将成为维罗妮卡的人,沉睡时会做什么梦?」
「晚饭还没吃呢。」
「这个嘛,毕竟穿着那玩意,简直等于向托利泽亚大爷们宣告『我是敌人』嘛。对那位大少爷来说,算是动过脑子了。」
团长则反复念叨着:「哈库里阁下,真是抱歉……」
「呃……」
阿曼达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你还在记恨小时候那件事?」
我这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护送阿曼达去卢格纳斯的,只剩下我一人了。莱安在哪儿?在酒馆喝得烂醉?若真如此,揍他一拳拖回来便是。但如果不是呢?总之必须找到莱安。
「一件事?我看远远不够吧。」
「我去找他。抱歉,出发时间再稍等一下。」
「不情之请?什么事需要团长向你下跪!」
酒馆还没营业,但中年店主已经起来,我便向他打听莱安。
「呃……『胥昏』是?」
我和团长、阿曼达三人在同一房间休息。总觉得会听见托利泽亚军马的马蹄声,难以入眠。我看着身旁阿曼达的睡脸。再过几天就要陷入「胥昏」的她,呼吸平稳。为了将她平安送达卢格纳斯,明天起必须翻越险峻的山岭。我裹紧毛毯,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当然。我想和醒着的你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没问题。反正此后一别,怕是再难相见。在你回来前,我会替你保护好你的心上人。」
「我绝不会让你感到那般寂寞。」
「我打算在这里分头行动。虽然我不在大家会寂寞,但我这边也有事要办。」
我话音未落已冲到哈库里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前襟。
「对了,我去看看团长的情况。」
团长想插话,但哈库里抬手制止了他。
「不,不是不该问的事。」 但阿曼达眼中已含泪。「听我说,弗雷尔。刚知道自己将成为维罗妮卡时,每天都很开心,觉得自己像公主一样。从『胥昏』醒来时大家都夸我。但渐渐地,我开始害怕了。意识到那一天到来后,直到死去我都将是沉睡不醒的。大家或许以为我们是在梦中被女神教导如何做好『依代』的心理准备,但女神从不曾在梦中现身。根本没什么心理准备。我曾有段时期脾气非常暴躁,对谁都没好气。当然这事被保密了……也难怪,毕竟下任维罗妮卡竟向女神像扔过餐具呢。据说西塞尔大人平静地接受了命运,但我做不到。花了很长时间才死心,明白只能服从被女神选中的命运。但是,接到西塞尔大人病情急变的通知,被告知今年十二月我就将正式成为维罗妮卡时,我又害怕得不行。对吧,弗雷尔?因为几十年后再次醒来时,我已经成了老奶奶,认识的人一个都不在了,现在那位可爱的小王子或许都成了留着胡子的国王……然后我又将陷入永恒的沉睡。这样的人生太残酷了!」
「是指『胥昏』期间的事?」
◇
「就算我变成了老奶奶,你还会吻我吗?」
「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愿那性格恶劣的女神保佑你。」
「是啊。不过,我可不想被丢在山里不管。」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我结巴起来。
「你肯定不信……但我觉得你这家伙,可爱得不得了啊。」
「谢谢你,弗雷尔。我很幸福。至少最后一刻有人陪伴。相比之下,西塞尔大人是多么可怜啊……只能独自一人前往女神御园……」
「那种大少爷留着反而是累赘吧?量他也没胆子向敌人出卖情报。」
「啊,是那个。据说在『胥昏』中能与女神对话,是真的吗?」
「自从与你分别那天起,我的心意从未改变。当你在长眠后迎来最后一刻时,我愿陪在你身边。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大家都想知道这个,可我什么都不记得。并非女神旨意要保密,只是感觉像平常一样睡下再醒来,却已过去数日甚至数周……只会对沉睡中流逝的时间之长感到惊讶……弗雷尔,你能如童年约定来到考塞朱,我真的很开心。本想和你聊很多事,但女神真狠心,我又陷入了『胥昏』。明明所剩的、能属于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醒来时,人已经是在从陷入火海的考塞朱逃出来的路上了。」
