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二时五分
运动员的人生,退役后的时光比现役时期更长。
我,江藤朋香,才三十六岁。无论是作为编舞师还是教练,都还在成长途中。即便如此,我也可以挺起胸膛断言,本赛季为京本瑠璃准备的节目,是我的集大成之作。
全日本锦标赛,比赛第三天的项目是冰舞和男子单人滑的自由滑。
和女子一样,男子也根据大奖赛总决赛的结果,奥运会派遣选手已经确定了一人,但剩下的两个名额还难以预测。
最后出场组的六人,全都能完成多次四周跳。无论谁被选中,都是在本届比赛中足以争夺奖牌的深厚阵容。
今天在比赛开始前,安排了女子单人滑的官方练习。
本次比赛的自由滑,是按照短节目排名从低到高的顺序进行表演,因此瑠璃是最后出场组的第六位,压轴出场。
出场顺序各有优缺点。
第一位选手在六分钟练习后立刻上场,能以身体最热的状态迎接表演。但需要在表演开始前调整呼吸,因此在六分钟练习中必须降低强度。
后半出场的选手,按常理应该先回到休息室,重新调整呼吸。
比赛进行得越久,冰场条件就越差。因为间隔时间长了,对冰的感觉自然也会变淡。不过,也有能根据对手得分调整节目构成的优点。就本次比赛而言,瑠璃可以根据在她之前出场的雏森云雀的得分,来调整难度。
打分项目越到后面越容易出现分数膨胀。裁判可能会否认,但心理作用终究难以完全排除。
能获得最后出场的席位,对明天来说,将是不小的优势。
赛前练习也和当天的六分钟练习一样,六人一组进行。
虽然会按顺序播放各自的音乐,但练习内容由选手自行决定。有的选手会像实际比赛一样滑完整套节目,也有的选手会因各种原因回避跳跃。
当第五位出场者、雏森云雀的乐曲《爱之梦》响起时,冰场的空气瞬间改变了。
比赛前选手会提交预定编排。她计划在第一个跳跃中,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这是连男子选手也只有一人成功过的,最高难度的跳跃。
在那场被称为耻辱的世界锦标赛上,雏森也挑战了高难度动作,但结果是以让人感觉不到落冰可能性的摔倒告终。这次比赛如果不能获胜就去不了奥运会,她不可能在正式比赛中跳没有成功把握的跳跃。预定编排只是虚张声势。
在赛前练习中挑战未完成的技术,万一受伤可就惨不忍睹了。
将世界第二的选手从强化名单中排除,太蛮横了。
当我传达联盟的反应时,瑠璃露出了愕然的表情笑了。
不是虚张声势。明天,那孩子是认真的要跳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无聊的真相。要发布针对诽谤中伤的声明吗?」
我们长期租借练习的设施,因赞助商的意向而被拒绝入场了。柊子说想继续和瑠璃一起训练,但我不能为了这个而失去宝贵的赞助商。如果是包场的话,应该能找到愿意提供场地的设施。但是,在确定一年内拿不到强化费的现在,关键的资金却无法筹措。
转了。落冰了。真的完成了四周半……。
「奥运会结束后,我想解除和朋香老师的合约。」
然后,这次终于完成了四周半旋转,在落冰时也勉强稳住了。
这次旋转周数看起来是够的,而且只是双手扶冰,没有摔倒。
最初委托我的是编舞。接着请求的是担任教练和监护人。
「老师露出没出息的表情,连我也会被看扁的,很困扰。」
「大阪那家伙啊。明明没什么像样的成绩,却能当职业选手,会拍马屁的家伙就是占便宜呢。」
现在的瑠璃不可能掉出前六名。包括总决赛在内的大奖赛系列赛三次,加上世界锦标赛就是四次。就算被指派参加四大洲锦标赛也不奇怪。
瑠璃这样告诉我。
在这个输了就结束的舞台上,挑战那被称为人类不可能完成的高难度动作,真的。
「我会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证明,您的期待没有错。我要从领奖台最高的地方,谴责他们没有选我当强化选手这件事。」
「有力选手只剩瞳一个人的话,代表名额减少也不奇怪。那种情况联盟也想避免吧。我再去交涉一次看看。」
本赛季照顾瑠璃要花多少钱,我连想都不敢想。说实话,关于新的委托,我想有所取舍,但考虑到经济状况,根本没有拒绝工作的余裕。
「你还真是,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傲慢。」
雏森不是那种会耍心机的选手。
「柊子女士告诉我了,那个在SNS上闹腾说被我霸凌的家伙的真面目。有一段时间,我连续多日包场冰面。虽然也有其他人想租,但爸爸加了钱,结果全都按我们的意愿来了。好像是有个家伙怀恨在心,开始胡说八道了。」
「难以置信。真的难以置信。他们连理性都变成肌肉了吗?」
重逢后的三年间,我们一直互相扶持着。就这样走到了离梦想一步之遥的地方。我却完全不明白瑠璃在想什么了。
为什么?怎么回事?瞬间浮现在脑海的疑问,却无法说出口。
如果她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导致执行分损失,对我们来说反而幸运吧。
在公布的同时,联盟对两人上赛季的言行再次发表了谴责声明,这个引起不小波澜的决定,也影响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曲子快要结束的时候,雏森再次面向前方,开始了助滑。
「别一开口就吐毒。我说过要对年长的人表示敬意吧。」
强者不会动摇。不受他人影响。瑠璃坚定不移地相信着胜利,但说实话,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这孩子的行为。
但是,大众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而且也无法核实事实。
虽说家道中落,瑠璃骨子里还是温室里长大的大小姐。不明白钱的重要性。没有资金的话,别说远征了,连日常训练都难以维持。
我对绷着脸盯着对手的瑠璃喝道。
只说了想说的话,瑠璃无视制止的声音,离开了记者会场。
「集中精神在自己的练习上!」
在我为八方闭塞的状况头疼不已时,瑠璃却坦然接受了现状。是期待我能想办法吗?她说在找到练习场地之前,会专心进行伤病治疗,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联盟态度冷淡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爸爸被捕的时候也被排除在外了。被感情而非理性驱动的人运营着,没办法。」
她是她,瑠璃是瑠璃。
这孩子也快十八岁了。这个年纪的话,一般不是应该和朋友玩,或者沉迷于SNS的世界吗?虽然从去年开始给了她廉价SIM卡的手机,但几乎没见她用过。
用和刚才说「请挺起胸膛看着」时同样的嘴,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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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无法尊敬的人,要怎么表示敬意呢?平本要是论现役时期的成绩,比朋香老师还差吧。杂鱼中的杂鱼。那种程度的技术也能当职业选手,真是无法理解。啊——。是那个吧。因为是冰演的门面人气选手的朋友吧。」
即使考虑到女子单人滑的未来,这个决定也绝对是错误的。
无论被谁嘲笑,我都不可能抛弃这孩子。
她用充满自信的声音说完,回到了冰场中央。
注意到茫然失神的我,瑠璃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言语中渗透着愤怒,瑠璃瞪视着摄像机。
四月下旬,联盟召开了理事会,公布了新年度的强化选手名单。
瑠璃摘掉银牌出席了官方记者会,当被主持人指出时,她露出厌烦的眼神说道:
「平本美菜。她说被选为『冰上王子』的成员,想改变一下风格。希望我能编一个像去年瑠璃的节目那样帅气的。」
她以三种四周跳为武器,刷新了个人最好成绩,以令人难以想象是十七岁的成熟表演获得了第二名。虽然惜败于世界女王,但她是那场比赛中唯一能与俄罗斯选手正面交锋的女子选手。
「不,反省还是要的。」
然而,无论如何,世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雏森云雀的蛮行。
完成了一天四场会议的高强度日程,疲惫不堪地回到家,瑠璃像往常一样沉浸在阅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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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看老。从小麻烦不断、毫无悔改之意的那个少女,今后也会继续制造问题。在你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决定性伤害之前,最好辞去教练职务。我被这样忠告了。
就算是雏森云雀,也绝对不会跳的。我原本如此确信……。
「既然是老师编排的节目,就请挺起胸膛看着吧。」
我的叱咤仿佛成了信号,五位选手再次开始活动身体,但已然改变的气氛,以一种难以抗拒的沉重感支配着冰场。
「那种丢人的奖牌,怎么可能戴着。在雏森云雀放弃比赛的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无论谁拿了金牌都没有价值了。」
值得庆幸的是,大多数选手和职业选手都表示希望续约,新的编舞委托也定期飞来。
而且,瑠璃不在乎自己的风评,所以也不会一一否认或反驳。
「如果你只是个光说不练的小丫头,我早就放弃了。但是,已经不行了吧。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货色』。」
特列强化选手每月会获得二十万日元以上的补助。如果想积极参加国际比赛,多少钱都不够用。对于找不到赞助商的瑠璃来说,强化费是生命线。
「原来如此。嘛,朋香老师您还是有眼光的。」
「坚持集中到最后!云雀的话绝对能做到!」
在这样大幅移动、消耗体力之后,难道她打算再跳一次吗?
