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母……?
感觉到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坐在旁边的让·加尼埃猛地僵住了。
虽然担心孩子会感到不适,但因为不知道对话的前因后果,奥利维耶静静地等待着让的回答。
「没有。没收到回信。」
少年只留下一句冷静的回答就闭上了嘴。尽管不想表露出来,但马车夫的问题似乎让他很不舒服,让紧紧握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红着脸只看着前方。
奥利维耶并不是特别好奇发生了什么事。让·加尼埃有没有生母,那种事不归奥利维耶管。
在结婚的社会约束力变得相当薄弱的现在,男女因各自的情况分手、各自迎接新的伴侣是很自然的现象。
如果是看重名声的贵族社会多少会有些瑕疵,但如果是平民负担就小得多了。只是在这过程中被留下的无数孩子成了问题……
所以比起少年的家庭情况,奥利维耶更在意笼罩在那张小脸上的阴影。那是他也已经熟悉的表情。
因为这和阿梅莉·加尼埃在想掩饰伤口、或者自尊心受挫时经常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当小孩子那脆弱的脸上重叠了阿梅莉·加尼埃的表情时,嘴里就像嚼了沙子一样不舒服。
在这不好插手干预的情况下,感觉到这个小家伙在看自己的眼色,让他更加不自在了。
然而不知是发了什么疯,马车夫继续胡言乱语。
「你也知道,你妈妈也不是故意把你丢下逃跑的……所以别太怨恨也别太难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该死的老头子管什么闲事啊……
烦躁感最终还是飙升了。虽然知道这地方的人特别像一家人一样亲密,但在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对别人家的私事指手画脚的人,真是最讨厌了。
就在奥利维耶正想替让怼回去的瞬间,马车夫似乎另有深意,把奥利维耶拉进了对话。
「喂,老师,这么说来加尼埃家和您还真是有特别的缘分啊。从某种角度看,身世坎坷这点还挺像的。」
「……什么?」
奥利维耶皱起了眉头。自己父母离异的事确实稍微透露过几次。但那只是为了避开那些上了年纪的农夫说什么「要是和这家的女儿结婚简直太般配了!」之类的废话,才故意强调的说辞。
实际上那就是一群穿着昂贵衣服的小孩不停权衡彼此财力和家族荣耀的社交界缩影。
马车夫像是有些尴尬地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
「喂,天才小鬼。我有个建议。」
「喂,蒂埃里先生。」
「什么……」
「我是谁的什么?」
作为证明,和路易·加尼埃再婚的多米尼克把前妻的儿子让视如己出、精心抚养长大,这份情义真的很了不起……
想尽可能地推迟、回避。
当然,和奥利维耶相比,这小子只是无限正直善良,就算教了那种话他也说不出口吧……
「看来咱们阿梅莉也是,小伙子也是,小时候受到的心灵创伤都不小吧。成了一家人就能互相抚慰伤痛了吧。」
「让。刚才听到了吧?」
阿梅莉·加尼埃那张清秀的脸浮现在脑海。一想到直到几天前她也是女仆,心情突然沉了下去。
即使经历了完全相同的年纪、完全相同的情况,却什么话都不敢说,只能说着『没关系』闭上嘴的让·加尼埃,像卡在喉咙里的刺一样让人难受。
怀疑自己耳朵的奥利维耶皱起了眉头。对于在优秀的贵族家庭长大的人来说,这是生理上会引起不快的话。说好听点是有贵族血统,说难听点就是女仆生的私生子的意思。
「像我一样直接说『我会看着办的』也没关系。那样也不算失礼。」
烦躁地把头发往后梳的奥利维耶突然意识到坐在旁边的让·加尼埃。
当奥利维耶还是少年的时候,在大人们进行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社交时间时,那些子弟们也会在别的房间里聚在一起。
虽然这城里小伙子没什么礼貌,但这突然冒出的高压语气,真的像是面对贵族青年一样,本能的恐惧袭来。
马车夫瞬间有些惊慌地支吾着。
因此,奥利维耶·当皮埃尔直到成年,都能完好地保留着那份傲慢无礼的态度。
长叹一声的马车夫用没抓缰绳的手摸了摸马车夫座。那样子就像是一想到这些就心疼得要流泪,故意做些别的动作掩饰似的。