「英雄的孙子在哪儿我不知道,但那位胆小鬼『大少爷』回来过一趟。」
莱安和阿伦一直没回来。我想去找他们,又不能丢下阿曼达。
虽觉愧对莱安,像抢跑一般,我还是向她表明了心意:
离开旅店时,我意识到自己竟在依靠哈库里。一定是因为独自一人感到不安了吧,我这样告诉自己。
「多谢。」
「从没来过?」
「是我硬要提出不情之请,正跪着求他呢。」 哈库里代替团长说道。
「抱歉,是指下任维罗妮卡女性为期数日沉睡圣刻的正式说法。接受女神降临后的睡眠则称为『悠昏』。」
「什么?! 什么意思?」
「他们俩呢?」
「你去哪里?」
「按逃亡罪砍掉惯用手?」
哈库里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个小物件抛给我。我接住一看,是枚旧卢格纳斯金币。每当新王登基,金币设计就会变更。哈库里给的是两代前的款式,与现在的不同,金币一面刻着女神法乌泽尔的肖像。以前也有醉心于此的人特意找来这种旧金币当护身符。
哈库里已经起来了。另外两人不见踪影。虽不愿跟这男人说话,但还是得问一下。
「在这里分道扬镳?是怕翻山越岭吗?还是说托利泽亚封锁道路的消息是假的?」
映入眼帘的是难以置信的景象——团长竟跪在哈库里面前,额头几乎要贴到地板般深深低着头。两人注意到我,看了过来。团长脸上泪水纵横。我顿时气血上涌。
至少莱安昨天说哈库里不见时,是在这里喝酒的。不,是莱安这么说的。
我们再次亲吻彼此。
「那位骑士大人从没来过小店啊。」
◇
「当然!」
「这看法我同意。但临阵脱逃是重罪。」
「行啊,那样的话大概能赶上。」 哈库里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服。「……喂,弗雷尔君,眼看要分别了,有件事想澄清一下,免得你误会,行不?」
「嗯。要好好回来哦。」
「……别开那种自虐式的玩笑了。」
「我是为了与你的约定才走到今天的。获得了骑士地位,也被选入光荣十三人。路途漫长,但我从不觉得辛苦。我想,你一定比我更辛苦。」
「你、你胡说什么!」
哈库里说着转过身。
「都不是。是我无论如何必须在十二月初赶到卢格纳斯。已经让那位等太久了。翻山的话肯定赶不上,仅此而已。无论你们信不信我的话,选哪条路,我都要走大路去卢格纳斯。我独自一人有信心突破敌人的盘查。」
来到隔壁房间门前,正欲敲门时,里面传来了呜咽声。是团长的声音。我瞬间以为哈库里对团长做了什么,猛地冲进房间。
哈库里说着离开了房间。我感觉自己又被哈库里巧妙地戏弄了一番。
阿曼达没有用言语,而是用一个吻回应了我。我们相拥片刻。
阿曼达泣不成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住了她的肩膀。她先是惊讶地看着我,泪眼婆娑,随后将脸埋进我的胸膛。
「这不明摆着嘛,溜了呗。」
「住手,弗雷尔!」 团长制止我。「这位阁下什么也没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这位阁下」的称呼搞糊涂了,但还是松开了抓着哈库里的手。
「什……」 我一时语塞。「你是说,他丢下骑士的铠甲和剑逃跑了?!」
「我可从没从战场上逃跑过。罢了,那你打算怎么办?等那位英雄的孙子回来?」
「知道了……打扰了。」
本以为会换来加倍的恶言恶语,没想到哈库里只是苦笑。
我无视了团长的阻止。
我们像回到童年般笑了起来。村里没有其他同龄孩子,在她被认定为下任维罗妮卡之前,我们一直是最要好的玩伴。
双唇分开后,阿曼达问:
「哈库里阁下,那是……」
「……随你便。但明天早上之前不许离开。等我们出发进山后,你才能往大路走。要是敢半夜溜走,就别怪我们认定你通敌。」
◇
翌日清晨,阳光唤醒了我们。他俩还睡着。我走出房间,前往隔壁。
「满口胡言!团长肯定也想早点和你分道扬镳!」
回到旅店。我不想见阿曼达。若她看见我面无血色的脸,定会察觉有可怕的事发生。我一边苦恼如何解释,一边走向房间,见哈库里正杵在门前。他腰间佩着细剑,行装已备好,像是在认真站岗。总觉得他脸上带着孩童般盼着过节出游的兴奋。
