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内容完全出乎公爵的意料。
他原以为德宝拉只是把信纸上写的那首诗念给自己听。然而信上的字行太短,根本不可能容纳那首她所读的诗。
「那她为什么要突然念那首诗?」
他带着惊讶与困惑的心情扫视整封信,随即轻笑出声。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德宝拉是找到了当年妻子读过的那首诗,然后在自己面前朗诵。那是为了让他能完整地感受妻子在写这封信时的情感与心境。
「若不是读过那首诗,就算看到这封信,也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吧。」
真是个用心的孩子。
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歉意。自己这段时间里,对那个拿着信来拜访的女儿做的事,无非是冷言冷语地质问她是不是为了那颗钻石。
他只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露骨地催促她「快点把信交出来」。
而德宝拉,却常常熬夜到深夜,等到他最疲惫、最需要休息的时候,才带着信出现。「要成为父母之间的连结」——那句女儿的誓言,并非一句空话。
现在想来亦然。
「光凭信里的线索,就找到玛丽安读过的那首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明白那封信的情绪,她得一首首诗去查阅才行。何况兰茨·舒伯特是个以高产闻名的诗人。
「看来,真是我这个父亲太狭隘了。」
公爵终于体会到女儿那份细腻的体贴,心中百感交集地,久久凝视着那封信。
* * *
「德宝拉最近为什么总往父亲书房跑?听说连禁足都解除了?」
贝勒克皱眉发问,他的随从带着局促的神情低下头。
「因为公爵邸的仆人个个守口如瓶,确切的理由尚不清楚。若过度探查,恐怕也会引人非议。」
「那德宝拉那边呢?查过没有?」
我盯着他那抽搐着的薄唇,冷静地回答。
「真可笑。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我能和妳有什么『事』?我只是要去见父亲汇报研究报告。不像妳,有的是闲功夫。」
无论理由为何,父亲似乎唯独对德宝拉格外宽容。
「今后我会自己处理好,不用你插手。要是你真这么担心我的人生——那就给我钱。」
「妳、妳说什么?」
「他的事我没兴趣。」
我猛地想起小说情节。那个缠着女主的油腻男!
为什么那个惹出天大祸的女人,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在宅邸里晃来晃去?
「你在说什么?」
我打算从他身旁绕过去,却被他轻轻抓住了手臂。
他不屑地咂舌。
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
「这名字好耳熟。」
「听说妳最近为了珠宝又闹得满城风雨?贪婪、轻浮——真不知将来谁会娶妳。身为哥哥,我替妳担心得都睡不着觉。」
「什么事,呵……」
「看来妳得重新学一遍礼仪教育。别再丢人现眼——我会亲自教妳,让妳至少学会『不丢脸的体面』。」
先是为了那颗荒唐昂贵的宝石撒泼闹事,想挥霍家族的财产——
「既然是妹妹,我大发慈悲地给妳点忠告吧。」
「好心被当驴肝肺啊。我只是为妳前途着想。
事实上,罗扎德那家伙已经替她物色好了「合适的丈夫人选」。
结了婚姓氏就会改变,
「我不打算结婚。」
魔法天赋没有,智商也平平,除了年轻和这张脸,还有什么?我想替妳介绍个像样的人选,不该先谢我吗?」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请放手。」
我压抑着不快,尽量平静地说道。德宝拉过去每次被贝勒克那种轻蔑、嘲讽的语气激怒,都会丧失冷静,对下人乱发脾气,结果自毁名声。
「真碍眼。」
贝勒克的冷笑与恶语如毒箭般连发。
那愚蠢的妹妹,总用那些没出息的举动给家族蒙羞。明明什么本事都没有,却仗着「西摩尔直系」这个身份四处摆架子。
「算了,就算让步到这一步,也勉强还能理解。那种事倒符合她的水准。」
* * *
「这家伙又来找茬了?」
名字叫路易·加泽尔来着?