靠近场边的瑠璃用平常的语调讽刺道,然后像要做拉伸一样在原地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看不出她是在逞强,还是在胆怯。
我提出了极其正当的申诉,但从联盟那里得到的答复,却令人难以置信。
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心声。
「怎么办?和我在一起的话,连老师您的风评也会下降哦。」
瑠璃从小就不想讨人喜欢。她相信向他人献媚是世上最丑恶的行为。
「浪费时间。我对杂鱼说什么都不在意。扔奖牌的事,辱骂教练的事,也都是事实。我既不后悔也不反省。」
「在网上攻击我的你们也是同罪。没战斗过的家伙别在那趾高气扬地吠叫。」
看着这超乎常理的试跳,在冰上练习的五位选手都僵住了。
无论是选出的十二名特列强化选手,还是十三名强化选手A,或是十五名强化选手B,都没有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的名字。
「欢迎回来。今天见了新的委托人是职业选手对吧。是谁来着?」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希望她学习的事,希望她反省的事,多到数不清。只是,现在我该做的,是在这孩子继续战斗的期间,作为她的同伴。
「什么叫没办法。如果能被指派参加NHK杯,那还好。如果不是的话,至少还有四次海外远征。你觉得那种钱从哪里来?」
在首次挑战的阿纳海姆世界锦标赛上,瑠璃出色地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选手自身的费用由联盟负担,但工作人员的费用是另算的。光是旅费和住宿费要花多少钱,光是想想就头疼。
单论身体素质,雏森无疑是世界第一的选手。无论从事什么运动,她恐怕都能登上顶峰。但是,花样滑冰是同时比拼技术和美感的竞技。瑠璃在表现力上绝对不会输。
瑠璃和冠军在自由滑中都成功完成了三种四周跳,但雏森以比两人更高、更快的转速,完成了五种四周跳的落冰。而且,尽管摔倒了,她还展示了女子史上首次的四周半阿克塞尔跳。
响起的声音,是她的朋友泷川泉美的。
然后,又一次在空中展示了四周半旋转。
「开玩笑吧。她是认真的吗?」
「老师,您真的以为决定会改变吗?太天真了。」
「注意外刃,要好好意识!」
联盟将有力选手分为三个等级。考虑到本赛季的辉煌成绩,瑠璃理应被选为最高等级的特列强化选手。但是,她因一连串的言行受到指责,被事先通知下一年度也不会入选。
先从善后开始吧。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决定去向相关人员低头道歉。
结果,这把火最终烧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在瑠璃从对手的姿态中预感到挑战而抬起眼睛的瞬间。
雏森云雀高高地、锐利地起跳了阿克塞尔跳。
然而,与音乐同时开始长距离助滑的她,毫不犹豫地在第一个跳跃就挑战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并且华丽地摔倒了。
最可怕的是被她的气魄影响,连我们也跟着去挑战鲁莽的技术。
回国后,等待着瑠璃的,当然不是祝福。
几年前还是社长千金的女儿,在俱乐部霸凌竞争对手。虽然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但我知道真相。瑠璃从未加入过俱乐部。她一直是个人包场冰面进行活动的。那个指控从前提开始就是编造的。
不知不觉间,除了新人锦标赛扔奖牌的视频,小学时代辱骂教练的视频也被扩散,甚至还有自称在同一冰场滑冰的匿名账号在SNS上发布了霸凌的指控。
「会被派遣吗?他们不是想对世人有个交代,说已经惩罚了我吗?」
站起来的雏森,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进入了阿克塞尔跳的准备姿态。
对选手来说是休赛期,但对编舞师来说并非如此。
就连身经百战的加茂瞳也瞪大了眼睛。就连把他人存在视如草芥的瑠璃,也停下了动作。
还是老样子,净说些失礼的话……。
「朋香老师考虑过搬家吗?」
「有啊。如果找不到愿意接收的冰场,就只能改变据点了。」
「比如搬到交通费会增加的地方,还能继续做编舞师吗?」
「如果因为距离远委托就断了,那说明需求也就那种程度吧。」
「嘿——。您不是终于明白了吗。就是这么回事。老师您只要做好准备等着就行。那么,请让我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先声明,我可没钱哦。」
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我现在是业界评价急速上升的编舞师。
工作委托也接个不停,所以现阶段并非完全没有余裕。只是,考虑到拿不到强化费的本赛季的前景,必须避免不必要的开支。
「我,想搬到新潟去。」
「新潟?为什么突然?」
「我和野口达明先生联系了。还记得吗?强化合宿时,那个说支持我的、有品味的经营者。跟他说明了情况后,他还是很惊讶地说联盟的理事们真是垃圾。我和野口先生很聊得来呢。可能对世道愤怒的波长相同吧。」
相同的不是愤怒的波长,而是人格的扭曲吧。
「他邀请我加入他的俱乐部。」
「生活打算怎么办?」
「他说如果不挑剔的话,四万日元就能租到单间公寓。白天可以在冰场打工。无论是行政工作,还是儿童班的教练,都可以介绍我喜欢的工作。」
「瑠璃当教练?开玩笑吧?」
「当然,我拒绝了。我看到杂鱼就恶心。」
那还好。容易受影响的年轻选手要是和瑠璃扯上关系,性格会扭曲的。最重要的是,在认识到和瑠璃的差距后,我不认为他们能保持心态。
「老师。我觉得,无法证明自己价值的人生,和死了没两样。所以,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想去新潟。」
「你是认真的要从现在开始挑战四周跳吗?」
超级巨星的人生,对于后辈来说就像是教科书。瞳在幼年时期经历父母离婚,为了继续滑冰,六岁就从爱知搬到新潟,这些在业界都是广为人知的故事。只是,我那时不知道当时向加茂家伸出援手的就是野口先生。
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今天应该也没有包场的客人。
既然在同一个冰场、同一时间练习,自然距离也会拉近。第一天虽然瑠璃表现得很轻蔑,但在野口先生的斡旋下,她渐渐也和瞳熟络起来。
我对休息中的她说道,她回以孩子般的笑容。
虽然是用这样的话邀请我们来新潟的,但闭馆后练习的选手只有瑠璃一人。
「我出身爱知。但是,如果没有野口先生,我就成不了滑冰选手。」
「可能会有其他选手一起练习,但营业结束后可以自由滑冰。」
「能再给我一年半的时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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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反了吧。如果这个大妈有我这样的才能,现在花样滑冰早就成为像足球那样的国民性运动了。是因为明星太弱了,才只有这种程度吧。」
站在那里的是至今仍在国内领奖台上占有一席之地的传奇人物,加茂瞳。
这种心情我很理解。我现役时期挑战的技术,是连比较都显得不自量力的水平,但真的是拼了命在练习。
在紧张的气氛中开始的练习结束后,我去为瑠璃的无礼道歉,瞳露出了和十几岁时一样的笑容。
原来如此。
「朋香小姐,好久不见。」
加茂瞳已经不再是能争夺世界顶级的选手了。世人都是这么理解的,但近距离观看她练习的我知道。她至今仍未放弃进化。
至今仍有众多大企业作为赞助商支持着瞳。但是,只要继续作为竞技选手,收入的一部分就会被联盟抽走。如果她退役转为职业选手,应该能赚得多得多。即便如此。
「对。和母亲一起销声匿迹的两年里,她长高了。复出的时候,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都跳不了了。空白期是一方面,体型变化才是最大的原因吧,说实话,我当时觉得已经不行了。但是,那孩子没有放弃。」
瞳在两站比赛中取得了成绩,登上了领奖台,但今年也再次错过了只有前六名才能晋级的总决赛参赛资格。
「具体是?」
瞳在新潟的土地上才华绽放,抓住了诸多荣耀。无名时期所受的恩情不会褪色。瞳和野口先生被牢固的纽带连接着,至今仍保持着亲子般的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可能全都在野口先生的算计之中。
通过将加茂瞳推向世界,冰场应该获得了多年来的巨大恩惠。
野口先生向瑠璃伸出援手,或许也并非一时兴起。他有着识别「金蛋」的眼力,并且也曾有过投资成功的体验。
也不可能在白天随心所欲地、想练多久就练多久。多亏野口先生的好意,我们才能使用冰场,但那仅限于营业时间之外、没有包场需求的深夜或清晨时段。
「开始感觉到可能性了呢。」
虽说都是打工,但冰场的工作多种多样。体力活也不少。然而,看到瑠璃每天认真工作,员工们也渐渐敞开了心扉,而前方等待着意想不到的变化。
「朋香小姐。我很努力吧,现在。」
而且,十几岁就成为明星的瞳,在十年前就把据点转移到了美国。
「我只是陈述事实,可没挑衅。老古董连当对手的价值都没有。」
迎来十八岁的新赛季。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印象,但新潟的人们对外来者有着很强的戒心。他们害羞,与人保持距离。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很寂寞。但对于从小就一直备受瞩目的瑠璃来说,这反而是理想的环境。
「别像呼吸一样挑衅别人。媒体总是大幅报道你,是因为瞳把花样滑冰推向了人气运动。要表示敬意。」
但是,搬到新潟市后不久,我就确信只有这个选择是正确的。
「真的吗?」
「你觉得现在还能学会四周跳吗?」
无论什么运动员,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在训练。
后外结环跳是难以发力的跳跃,所以不会像以前那样顺利。即便如此,掌握了第四种四周跳的瑠璃,正计划在自由滑节目中编排五次四周跳。暂且不论体力是否跟得上,她设定了如此高的目标。
「为什么是新潟?这里不是你的故乡吧?」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因为努力被认可,你才成了国民的妹妹吧?」
「很多年前就开始反复挑战和受挫了。下次再受重伤就完了,所以潜意识里会有所保留,怎么也突破不了瓶颈。」
体型改变,表演也会改变。对于正在经历困惑的瑠璃来说,能只专注于自己的表演,或许反而是幸运的。
自青年组时期赢得全日本锦标赛以来,瞳一直独自引领着女子单人滑。她是将花样滑冰推向国民性体育的功臣,至今仍是这项运动的领军人物。虽然被崛起的俄罗斯选手追赶,在国际舞台上长期未能取得好成绩,但到了快三十岁还能保持在顶级水平战斗的女子选手,国内只有她一人。
看到摘下帽子的女性的脸,瑠璃的动作停了下来。
「果然是这种认识啊。现在的年轻孩子们,看到我都会眼睛发亮地来打招呼呢。只有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瞳现在依然能完美地跳出她曾经的标志性动作——三周半阿克塞尔跳。如果能在最大武器的基础上,将四周跳融入节目,得分应该还能进一步提高。
对于瞳的提问,瑠璃嗤之以鼻。
「这真的让我很受鼓舞。说实话,有时候也快要崩溃了。」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原本看似毫无兴趣地系着鞋带的瑠璃抬起了头。
合练对瑠璃来说,似乎也成了每天巨大的刺激。
「我可没听说。」
她重新掌握了曾经能跳的四周跳,现在正在挑战四周后外结环跳。
「嗯。不如说,是我这边想拜托你们。我真的很想瞄准下一届奥运会。没有突破的话,是无法战斗的。」
「新潟啊。好远。教练怎么办?」
「不是回老家,是回国。我回新潟了。我想在下个赛季退役,所以最后想在国内努力一下。教练也叫到这边来了。」
不必强撑,被允许专注于自身表演的瑠璃,在北国的土地上,又登上了一个台阶。虽然对成长为成年人的身体变化感到困惑,但她仍在不断进步。