「我也从未忘记过和你的约定……」
「抱歉……我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
◇
终于,阿曼达脸上浮现出安宁的神情。忽然,我有些在意隔壁房间的哈库里和团长。
「办完事了?」
他催问道。
「要说办完……倒也未必。」
「怎么了?」
哈库里神色严肃起来。我向他说明了情况:莱安从村里消失,以及他对我撒谎从未去过酒馆。能商量的对象只有他了。
哈库里眉梢未动地听完,问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怀疑莱安。但他丢下阿曼达消失是事实。而且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他不是你朋友吗?」
「是朋友!所以我才相信他。在考塞朱,他斩杀博格斯,据说是因为博格斯想对沉睡的阿曼达行不轨……但或许,当时想对阿曼达不轨的不是博格斯,而是莱安呢……这疑虑我挥之不去!」
「相信朋友没什么不好。」
「现在回想起来,你从一开始就对莱安抱有疑虑。不,不对。你是故意说些会让我心生疑窦的话。我还以为你存心要破坏我们的团结,但现在……为什么?你不认识莱安,更不知道考塞朱发生的事,为何能如此断定?!」
「硬要说的话,是女神的指引吧。」
「……你在说什么?」
「打个比方罢了。只是我走过的女神铺就的路,比你远些罢了。你也快追上我了……弗雷尔,陪我聊聊往事如何?」
「你的往事?」 对这向来拒绝谈论过去的男人突然的提议,我不禁提起兴趣。而且哈库里第一次没叫我「弗雷尔君」。
「嗯。虽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愿闻其详。」
哈库里轻轻点头,开始讲述: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年轻僧侣,把唯一的朋友的人生给毁了。并非存心恶意,我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但那个渴望得到同样东西的朋友,因那东西落入我手而对人生绝望了。之后他做出了背叛所有信义的行为。虽然情况证据确凿,却无实证。我当时……嗯,就像被任命为女神的审判官。我那时不相信他。虽然实际上他的确背叛了……从那以后,不知过了多少个冬天,我仍无法忘怀。」
「谢谢你,哈库里!」 我抓住哈库里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毫无力道。「你简直像个骑士。」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换洗衣服之类的。」 我也背起剩余的一半行李,只在腰间佩了剑。
「必须做到!无论如何,你都要在十二月一日赶到她身边!」
哈库里说得理所当然。我跟他提过这个吗?
阿曼达说着伸手去拿包裹,哈库里「啊!」地发出近乎责备的声音。阿曼达一脸不解。
「不……没事,您拿的话没问题。」 哈库里摇摇头,「只是觉得,让即将成为维罗妮卡大人的您做这种事……」
「这也不好说。且不论历史如何书写。选择无法重来。问题在于思考接下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哈库里转身,满脸惊愕。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狼狈的表情。
哈库里脸上重现笑容,是温和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雀跃。他重新背好行囊,转过身去。
「谁知道呢。我说过不想谈手臂的事吧?但我确实在那时失去了比手臂重要得多的朋友。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当时的选择是错的。虽然对逼疯他这件事,我至今后悔。」
「交给我吧。」
「哈库里阁下,您自己的行李忘了。」
哈库里说:
「……我有觉悟。以我现在的状态,走到村口恐怕都得傍晚。让你一人负重前行我于心不忍,若只会碍事,我宁愿留下。」
我忍不住叫住他。
