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首都马车程两日的郊外小镇——里埃塔。
这是个美丽的地方,河面波光粼粼,葡萄藤与橄榄树的翠绿如颜料般晕染开来。
毕竟是国王直辖领,税率相对宽松,又受首都影响,基础设施也算完善的小镇。听说不少在中央工作多年退休的官僚会买下一片葡萄园在此定居。
我歇业后和露西一起逃离的地方正是此处。
起初因无事可做略感尴尬……
「哥哥,要玩一金币的迷你扑克吗?」
「随便玩?」
「玩的开心就好。」
几天过去现在已经基本适应了。
在这里的日常极其简单。
清晨在露西整栋租下的客栈别馆醒来,
专注三小时魔力修炼后,用刚出炉的面包当迟来的早餐。
然后打发时间。
用扑克玩抽乌龟也是其中一项。
「请切牌。」
露西半躺在只有单侧扶手的躺椅上递出卡牌。
真的…是躺着。
这模样在每天管理赌场十二小时的日子里根本无法想象。
因姿势所限,露西单手玩着抽乌龟。单手切牌后,用拇指一弹完成单手发牌。
但卡牌掉落位置固定且速度极快。看似只是放松时稍显随意……
「同感。」
之后独自夸赞着宁静小镇的露西渐渐入睡。
我将手中的葡萄酒杯轻轻放下,长叹一口气。
没法解释只好笑着敷衍过去。露西似乎也没打算追问,只是挑了挑眉毛。
不过也没打算就此作罢。毕竟不能得罪重要的VIP客户啊。
「阿方索王子安静得反常。听说龙王国大使再次请求觐见陛下却被拒绝了。现在就该划清界限…不。这说法有些过激了。总之关于罪孽税的讨论似乎也暂时中止了。」
正好饭送来了。白天吃喝玩乐就是我的工作。
这意味着他们打听到我的下落专程找上门来。据说他们用一天时间赶完了两天的路程。
「侯爵阁下有何传令。」
「原来您在这里…!」
…
最初选这里当避难所的就是露西。我只是跟来而已。
「希尔黛·拉卡耶?那个坏…!」
技术倒是无可挑剔,但1对1对决时还不至于蠢到抓不住抽底牌。露西本就是为了让我察觉才用手法的吧。或许她正期待我能揭穿她。
「根本不会平息啊…!您亲眼看看就知道!」
露西似乎和我想法一致。
「您是哪位…」
童年时勉强讨饭度日的私生子,偶然因魔法才能被认可而在魔塔修行,后来又被勇者队伍选中。
我能感受到客人们有多焦急。想必特里波利亚侯爵是代表客人们来当说客的吧。
「很抱歉,我现在暂居里埃塔。您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苦笑着沉默半晌,最终佯装妥协地开口。
「我们侯爵大人,真的非常辛苦啊。」
如果不是的话…
实在难以理解。但也不至于为此就头脑发热返回王都。
「等等。」
「莫非什么!快说!」
「海丁。我以国王陛下传令官的身份前来。」
「嗯?」
「我是特里波利亚侯爵阁下的管家。」
旅馆主人通报完。未及应答,已有人急匆匆闯进我下榻的别馆。
「若龙王国贵宾能悄然离去,或许还存在渺茫的可能性。」
抽底牌被抓现行却还在打哈欠的露西。
终究只能认为是侯爵本人在间接暗示。只要我提出不满,他就会向王上奏请解决吧。
「明明是消遣时间,干嘛用技巧。」
单手二次发牌。而且还是斜躺着的姿势。
现在还是白天…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最终还是放任她酣睡。反正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悠闲下去。
「很好吃呢。」
是奉了王命而来吗?看起来并非如此。
没有特意打探王都的消息。
赌场倒闭后暗地里各种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就当是这样吧。」
这里说的剧变是指王室没收我的经营权,或赌徒们暴动要求开放赌场这类程度的事态。
「刚才明明从底下抽走了牌。」
「没想到会做到这种地步。」
萨拉米三明治配白葡萄酒。虽不是豪华料理但味道不错。毕竟白天喝酒对我本就是奢侈。
这里是退休者聚居的村落。
侯爵的管家神情阴郁地转过身去。
「赌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重新开业呢?」
因为一旦下令,终究会欠下客户们的人情,最终甚至必须明确何时重启赌场营业。
「不过哥哥?」
我打算等到有人来找寻这个未透露目的地就离开的我。