「我反而惊讶你居然把我当对手。因为你根本没进入过我的视线。」
「啊。因为父母的问题……」
「被说得这么直白,反而觉得清爽呢。嗯。实际上,我觉得也没那么离谱。我确实赢不了你。但是,我还没有放弃。」
虽说该来的总会来,但瑠璃正处在身体向成年人转变的过程中。
少女时代的瞳,也曾是像瑠璃一样强势的选手。她相信自己世界第一,不把老将放在眼里,展现出堂堂正正的表演。那样的瞳现在却对年轻选手如此谦逊,时光的流逝真是可怕。
进入十月,大奖赛系列赛开始了,但没有天才参加的比赛索然无味。
我原本是这么理解的,但有一天,我在闭馆后于场边帮忙做拉伸时,一位戴着深檐帽子的女性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冰鞋。
天生的性格不会轻易改变。她的言行举止依然盛气凌人。
「好久不见。是回老家吗?」
「这样啊。真的,我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练习吗?因为拿不到强化费,虽然说是帮了大忙……」
「已经报答了哦。指导的选手成了世界第二。已经足够让我扬名了。虽然希望早点拿到报酬就是了。」
被排除在强化选手名单外的瑠璃,没有被指派参加大奖赛系列赛。作为教练,我难以接受这个决定,但结果就是,赛季前半段的目标集中在了全日本锦标赛上。
即使受到我的提醒,瑠璃那愕然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瑠璃对待初次见面的人,态度好斗到几乎像有病一样。不过,只要她认可了对方,就会认真对待。两人能变得融洽,归根结底,是因为彼此都有作为运动员值得尊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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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当然。没有理由去憧憬一个过时的大妈。」
「希望您一起来新潟。直到下届奥运会,请和我一起战斗。」
虽然错失了总决赛资格,想必也有失落,但一回到新潟,瞳就以比以往更足的干劲重新开始训练。她带着新伤,不断挑战着未完成的跳跃。
「看着现在的瞳,我就想起了当时的瑠璃。我觉得你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瑠璃。我要生气了哦。」
「至少没有放弃。我赢不了你们,是因为在跳跃的基础分上被大幅拉开。但是,如果这个差距缩小了,结果就不好说了吧。因为,节目内容分现在还是我更高。从今天起这个时段的冰场我会包下来,但也让你用。你不觉得这对双方都不是坏事吗?你也能从我这里学到东西吧?」
「从今天起,工作日的这个时间段,我要包场一个半小时。」
「我没在意哦。我对她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自己也想学习。」
新潟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回避他人,一旦熟络起来,也会很重情义。
「不会赶你走的,别担心。还是说,你害怕被对手观察练习?」
也就是说,那句话是野口先生为了让瑠璃能毫无顾虑地使用冰场而说的托词。
「用敬语的话,请说吧。我会听的。」
「我,不是还没能报答朋香老师什么吗?」
他是想把考虑回国的瞳,和主动投靠他的下一代王牌撮合在一起,引发化学反应。那一定既是为了瑠璃,也是为了瞳。
这个冰场是经过签名活动,获得自治体协助后建成的设施。话虽如此,它毕竟是正规的商业设施,如果因为是潜力选手就免费提供练习,经营就无法维持。除非像瑠璃这样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不可能有特殊待遇。
「你不也赢不了雏森云雀,却还在继续战斗吗?不就是因为相信总有一天能超越吗?我也一样。现在虽然跳不了你们那样的跳跃。但是,明天的事谁也不知道。所以,我想一起练习,偷学技术。」
「我说的是事实。」
「不,大妈,你已经三十岁了吧。在丢人现眼之前消失吧。」
即便如此,在这片毫无渊源的土地上接触到成年人的善意后,瑠璃也多少学会了对人表示敬意。和同事、熟人打招呼,这本是人之常情。但直到现在,瑠璃连这些都做不到。
步伐虽慢,但这孩子确实在成长。
无论住在哪里,无论将来能赚多少钱,瑠璃作为编舞师都会继续选择我。这一点我可以确信地断言。但是,关于教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比我优秀的指导者,那才真是多如牛毛。
上午主要学习通信制高中以英语为主的课程,下午在冰场打工。然后,在营业结束后,在宽阔的冰场上不受任何人打扰地进行个人训练。
托瞳的福,这个圈子得到了多大的好处,说实话,我无法想象。
「不错嘛。虽然早有耳闻,但你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啊。我在国外见过很多怪人。但是,像你这样好斗的孩子还是第一次见。」
这接连不断的、就算被激怒也不奇怪的狂言,瞳却开心地笑出了声。
「没想到还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在雏森云雀放弃比赛的比赛中获胜,没有任何价值。而且,那样才得了第二名,反而很丢人。呐,老师。我总是这么任性,真的觉得该适可而止了,但还能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嗯。瑠璃从十四岁到十六岁,有整整两年以上的空白期。」
人生是接连不断的选择,而我一次又一次地选错了重要的问题。
「如果我能跳出四周跳了,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不用附加这种条件,大部分事情我也会听的。毕竟让我们借用了练习场地。什么事?」
视野前方,今天也有一只无视重力、强有力地舞动着的冰上狮子。
凝视着像是非人的少女的跳跃,瞳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下个赛季。能当我的编舞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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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潟冰场位于市中心鸟屋野潟周边。
这是一个大规模开发区,美丽的公园旁林立着巨大的足球场、棒球场、展览设施和大型场馆。
随着搬家,我们在离冰场自行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下了一套三室一厅的老旧公寓。和东京相比房间变大了,房租却只有一半。考虑到今后会增加的远征费用,搬到新潟市或许是个明智的决定。
沿着鸟屋野潟,有一座气派的县立图书馆,门口旁的树上住着猫头鹰。这里也是从公寓骑自行车就能到的距离,瑠璃每隔几天必定会去一次。
十八岁正是对各种事物充满憧憬、眼花缭乱的年纪。但是,瑠璃除了花样滑冰之外感兴趣的,至今仍然只有小说。
十二月初的一个星期天。新潟冰场举办了面向家庭的活动。
作为打工人员参与会场的瑠璃,由于撤场工作比预定提前结束,得以从傍晚开始自主练习。
今天下午八点开始有面向成人的滑冰课程,我也作为指导者之一被邀请了。
结束一个半小时的工作回到员工休息室,发现瑠璃一个人在那里看书。
我以为她结束自主练习就早早回家了,这是怎么了。
离全日本锦标赛只剩不到两周了。过度勉强可不好。虽说时间比平时短,但既然进行了充实的练习,就应该好好休息,为明天做准备。
这几个月,瑠璃每天都在为跳跃的细微偏差而焦躁。感觉她也有点过于拼命了,深夜的练习还是停掉比较好。
我开始换衣服,瑠璃也干脆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怎么回事?到公寓骑自行车连十分钟都不用。虽然也有那种上厕所都要和朋友一起的女孩子,但瑠璃是截然相反的类型。特意等我一起回家,唯独这孩子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问问野口先生有没有好医院?」
明天的出场顺序并非抽签决定。是短节目赢来的后出场。
那么,该怎么办呢。说实话,我不想说出真心话。
「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在德岛时也被周刊杂志的狗仔队追过,所以一开始没在意。但感觉气氛有点不一样。就像之前老师提醒过的那样,我在想会不会是跟踪狂之类的。」
「瞳小姐拜托你编明年的节目了吧。」
后来。我正式拒绝了瞳,说无法接受下个赛季的委托。
我依靠朦胧的记忆这么一说,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开始相信,自由的构思、自由的表现,才是这项运动魅力的本质。
瞳在十五六岁时就成了国民明星,但任何选手总有一天都会变老。
但是,作为艺术竞技,本应更加自由才对。
「与其苟活,不如去死。」
「我觉得瑠璃已经足够认可瞳了哦。」
京本瑠璃和雏森云雀,两人的状态都无与伦比。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处于巅峰。两人的冠军之争,必定无人能够介入。
瑠璃到最后都显得很不满,但最终,我也没能再多说什么。
许久未见的熊熊怒火,在瑠璃眼中弥漫。
如果老实告诉她,这孩子会有什么反应呢。
回家途中的大路两旁有路灯。且不说行人,车流量也很大。瑠璃本来就不是害怕夜晚的类型。在东京时也是那种深夜一个人去便利店的女孩子。就算提醒她不要夜间独行,她也几乎不在意。
我在今天的练习中,确认了雏森五次挑战四周半阿克塞尔跳的样子。然后,她确实在四次试跳中,要么摔倒要么手扶冰。成功落冰的那次跳跃也给人勉强撑住的感觉,不像是能拿到高执行分的样子。虽然不存在比四周半阿克塞尔跳基础分更高的跳跃,但高分终究只属于成功的时候。
「我真的很不愉快,请别这样谦虚。」
瞳开始了意想不到的往事回忆。
只是,瑠璃讨厌谎言。直觉也很敏锐。
作为最后曲目练习的瑠璃,仿佛要拂去雏森云雀使出高难度动作带来的阴影一般,平淡地确认着自己的编排节目。
「好久没有紧张到发抖了。明明还只是练习。」
「很完美。是你的话,明天也没问题。」
那是我出生前的比赛。虽然没能亲眼看到直播,但我至今仍清楚记得,那极具独创性的表演,让我的身心从核心深处为之颤抖。
「那个人退役后也能靠冰演赚钱吧。但是,关注度会下降。业余选手水平更高,不在现役时期做就没有意义吧。」
「是客套话吧。瞳的话,可以委托世界上任何人,没有理由找我。」
等出事就晚了。虽然也有对她沉默了一周多的愤怒,但同时也惊讶于瑠璃竟然会为我着想。这明明是她最不擅长的事。
他们利用了「比赛时间从选手开始滑行起计算」的规定,以跪姿开始节目,从而将表演时间延长了十八秒。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二时三十三分
「我先去中会议室做准备。」
老实告诉她后,瑠璃瞬间染上了怒气。
现阶段瑠璃和瞳的基础分有很大差距。但是,瞳是认真的在挑战掌握四周跳,如果学会了,得分有可能大幅提高。她在滑行技术和表现力上至今仍是世界顶级选手,所以万一也不是不可能。
打断我话的瑠璃脸上,渗出了怒意。
「知道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我是监护人,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吧。重要的事情不要客气,要说出来。」
剧烈运动后,需要通过冷却来护理身体。
「因为说了你会担心吧。」
然而,随着评分方式从扣分制变为每个动作的加分制,竞技的特性本身发生了巨大变化。为了减少不公,评分标准变得具体化、严格化,这可以理解。只是,也因此导致了对能大量得分的技术的过度专注,结果连顶级选手的节目也变得千篇一律。
「但是,那天的话,不只是讽刺吧。你说在表现力上赢不了我,是在夸我吧。」
「朋香老师不也有重要的事没告诉我吗?」
不过,本次比赛的热门,是在短节目中领先瞳10分以上的两位十九岁选手。
如果全部说出来,瑠璃会理解吗?还是会生气地说,换个编舞师而已,我怎么可能输呢?
