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呆呆地望着已经愈合的手指尖,心情有些恍惚。
「看来伤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嘛。」
毕竟也不是被刀割伤,只是被纸划了一下而已。
我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伊西多禄那边。那只总是在窗台上来回跑的玛芬如今一点音讯也没有。他的突然失踪,让我心里一角空落落的,同时又有点担心。
「要不要请马格丽特帮我调查一下维斯康提家的动向呢。」
正这么想着时,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听到了他的消息。
我环视着有些骚动的学院,转头问马格丽特。
「今天怎么回事,学院里这么吵?」
马格丽特很快带回了最新的小道消息。
「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在传伊西多禄公子继承了维斯康提公爵的爵位。」
「也就是说,伊西多禄成了公爵?」
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而这条令人震惊的传闻,似乎源自皇室的侍从。最近皇室与维斯康提家往来书信的签名处,显示出皇室方面已经察觉到维斯康提的家主更换了。
一旦点燃的流言便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到底是维斯康提公爵出了什么事……?」
前任维斯康提公爵是否因个人原因无法再处理事务,抑或是主动让出了家主之位,目前尚未得到确切的消息。维斯康提家本就比其他贵族家族更为神秘,因此各种猜测四起。
「从上次伊西多禄的神情来看,应该不是预料中的事,而是突然发生的吧。」
伊西多禄……没事吧。
听到传闻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牵挂着他,心中满是担忧。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早就直接联系上了。」
偏偏维斯康提领地位于南部,离王都相当遥远。
那个放纵、冲动的男人——维斯康提公爵,在宾客面前逞能,饮下过量的烈酒后,突然心脏发作倒地。昏迷数日,终于在今晨去世。
海浪拍击着城墙,溅起一片雪白浪花。
在维斯康提家中,唯一不承认伊西多禄的人,只有前任家主——阿尔伯特·维斯康提。
「维斯康提公爵大人。」
* * *
我努力压下心头那种奇异的紧张感,从首句开始仔细地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为什么现在……却突然想见她?」
「长话短说——以后请多关照。」
我轻叹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羽毛笔。
他并没有因父亲的去世而悲伤。相反,他只觉得那人死得太早,让自己不得不提早接下这份麻烦的家主之职,实在令人遗憾。
渐渐地,家中的家臣们开始舍弃那位疯癫的公爵,转而依赖拥有出众才干与手腕的年轻继承人。
「怎么办才好……」
以一贯平静的语调,伊西多禄注视着那如同沉睡般一动不动的父亲,直到自己心情稍微平复。死因是饮酒过量导致的心脏麻痹——连死法都那么陈腐而无趣。
就在他封好信封的那一刻,德宝拉的回信正好送到。虽然时间上应是几日前寄出的,却让他有种立刻得到回应的错觉。
心里暗暗替他忧虑着,视线忽然落到信件末尾的一句话上。那一瞬间,我的脸不受控制地发烫,急忙揉了揉。
城堡内部此刻异常宁静,笼罩在肃穆的气氛中。与上周那群沉溺于享乐的客人们夜夜笙歌的热闹夜晚,形成了鲜明对比。
「也罢,我也从未想过要和他相见。」
公爵曾将无赖与丑角带入府邸,举办难以启齿的荒淫宴会,又嫌坐在书房里太无聊,便跑到自家领地上猎杀奴隶消遣。
那句话的笔迹格外深重,仿佛他用力压着笔尖一笔一划写下。
神官为亡者祈祷的整段时间里,他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德宝拉那双红色的眼眸。初次相见时,那如红宝石般的瞳孔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而如今,那光仿佛无时无刻都在闪烁。
自从抵达领地后,伊西多禄几乎没好好进食,削瘦的脸庞上,分明的下颌线更加锐利。那张毫无情感的苍白面孔,让人一对上视线,便不寒而栗。
我正怔怔看着时,窗外传来了轻轻的敲击声。
年长的维斯康提家臣——里贝拉伯爵,从前公爵冰冷的遗体上移开目光,走向新的家主伊西多禄。
他几乎一有空就会拿出她的信,一遍又一遍地阅读。
仔细想来,他年纪还不算大,却要一边处理父亲的葬礼,一边整顿整个家族。想到他肩上背负的重担,我不禁更加担心。
「现在终于明白了。」
维斯康提家统治的南部领地,沿海地区。
连童年时面对父亲时的所有记忆与情绪,都随着岁月的磨损而淡化殆尽。
那时的他,从未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情绪。
那天,伊西多禄终于稍微吃了点东西。突然就感到饥饿。脑海中浮现出她吃着自己切好的肉时那满足的神情。不过,她信中最后一句话却有误。
「……」
「维斯康提家,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光辉啊。」
「这称呼……听着真不习惯啊。总觉得像是在叫父亲一样。」
明明一直都觉得世间万物无聊又乏味……
「公爵大人,有信件到了。」
望着那与初代家主肖像如出一辙的新任公爵,众家臣心中充满敬畏与狂热的喜悦。不久后,伊西多禄身着镶金饰边的黑色礼服,坐在汇聚了所有家臣与旁系亲属的大厅中央。
他们父子间终究没有交集的那一天。毕竟,从根本上,他们就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以公爵而非公子的身份主持葬礼时,伊西多禄默默计算着自己必须留在南部的时间。南部式的葬礼流程结束后,还得举行正式的继承仪式,所需时间更长。
「家族的所有家臣早已从心底效忠于您。」
伊西多禄冷冷地笑了笑。
「黄金棺已经送达。我们将请来神官,为故人准备葬礼。」
「等一下。」
「什、什么啊……」
事发突然,但维斯康提家的家臣们却冷静地准备迎接新的年轻公爵。对他们而言,先代家主早已毫无忠诚可言。
自己对眼前这个可悲的人类,甚至连憎恨都谈不上。那原本以为是仇恨的情感,不过是轻蔑与厌恶——就像看到一条黑色蜈蚣在手臂上爬时的感觉。
我迅速扫了一遍伊西多禄的来信。看来他是通过传送门寄来的,因为信上书写的时间并不久远。
被白布裹着的棺木缓缓降入墓穴。神官们为亡灵献上祈祷,葬礼随之结束。由于维斯康提家的实权早已掌握在伊西多禄手中,所有程序都顺畅地完成。
而且他刚继承爵位,肯定忙得不可开交,也没空查看信件。
「那家伙,到了最后都没能派上点用场。」
德雷恩伯爵眼角泛泪,感慨万分。
「其实,与其说他不承认,不如说是个嫉妒自己优秀儿子的可悲父亲吧。」
「寄信到南部的话,估计要很久才能到吧?」
信中的内容,对我这边的状况掌握得相当准确。
只是,当自己发现父亲死了竟没有丝毫波澜时,他不禁轻笑出声。
* * *
哗啦——
随即,为纪念维斯康提公爵继位而举行的宴会正式拉开帷幕。
被称为天赐要塞的阿莱亚海峡前,屹立着领主维斯康提公爵的居所——面朝大海的罗迪乌姆城堡。
「也是,伊西多禄对传送魔法很精通嘛。」
「想见她的脸。」
「终于……」
维斯康提之所以被认为是个极为神秘的家族,是因为多年来,他们竭力掩盖了那位公爵种种不可告人的丑行。
他写信告诉德宝拉,自己可能还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后续事务。而当他写下「想见妳」时,情不自禁又将羽毛笔蘸了一次墨,也许是希望她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这份思念。
「什么声音?」
那张一向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具魅力的浅笑。顿时,场内掌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