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王国大使馆担任文书的'布鲁诺'此刻正瑟瑟发抖。
全因眼前跪地啜泣的女子。
「连手臂都被砍断了…为什么还笑。为什么。」
女人哭泣时本应先考虑如何安抚。
但眼前这位绝非他这种小职员能安慰的对象。
希尔黛·拉卡耶。
首先她是龙人族。
这个种族即便普通成员也拥有超越寻常骑士或法师的武力。
而希尔黛更是龙人族中最杰出的魔法师。
不仅魔法造诣登峰造极——作为勇者队伍的火力担当立下战功,战后更以精明手段巩固了政治地位。
'我这种货色谈何安慰。'
从祖国飞来的尊贵人物的向导任务落到他头上就是他的罪过。
布鲁诺此刻仍在心中祈祷。
希望大魔法师希尔黛能尽快平复心情起身、并乖乖窝在大使馆提供的豪华住所里。
「胳膊。」
原本低声啜泣的希尔黛突然开口。
见布鲁诺没有回应而犹豫,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拖长了语调。
「右胳膊,在哪儿?」
啊,那条胳膊。
布鲁诺无法作答。
比起大魔导师的怒火,那个疯狂的赌徒更令人畏惧。
这种资源除了当弃子外毫无价值。
是先前我去见龙王国大使时瞥见的那个书记官。
此刻露西的目光仍停留在龙鬼的右臂上。
因为清楚顾客们会用怎样的眼神看我。
虽说是基层人员,但他对传闻消息相当灵通。
也知道赌场发生的冲击性事故。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毕竟牵涉到大使馆全体关注的龙人。
暂时?
「是的!是由皮埃罗队伍的魔法师海丁经营的地方。是王国最大的合法赌场。或许在整个大陆也是最大的…贵族、商人、工匠。甚至神职人员都排队入场的地方。」
「钱给她了吗?」
「赌场,海丁?」
脱下裙子重新换上荷官制服的露西。
虽然担心后果,但也不能直接拒绝。
'在希尔黛消失前必须妥善保管。'
会碍于体面选择悄悄掩埋?还是对知晓两人救赎真相的我实施封口?又或者目睹双臂尽失的龙鬼惨状后彻底癫狂…
甚至现在还在帮忙善后。
用布包裹断面冷藏保存,虽然组织坏死仍在持续,但外观姑且还算完整。
被装裱在足以充当圣物匣的华贵容器中。
「博努奇夫人呢?」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玩笑。
即便接回去他本人也会拒绝吧…
我反常地没踏出办公室一步。
但无视大魔法师的提问显然更加危险。
「比想象中要坚强啊。」
这话或许不太恰当——但横截面确实相当平整。
'有点…累了呢。'
因为他读出了不祥的空气。
「…我问你右胳膊在哪儿。」
幸好有人替我善后。
似乎暗示要记在账上,不过无所谓了。
除此之外还有要照顾的人。
「海丁老板,有位客人请求见您。」
要是没有露西肯定会焦头烂额。转念想到还没正式道谢…不过先处理正事。
「哥哥,刚送走塞蕾娜了。」
「相比功劳给得太少了。」
若希尔黛能只带着龙鬼悄然离去,自是求之不得……
「这次已经赢了很多钱了。」
似乎感到眩晕般踉跄了几步。
也许是亲属?因为右臂发怒是肯定的。
「带路。」
刁钻的问题会接踵而至,无论怎么回答都只会加深偏见。
「与其这么说…不如说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吧?大家肯定都在谈论龙鬼和哥哥搞的赌局,而她可是目击者之一吧?反正从我们立场来看能帮忙说话的也只有她了。」
布鲁诺最终没能坚持住,坦白交代了。
虽麻烦却有必要。
那只曾单手娴熟操控筹码与标记的龙鬼右手。
「那个,魔法师大人?」
「叫他来。海丁。」
金钱补偿毫无意义。那到底该给什么…
「好吧。随她去。」
'该不会想在赌场闹事吧…唉。真要疯了。'
他并不清楚刚才离开的那个残废和希尔黛究竟是什么关系。
…
幸好他们没突然闯进来干扰营业——赌场若接连出事,赌客们自然会畏缩不前。
这表示至少还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理性吧。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此刻会召见我的人选早已注定。
「…….」
此刻我面前摆着龙鬼的右臂。
用断头台利落斩下的右臂。
全因那位此刻应该身在王都的龙王国大魔导师。
到底想干什么…
「嗯。10金币。」