正在物色带葡萄园的雅致住宅,对各位客人实在抱歉但我已招致多位权贵忌惮,绝非因为税务问题…
「有位访客在找您。」
根本不需要玩什么「用没用伎俩」的真心话游戏。
就这样静静地送走了。
「这怎么…!」
像极了躲藏生活却意外暴露的人。
我向侯爵的管家反复致歉多次。
当然已做好安排,若发生剧变会有专人联系。让使魔能飞到我所在的位置。
期间也不忘给客人们留下话柄。
以后?我随便点点头准备继续发牌。
「……」
但侯爵提供的情报倒是毫不客气地全盘收下了。
从那之后过了两天。
抱歉,恕难从命。
「但说无妨。」
会好奇是正常的。
此刻向侯爵下达露骨指令也非明智之举。
看来不只是来询问这么简单。
表面上只是个前来咨询的普通访客。
「嗯?」
「年少时确实当过传令官,倒也不算说谎。想必陛下也在为此事忧心……若我能听取你的不满妥善传达,应该会得到积极考虑吧。」
「赌博到底是在哪里学的?一次都没问过呢。」
「……」
这个预料没有落空。
「这样才有意思呀?」
在我看来也是与赌博毫无交集的人生。但既然有人教他技术还开了赌场,觉得神奇也是理所当然。
即便在放松状态下,不知为何仍在做手脚。
我的客户们。或是王室。再不然就是疑似围绕希尔黛打转的龙王国大使。
既然有人追踪我,正说明赌场停业的影响扩大了。
「应该由那边先来找我才对。」
这次特里波利亚侯爵亲自找上门来。还带着神职人员。
「大王子是要保持距离吗?」
「海丁哥哥。话说这里…没问题吧?」
被希尔黛的恶作剧牵着鼻子走的大王子如今竟与龙王国保持距离的消息,以及连罪孽税都有望撤销的消息接踵而至。
「只是有点好奇。」
当天傍晚。
侯爵竟以出卖国王为代价劝我说出不满。
「有证据吗?」
「嗯。」
「没关系。以后多的是机会听。」
用刚才抽牌的手掩着嘴打完哈欠,慵懒地斜靠身子眨着眼睛。
「我正在认真考虑停业的事。」
「莫非…」
「难道说。」
阻止一项罪孽税并非我的真正目的。
但还不至于严重到让权力顶端的国王都产生危机意识。
…
我草草收拢纸牌,心不在焉地洗着。偶尔悠闲度日也不错——我在心里默念。
「反正像这样休息本来就是头一遭。」
虽心怀感激,这次我还是面露难色。
即便不是马上,但迟早会有消息传来。
「只是想安稳度日罢了。几个月前才和二殿下闹出不愉快,现在又要和王室…等风头过去自然会重开。毕竟赌场建筑和器具总得想办法处理。」
「食物也不错街道很干净。虽然城镇不大但住着不少退休高官,所以该有的店铺一应俱全。在这种地方吃着葡萄生活似乎也不坏呢。」
虽然随意扔给我一枚1金币当赌注…但从她脸上读不出丝毫紧张。
「我甚至不愿提及那个名字。…并非因为惧怕那人,而是稍有不慎便可能在王国与龙王国之间引发外交摩擦。我想无需详细说明您也能明白。」
我们的客人似乎也将希尔黛锁定为幕后黑手。我离开时特意公开了坐标,他们知道也是理所当然。
他们并未要求逮捕希尔黛。
只是留下条件:若滞留王都、暗中盯着我的希尔黛能『安静地』离开,便可重开赌场。
「只要希尔黛离开…就重开赌场?」
「无法向您保证。」
「很好。大伙儿都会等着,我这就动身。」
特里波利亚侯爵露出决然神情点头。他确实说了『大伙儿』。果然像是有组织的行动。
侯爵立即登上了马车。
「我们定要夺回赌场。倒也不全是为了娱乐。」
郑重通告后的瞬间。
呼嗡——
随行神官们施展神圣魔法,为明显疲惫不堪的车夫与马匹治疗。
非战时竟对马匹用神圣魔法…能感受到他们的迫切。
「出发!」
「咴咴!」
被强制恢复的马匹开始以疯狂的速度奔驰。
扬起滚滚尘土迅速远去的四驾马车。
直到尘埃落定后,我才收起假装的表情。
「马上就会行动吧。凭那份狂热。」
「不会。她知道自己离开王国后我的人生就会恢复,肯定更发疯。要是想约定日后报复再离开,路上给她点乐子就行。反正结果都一样。」
对侯爵在内的客人们来说会是振奋人心的消息。
转头望去,侯爵的马车正在葡萄园间急速缩小。
这是为夺回游乐场而展开的疾驰。
全部送走已成定局。只不过要借客人们的力量推动这个过程。
现在肯定有人会主动向希尔黛传达悄悄离开的警告。叫她快滚,为了赌场重新营业赶紧消失。
「那女人真会走吗?哥哥?」
但对当事人希尔黛而言,这很可能被视作挑衅。
若希尔黛放弃报复安静消失,赌场或许能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