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勤恳地向着南方奔驰。大概是因为出发得太早,到达时刚过正午一点。
「喂,喂!」
有人粗暴地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喊道。奥利维耶猛地睁开了眼睛。
「到站了,快下车。」
一个把贝雷帽压得很低的年轻男人正摇晃着他的肩膀。回过神来一看,车厢里的乘客大部分都已经下车了。
「谢……谢。」
刚想按习惯用对下人的语气说话,奥利维耶才后知后觉地收住了话尾。不过那个已经跳下车厢的贝雷帽男人似乎并没有听到。
哧——!
感觉到火车又有要动的迹象,奥利维耶心里急了。
「阿梅莉?」
阿梅莉也睡着了。可能是太累了,靠在奥利维耶肩上的脑袋正无力地晃来晃去。
「该醒了,阿梅莉……」
稍微滑落的发丝触碰着后颈的感觉虽然很好,但不叫醒她的话就下不了车了。
不忍心粗暴地摇醒她,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但奥利维耶的手刚一碰到,她就像受惊一样猛地坐了起来。
「这是哪儿?」
像刚从打盹中醒来的草食动物一样,睁大眼睛的阿梅莉四处张望着。
「说是南特。」
「哎呀!得下车了!」
阿梅莉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两人刚从车厢下到站台,火车就再次喷出强劲的蒸汽,缓缓远去了。
「看来我睡得太沉了。」
「看这个,阿梅莉。」
一走出悬铃木的树荫,烈日立刻倾泻而下。眯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睛,阿梅莉小心翼翼地问道。
紧接着,她含着泪水的视线直直地坠向地面。静静地注视了那表情一会儿的奥利维耶突然开口道。
「反正那呼噜打得真是震天响。嘴巴张着,鼻孔也张着。太神奇了我看了好半天呢。」
「好了,走吧?」
阿梅莉也嫣然一笑。
「我吗?真的吗……?」
但是一次也就罢了,竟然能被偷两次?本以为已经充分警告过了不用再操心,结果真发生了这种事,阿梅莉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到底是有多钱,才会把这种数额带在身上啊。毫不夸张地说,今天偷了奥利维耶钱的人简直是被钱砸中了。估计好一阵子不用偷窃也能吃香喝辣了吧。
阿梅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然而,奥利维耶像没什么大不了似地莞尔一笑,轻松地回道。
「也就是说只要报上家族的名字,就能作为那家的客人舒舒服服地待一阵子是吧?」
「一半左右?大概,一百法郎吧。」
「啊,可是……」
表情变得似懂非懂的阿梅莉点了点头。奥利维耶自信满满地挺起了胸膛。
「是我弄丢了。对不起……」
毫不拘束地整理好皱巴巴的袜子和鞋子,他直起了腰。
阿梅莉尴尬地摆弄着衣角,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在她还在跟纠缠成一团的头发较劲时,奥利维耶像什么都听不见一样,呆呆地摸索着自己身上的各处。然而,怎么翻也没翻出一张钞票。
阿梅莉依然用怀疑的眼神抬头看着他。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弄丢了的可能性更大。但是听他这么一说,又觉得好像也有可能……
似乎越想越觉得有趣,他又抱着腰笑了起来。看着像个没有阴霾的少年一样咯咯笑的样子,阿梅莉最终也微微露出了笑容。
「真的是我吗?」
手杖!阿梅莉惊慌得捂住了嘴。在这尴尬的状况下,思绪似乎都暂停了。因为把那根像粘在手上一样紧紧握着的手杖拿走保管的人正是阿梅莉。
当并排站在巨大的悬铃木树荫下时,小公爵突然弯下一条腿,蹲下身子。
阿梅莉并不知道他随身带了多少钱。只想着大概是不带钱包也能揣在身上的金额吧……
「小公爵大人,那根手杖是……我……」
紧紧闭上眼睛的阿梅莉鼓起勇气坦白道。
「丢了多少钱?」
「怎么了?」
奥利维耶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羊皮手套还在,但本该握在手里的手杖不见了。
那是很不象她的微妙笑容,但只顾着欣赏小镇风景的奥利维耶并没有察觉到那笑容背后隐藏的含义。
「该死,又被偷了。」
名门贵族的孙子是不是因为阿梅莉而把体面丢到地上了,这样真的好吗。既陌生又惊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一起笑,只觉得为难。
「阿梅莉。我可没那么善良。」
他若无其事地脱下了一只鞋提在手里。旁边几个正在抽烟的衣冠楚楚的绅士一脸嫌弃地干咳了几声。因为绅士在大街上脱鞋扔在一边,跟穿着内衣在大街上走没什么两样。
「我怕您弄掉了,就拿过来自己拿着了。但是我也睡着了……」
阿梅莉用担心的眼神抬头看着他。第一次钱包被偷的时候他还一脸开心似的笑个不停,现在是因为第二次才这样吗。这极其沮丧的反应让她很在意。
「反正到了南部就行了。」
「您真的要在南特度过夏天吗?说不定您会比想象中更想早点回去。」
又……?阿梅莉瞪圆了眼睛。
「说什么呢?我看妳一直在打瞌睡,就又拿回来了。」
「要是真的是妳弄丢的,我会放过妳吗?肯定早就一边冷笑一边没完没了地逼妳赔钱了。」
钱保住了是万幸,但是……
丢了这么一大笔钱和手杖,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吗?
