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安大公的别邸规模惊人,令人叹为观止。
不愧是帝国最炙手可热的战争英雄的寓所。那座雄伟的两层宅邸,其威严感简直像是皇宫的一部分。
别邸的餐厅内。
基利安体贴地为我拉开椅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羞赧。
「这还是我头一次邀请女士来这座别邸做客。」
「在这种地方……您一年竟然只住一两个月?」
我盯着那盏挂满昂贵水晶的吊灯,感叹不已。这座宅邸内部装饰遍布黄金与宝石,即便在夜晚也亮如白昼。
他淡淡一笑,仿佛这并不值一提。
「殿下喜欢这里的装饰吗?」
「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天哪,这得花多少钱啊……」
我看着那些涂抹了金粉的墙壁和高级大理石餐桌带来的压迫感,不停地眨着眼。这些东西比皇女宫里的都要昂贵得多。
只住一两个月的地方居然装修得如此豪横,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浪费!
我灵魂深处那个贫穷时期的自我正痛苦地呐喊着。
「北境的大公府与这里的风格截然不同。那里更加粗犷,且更注重保暖。我想如果殿下能去看看,也一定会喜欢的。」
「我为什么要跑去那种地方。」
「谁知道呢。人生不就是充满了未知吗。」
基利安拂过那头如黑曜石般的发丝,爽朗地笑了起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是个有着致命魅力的男人,难怪以前的夏洛会愿意献出灵魂去爱他。
轮廓硬朗的五官与下颌线,配上那副结实的肌肉身材,他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韵味。
穿梭在餐桌旁送餐的仆从们,无不带着好奇的目光偷瞄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些陌生。」
「您是什么意思?」
「感谢今日的款待。那么,请回吧。」
看来他终于打算抛出我想听的情报了。
那种仿佛在盯着猎物般的侵略性目光,惊得我眼珠乱转,不知所措。
基利安发出一声如寒风般凛冽的轻笑。
他一脸真诚地道歉。
大公家的马车停在皇女宫门前,基利安握着我的手,与我一同走下马车。
我努力掩饰着内心的急躁。
我轻轻叹了口气。觉得一直揪着过去的烂账不放也挺没劲的。况且如果现在不接受道歉,估计他还会一直缠着我。
因为和公爵说话时,我总是要时刻紧绷神经,像是在进行审讯一样。
我抬起下巴,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
「那个挑剔的阿德勒公爵推掉的婚约多达几十个。可最终,他却奉了皇帝的命令,乖乖地与殿下订了婚。」
不知何时,他注视我的眼神沉了下去。基利安压低嗓音,像是梦呓般问道。
诚如基利安所言,『矿山采掘权』确实是阿德勒公爵与我订婚的唯一理由。
为了不被发现颤抖的指尖,我用力攥紧了双手。随后,我用犀利的语气问道。
「等一下。您刚才说我以前经常未经允许就闯进去见您?可那时您真的见我了吗?」
在帝国,有一种极其荒唐的忌讳:女性皇族严禁嫁给比自己年纪小的男性。同理,男性皇族也不得娶比自己年长的女性。
我静静地盯着他。他脸上那份自信的微笑,总让我感到莫名的不安。
嗖——!
那意思很明显,能让阿德勒公爵放弃那所谓的坚定信仰而屈就的,唯有『矿山采掘权』。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我微笑着,一副说着理所当然的事实的模样。基利安听后,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地道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面对我防御性的态度,基利安悠闲地歪了歪头。
「有些事,一旦错过,便已无法回头。」
我不愿落入基利安的陷阱,故意对着他微笑。
「那处地道的尽头,连接着阿德勒公爵家的矿山。」
基利安从皇室获赠的特许产业也有六七个。
可如果那个理由化为乌有。他便没有任何理由维持这段婚约。
「哈哈,是吗。但通常那些事对我而言,从来都不算什么问题。至今为止,我想得到的东西,全都会落入我手中。无一例外。」
如果我不再是他的未婚妻。如果婚礼最终没有举行。
基利安那双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夏洛』的身影。
分不清是希望,还是失望。
基利安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想要什么从来都直言不讳。
基利安用慵懒的声音回答了我的提议。
「公、公爵大人?」
「总之,大公很快就会找到合适的亲事,而如您所知,我也是个名花有主的人。这种频繁的私下会面,恐怕不太妥当吧?」
「不,恰恰相反。虽然目前还没确认地道的准确用途,但如果被判定为对帝国有威胁,是可以被取缔没收的。那样的话,公爵家的矿山也会出大问题。」
就在我即将被他强行拉进怀里的那一刻。
「我这人的性子,可受不了让女士在这漆黑的夜晚独自赶路。」
而基利安大公和阿德勒公爵,年纪都比卡米拉小。
那么,我是不是……就能逃脱死亡的宿命了?