「这种事应该早点商量啊。」
「大妈是谁?」
我并不是出于谦虚才那么说的。只是真的无法揣测瞳是带着何种心情来委托的。那孩子有她直率但难以捉摸内心的一面。
我不能帮助你的对手。也不想帮。
「我跟瞳说了,如果是转职业之后,我可以接受。」
「我没大家那么累。气氛真是热烈啊。」
「我会努力的。希望瑠璃能明白,对手不只是雏森云雀。」
确实,我记得好像被这么说过。
花样滑冰应该是「技术」与「艺术」并存的运动。
「失礼的话?」
「朋香小姐。还记得第一次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聊天时的事吗?我说了非常失礼的话。」
既然如此,接下来能做的事就不多了。最后的准备,是与身体的对话。
根据对手的得分来调整战术,并非卑鄙的做法。这也是一种应变能力。即便如此,瑠璃还是下定决心要贯彻自己的最佳状态。
「老师。再说一次,我可不会原谅你。」
「没有。身体状况和平时一样。」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隐瞒就变得痛苦起来。
我最清楚瑠璃的性格。即便如此。
「话会回到自己身上呢。瑠璃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她爽快地答应帮我劝说朋香小姐,也是因为没把我当对手。」
在那个比赛中途换曲、调整节奏是常识的时代,他们仅用《波莱罗》一曲决胜负。而且,其中还加入了打破常规的创意。
瞳本赛季自由滑使用的曲目,是莫里斯·拉威尔的《波莱罗》。
「朋香小姐。辛苦了。」
「我们再整理一次吧。」
官方练习中瞳跳四周跳时,会场响起了近乎尖叫的欢呼声。
「如果能成为加茂瞳最后一年的编舞师,老师的地位也会提升哦。节目也会留存几十年吧。」
《波莱罗》是象征花样滑冰的曲子,但这有明确的理由。
「嘛,这个我也知道。」
「应该利用好获得的优势。你的目标不是战胜雏森,而是在奥运会上登上顶峰吧?」
怎么回事。这孩子说话吞吞吐吐的,真少见。
把瑠璃送到更衣室,拿着拉伸垫走在后台时,结束了媒体应对的瞳回来了。
「真是居高临下惹人厌呢。我想我当时是得意忘形了。现在连十几岁的选手都不把我当回事了。所以吧。我终于能反省了。真想痛骂那时候对朋香小姐出言不逊的自己。真的非常抱歉。」
「如果雏森跳了四周半阿克塞尔跳,或许可以去掉四周后外结环跳。」
即使是娃娃脸的瞳,在这个距离交谈也能看出她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女王出人意料的决心传入耳中,我不由得笑了。
实际上,从知道那场表演的那天起,我对编舞的意识就改变了。
我只是拒绝了委托而已。十多年前的事,事到如今道歉我也很困扰。
我对回到场边的瑠璃说。
她苦笑着说早就料到了,然后,
「如果对方摔一次,我们这边只用稳妥的跳跃……」
「那,你拒绝那个大妈的委托是为什么?」
「我说觉得赖在竞技场不走的大妈们很碍事。」
「既然是我认可了你,就别再自卑了。瞳小姐委托你,是因为认可了朋香老师的实力吧。她是认真的。她甚至对我说,希望我也能拜托朋香老师。还说如果能答应,作为说服的谢礼会给我佣金。」
「事到如今说什么呢。」
「嘛,也有这个原因。」
「我要用老师为我编排的最好的节目去战斗。即使那家伙摔倒,即使降低难度就能稳赢,我也绝对不要。我只会演绎最好的自己。」
「用敬语。」
风格迥异的两人练习结束后,观战的观众们应该都明白了。
当最后一幕两人倒在冰上,描绘出戏剧性的死亡时,场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充满创意的震撼节目迷倒了观众和裁判,艺术分创下了奥运史上首次全部满分的记录。
将历经千锤百炼的节目,一个一个精心打磨。
啊,是那件事啊。瞳的滑冰年龄比我小六岁。如果瞳是大妈,那她把我当什么了。真是个让人火大的小丫头。
「她很伤心呢,说认真拜托却被拒绝了。委托费也不便宜吧。这不是打响名声的好机会吗?为什么拒绝了?」
「那为什么等我?看的书很有趣吗?」
「我?该说的都说了吧。对瑠璃我可不会客气。」
「我没在意。年轻人总是小看大人嘛。我也不想被误会,就告诉你我当时的感觉吧。被说『大妈让开』的时候,我有点开心。因为我觉得自己根本没入你的眼。你注意到我了,我也进入了天才的视野,这让我很自豪。所以,我好像能理解瞳在这个年纪还认真以奥运会为目标的理由了。」
开场同时涌入的粉丝们,目标是在第四组出场的加茂瞳。实际上,瞳的曲目练习结束后,很多观众就离开了会场。
全日本锦标赛的赛前练习,有一部分也对普通观众开放。
「请别说这么没出息的话。」
「一个人回去有点害怕。」
追溯到四十五年前,某对冰舞组合展现了堪称传奇的表演,在奥运会上获得了冠军。
「大概一周前。」
直到两天前,我还相信,如果是和瑠璃两个人,就能证明这一点。
「……那个,朋香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声音里没有平时的霸气了。朋香小姐是个情绪起伏不大的人,所以觉得有点稀奇。」
「……是吗。我自己没意识到,瞳观察得真仔细啊。」
回头望去。更衣室里换衣服的瑠璃还不见身影。
「昨天啊,那孩子对我说了。奥运会结束后,想解除合约。」
瞳的眼神中浮现出诧异的神色。
「嘛,虽说合约,但这三年教练费和编舞费,我都没收过就是了。」
「坐下聊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们在通道转弯处的长椅上并排坐下。
「我还以为是瑠璃更依赖你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原以为自己是在陪着一个可怜的少女。虽然这么打算,但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被那孩子吸引,并深信自己会照顾她到最后,直到退役。
选手和教练分开是常有的事。如果是编舞师,就更不用说了。
明明没什么好奇怪的,我却惊讶于自己受到如此大的打击。
「是不是希望朋香小姐您主动说,想一起继续下去呢?」
「瑠璃不会做试探人心那种算计的事。」
「我知道。但是,如果是朋香小姐说出来,她会高兴的吧。」
那种可贵的感情,那孩子会有吗?
比赛后的选手精神紧绷。
「朋香老师意外地很闲呢。」
请和我握手。请给我签名。
「雏森反正会不守规则自取灭亡吧。看着就蠢。」
「但是,我并没有认为瑠璃会输哦。」
我想保护京本瑠璃,让她免受所有不公正的伤害。
想问的事情应该堆积如山。想质问的事情也应该有很多。但是,瑠璃没有抱怨也没有挖苦,只继续说着未来的事。
正好一年前的全日本锦标赛。在彼此情绪混乱的自由滑前一天早上,我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未经深思熟虑就回应的一句话,伤害了这孩子。
瑠璃描绘的未来,并非梦想或一时兴起。这孩子从小就很有计划地考虑着职业生涯规划。在日本无人不知的京本三枝,说到底也只是远东亚洲的名人。去了国外,被拿过去说事的机会也会减少吧。
赛季中,选手通过不断比赛来提升状态。
「没关系。在东京也好,在德岛也好,每天不都被媒体盯着吗。我知道妈妈很不容易。我没事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东京,代代木第一体育馆。
「果然。」
四大洲锦标赛和世锦赛,如果只有两次远征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为什么事到如今问这个?」
发现前年度女王的选手们,发出兴奋的叫声,跑了过来。
在前往酒店的出租车里,瑠璃难得主动指出了问题所在。
瑠璃拿着行李箱,看也不看那些少女们,径直走了。
「没有,我也不是什么事都咬人的。」
在垫子上伸展身体的瑠璃,嗤笑了一声。
距离绝对不能输的比赛,只剩一年了。
「在这里说话太显眼了。我们回房间吧。三枝女士也请一起来。」
被写成报道就无聊了。也可能因为杂音而心神不宁。如果那是关于最爱的母亲的事,肯定无法保持平常心。
「妈妈。我会赢得全日本锦标赛,也会赢得世锦赛的。奥运会也绝对会拿到金牌的。所以,你要看着哦。」
进行了大约五分钟的整理运动后,瑠璃突然在垫子上停下了动作。
顺着视线望去,瑠璃正站在拐角处。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京本在自由滑又会崩盘的。小瞳的话一定能逆转!」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六年前的新人锦标赛。当时三枝四十出头,却美得令人难以置信。没有皱纹和斑点的肌肤令人羡慕,压倒性的气场无疑表明了她顶级女演员的身份。
当瑠璃向我坦白这件事时,我担心得头都疼了。
我和她的辩护律师定期保持着联系。在比赛需要长时间离家时,为了以防万一,也会事先告知住处。
「朋香老师。我们走吧。身体要凉了。」
「我一直很在意。感觉是后者,但如果是我误会了,那不是很丢人吗。所以一直没问出口。」
「知道的话就不用担心了。用两天时间调整吧。」
回头一看,一棵高大的观叶植物后面,站着一位戴着深檐帽子的女性。
这些孩子大概不知道瞳和瑠璃一起练习,也不知道我是瑠璃的教练吧。虽然是想支持瞳,但她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贬低瑠璃和雏森。
三枝从瑠璃面前消失,是两年前的事了。她因与前经纪人一起涉嫌违反《兴奋剂取缔法》被捕,在获得缓刑判决后也没有回到家人身边,就此消失了。
突然出现的恶意让我不寒而栗。
「我和妈妈不一样,是个讨人嫌的家伙。到现在都没有赞助商。但是,如果成了金牌得主,总该能找到吧。到时候我想去国外。妈妈也一起去吧。在国外狗仔队应该会少一些,我们又能一起生活了。」
但是,难道真的像心结一样刻在了她心里吗?正是因为像家人一样信任我,才决定不忘却、不原谅吗?