「嗯,没人会拒绝下任维罗妮卡大人的请求吧?」
「……请原谅我的失礼揣测。团长您是否知道一些我所不知的、关于他的事?确实,昨天您好像还为此烦恼过……」
「但是……」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感到难以言喻的不安。
「你要运送的东西比那重要得多。不是拘泥于虚名的时候。」
「……也罢。」
「真是的,我还以为全得我来背呢。那么,出发吧?」
「当然!」
「这我知道。」
「嗯。」 团长又向哈库里低下头,「哈库里阁下。真不知该如何道歉。您的事,我会告诉儿子,再传孙子……」
我已完全习惯了哈库里的恶人姿态。这大概就是这男人的交流方式。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哈库里拍拍我的肩。「加油吧。我虽不能与你同行,但会支持你的。」
「弗雷尔,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 团长强忍呜咽,「那位阁下为了我们……不,是为了这个国家的人民,选择了做出巨大的牺牲。把这件事刻在心里,平安将维罗妮卡大人送达,便是回报……」
「是啦是啦。啊,对了,公主殿下也来帮把手?」
「……我明白了。团长,请您好好看管。」
◇
「……能听到你这句话就好。我就与你们同行吧……」
不知为何,团长又哽咽起来。
我的声音不由得尖锐起来。毕竟刚发生过阿伦丢弃铠甲和剑逃跑的事。但我明白,哈库里并非将我与阿伦相提并论加以嘲讽,只是提出极现实的方法。
「不,不是一个人。哈库里阁下愿意相助。」
哈库里用手捂住脸。指缝间,看到他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他咬着嘴唇,陷入沉思,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么团长,请多保重。」
团长从床上撑起身子,可能牵动伤口,疼得歪了脸。团长逼问哈库里:
「把那该死的铠甲丢掉不就行了。」
「弗雷尔,」 团长插话,「卢格纳斯骑士的纹章铠甲意味着什么,哈库里阁下十分清楚。他也明白梦想成为骑士之人终于获准穿上它时的感慨。哈库里阁下是明知于此才说的。因为眼下有更优先的事物。弗雷尔,把铠甲留在此地并非舍弃骑士之道。」
「等等,哈库里!求你了,跟我一起去吧!」
阿曼达拉了拉我的衣角。
「这下可麻烦了。背不动了。」
「是你失去手臂时的事?」
「可那样也太……」
阿曼达指着哈库里最初带来的旅行包裹。
我将莱安他们消失的事告诉了团长和阿曼达。我只陈述了「不见了」这一事实,未提莱安可能有所图谋。阿曼达瘫倒在床上,茫然若失。团长虽非镇定自若,但表情不动,仿佛早有预料。
「我吗?」
「我需要你的力量。要我下跪也行。我一个人没信心把阿曼达平安送到……虽然很没出息……」
「快别说了。那家伙也多管闲事。我只求您一件事:在您这一代就把我忘了吧。您能为我做的,仅此而已。」
初遇哈库里时,我还反感向他和阿曼达求助的团长。但如今,本该在我身旁支持我的莱安已不在了。
我和哈库里拜托提供住宿的村长,准备了足够翻山的食粮。村长虽表示「若是为了维罗妮卡大人,可以无偿提供」,但不能这样。等一切结束后,我必会重返此地。而且还需回来接团长。他可是哈库里所说的「人质」。
「是我自己选的。」 哈库里只说了这句,便走出房间。他的身影消失后,团长泪如雨下,号啕大哭。
「没错。当她陷入长眠时,若选你为维罗妮卡的骑士,我要你发誓,在她数十年后生命最后一刻、最后一次醒来时,你会守在她身边。」
「不然还有谁?」
「食粮?」
「抱歉,团长,请您留在这里。」
「好了,话已说完,出发吧。先分些翻山必需的食粮。」
「什么?!」
阿曼达呆愣的可爱模样,让团长别过脸去拼命忍住笑。
长久的沉默后,哈库里挤出一句话。
哈库里摇头。
即使除去阿曼达那份,由我们两人背负的量也相当可观。我不禁喃喃「好重啊……」,哈库里接口道:
哈库里眨眨一只眼。
我还是下不了决心。为了能穿上这身铠甲,我流了太多的血与汗。
「那位老人?」
「开什么玩笑!您必须去卢格纳斯啊!」
◇
「承诺?」
「不介意的话,由我来拿吧?」
「说起来倒是。」
「我相信莱安,是错了吗?」