我那无处安放的目光,越过那只紧紧揽住我肩膀的手臂和坚实的胸膛,缓缓向上望去。
「我之所以留在首都,是为了调查我们一起逃离的那处皇宫地道。」
当最后一道甜点——草莓雪芭端上来时,我定定地注视着基利安。
他那泛红的视线执拗地锁在我身上。
「那真是太好了。」
「殿下,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抱歉。说实话,刚才我根本顾不上考虑那些。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见到殿下。在此,请允许我为此前因误解而对殿下做出的所有失礼行为,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我原以为您只是无礼,没想到竟然还很狡猾。」
面对他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皱起了眉头。基利安继续说道。
从清爽的熏三文鱼沙拉开始,接下来的晚宴竟然多达十二道菜。令人惊讶的是,味道极其鲜美,简直可以与皇帝宫的御膳相媲美。
「如果以后经常像这样相处,不就会习惯了吗?」
即便如此,他在提到阿德勒公爵家的矿山采掘权时,语气中依然透着一股对未得之物的渴求。
基利安用一声尴尬的干咳代替了回答。我对着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
本以为身为战争英雄的他只是个四肢发达的武夫,没成想基利安博学多才,头脑极其聪慧。正因如此,与他的对话竟然出奇地引人入胜。
「可是,殿下最初不是也拒绝了我的晚餐提议吗,现在不还是坐在我面前?」
这家伙,肯定是在试探最近八卦杂志上关于我和阿德勒公爵不和的传闻。
还有一个让我吃惊的事实是,这个原本让我觉得傲慢且令人作呕的男人,私底下竟然非常有趣。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基利安已经牵起我的手,送到了他的唇边。他与我四目相对,在亲吻我手背的一瞬间,眼神变得深邃且暗沉。
此时正一脸阴鸷、死死把我搂在怀里的男人,正是艾雷尼尔斯·冯·德姆·阿德勒。
「我只是很好奇,如果矿山采掘权消失了,你们的婚约……是否依然有效。」
由于聊得太投机,原本打算听完『地道的秘密』就起身的计划彻底被打乱,最终我竟然享受完了一整顿漫长的晚餐。
「阿德勒公爵……对殿下很忠诚吗?」
我的身体猛地向反方向倾斜。一股突如其来的拉力拽住了我的手臂,我身形一晃,眨眼间便撞进了一个军青色外套的怀抱里。
面对他那充满自信的话语,我冷笑一声。
这与那个整天板着一张冷脸、绝不轻易表露情感的阿德勒公爵截然相反。
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到让人怀念的麝香味。
「那与我的意志无关。她是个管得太宽的人。说不定背后还藏着什么阴谋。如果我再大两岁,恐怕她都要逼着我娶卡米拉皇女了。」
「这个嘛。恐怕很难再有下次了。我听说皇后最近正在为您物色婚事。」
「矿山采掘权。」
基利安大公似乎捕捉到了我这一瞬间露出的破绽,手臂猛地发力。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在告诉我,他想要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手背吻。
如果是真正的夏洛,面对这种场景恐怕会高兴得发疯吧。
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想把那些偏离了轨道的事情,重新拨回正轨。」
「此前确实出了一点小偏差。」
「咳咳。」
他们显然不敢相信那位『夏洛特皇女』竟然正与基利安大公相谈甚欢地共进晚餐。
我紧闭双唇。基利安微微勾起半边嘴角。
* * *
「大公殿下还真是自信。不过我觉得这一次,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是我的私生活,我似乎没必要回答大公的问题。」
我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即便如此,那似乎也与大公殿下无关。」
我试着稍微使劲抽回自己的手,他却死死攥着,毫无放手的意思。
「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皱眉问道。
也正因如此,即便他们贵为帝国首选的乘龙快婿,却连卡米拉的结婚候选人都算不上。
「是的,诚如大公所言,我和阿德勒公爵已经『订婚』了。」
「难道说……那地道是公爵府挖的?」
「今天很愉快。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皇女宫庭院里那头黄宝石狮子,终究也是出自那座矿山。哼,我送了水晶,他马上就回赠黄宝石,那副臭脾气倒是没变。不过话说回来,那确实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利益。」
我冷冰冰地回绝道。基利安却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面对我那勉强给出的回答,他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那种露出整齐白牙的笑脸,一瞬间甚至显得有些天真无邪。
尽管我一再婉拒,基利安大公依然坚持亲自用马车护送我回皇女宫。
这种感觉,与面对阿德勒公爵时完全不同。
撞上我抗议的目光后,他露出了笑容。
基利安似乎早就等着我发问,脸上写满了傲慢,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词。
「行了,我正式接受大公殿下的道歉。」
如果我没穿越过来的话,那孩子现在是不是还在为了跟基利安订婚而跟皇帝据理力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