「如果意识到家人做了坏事,应该羞愧得无法出场吧。」
明年的全日本锦标赛,将是决定奥运代表选手的比赛。
「……嘛,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吧。」
「我们不想看到罪犯的女儿获胜!」
在背后说对手的坏话。这种事,在这个世界、这个世代,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瞳没有特别责备,只是苦笑着听着。
「杂鱼的胡言乱语,和虫鸣没什么两样。」
毫无预兆地,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提问。
这种反应是虚张声势吗?还是发自真心呢?
瑠璃笑着跑向母亲,握住了她那纤细的手。
进入入住的房间,三枝摘下了帽子。
从今天早上开始,回过神来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这两年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不联系我?
这话完全没有说服力。虽说精神上多少成熟了些,但这孩子的沸点至今仍远低于常人。
「说了你会生气吧。说我不相信选手的实力。」
6
没等看清她的脸,瑠璃就带着哭腔喊了声「妈妈」,我这才认出是京本三枝。
到达酒店,本想直接回房间,但在穿过大堂时,听到了「瑠璃」这个熟悉的声音。
「你会在奥运会上拿金牌还给我的吧?没关系。我会准备好的。」
「抱歉。在重要比赛期间,净说些和表演无关的话。」
「老师去年拒绝瞳小姐的编舞委托,是因为没有增加工作的余力吗?还是因为,不想给可能成为我对手的选手『送盐』呢?」
「今年要是能参加四大洲锦标赛就好了。我觉得在世锦赛之前,先参加一次国际比赛比较好。」
然后,我终于想到一个原因,或许就是那天的话。
或许是不想让母亲感到不必要的责任,瑠璃用开玩笑的语气回应,但三枝的表情依然黯淡。
瑠璃笑着对低着头的三枝说道。
「妈妈。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在首日最后出场组登场的瑠璃,以出色的表演位居首位。
一直以来,瑠璃都表现得很坚强。她说母亲有母亲的人生,独自战斗至今。但是,再逞强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是吗。我可无法原谅。要是你被伤害了,我会生气的。」
「朋香老师。长久以来,谢谢您照顾我女儿。真的不知该如何感谢您。这份恩情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等安定下来,我一定好好答谢您。」
色素偏淡的茶色双眸,仿佛要洞穿心灵最深处般捕捉着我。
「如果联盟派我去的话,我想参加,但是,钱……」
三十一岁的瞳是最年长的选手。女子单人滑中次年轻的选手也有二十四岁。
但是,直到今天,三枝本人没有联系过女儿。或许是因为吸毒被捕,无颜面对,又或许是不想再添麻烦。虽然不知道答案,但总之有一个事实是,她直到今天都在逃避女儿。然而,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想成为这孩子的伙伴,支持她翱翔世界,面对更洪亮的声音。
「老师。我今天阿克塞尔跳的落冰不太好吧?」
这一年来,瑠璃没有再提起那天的对话。
我斜眼看着瞳一一认真回应少女们的要求,
「一直没能联系你,对不起。我……」
「我看着呢。去年的比赛,我也好好看了。」
我衷心如此祈愿,但我还能被允许在她身边待多久呢。
虽然也曾因体型变化而烦恼,状态有所下滑,但今天的表演可以说是及格了。问题在于后天安排了四种四周跳的自由滑。
「那老实告诉我不就好了。」
「你自己知道原因吗?」
被憎恶针对的不是我,但我却无法抑制体温的下降。
瑠璃说想解除和我的合约的理由。
「坏话,你都听到了吧。我以为你会回嘴。」
对年轻孩子们来说,瞳是云端的传奇。顶级选手在强化合宿和比赛中碰面的机会很多,但以海外为据点的瞳则不然。
这时,从对面的通道走来了五位女子选手。是第二和第三出场组的选手们。比赛会场附设的酒店里有餐厅和咖啡厅。她们大概是结束官方练习后,和要好的选手们一起去喝茶了吧。
距离奥运会只剩一年零两个月了。我想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进入为选手开放的二楼中会议室,铺开拉伸垫。
上届冠军,雏森云雀今年没有报名参赛。在世锦赛上引发争议的那场表演,或许果然是她决意告别的表示。
然而,岁月流逝,三枝的脸上已掩饰不住衰老的痕迹。
去年复出时,瑠璃在关东地区预选赛、东日本地区预选赛中胜出,进入正赛并获得了亚军。本赛季由于考虑了上一年度的成绩,她免于参加预选赛,但为了调整状态,她还是从地区赛开始出场了。
「啊——啊。京本的父母要是再被抓起来就好了,那样的话……」
说到这里,那个少女僵住了。
「什么都跟我说吧。我们不是一起在同一个冰场练习的伙伴吗?」
恶意是凶器。有时比实物更能尖锐地刺穿人心。
「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
然后,今年也到了决定国内冠军的季节。
等到出事就晚了。听她说了之后,外出时我一定陪伴在侧,但幸运的是,这两周没有发生什么像样的问题。
「我觉得膝盖伸展的时机有点晚了。」
走来的孩子们都是学生,其中也有青年组的选手。
「妈妈。老师是在做先行投资哦。照顾我的话,就能成为世界第一的编舞师,不如说希望她感谢我才对。」
「小瞳!请不要输给那种人!」
「我也可以一起生活吗?」
「当然啦。等爸爸释放了,我们三个人再一起住吧。」
听到本应被自己背叛的女儿温柔的话语,三枝眼中溢出了泪水。
释放后的两年里,她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并不知道。
她在想什么,在后悔什么,在为什么而烦恼,我无从知晓她的内心。
三枝是演员,所以她的眼泪,她忧郁的眼神,究竟有几分真实,我无法判断。
但是,听到女儿发誓要重建家庭的话语,她内心一定受到了触动。
将母女重逢化为力量,瑠璃在自由滑中也一定会展现出精彩的表演。
母女之所以音信不通,是因为三枝没有告诉我们新的联系方式。她持有的手机已经解约,只能通过律师联系。是三枝希望,并造成了这种状况。
「妈妈。今晚住哪里?」
「住在一个照顾我的人那里。」
「没有订酒店房间吗?」
「不想打扰瑠璃。其实,今天我也犹豫过要不要来见你。」
「你能来我很高兴。看到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
「对不起。在你需要集中精力比赛的时候。」
瑠璃不问多余的事。三枝不想被问到的事情,她绝口不提。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我参加奥运会,你会来现场看吧?」
「嗯。一定。」
临别时,瑠璃对三枝的请求,仅仅只有这一个。
或许是考虑到比赛期间,三枝只停留了很短时间就离开了房间。
「不要。我要滑。不能停步不前,直到奥运会。」
瑠璃和三枝被五个男人围住,僵立在那里。
「我没有感到愤怒。」
「当然。现在应该还能追上。」
放开我的手臂后,男人从胸前的口袋掏出警察手册给我看。然后说道:
「妈妈被捕的时候我也说过吧。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会有无法承受的事情。也会有认输的时候。第一次是没办法的事。重新站起来就好。我们一起努力吧。只要不重复同样的错误就没关系。我说过的吧?我不会让你说忘了的。回答我。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你,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
咬着嘴唇,缓缓抬起头来的三枝,明显在害怕。
但是,动摇是无法避免的。心不是能用道理割舍的。
「我考虑过了。正因为考虑过,我才原谅了。但是,已经结束了。我给人生排了优先顺序。第一位是花样滑冰,第二位是家人。我本想相信妈妈的,但如果会成为干扰,那就不需要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
那双仿佛随时要爆发的眼睛,正瞪着我。
刑警们犹豫着是否该在十几岁的女儿面前,就这样冷酷地带走她的母亲,但瑠璃的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瑠璃用嘶哑的声音问道,三枝移开视线,避而不答。
「明天的自由滑,我觉得应该考虑根据身体状况弃权。」
警察?这些男人全都是?
但是,不可能没想过。不可能没有强烈的感受。
「外人不要插嘴。」
父母被捕。仅仅为了追逐梦想,就需要难以置信的努力和心思。即便如此,瑠璃还是一个人咬紧牙关,拼命努力着。
「妈妈又吸毒了吗?」
是不懂看气氛的媒体在追三枝吗?