那根手杖到底值多少钱啊。阿梅莉想起那根坚硬沉重的手杖,惊得目瞪口呆。肯定是纯金装饰加上顶级黑檀木。
「就算是南特,那个地区应该也会有一家最有钱的人家吧?比如贵族家庭,或者大地主之类的。」
* * *
奥利维耶发出了一声虚脱的叹息。
「早该听妳的话,阿梅莉。脚底板或者内衣里什么的。应该藏在那种地方的。」
「手杖也不见了。」
「阿梅莉。有件事妳不知道。」
「该死……早该听妳的话。」
「觉得应该听阿梅莉·加尼埃的话,所以就做了一次。但是,实在没法藏更多了。」
奥利维耶从容地笑了。
仿佛三等车厢的困窘根本不算什么,脸上带着贵族特有的从容。
「没错。可以说是一种轻松生活的方法吧。谢谢妳的担心,不过不用太忧虑。」
陷入沉思的阿梅莉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在倾泻的阳光下,乐观的笑容绽放开来。当他们走出车站出口,刚踏入镇上的喷泉广场时,奥利维耶叫住了阿梅莉。
阿梅莉一脸茫然地勉强抬起头。怎么可能……?
「只要到了南特,希望能带我去那里。虽然不太情愿,如果实在困难的话,神父公馆之类的地方也行。」
「妳睡得可真香啊。还打呼噜呢。手杖掉下来在脚边滚来滚去。所以我赶紧捡起来自己拿着了。」
「大概吧……」
「小公爵大人……」
一百法郎……?那就是说他之前随身带了将近两百法郎现金?阿梅莉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所谓的上流社会,都是靠人脉运转的。虽然很烦人,但在这个国家没有当皮埃尔的名字行不通的地方,阿梅莉。」
「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深深低着头的阿梅莉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什么?」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结局。一个拿着金手杖、戴着羊皮手套坐在三等车厢的男人。简直是让小偷们垂涎三尺的绝佳猎物。
「简直连火车汽笛声都听不见了。」
脱下手套塞进口袋的奥利维耶带着温柔的微笑。
「等一下,去那边角落。」
阿梅莉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眨了眨眼。
毫不在意那些刺人的视线,奥利维耶若无其事地把手伸进鞋子里,掏出了叠好的钞票。
「到现在耳朵还嗡嗡响呢。」
「能不能……就当没听见?」
被这突如其来的吐槽击中,原本半信半疑的阿梅莉脸瞬间涨得通红。
爽朗笑着的奥利维耶开始向车站出口走去。一半是尴尬,一半是荒唐。带着这种复杂表情看着奥利维耶的阿梅莉,最终还是迈着碎步跟了上去。
阿梅莉歪着头感到疑惑,但奥利维耶又恢复了从容的微笑。
看起来就贵得离谱。那是阿梅莉想都不敢想的价格无疑。而且,小公爵还说过那是他非常珍惜的东西……
皱皱巴巴的钞票没几张,但面额相当大。看着在奥利维耶手中被刷刷整理好的钞票,阿梅莉带着多少有些尴尬的表情看着那些钱。
「那个……小公爵大人看起来不像是会那样的人……」
「下次我会好好照妳说的做的。」
奥利维耶瞬间爆笑出声。
别说,这确实是非常滑稽又稀奇的景象。把皱皱巴巴叠好的钞票藏在鞋底的奥利维耶·当皮埃尔小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