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和她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后,奥利维耶慌忙折返去找阿梅莉。
如果说奥利维耶是习惯性地走向车头方向,那么阿梅莉则是按照她的习惯站在了车尾方向。
他们在将火车一分为二的中间部分再次相遇。阿梅莉装作没看见似地等了一会儿,直到他走到身边才嫣然一笑。
「我们在这边。」
看来要走到那排成长龙的火车尾部车厢还得走好一会儿。
奥利维耶紧紧跟着一脸冷淡走在前面的阿梅莉。虽然极力掩饰刚才的尴尬,但后颈却渗出了冷汗。
也许是因为直达南部尽头的火车,一节节相连的车厢连绵不绝。只不过越往后走,乘务员的数量就越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走着走着,奥利维耶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越靠近火车的尾部车厢,人们的表情、衣服的颜色都像影子一样变得灰蒙蒙的。
没有一处鲜艳的颜色。来往的所有人都是灰色的。男人们头上戴着灰色的皱巴巴贝雷帽,手里提着不知装着什么的灰色包裹,穿着灰色裤子和因破旧而变成灰色的衬衫,肩上挂着背带。
女人们穿着灰色裙子,披着像灰色包袱皮一样的东西,大多数人都带着几个流着长鼻涕的孩子迈着碎步。连小孩子的衣着也是清一色的灰,他们全都在像正午时分寒酸的影子一样晃动着,从奥利维耶身边经过。
就像混进了什么异类一样,偶尔人们转动眼珠死死盯着自己,让他莫名感到尴尬。努力无视那些视线,奥利维耶板着脸拨开人群向前走去。
只有偶尔回头看这边的阿梅莉,是他视野中唯一带有色彩的存在。
* * *
两人好不容易在车厢里找了个座位坐下。刚收拾好坐定,宣告出发的长鸣汽笛声便响起,随即感觉到了车轮有力滚动的震动。
奥利维耶虽然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但胃里已经一阵翻腾。车厢里闷热的空气简直让人窒息。
这里能叫客舱吗?
那凹凸不平的硬木椅子简直跟刑具没什么两样。别说坐垫了,连块布都没有,就像只是把木头锯下来拼在一起的椅子硬得要命,感觉腰都要断了。
虽然有太多的疑问,但奥利维耶还是绅士地闭上了嘴。有什么难的。人不都是这么活着的嘛。就当是一次特别的体验好了。
脑海里浮现出蒙索那个家伙故意去热带探险甚至钻进狮子笼里吹嘘的奇行。当然,如果是那种事,奥利维耶绝对是敬谢不敏的……
如果不把它当作花钱买罪受的冒险,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奥利维耶耐心地接受了车厢里的氛围。
尽管如此,老实说……
「不,我真的没事。别在意。」
精心地把奥利维耶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后,阿梅莉终于成功拿出了手杖。把那只滑落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放回膝盖上后,憋着的一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离家乡越来越近了吧。」
「虽然因为您说这这种东西是绅士的自尊心没能硬拦着……但这很危险。所以绝对不能睡着。知道了吗?」
……还说什么手杖是绅士的自尊心。
听到那轻柔的呼唤声,阿梅莉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那双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依然慵懒的眼眸注视了阿梅莉好一会儿。
随着火车的疾驰,外面的风景也在飞速变换。埃让那精致华丽的建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无尽的麦田、广阔牧场上的牛群、间或出现的茂密古树飞快地掠过。
温暖的阳光挠着脸颊。奥利维耶忘记了阿梅莉的警告,慢慢闭上了眼睛。从紧贴的肩膀传来的温度仿佛一直暖到了心里。
「阿梅莉·加尼埃,原来也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啊。」
阿梅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奥利维耶。正呆呆地观察着她脸庞的奥利维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差点就要把脸靠向阿梅莉·加尼埃了,这才勉强回过神来。