「可这太残忍了。不仅对您!对你们两人都是!」
「嗯。而且还有『人质』呢。」
对我的通告,躺在床上的团长闭眼答道:
「没关系的,是我们硬要请您同行的。里面装着什么?」
「是,我自然心存感激,可是……」
「那分头准备吧。水少带点,山里应该容易补充。」
「哈啊……」
「但糟了……没钱。」
「什么?!」
我终于也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这不用你说。我昨晚已向阿曼达承诺过了。」
他欲言又止,反复数次。我完全不明白他在犹豫什么。那样子,仿佛他要说的话语本身长着利刃,正切割着他的喉咙。
「不可以吗?」
「这是我考虑后决定的。护送这两人平安抵达,恐怕就是女神赋予我的使命吧……唉,真是冷酷的女人。」
哈库里说着惯例的坏话,利索地背起一半行李,拿起自己的物品。
团长捂住脸,不再多言。
「你说在卢格纳斯等你的那个人?确实可能赶不上十二月一日,但只是晚几天吧?既然她说等了你那么久,迟到几天应该会原谅的。求你了,哈库里。万一我力竭倒下,阿曼达被托利泽亚掳走,她就会像西塞尔大人那样在失意中陷入长眠。我不想让她遭遇那种事!」
「『人质』是指团长?」
「……只是一时忘了。我也是颇有野战经验的。」
「我绝不会把阿曼达交给托利泽亚!」
想起昨夜与阿曼达的吻,我脸红了。
我听不懂两人的对话。阿曼达也一脸诧异。不知何故,团长开始泪眼汪汪。哈库里像对待小孩子般抚摸团长的头。虽感诡异,但在我眼中,那情景宛如在安慰老友的孙子。
「那倒无妨。」 哈库里说,「这村里有我熟识的友人。就说卢格纳斯的骑士大人日后会来付钱,他会通融的。」
「你说丢掉?!」
「骑士大人真是悠闲啊。要走一个多星期呢。冬天的山里,你打算怎么筹措食物?」
因得到哈库里协助而欣喜的我,却没有察觉他脸上浮现的痛苦表情。
「……我要你一个承诺。」
「可、可是……那样就来不及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他因为我的缘故,失去了至今活着的意义。
「弗雷尔,我们走吧。」
「嗯……团长,那我们出发了。」 我走出房间带上门,仍能听见门后的哭声。
◇
「磨蹭什么?没时间了。」
在旅店外等候的哈库里说。等候的不止他一人。村民聚拢来送行,几乎全村出动。阿曼达一出现,人们纷纷想与她握手,她则以符合下任维罗妮卡身份的微笑回应。
「抱歉,刚才和团长说了会儿话……」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团长未作答的疑问直接抛给哈库里。他和团长是旧识?他说在卢格纳斯有想见的人,是真是假?不,他大概不会回答吧。
我寻找那位脸上有伤的老人,没看到,但也作罢了。事到如今还怀疑哈库里,又能怎样?恳求他同行的是我自己。想必老人是昨夜骑马外出累坏了,还在睡吧。
骑马?
我侧耳倾听。欢呼声的间隙中,是否夹杂着不祥的骚动?
「喂……」
哈库里戳了戳我的侧腹。他似乎也感觉到了。
迟来的,村民中也有人陆续察觉到异常,开始环顾四周。
「哈库里!」
响起一个声音,是那位脸上有伤的老人。年迈却洪亮的声音,以及其中的紧迫感,让欢送声戛然而止。
在寂静下来的村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到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老人冲出人群现身。他跑到哈库里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不妙了,哈库里!托利泽亚那帮家伙来了!」
村民的惊叫声四起,几乎同时,数十名武装骑兵策马出现。哈库里早已卸下行囊,拔出了细剑。
阿曼达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声音颤抖地低语。她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我也一样。
「莱安阁下……为什么?」
托利泽亚士兵的队伍最前方,正是乔治·莱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