「瑠璃!我!」
「没关系。事实上外人就是外人啊。」
并排走着的瑠璃停下了脚步。
「知道了。我再开一间房我搬过去,你就在现在的房间好好休息。」
现在正是全日本锦标赛期间。作为教练,我必须保护她。
我拿起瑠璃的手机,只披上外套就追了出去。
这似乎是瑠璃从未想过的提议,她愣了一下。
即使听到合理的指摘,瑠璃愤然的表情也没有改变。
路人也开始注意到这边的抓捕行动,但瑠璃没有停止追问。
虽然不应该,但只要是人打分,练习时的印象就可能影响比赛。所以,我一直告诉瑠璃,即使在官方练习中也不能松懈。
下到一楼,穿过宽敞的大堂,看到瑠璃的背影正走出正门。
瑠璃这几周一直害怕着疑似跟踪狂的身影。我们也考虑过向警察咨询,但还没有行动。除此之外能想到的……
「瑠璃。言语是利刃。不能因为被伤害了,就去伤害别人。你也考虑一下三枝女士的心情。」
「……是的。没有犹豫。」
「下次约定在一年后的奥运会,这样好吗?一起过个新年怎么样?」
视察官方练习是技术专家的职责。尽管普通裁判没有这个义务,但为了提前了解节目,他们中也有很多人会出席。
「贪心?」
瑠璃用强硬的话语向三枝宣告了诀别。逞强说要把家人的缘分都舍弃掉。
三枝没有回答。
「……是啊。和妈妈见面也可以吗?」
「我不知道。我绝对不会原谅。」
「妈妈。难道……」
「原来如此。如果没有心结,是不是可以更贪心一点?」
三枝离开房间还不到两分钟。
学会卸下不必要的负担,瑠璃一定会变得更强大。我如此相信着。我对此深信不疑,然而……
传入耳中的是与日常格格不入的词语,瞬间,瑠璃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没等细想,我已经跑了过去。
「昨天的话?说三枝女士已经不是家人的事?」
「朋香老师觉得我是外人吗?」
在新潟跟踪瑠璃的,不是跟踪狂吗?
即便如此,被投以避之唯恐不及的目光,还是让人心力交瘁。
瑠璃用充满怒气的声音问道,为首的男子面带难色地点了点头。
三枝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知道了。但是,前一天的练习就放弃吧。我觉得今天把时间用在休息上更明智。」
「瑠璃。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是,真的没问题吗?」
两人脸色都不好,在前往早餐自助餐厅的路上。
与母亲分别后,瑠璃的表情瞬间消失了,我问道:
「抱歉。我们是警察。」
京本三枝再次被捕的消息,在深夜传遍了媒体。
「妈妈。老实回答。这些人说的是真的吗?你又吸毒了?」
即使不说她也应该明白。
「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老师。我昨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请快点把这个人带走。」
「不是那个。我不是说了老师是外人吗?我其实没那么想。」
走出正门,前方等待着意想不到的景象。
「请回答我。老师,你,觉得我,是外人吗?」
但是,在我伸出的手碰到瑠璃之前,就被一股强到发痛的力量从旁边抓住了。
比赛之后,本来就肾上腺素飙升,家里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不可能睡得着。一整晚,都没听到瑠璃的床上传来鼾声。我自己也几乎没睡,迎来了早晨。
「你不感到愤怒吗?」
7
但是,这次情况特殊。现在应该优先调整状态吧。
三枝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点了点头。
恐怕三枝是做了该被逮捕的行为。不用听真相,光看她的反应就足够说明问题了。实际上,如果心里没鬼,就不会躲藏起来。
「爸爸被捕的时候我说过吧。是人就会犯错,没办法。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所以,我不责怪爸爸,等他释放了,还想一起生活。」
「站在你的立场上想,很难接受吧。」
她用极其低沉的声音问道。
瑠璃并没有犯罪。
「第一次我原谅了。但是,没有第二次了。因为妈妈你知道的吧?爸爸被捕后,不能滑冰的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活下来的,你都看到了吧?再笨也能想象得到吧?」
「瑠璃,冷静点。你总是在重要关头感情用事。为此失败过多少次了?」
「京本三枝女士。因涉嫌违反《毒品取缔法》,已发出逮捕令。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你在外人家,被照顾了两年吧?」
「老师。我可以再去和她说几句话吗?」
「有这个嫌疑。只是,在申请逮捕令阶段就跟丢了,所以我们一直在盯着你,瑠璃小姐。」
向母亲撒撒娇,听听牢骚,治愈一下心灵就好了。
瑠璃不提父母的事。不仅如此,还一直装作几乎不在意的样子。
「怎么想?」
我犹豫着说出了口,立刻就被摇头否定了。
但是,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紧绷着神经生活是不可能的。
瑠璃用冰冷的眼神说道,声音却在颤抖。
「那,可以再开一间房吗?我想一个人整理一下思绪。」
「如果要逮捕这个人,请快点带走。」
瑠璃刚走出房间,我就发现那孩子忘了带手机。
如果要继续和母亲联系,交换联系方式比较好。既然特意来住处见面,现在应该能要到新的电话号码。
「你对三枝女士和丰先生,是怎么想的?」
「没有不可以的理由吧。因为是家人啊。」
这里是酒店前的街道。而且,京本母女都是名人。
「不是那样的……我……」
「已经结束了。明明知道,却再次碰毒品,这就意味着妈妈你凭自己的意志背叛了我。」
「请不要挑刺。」
这是和瑠璃重逢以来,我一直感到的疑问。
「喂,瑠璃。发生了那种事之后。心情混乱也是没办法的。但是,你明天要比赛吧?如果是的话,首先好好吃饭,让身心休息。今天,这才是你的工作。」
「谁都会犯错。我不能要求只有爸爸和妈妈是完美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女子自由滑,当天。
官方练习时的状态糟糕透顶。滑行真的非常差劲。
昨天,我答应了瑠璃想一个人待着的请求,另开了一间房。是希望这孩子能稍微放松一下。作为教练,这是为了寻求最佳而做出的判断。
然而,看着在练习中反复摔倒的瑠璃,我又不明白了。
让发出无声悲鸣的这孩子独自一人,这个判断真的正确吗?因为瑠璃就是那样的孩子,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吐露真心话。
虽然说要一个人待着的是那孩子,但或许她其实希望有人陪在身边。希望作为教练、编舞师、监护人,或许也是唯一的朋友的我……
「弃权吧。发生了那种事。没有人会责怪你。」
我对脱下冰鞋的瑠璃,忍着心痛说道,她却摇了摇头。
「不行。我想去世锦赛,所以不会弃权。我想在奥运会之前,再上一次世界舞台战斗。」
派遣选手的选拔标准看似复杂实则明确。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基本确定入选,剩下的从第二名、第三名选手。大奖赛总决赛参赛者中的前两名。赛季最佳成绩的前三名。按规定从其中选拔。
本赛季,未参加正式比赛的瑠璃,不符合任何一项条件,但派遣条件中只设有一项特例。「过去在世锦赛上获得过前三名成绩的选手,因不得已的理由未能参加全日本锦标赛时」。
瑠璃去年在世锦赛获得了第二名。如果在这里退赛,能符合这项特例条件吗?
答案立刻就有了。不行。母亲被捕,恐怕不属于「不得已的理由」。而且已经完成了当天的官方练习,也无法用受伤作为借口。
「世界大赛的话,明年还有大奖赛系列赛。」
「没关系的。距离正式比赛,还有十个小时。我会好好调整的。」
调整哪个?心情?还是,身体?你现在,两者不都支离破碎了吗?
能保护这孩子的,能成为这孩子伙伴的,只剩下我了。
「瑠璃。我不想让你再受伤了。」
「老师为我编的新节目,我还没有展示过。我可能没有粉丝,但绝对不想就这样结束,没能展示老师这个节目。」
昨天,怎样回答才是正确的呢?
家人犯下的罪不会消失。
下个赛季,即使能在最高舞台上成为世界冠军。
但是,越是勉强,身心就越是发出悲鸣。
冰刃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在冰场回响,瑠璃没能做出像样的保护动作,摔倒了。
我虽然只是个平凡的跳跃选手,但也明白练习四周跳的负担是其他跳跃无法比拟的。因为软着陆困难,落冰总是处于极限状态。
「你从三枝女士那里得到过一次进退的建议吗?没有吧。因为那个人根本没打算对你的人生负责。其他人呢?是继续还是放弃,有哪怕一个人给过你意见吗?不用回答。我知道一个都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无所谓啊。像你这样讨人嫌的人生,谁都没兴趣。所以,大家都随你便了。」
难以置信。
我们,只是如此相信着,战斗至今。
仿佛要将那些对自己抱有敌意的观众的脸,一个个刻在心里。
瑠璃在控制体重的同时,将能提升的肌肉力量提升到了极限。今年没能跳成的跳跃,我不认为明年就能奇迹般地完成。
三十岁的她打出了逼近个人最佳的成绩,第十一次荣登国内女王宝座。
本赛季,瑠璃和雏森云雀都不在。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这孩子哭泣。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在母亲被捕的情况下,没有逃避,还在战斗啊。
母亲再次被捕,因体型变化而失去了曾逼近世界巅峰的表演能力,在全日本锦标赛上惨败。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失意,然而,即便如此,瑠璃也没有崩溃。
「你以为哭了,我就会说可以放弃吗?别撒娇。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开始的吗?不是你希望继续下去的吗?」
她因疼痛而扭曲着脸站起来,紧接着在从四周后外点冰跳接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连跳中,也在第一个落冰时摔倒了。
瑠璃流泪,不是在悲伤的时候。也不是在疼痛的时候。总是在悔恨的时候。
从第一个跳跃开始,就摔得很惨。
瑠璃一直不受花样滑冰粉丝的待见。但是,即便如此。
去年,当瞳显露出因年龄增长而衰退的迹象时,拯救日本的是十七岁的瑠璃。瞳甚至未能进入前八名,但瑠璃获得了第二名,使日本女子单人滑得以幸免。
在这项心理状态影响巨大的运动中,每年都能稳定地做出留在前列的表演,并非易事。即使在低迷期,女子单人滑能持续获得三个名额,也是因为瞳一直在奋力拼搏。如果没有她,名额早就减少了。
8
因为自己不够争气,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而呜咽哭泣。
「忘了吗?我说过奥运会结束后会付市场价两倍的钱吧。」
我是个心肠硬的人。即使在恋人面前,也从未感情用事过。
即使失去了参加世界大赛的希望,瑠璃仍在继续着孤独的努力。
「如果你刚才说要我停止练习,我差点就掐死你了。」
要获得三个代表名额,前两名选手的合计分数必须在13分以下。
即使选手不动,音乐仍在继续。然后……
而女子花滑界的这种现状,在赛季末给日本带来了报应。
三月,决定命运的世锦赛。
瑠璃无法完成逆时针旋转的跳跃,所有落冰都用右脚完成。持续承受外刃着地带来的负荷,脚踝骨骼已经变形,连骨架都歪斜了。
如果希望更进一步,就只能掌握更高难度的跳跃。必须再次掌握四种四周跳,如果可能,还要挑战尚未成功落冰的四周勾手跳,并将其融入连跳组合,展示出最佳的表演。
对着没有继续表演的瑠璃倾泻而下的,是来自观众席的嘘声。
低垂着头无法站起的瑠璃眼中,滴落了透明的泪珠。
如果只有一人参赛,则要求得分在2分以下。
在瑠璃从少女时代起就长久以来作为目标的奥运赛季,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惊讶。四月,联盟公布的强化选手名单中,出现了雏森云雀的名字。
距离奥运会已不足一年的现在,与焦躁同时袭来的感情只有一个,那就是恐惧。
「站起来。」
世锦赛结束后,第一名得1分,第二名得2分,第三名得3分,以此类推。未能进入自由滑的选手一律得18分,自由滑结束后排名第十六名及以后的选手一律得16分。
9
即使考虑到这项运动的平均年龄,这也堪称壮举,但瞳的分数,与本赛季海外顶尖选手们创下的得分纪录相比,还差得很远。不是瞳太厉害,而是国内女子单人滑的水平太低了。
瑠璃用被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瞪着我。
她只是用充满怒意的眼神,持续瞪视着观众席。
「……可恶。」
在奥运会和世锦赛这样的舞台上,各国能派遣的选手上限不同。每个项目最多可派三人参赛,人数由前一年世锦赛的成绩决定。
获得三个名额所需的分数是13分以下,但日本女子单人滑的计算分数却远超于此,达到了19分。
不是因为努力不够。挑战奥运会的时间点落在了十几岁的末尾也好,身高增长超过了必要也好,父母犯罪也好,全都不是瑠璃的错。
在奥运会前一年,日本女子单人滑失去了一个参赛名额。
我用冷静的声音,对在冰面上落泪的我的舞姬说道。
「为什么……。可恶……」
面对下定决心的少女,我到底应该告诉她什么呢?