无论怎么耳语,奥利维耶都没有睁开闭着的眼睛。是因为昨晚蜷缩在沙发上睡得不舒服吗。早上也是好半天都没醒……
无端地握紧了手中的手杖,奥利维耶把视线移向了远处。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嘴巴发干,看来果然是因为没睡好的缘故。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付了钱买票的一群吉普赛人,不知道有什么隐情、抱着孩子不停抽泣的女人。对面那几个像是被苦艾酒泡透了脸红脖子粗的男人正偷偷瞄着阿梅莉。这群狗杂种……
他又莞尔一笑。恰好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把他的金发吹得很好看。
这是她红着脸却非常慎重地反复强调的部分。尽可能把钞票分开藏在好几个地方!比如脚底板或者……甚至内衣里……
「从今天早上开始您话就很少啊。脸色也不太好……」
「……为什么不能睡?」
明明没下雨,却有一股湿狗的腥味。有人甚至带着装满扑腾乱叫的鸡的笼子上了车。
小心翼翼倾过身子的阿梅莉先抓住了快要掉到地上的手杖头。华丽的镀金装饰和利落的黑檀木杖身高级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呼……」
光是被抓住袖口附近,奥利维耶的后颈就僵硬了。轻轻咬着干涩嘴唇的奥利维耶漫不经心地问道。
平静的绿色眼眸没有回答,只是长久地与她对视着。那依然如梦似幻的眼神像宁静森林的湖水一样平和。
双手紧紧握着手杖的阿梅莉把视线转向窗外。广阔牧场上悠闲吃草的牛群和羊群飞快地掠过。
「啊,那个……」
「……嗯?」
「没藏完。」
阿梅莉轻轻叹了口气,紧紧抓住了手杖。紧接着,开始了将紧握杖身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的无声奋斗。
「钱,您按我说的做了吗?」
〈把钱分开放到几个地方藏起来。〉
慌张的奥利维耶转头看向阿梅莉。因为肩膀已经紧紧贴在一起,这一转头脸离得太近了。不知为何,那双似乎完全不懂开玩笑、一本正经的褐色眼眸正死死盯着他。
「妳怎么连笑都不笑……」
「……很累吧?」
* * *
是不是让他太受罪了?阿梅莉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甚至不知不觉忘记了想要捉弄他的心思。
「您真的要在南特度过夏天吗?说不定您会比想象中更想早点回去。」
阿梅莉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阿梅莉耷拉着眉毛,像责备似的低声说道。
巨大的汽笛声响起。奥利维耶依然一动不动。对面座位上的吉普赛男人像只乌黑的乌鸦一样眼睛闪闪发光。阿梅莉心里越来越急。
「开玩笑的。」
阿梅莉仔细地看着那张脸。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变了,还是错觉呢。总觉得奥利维耶的视线和表情感觉跟昨天不太一样。
哔——!
是因为离南部越来越近了吗。莫名觉得空气热得让人窒息。
所以自然而然地总想把头靠向阿梅莉,但越是意识到她的存在,昨晚那无耻的意淫就浮现在脑海,罪恶感随之涌来。
看到阿梅莉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又恢复高傲表情的样子,奥利维耶不禁轻笑出声。
接连不断的陌生环境肯定让他很难受,但奥利维耶却没有一句抱怨,正在忍受着这一切。因为阿梅莉……
「睡着的话,强盗可能会把手砍下来拿走的。」
「别担心。」
火车继续向南,向着更南的方向有力地奔驰。向着那个此刻应该正涌动着早至的暑气、烈日炎炎的村庄。
在这一切之中,必须和阿梅莉紧紧贴在一起,挤在狭窄的椅子上也是一种折磨。即使在这个弥漫着野兽笼子般气味的车厢里,她依然散发着某种甜美的香气。
虽然带着尴尬的微笑信誓旦旦地保证,但阿梅莉依然一脸担忧。她轻轻抓住了奥利维耶的手套。
「阿梅莉。」
「怎么办啊!」
而奥利维耶并没有把阿梅莉的警告当回事。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没那个心思去想。
怎么办。摇晃身体叫醒他又不太好……苦恼中的阿梅莉视线下移,落在了奥利维耶端正地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因为戴着薄手套,大手骨节分明地凸显出来。
「不能睡啊,快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