她会如何对待家人肢体残缺这件事…实在难以预料。
我心知如此却仍保管着这条手臂。
现在布鲁诺能做的,只有祈祷这位德高望重的大魔法师别在他国引发骚乱。
对外宣称是给塞蕾娜丰厚路费放归山林。
「那位大婶说会像往常一样活动。」
「反正她肯定会挥霍一空吧?约定好在外面钱花光了就给10金币打发走。这样更省事。」
「要不我直接安排您和海丁社长会面?没必要亲自去赌场。」
希尔黛缓缓点了点头。
一名面色苍白的传令员出现了。
见布鲁诺沉默不语,大魔法师希尔黛缓缓支起身子。
残留泪痕的眼角、因紧咬而渗血的嘴唇。
虽有过几面之缘,对我而言仍是未知的存在——毕竟从未正经交谈过。
只要不是突然宣布要离开赌场,其他条件我都准备接受。于是我只是点头示意她晚点再谈。
虽说不至于比龙鬼更难缠,但若与龙王国要员希尔黛开战,局面终究会变得棘手。全力周旋后留下证据也是为此。
'希尔黛'。
确实如此。直到最后一局前露西高都保持着+500以上的记录,那笔钱全归她所有。
状态明显异常。若告知她手臂下落,不知会做出什么举动。
「大概在赌场吧。」
虽不是为钱坐上赌桌,但作为一局赌博的赢利已算巨款。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郑重保管着龙鬼的右臂。并非以欣赏战利品的心态搁置。
为保持新鲜度,我没忘记往存放右臂的容器再施放一次冰冻魔法。
现在就剩一个人了。
打算保持低调等待风波平息。虽不知平静何时到来,但暂时夹着尾巴做人是对的。
但即便时光倒流,我仍会斩下龙鬼的手臂。
「嗯?」
「是啊。手臂确实保住了。」
他竭力说明即便是大魔法师也不能任性妄为的地方,但希尔黛似乎根本没在听。
倘若此刻龙鬼突然闯进来索要手臂呢?虽说渺茫,或许还存在治愈的可能性。
事情并未如预期发展。
「要说奖励的话就不必了,哥哥。」
布鲁诺是长期滞留王国的基层人员。
但希尔黛终究还是稳住平衡站定,用空洞的眼神望向这边。
虽然也喜欢宅着吃东西,但她也是个有流浪癖、无法在一个地方久留的女人。四处游荡狼吞虎咽各种面包和酒,等钱花光就会回到赌场吧。
「这样就够了。暂时来说。」
总该回报点什么。
「而且右臂也保住了不是吗?哥哥的手臂,还有我的手臂。」
实在不想在对付龙鬼后还要直面他的家人。
而后再度沉默。当着别人的断臂高谈阔论终究不妥。
在我眼前这个、甚至冒着右臂被砍风险也要坐在赌桌旁的小妹。
稍有不慎,或许我和露西的右臂就会齐齐被斩断。当然我们肯定会在龙鬼离开后立即尝试治疗。
距离闭馆还有一小时。
「是希尔黛吗?」
「这…是的。请您谨慎提及她的名字。」
「龙鬼呢?」
「那位已经离开了。」
龙鬼已走,希尔黛却留了下来。
光这点就非比寻常。
与希尔黛重逢也是久违了。上次见面…还是其他勇者队伍通知我们退出魔王讨伐战的时候。
当时希尔黛站在勇者莱安德罗身旁,冷漠地打量着我们。
我至今清晰记得她那副神情——瞥了眼黯然接受的中年勇者,随即意兴阑珊地别过脸去。万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在哪里会面?」
「巴拉丹的酒馆。」
希尔黛等候我的地方,是赌场最近的酒馆。
那里也曾是龙鬼的住处。
她执意要在那里见面,正是希尔黛掌握了龙鬼行踪的证据。
二十一点、VIP包厢、与贵族们的扑克局,乃至和我最后的赌局——她想必全都听说了。明明心知肚明却偏要叫我过来。
看样子不会心平气和听我解释。
'努力总归要做的,我也一样。'
我打算避免刺激希尔黛,也愿意提出各种折中方案来防止冲突。
但…砍断家人右臂的家伙说的话,她怎么可能照单全收?
前世里我也见过几次那些因我而人生困顿之人的家属,但从没有过好结局。甚至在我才是受害者的情形下。
「这是…?」
更多时候,疏远的家人反而闹得更凶。或许该说是把对袖手旁观的愧疚感发泄错了地方。
「现在不方便。请先收下这个。」
但我交出了龙鬼的右臂。
「龙鬼的右臂。考虑到或许还有接合的可能性就暂时保管着…真没想到他会独自离开。只希望她明白这绝非我的本意。」
面谈请求被拒。
我希望希尔黛只带着右臂安静地离开。
「如果这还不足以说明,就让她亲自来找我吧。」
详细写下砍断右臂的经过,还附上了信件。假装理解作为赌徒家人的苦衷。
这是我所能做的极限。
如果对方将此视为挑衅,那样的话本来也不会有和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