认清现实,选择放弃,也不会有人责怪。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抱什么期待的人更多,即使决定退役,会感到失望的人也屈指可数。谁都不会为难。
「老师。你捡回一条命呢。」
真正的较量在一年后。只要在奥运会上获胜,一切都会改变。她如此相信着,近乎愚钝地、痛苦地将一切奉献给了所爱的运动。
按着膝盖站起来的瑠璃,粗暴地擦了擦眼角。然后,
然而,今天也在眼前。
我明白。我很清楚。无论是作为教练,还是作为监护人,我都理解不应该再让这孩子继续勉强自己了。即便如此,
我对在冰上哭泣的瑠璃,只说出真实的话语。
从长长的助滑开始,瑠璃高高跃起,然后,几乎来不及做保护动作就摔倒了。
在奥运会前一年的全日本锦标赛上夺冠的,又是加茂瞳。
仿佛为了抗议不停歇的嘘声,瑠璃重新开始表演,进入了预定在后半段做的连跳。但是,连她从未在比赛中失败过的拿手好戏——后内结环跳也摔倒了。
日本多年来,无论男女都能确保三个名额,但这绝非理所当然。因为只计算前两名选手的成绩,所以只能允许一人失误。
可能来不及了。成长可能反成祸害,或许自己也会像许多女单选手一样,作为竞技选手走到了尽头。
今天的表演,肯定由这第一个跳跃决定。
如果反正不行,在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之前,放弃就好了。
无论取得多么伟大的成就,讨人嫌的瑠璃恐怕也成不了女主角。被人们作为女王铭记的,会是始终被爱戴的加茂瞳。
成长了的身体无法复原。已经发育的胸部,除非切除,否则始终是负担。
瑠璃所期望的未来,真的能实现吗?
接连失败两个跳跃的瑠璃,用茫然的眼神站起来,然后僵住了。
突然,脸颊感到了某种温热。
「你至今受了很多人的照顾。但是,你做不到感恩。所以,大家都失望地离开了。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会对像你这样的女人,说出真实的话。别撒娇了,站起来。」
在为了世锦赛而调整状态的瞳身边,她进行着超越瞳的训练。
隐约听到的声音,如同切肤之痛般渗入旧伤。
作为王牌踏上中国土地的瞳,展现了老将的骨气,以第六名结束了表演。然而,剩下的两名选手,最终却只获得了令人意外的第十三名和第十七名。
损伤在膝盖、腰部、髋关节等所有部位累积。过度的负荷积累,好比定时炸弹。无法永远承受。总有一天必定会爆发。
嘘声如同连锁反应般从四面八方响起,越来越大。
人的本质,往往在被逼到绝境时才显露出来。
这样一来,恐怕既无法参加四大洲锦标赛,也无法参加世锦赛了。
成为奥运冠军,改变一切。直到现在,瑠璃,只有瑠璃和我,仍然真心相信着。有没有可能性都无所谓。
从庄严的引子开始,瑠璃首先跳了一个四周后外结环跳。
第一次是两年前。母亲被捕,她来向我求助时。
既没有违反规定,也没有使用禁止的技术动作。瑠璃只是几乎没能完成技术动作,就结束了表演。虽然没有被判定为中断,但得分自然少得可怜。
站起身的瑠璃,戴着手套的拳头砸在了冰面上。
她用颤抖的声音,这样说道。
在冰上摔倒,是多么疼痛。多么可怕。我很清楚。即使退役十年后的今天,那无法抹去的记忆仍刻在身体深处。
听着毫不留情倾泻而下的骂声,踉跄着起身的瑠璃,单膝跪地抬起了头。她的脸上,刻满了憎恨的目光。
她瞪视着会场的观众们,然后瑠璃开始慢慢地原地旋转。
本赛季,为瑠璃的自由滑选择的曲目,是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钢琴协奏曲》。这是为了展现瑠璃舒展的肢体而选择的曲目。
你们明明不知道她的心情。明明无法想象她是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站在这里的。为什么连战斗都没有的人要指责她!
瑠璃已经掌握了成熟的表演能力。从头顶到脚尖,甚至有时连飘动的发丝都控制自如,在冰面上描绘出优美的舞蹈。与雏森云雀那种像钻石原石般粗粝的表演不同。就滑行而言,她已经是完成度很高的选手了。
「用敬语。明明一分钱教练费都没付过,还真敢说。」
怀着明确的目标,瑠璃以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将速度转化为力量起跳。
正因如此,下下届奥运会是不行的。
拜托了。不要再让这孩子承受更多痛苦了!
连最后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了。然而,回过神来,我和瑠璃一样,眼中溢出了滚烫的泪水。
10
难道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上个赛季后半段,她参加了速度滑冰的比赛。
在花样滑冰中不利的高挑身材,换了项目就可能成为武器。虽然多年前就有传闻说她被邀请转项,但我以为她终于正式转项了。
「那家伙。今年打算在这边滑吗?」
「谁知道呢。我想是因为没有退赛才被选为强化选手的吧。」
无论是瑠璃还是雏森云雀,考虑到实力,都应该被指定为和瞳一样的「特别强化选手」。但是,两人的类别,都是最低的「强化选手B」。
不想为叛逆的选手分配预算。然而,在奥运年,又不能将两位有望夺牌的选手排除在外。这决定仿佛能看透联盟理事们的盘算。
成年组顶尖选手参加的正式比赛,并没有那么多。
赛季前半段的主要赛事是挑战赛系列赛和大奖赛系列赛,以及国内锦标赛。赛季后半段则有四大洲锦标赛、世锦赛、团体对抗赛,再加上四年一度的奥运会。
不过,实际上并不会全部参加。比赛包括短节目、自由滑和表演滑,需要三到六天。加上移动和状态调整的时间,从体力和经济上来说,全部参加并不现实。
两位天才迎来十九岁的九月。
在挑战赛系列赛的美国站,发现了雏森云雀的名字。
而且,从系列赛的第一站开始,她就立刻创造了传奇。
她成功完成了包含五种四周跳和三周半阿克塞尔跳的连跳组合,一举刷新了自由滑的世界纪录。
下届奥运会的夺冠热门,是俄罗斯的两位少女。本赛季升入成年组的世青赛冠军,以及去年赢得世锦赛的十八岁选手。然而,雏森的节目,甚至超越了俄罗斯女王们的技术分。
她应该也经历过因体型变化而产生的困惑。而且,雏森的身高比瑠璃还高五厘米,达到了一百七十一厘米。
长久以来无敌的俄罗斯女王们,身高大多不足一百六十厘米。但雏森却以那样的高挑身材,将五种四周跳作为武器。
「喂,老师。这家伙,是什么啊?不做人了吗?」
通过转播视频看到她最新表演的瑠璃,惊讶之余只剩愕然。
「可能肌肉力量不输男选手了吧。」
「旋转的质量也变了呢。以前只是快,现在是以点为轴在旋转。」
今天想尽量为她创造一个能放松休息的环境。
收拾好行李,走出中型会议室,门口有两位少女等在那里。
「我无法忍受有才能的人被轻视。看到因为笨蛋而被低估的人,我就想把整个世界都毁掉。」
一位已确定晋级总决赛的俄罗斯选手,陷入了兴奋剂疑云。
「别开玩笑了。」
大奖赛总决赛前夕,花样滑冰界发生了大地震。
「我是看了京本选手才开始滑冰的。短节目,太感动了!」
练习后的整理放松,有时比热身更重要。
「反过来?」
那个国家可耻的问题,首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大约是十五年前的事。
雏森云雀在挑战赛系列赛中创造了自由滑世界纪录,京本瑠璃在大奖赛系列赛法国站打出了本赛季世界第二的分数。瞳虽然在总决赛中刷新了赛季最佳成绩,但与两人仍有30分以上的差距。
瑠璃用毫不犹豫的声音,如此断言道。
雏森云雀与那种该凸的地方凸、很有女人味的身材无缘。她身材高挑纤细,头发总是很短,乍一看有时会像男孩子。但是,视频中的她,
瑠璃明显动摇了。对于即使被拒绝,仍坚持说喜欢自己的后辈少女们,她显然感到困惑。
「……那种事,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
瑠璃冷冷地说道,推开了少女的肩膀。
在奥运会上,女子单人滑的顶峰,连续四届都由俄罗斯少女闪耀。
「我,想看到京本选手成为世界第一的样子!」
「十九岁了嘛。想变得漂亮是很自然的事吧。」
瑠璃被分配到了法国站,雏森被分配到了俄罗斯站。
瑠璃用拒人千里的语气打断了她,但双眼含泪的少女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是刚才在瞳面前说瑠璃和雏森坏话的那五个人中的两个少女。记得是在全日本青少年锦标赛上登上领奖台,这次比赛被推荐参赛的初中生。
在主角缺席的质疑声中举行的大奖赛总决赛上,瞳凭借三周半阿克塞尔跳这一武器,创造了赛季最佳成绩,以第二名站上了领奖台。
然而,正是这个兴奋剂问题,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给我们带来了麻烦。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点十二分
瑠璃连休赛期都放弃了,埋头于训练。
距离全日本锦标赛开幕,还有三天。
奥运派遣选手的选拔标准已经公布,按时间顺序排列如下:
「请放心。我,在该赢的时候,一定会赢。」
真正的胜者,是二月在奥运会上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的选手。
接着喊出来的是旁边一直在发抖的另一位少女。
