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着厚厚红色地毯的楼梯静静地吞没了脚步声,酒店的住客似乎都睡着了,走廊里一片寂静。
偶尔回头看阿梅莉有没有跟上来,就能看到她那颗整洁的小脑袋正若有所思地静静跟在后面。
「这边,阿梅莉。」
奥利维耶插进钥匙转动了门把手。没有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上好油的铰链顺滑地转动,沉重的红木门敞开了。
是啊,就算再怎么便宜,起码也得这种程度才算是能住人的地方。这才感到满意的奥利维耶大步走进了房间。
但阿梅莉没能马上跟进去,而是在玄关处停了下来,踌躇不前。面对挂着黄铜灯的玄关里面,她实在没勇气踏进去,好不容易才嘟囔了一句。
「真豪华啊。」
「进来啊,阿梅莉。」
阿梅莉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房间。在装饰着绿色护墙板、金色饰品和铺着格子地砖的优雅室内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床格外显眼。感觉到她的负担,奥利维耶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这没什么……」
刚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到阿梅莉像畏缩的小动物一样再次缩回去,又赶紧止住了话头。不过,那张僵硬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再次吸引了他的目光。
拿妳怎么办才好呢。
露出苦笑的奥利维耶随后把阿梅莉的行李箱和那些晚报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大桌子上。
之前只顾着付钱没来得及看,现在那一从未见过的头条新闻吸引了他的目光。
比谢家曾载过女仆的马车夫证词:女仆威胁称正与帅气的贵族少爷交往中
这都是什么鬼话……
报纸以后再慢慢看也不迟。只是觉得不能让阿梅莉看到,于是奥利维耶把那一摞报纸全都反着扣了过去。
「哈啊。」
仔细想想,从昨晚开始到现在一眼都没合过。一进到舒适的空间,身体仿佛融化般涌来一阵沉重的疲劳感。
「阿梅莉,累了吧?」
明明是他自己先给我披上大衣,整晚都在没完没了地低声耳语,仿佛这一切有什么特别似的。明明说过我很特别。明明说过好像永远都忘不了。
「……啊。」
「我做的事就是我的身份。」
「需要我给您拿浴袍吗?」
为这整晚自己一个人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难当,真想一头撞死算了。愚蠢的阿梅莉·加尼埃。傻瓜阿梅莉·加尼埃……
滋啦——。
疯了!双手捂住脸的阿梅莉发出了呻吟声。虽然是抱着万一、万一的心情忐忑不安地问出的问题,但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女仆」。
连回答都做不到。只有惨淡低沉的视线追随着阿梅莉的背影。
捡起了掉在床角的皮带和衣物。提起随意扔在地上的衬衫领子,拍掉褶皱,把袖子合在一起熟练地叠好,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床上。
* * *
阿梅莉静静地站了起来。
〈公爵大人,您是怎么想我的……〉
「我是『被使用的人』。」
随着扣子一颗颗解开,赤裸的胸膛开始显露出来。疲惫不堪的身体感觉像吸饱了水的棉花一样沉重。
闭着眼睛揉着后颈的奥利维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早就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好不容易坐在梳妆台小椅子边上的她,似乎极其疲惫,正闭着眼睛。甚至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就那样打着瞌睡滚下来。
把衣服都整理完的阿梅莉双手交握,静静地站着。站在床边的女仆就像静物一样自然,但奥利维耶真想戳瞎自己的双眼。
「妳又不是我家的女仆……」
该死,这话对吗?虽然是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但总觉得这表达怪怪的。然而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的这一点让他更加难堪。
他根本没来得及想到,脸色煞白的阿梅莉正僵在原地。手只是按照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在动而已。
「妳个笨蛋。」
不仅是脸,连胸口都涨得通红的奥利维耶手足无措地把头发向后梳去。因为尴尬而无处安放的视线慌乱地四处游移。
「没关系,少爷。」
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的阿梅莉神经质地打开了行李箱。像是在发泄怒火一样胡乱地把衣服拽出来,偏偏手指却钩住了有破洞的睡衣。因为太旧已经磨损得像破布一样的睡衣脆弱得不堪一击。
脸色苍白的奥利维耶结结巴巴地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那怎么行。」
仿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阿梅莉猛地抬起头说道。奥利维耶板着脸摇了摇头。
内心深处默默旁观事态的另一个自我静静地嘲笑着阿梅莉。
虽然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平淡脸庞,但奥利维耶能感觉到。这和在接受虚假求婚后大哭一场、仿佛清空了内心某种东西而变得空洞的那张脸简直一模一样。
直到这时,奥利维耶才意识到自己正赤裸着上半身。解开皮带的裤子甚至前面都稍微敞开着。
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阿梅莉紧紧咬住了牙关。所以说『亲近的女仆』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阿梅莉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浴袍,转过身来,为了让奥利维耶方便拿取,用双手托着浴袍走到他面前。低垂着眼睛站立的阿梅莉,耳廓红得厉害。
像羽毛一样轻微的声音低低地传了回来。奥利维耶紧紧咬着嘴唇,倾听着她的声音。
「那个,阿梅莉。」
「……」
「不方便的话就随意休息吧。我会慢慢洗完再出来的,妳也换好衣服休息吧。」
「所以请别介意。」
「……」
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呼吸困难。交替看了看长长沙发和床的他带着焦虑的神色嘱咐道。
……什么嘛。那是我的错吗?
毫无多想地解开衬衫剩下的扣子,奥利维耶甚至毫不犹豫地解开了皮带,把衬衫和皮带胡乱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了床边的地板上。
一股委屈突然涌上心头。虽然知道那个问题很鲁莽。但是都要孤男寡女进酒店房间了,确认一下这种程度不是应该的吗?甚至还要跟到南特去?
奥利维耶一进浴室,阿梅莉就浑身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越是回味这一切状况,越觉得难堪和羞耻。
「因为小公爵大人是有资格使用我的人。」
她平静地回答道。
遵循着即使在一大群伺候的佣人面前也能毫无顾忌地脱掉上衣的、贵族少爷那由来已久的惯性……
* * *
心猛地沉了下去。无言以对的奥利维耶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只手捂住那个说了蠢话的嘴,另一只手勉强叉在腰上。
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奥利维耶的阿梅莉,眼珠一点点又滑了下去。原本就红的耳廓似乎更加滚烫了,连脸蛋和脖子都染上了玫瑰色。
一颗、两颗、三颗……
「好累啊。去浴室放点洗澡水……」
干脆别对我好啊。
甚至没有忘记用手掌边缘把折叠的边角压平整。所有的动作都像流水一样自然。
「阿梅莉,我失误了。」
「等一下,阿梅莉……」
「……」
「这是,命令……」
「还有,床归妳用。这是……」
女仆、佣人、卑微的阿梅莉·加尼埃。
胃里一阵翻腾。感觉要吐了。迅速抓起浴袍,慌忙穿进袖子,紧紧系上腰间的带子。因为带子总是从手指间滑落,不得不重新系了好几次。
轻叹一声的奥利维耶把手伸向了衣服扣子。刚才那个肮脏的酒店无意识地浮现在脑海里,让他只想哪怕早一刻也要赶紧洗个澡。
「没关系。」
行李箱的边角和手指钩住的破洞纠缠在一起,睡衣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故。
疯了。这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