那样「西摩尔」这个名字也不会再被那些下等人嘴里拿来议论。以后也不用再和她见面。
他一定会冷嘲:「身为贵族小姐,连情绪都控制不了?」
所有人都只以为,她一如既往地因脾气急躁闯了祸。
真是越听越离谱。但我深吸一口气。若是动怒,只会让他看笑话。
「真是极品恶劣。」
上午的课程刚结束,我正急着回别馆继续看言情小说,结果贝勒克突然挡住了我的去路。
可没想到,重罚不但没来,反而传出了「父女一起喝下午茶」的荒唐流言。
「倒是哥哥你,一个字一个字都没礼貌。想结婚前,恐怕得先重新上语言启蒙课。」
不过想想上辈子我那帮亲戚,也差不多这副德行,倒不意外。
「清醒点。菲拉夫·蒙泰斯凭什么娶妳?他最近好像还迷上了别的女人,妳难道没听说?」
「德宝拉。如果妳哪怕有一次能好好自立,我也用不着出面操心。不是吗?」
我紧握双拳,脑中忽然闪过前世姐姐应付亲戚时那种反击语气。
「什么事?」
我不安地望着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手臂上起的细微鸡皮疙瘩让我确信——德宝拉最讨厌的,正是贝勒克这种阴沉的笑。
虽然他讨厌那个总与自己作对的罗扎德,但血缘使他们思考方式惊人地相似——罗扎德也同样想尽快把德宝拉从西摩尔家赶走。
「不但没一点长进,反而越来越不像话。」
路易·加泽尔?
贝勒克带着烦躁的神情翘起了腿。
我的话让他滔滔不绝的训斥戛然而止。那张如大理石般光滑的脸上,瞬间出现了裂纹。
「哈!连独立都不会的妳,现在才想学?妳不会真以为——菲拉夫·蒙泰斯还会接纳妳吧?」
「路易·加泽尔。不久后妳就会见到他,提前告诉妳一声。」
竟然把妹妹暗恋的对象也拿来羞辱。
那女人,指的正是米娅·比诺什吧。
罗扎德与他自己的能力,父亲总是用极为冷静的标准衡量;唯独在那最没才干的女儿身上,却总显得异常宽厚。
「竟敢,一个区区公女小姐,敢和继承人我平起平坐?别以为我们是兄妹,就能混为一谈。以妳现在的地位,若有哪家名门愿娶妳,就该感恩戴德才对。」
在他这种「以能力论人」的眼中,德宝拉简直是块该尽快铲除的碍眼顽石。
当他亲眼看见德宝拉那副厚颜无耻的脸,从父亲书房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时,一股血气直冲他脑门——几乎能听到血管爆裂的声响。
「要是没事,那就别拦路。哥哥您走您的,我也有我的事。」
听到这件事时,贝勒克笃定父亲这次必定会严惩德宝拉,那种惩罚绝不可能只是禁足那么轻。
其实没人想到,德宝拉在花园里找到的那样东西,被她用长披肩小心包着。谁也没料到,那座花园里竟藏着那么重要的东西。
「既然不想听,那就该先检点自己的行为。我不想理妳也罢,可因为妳,周围整天不得安宁。」
「我靠,这疯子。」
「这回倒要和罗扎德好好合作一把。」
难不成——他要给我安排相亲?
「我说,我不——打算结婚。」
「纯属浪费体力。还是别理他。」
可谓一石二鸟。贝勒克的嘴角冷冷上扬。
「哼!装坚强。还是说——妳只是在逃避现实?」
在阿斯提亚帝国,所有贵族小姐成年后都必须结婚,没有例外。只要今年秋天过了出道舞会,德宝拉就能正式议婚。他打算趁早安排,尽快把她嫁到远方去。
虽然只是个过场配角,但他的骚扰行为恶心到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名字像汤姆森瞪羚那动物,一直让我记得牢牢的。
哇——真会说话。
他手上稍稍用了力,眼神变得锋利。
「现实是——以妳那肮脏的行径,任何与西摩尔同等级的名门都不会娶妳。蒙泰斯、奥尔戈、维斯康提这些家族的少爷们,一个都不会。」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在这屋檐下待的日子也不多了。」
结果她居然连母亲生前珍爱的花园都破坏了。
贝勒克的眼神渐渐阴暗下来,随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我没让你帮我找。你这是越权。」
「除了她最近买了许多贵族小姐间流行的言情小说和诗集之外,没发现别的异常。」
「不需要。」
「我永远也不明白父亲。若我是家主,像那样愚蠢又无能的女人,根本不配踏入西摩尔的土地半步……」
我以同样刻薄的口气反击。贝勒克的嘴角瞬间僵住,冰冷的目光直刺过来。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过去。他却带着讥讽的表情与我对视,轻轻耸了下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