对别人的眼色格外敏感的小公爵很容易就能看穿对方低劣的意图,并且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无论如何都要让那张嘴闭上。无论是挥拳头还是破口大骂,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这小小的孩子哪怕能顶回去一句该多好啊。要是能尽情发发脾气就好了。
「哪怕只有一半贵族血统也很了不起了。既然能上大学,哪怕是入了家族籍了吧?阿梅莉·加尼埃真是捡到宝了。」
原来我们过着如此不同的人生啊。
但是奥利维耶不想听这种废话。如果只是把自己当成贵族私生子都是这种反应的话,如果暴露出他是当皮埃尔家的子孙,会发生什么事简直显而易见。
然而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低下了头。奥利维耶顿时觉得胸口发闷。
让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着,但紧紧握住的小拳头上,白色的骨节清晰可见。
「我们都已经知道你有贵族血统了。所以才这么说的。」
奥利维耶冷冷地吐出一句。
我对阿梅莉·加尼埃都做了些什么?一想到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却总是要往肚子里咽的阿梅莉·加尼埃,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闷。
心里变得很乱。不得不将自己的童年投射到少年那极度畏缩的脸上。
陷入沉思的奥利维耶伸出手,紧紧搂住了让·加尼埃小小的肩膀。
明明心里对内情一清二楚却故意问我的那些视线,那些令人作呕的日子。
当限定『只有这个夏天』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巨大的壁垒这种东西只要无视就好了。抛开所有杂念,只是悠闲地和阿梅莉玩乐的一周……
差不多同一时期,侄女阿梅莉也变得孤身一人,但也被他们收留了……
阿梅莉·加尼埃和自己之间的巨大高墙突然清晰地显露出来。
「果然没错啊。」
〈管好你父母再滚。〉
「我想安静地走。请不要干涉我的私生活。」
现在刚刚开始适应这里的生活,正觉得越来越开心,绝不希望和南特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我嘛,也不是想打听什么……」
总之,只要参加那种场合,总会有几个小孩来找茬。大概是因为自己家在外面也不是好惹的,但父母在当皮埃尔家面前却抬不起头,这让他们很不服气吧。
搂住让·加尼埃肩膀的奥利维耶低声耳语道。
〈当皮埃尔。你为什么和祖母一起来宴会?〉
奥利维耶装作不知情地沉着反问。
「听说母亲那边是佣人,父亲那边是贵族。是真的吗?」
〈没联系你吗?哎呀,真可怜。〉
而且每当这种事情发生时,因为大部分贵族都处于不能和当皮埃尔家结怨的立场,所以都会以训斥自己的孩子来适当地平息事态。
真让人心烦啊……
而就在此刻。
强调虽然这门亲事连半个贵族都配不上,算是有些高攀,但他们是非常善良的人,是可以接纳混有贵族血统女婿的踏实邻居。
就像阿梅莉·加尼埃在埃让时经常做的那样,其实一点都不没事,只是在一直压抑忍耐着吧。
思绪流转,又想起了阿梅莉·加尼埃。那些深深低下头说着『没关系』、『不是的』表情。
假装担心、假装亲切问候来满足自己好奇心的贪婪。当那种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时,胃里就会翻腾。
什么?瞬间奥利维耶的心猛地一沉。
「……」
突然,奥利维耶的表情僵硬了。
马车夫带着愉快的表情继续宣扬加尼埃夫妇是多么不错的人。
〈公爵夫人抛下儿子走了是真的吗?〉
难道是因为那个吗……?
通过后视镜仔细观察奥利维耶脸色的马车夫,似乎看到了他的表情,露出了牙齿笑道。
「呼……」
糟了。还不想在这个村子里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可以的话,想长久地作为从埃让来的家庭教师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