如果是粉丝,应该也知道瑠璃惹出的种种问题。
「请相信我们!我们真的在为您加油!」
十一月。
我为跃动的瞳的表演而感动,对她的斗志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
全日本锦标赛是国内最高级别的比赛。并不是说想参加就能参加。
「我也喜欢!我憧憬着京本选手,一直努力到今天!喜多川选手他们说的话,不是我们的想法!」
雏森在美国表演的节目,以及我为本赛季的瑠璃准备的节目,都是即使混入男子顶尖组也能一战的水平。只要不出意外,奥运代表的两个名额,应该就是由这两人决定了。即使是瞳也无法插足其中。
二、全日本锦标赛的冠军。
现在,瑠璃有把握跳成的四周跳有三种:后外点冰跳、后内结环跳、后内点冰跳。如果再加上成功率较低的后外结环跳,与对手的差距就只剩下四周勾手跳了。
如果只有一个分站赛可参加,希望当然是国内的NHK杯。但是,联盟不可能听取问题儿童们的愿望。
「我是选手。只要我还作为现役选手继续竞技,即使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输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奥运参赛资格。」
瑠璃是风评极差的选手。
本赛季的大奖赛系列赛,瞳是日本选手中排名最高的,位列第十。
但是,我立刻意识到了最糟糕的事态。
开始看到曙光,是在能够有意识地调整建立旋转轴的时机之后。通过提高空中的旋转速度,她成功地将一个个漂亮的跳跃重新掌握。
因为,谁都无法预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少女踉跄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瑠璃的手臂。
而且,由于兴奋剂问题导致俄罗斯选手退出,她递补到了第六位,时隔三年再次获得了总决赛的参赛资格。
之后,世界反兴奋剂机构指控俄罗斯田径联合会存在系统性使用兴奋剂的行为,此后,他们便无法以国家身份参加奥运会和残奥会。只有被认定为清白的选手,才能以OAR(来自俄罗斯的奥林匹克运动员)的个人资格参赛。
拥有三次奥运参赛经验的传奇人物,特意在赛前召开记者会,有人预测她是为了女子单人滑的未来而选择引退。但是……
被瑠璃瞪视的少女,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松开了手。
应该派遣能赢的选手去奥运会。即使现在也应该重新审视选拔标准。
「连我也开始紧张了呢。」
三、全日本锦标赛的第二名。或者,赛季最佳成绩排名靠前的选手。
肌肉会因疲劳积累而变硬,所以必须进行整理运动,放松可活动部位。既然明天一切就将见分晓,就应该彻底保养好身体。
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不是恋人而是说「有了喜欢的男人」来揶揄,瑠璃也还是个小孩子。
基本上,旋转是连续的loop。目标是在同一位置,尽可能画出小的圆。像瑠璃这样身体柔软的选手,表演看起来不像圆。因为轴心细,看起来像是在以点为轴旋转。
奥运年的大奖赛系列赛,不过是前哨战。问题在这个时间点暴露,对他们来说应该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违规者理应被驱逐,但可以避免波及到认真比赛的选手。
本赛季必须设想各种情况,来控制瑠璃。
在欢天喜地的瞳的粉丝们面前,舆论一分为二,联盟因设定了过于简单的派遣标准而受到猛烈批评。
尽管被冷酷的言语推开,她们依然眼含泪水,诉说着自己的心意。
晚餐的食材已经准备好了。叫辆出租车直接回家吧。
然而,经过意外的递补入选,瞳的奥运参赛资格确定,舆论一片哗然。
「碍事。」
「我,最喜欢京本选手的表演了!能和您在同一个冰场,我太高兴了!」
但是,她们能如此风光的日子也到头了。两人必定会,摧毁那座堡垒。我曾对此深信不疑,然而……
赛季前半段,最大的赛事是「ISU大奖赛系列赛」。
而现在,在距离奥运会不到三个月的时候,疑云再次浮现,国际滑联做出了暂不允许俄罗斯选手参加大奖赛总决赛的裁定。
虽然恢复快的年轻选手中也有不少人懈怠,但整理放松直接关系到第二天的状态调整、疲劳恢复和伤害预防。
「但是,不是变得可爱了吗?」
「那个!我!」
瞳直视着镜头,如此断言。她做好了承受批评的准备,亲自为争论画上了句号。
「不。我说的是老师的事。」
然后,在全日本锦标赛开幕前,瞳召开了记者会。
头发留到肩膀附近的模样,让人耳目一新。
「别撒谎。你以为我有多讨人厌?」
即便如此,这些孩子们看着瑠璃优美的表演,
经过女王的记者会,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说,雏森云雀回来让你很高兴?」
一、在大奖赛总决赛中登上领奖台的选手,取其中排名最高者。
「我相信老师编排的节目是世界上最美的。但是,作为编舞师的江藤朋香,有多少人能理解呢?自称花滑粉丝的人也好,业界的人也好,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我无法忍受这一点。」
即使看到了雏森云雀震撼的表演,我对于代表名额也并不担心。
在各选手的大奖赛系列赛参赛计划公布后,我曾认为,代表名额的争夺将在全日本锦标赛上一决胜负。因为我认为瑠璃和雏森不参加总决赛,就不会有满足第一项条件的选手出现。
另一方面,雏森缺席了俄罗斯站。没听说她受伤。可能是着眼于今后更重要的比赛,避免了长途远征。
「请在奥运会上拿到金牌!」
「胸和屁股都没长,连运气都这么好吗?」
完成例行的整理放松后,让她再次换了衣服。
瑠璃在法国站展示了刷新个人最佳成绩的表演,以压倒性优势夺冠。战胜了被视为对手的俄罗斯选手,以逼近世界纪录的分数,站上了领奖台的顶端。
「我看到杂鱼被捧,就恶心得想吐。但是,反过来也一样哦。」
从少女时代起,就屡屡因品行不端而被议论。
练习结束后,我对脱下冰鞋的瑠璃说道,她露出了明显的厌恶表情。
这是国际滑联认可的系列赛,只有总积分排名前六的选手,才能晋级大奖赛总决赛。
瑠璃因为世界排名大幅下滑,本赛季只有一个分站赛的参赛资格。两年前在世锦赛上搞砸了的雏森也一样,只有凭借赛季最佳成绩获得的一个分站赛参赛资格。
我们所知道的雏森云雀,所有的表演都很大胆,好坏参半,但很粗放。然而,这次连旋转的精度都不同了。
根据情况,或许将状态的巅峰调整到二月更好。
现在,这个国家有两位能挑战世界顶峰的十九岁天才,但只有在全日本锦标赛上获胜的一人,才能参加奥运会。
另一方面,雏森云雀则是从关东地区赛和东日本锦标赛中胜出的。仅从预选赛的裁判打分来看,她似乎准备了真正可怕的节目。
成年组选手需要先参加全国分为六个地区的地区预选赛,之后必须在东日本锦标赛或西日本锦标赛中进入前列。不过,瑠璃因为东日本锦标赛的日程与大奖赛系列赛法国站冲突,所以当时已被选为种子选手。
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眼眸捕捉着我。然后,
「居然变得有女人味了。是有了喜欢的男人吗?」
「京本选手是最帅的!从以前开始!一直!」
为了用新的身体掌握新的跳跃,她拼了命地反复练习。
「瑠璃。和她们握个手怎么样?」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害羞吗?」
「不是。只是不敢相信。居然有憧憬我的选手……」
「肯定有啊。你已经忘了吗?昨天,成为了世界第一的事。」
无论你多么问题儿童,冰上的表演是绝对的。
懂的人自然会懂。能感受到的人自然能感受到。
因为,你是真材实料。
「太棒了!」
「我更喜欢您了!」
「……被这么说,我会不知所措的。」
大概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吧。被告白喜欢而不知所措的瑠璃,显得有些滑稽。
至今为止的三年,漫长的时光,我们两人一起度过。
并非没有感受到成长的机会。
但是,这孩子现在仍未完成。也正因为未完成,才能吸收。
不擅长应对后辈的瑠璃,虽然采取了旁若无人的态度,但少女们眼中憧憬的色彩并未改变。
看着瑠璃的人,支持瑠璃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很多。
这孩子,今后,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体会到这一点。
瑠璃曾经在小学时解雇过我一次。
也就是说,并不是非我不可才在一起。只是因为没有其他能帮助她的人,才来依靠我。
但是,那一定,不是我的工作。
也有想陪伴这孩子直到她退役的心情。
明天,如果战胜雏森云雀,确定奥运参赛资格,那么自父母被捕以来停滞的时钟,一定会重新开始转动。找到赞助商的可能性也很高。
是的。瑠璃已经不再需要依靠我了。
我感到有些寂寞。
我强忍着阵阵刺痛,在心中发誓,只要还有一天,我要全力支持这孩子。
为了将瑠璃以最好的形式,交托给能引领她走向最高处的某个人。
世锦赛和奥运会,在社会价值上相差十倍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