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公正的判断。
贝阿特丽切至今仍这么认为。
但是…
「这算是明智的判断吗?」
连贝阿特丽切也无法确信。
都市联合的显赫家族——弗雷泽一族的继承人凯尔·弗雷泽。以及海丁赌场的所有者海丁·赛迪。
在两人的冲突中,她选择不偏袒任何一方,主动担任调停者。
结果算是平稳收场了。
今天觐见她的贵族们也给出了相同评价。
「殿下。这是明智之举。单是弗雷泽商会每年采购的橄榄加工品数量就…啊,当然我们没必要讨好他们,但也没必要刻意敌对,您说对吧?」
「在我看来海丁男爵太过激进了。在赌场时明明是个处事圆滑的人,突然这样真令人费解。」
「今后海丁男爵也会谨慎行事的。」
其间似乎也有人暗自窃喜。
比如过去与海丁玩扑克时被卷走半数财产的
之后总在贝阿特丽切周围打转、试图攀附些微薄关系的伊莫比尔伯爵就是典型。
他对海丁遭遇的挫败显得幸灾乐祸。
对贝阿特丽切决策的盛赞便是明证。
虽是褒奖却丝毫不令人愉快。
而这份不快的源头此刻正立在她面前。
海丁·赛迪。
虽然颜面尽失,但眼下阻止才是首要。
这提议谦逊至极。
自责感令她暂时遗忘的事实,此刻突然浮现。
把斯特凡诺哥哥关进修道院,联手肃清大魔法师希尔黛,在讨论老虎机时短暂遗忘的事实…但开端确实是段孽缘。
其实已有内定的政治联姻对象。
坦白说后者更近乎污名而非荣誉——尽管近来有所改观。毕竟他确实击溃了大魔法师希尔黛,无论用了什么手段。更何况还具备难以名状的奇特手腕。
但考虑到当前推进事务的性质,必须安抚他的情绪。
「万幸?」
这次不过是重新回到了原点。
不,其实没必要这样。
「此话怎讲?」
或许这正是海丁期望的局面?
纵观其过往行径,这种可能性确实存在。
没想到会如此伤心。
到了这个地步,贝阿特丽切也感到眼前一片茫然。
实际上她与海丁在情感层面毫无交集。
茫然呆滞盯着地面的视线。
这份心意我能理解。
「我想没人敢因这等小事轻视你。反倒会认为你展现了克制力。」
或许正因如此,这个平日总是锋芒毕露的男人
「仅此就能减轻王室对我的负担。这不也算以某种形式与王室缔结关系吗?」
更像是伤心之余仍努力迎合王女心意的感觉?
「若您允许,我想提出替代方案。」
「贝阿特丽切殿下,关于婚事……」
「这个嘛。」
「嗯?」
然后带着埋怨的表情提议使用坦白魔法。
因为在海丁被辱骂是卑贱私生子、恳求帮助恢复名誉时,选择以调停之名袖手旁观的正是她。
除非需要遣送某人,否则连见面机会都没有的关系。
正因无人可依,连政治联姻都不得不亲自谈判的孤独之人,正是海丁。
「不必非要在现在提起……」
海丁扭曲着苍白的脸再次提议。
「是。您说得对。」
「是收养,殿下。」
他微微颤抖的眼角仿佛在哀求「希望您别再提那件事了」。
「但总觉得有些蹊跷。」
因为海丁提出的谦逊提案已彻底封死了拒绝的余地。
或许…
「…….」
与她不同,海丁面露释然地长舒一口气。
同时还是勇者队伍的魔法师。
「莫非尚未定下?」
倒也没怀疑到那种程度…
「殿下,这样正合适。」
几小时前对海丁受辱视而不见,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请应允此事。」
「身为议亲当事人却不知分寸地亲自商谈条件。您眼中这该有多不成体统——我都清楚。但恳请您体谅。您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孤儿吧?」
表面谦恭,眼神却冰冷刺骨。
王女一脸茫然。
「…是臣狂妄自大给殿下添麻烦了。」
连共情能力并不出众的贝阿特丽切都觉得心酸的,那样的笑容。
「现在不说更待何时。」
「实在抱歉…啊?」
难道真的要就这样翻篇吗?
其实自接到海丁抵达候见厅的报告起,怀疑就已萌芽。他向来谋定后动,最擅设局。
光是回忆就足够羞耻了,这是在间接表达请不要反复揭开伤疤的意思吧。
松松握拳搁在膝头的双手。
怎么想这都不是该以这种方式讨论的问题。
但此刻他的自尊心已支离破碎。
海丁机械式地连连点头称是,嘴角被推挤着上扬。
「……」
「没关系。我也明白的,殿下。」
虽没有明确偏袒凯尔·弗雷泽,但确实有所顾忌。
海丁极力贬低自己,小心翼翼地迎合她的情绪。
「海丁男爵。」
并未感受到讥讽。
纯粹基于利益而合作的关系。
没有父母,甚至连亲属都不存在的私生子。
我是无法与尊贵家族千金政治联姻的卑贱之人,但我充分理解你们的不安,那么即便只是形式上加深纽带又如何呢…
偏偏是海丁提议现在谈婚论嫁。
那不就等于说『抱歉没有偏爱你』吗?反而只会伤自尊吧。
没能拦住海丁后续发言也是这个缘故。
贝阿特丽切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
「正常家族不会愿意把精心培养的女儿嫁给我。毕竟会落得个为了钱卖女儿的骂名…虽说我获得了爵位,但又有谁会真把我当贵族看待?」
贝阿特丽切至今未能制止也是这个缘故。
觉得他自贬得太过分了。
「找个与我身份相配的女人…不如收养埃马努埃莱王朝效忠家族的养女如何。最好是那种若没有王室仁慈连家族存续都困难的穷困家族。然后我会与她订婚。」
「臣知道此时进言实属失礼……但能否告知是否有家族向臣提亲?新娘人选又是谁?您也知晓臣并无父母商议婚约条件。」
若拒绝便沦为垃圾。
「真是万幸。」
仿佛想尽快摆脱、逃离此地般。
因为海丁依旧不与她视线相交,自顾自地开口了。
还是现在就该道歉呢。
「殿下。」
也是。回想起来,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猜疑之上。
道歉也很奇怪。
心想事情本不该变成这样,但为时已晚。
「是。如果尚未确定的话,协商…用协商这个词实在抱歉。但无论如何,我们不是可以朝着对双方都有利的方向调整条件吗?」
「若非殿下仲裁,我恐怕又要引发外交摩擦了。感谢您协助避免争端。」
贝阿特丽切与其兄长联手扶持的新晋贵族。
「请用吧,坦白魔法。」
海丁以早有预料般的低沉嗓音呼唤着她。
海丁自己也因这凄凉身世漏出一声苦笑。
但终究没能阻拦。
会变成彻底践踏功臣的恶女——正是这位功臣将她推上此位,助她构筑了虽薄弱却存在的根基。
她正被逼入绝境。
只是此刻难以启齿告知其人选,故而犹豫。
「海丁男爵。」
除非与海丁彻底决裂,否则只能接受这般构架。
「难道把我当成媒人了,不会吧。」
下定决心的贝阿特丽切悄悄举起手试图转移话题时——
以及残留着咬痕的嘴唇。
海丁保持着低姿态恭敬地双手合十,诚恳请求道:
也无法逃避。
「若殿下怀疑我的诚意,也可以用只有您能使用的『那个方法』来验证。看看我是否有敌视殿下的意图,或是阻碍殿下继位的意图。反正您想知道的不过如此吧?」
贝阿特丽切短暂凝视着海丁黯淡的眼神,
「海丁男爵。我会…尊重阁下的意愿。是个不错的提议。」
举起了白旗。
脑海中确实漂浮着某些话语。
…我其实没打算做到这种地步,本想在近期安排一个场合,在那里郑重地商议婚事,到那时也会告知另一位婚约主角是谁。
但即便如此又能改变什么呢。
对着那张脸的男人实在难以启齿的话。
「感谢您,殿下。」
海丁有气无力地回答后缓缓起身行礼。
恭敬到令人窒息的礼节。
目标就此达成。
我始终保持阴郁表情从座位上起身。
临离开前,贝阿特丽切用不经意的语气抛来提问。
「我本该如何自处?」
她问的是当我和都市联合贵族争斗时自己应采取的行动。
含糊其辞搪塞过去也未尝不可。
但我也并非全然想与贝阿特丽切为敌。
若过分板起面孔,不仅会助长愧疚感还可能招致怀疑。
反正多说几句也不费事。
「…若按王女殿下的立场,首先会在现场支持我吧。当然难免承受压力,恐怕还会传出偏袒赌博业新晋贵族的闲话。但…至少我会对殿下心怀感激。」
贝阿特丽切对着犹豫不决的我伸出手,又放了下来。
「虽在远方,也会为殿下应援。」
并且再次表明了不变的支持之意。
「为了守护我名誉的恩人,我什么都愿意做。为了弥补我造成的负担,大概会像疯了一样四处奔波吧。」
贝阿特丽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
「还有呢?」
盯着她可怜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像疯了一样。说到这里,无力地笑了笑。
连同距离感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