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那个世界也屡次经历有缘之人的死亡。
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原本赌局就是与死亡近得令人绝望的世界。
既有和庄家串通出老千被客人发现后打死的混混,也有试图用毒品填补赌局亏损败露后关进新比利比德监狱自绝的客人。
也曾有过堪称朋友的人接连死去。
在我端烟灰缸跑ATM打杂的岁月里,有个总垫后干活的大哥。
明明自己也在赌场工作,却总劝我早点脱身…那人总把'这里赚的千万不是千万'挂嘴边。
被警察逮住时我们也在一起。
当时我太年轻,加上父亲立刻打点关系才教育释放,但那大哥直接被拘押。
他之后一路走下坡,最终在柬埔寨因营养不良死去。
死因确实是营养不良。
靠向韩国游客乞讨维生,最后就这么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虽然死得很惨,但我反应还算平静。
对我而言是朋友,但老实说这死法不值得称颂。
专坑冤大头让人赌博上瘾的家伙,非法经营赌场破产后还沾毒的货色,放高利贷还不上就动拳头的混账…以及替这群人管理风险苟活的我。
说他死有余辜也不为过。
但这次不同。
「…男爵大人。」
中年勇者是无辜的。
「海丁男爵大人?要…打开棺材吗?」
其实中年勇者生前也常把这话挂在嘴边:
祭司用紧绷的声音传达勇者死讯时的表情。
内层为香柏木材质的木棺,外层则是黑色大理石打造的石棺。
「或许…那样反而更好。」
偶尔会觉得可悲,但同时也感到心疼。
现在要是说皮埃罗该当个农民安度余生,未免显得残忍。
就这样持续聆听与观察良久。
字句刺耳却不得不听个分明。
「皮埃罗大叔…直到最后都一定很感谢哥哥你。」
「海丁哥哥。」
其实不只是有点穷 而是一辈子连白面包都难以企及的贫困生活 但至少能平安度过吧。至少不是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 饱受蔑视与嘲弄 痛苦挣扎的那种人生。
还是单纯出于想要讨伐大魔族的功名心?
即便现在要说已完全摒弃对他的怜悯也是谎言…
当然也曾互相开玩笑,见她疲惫时会给予关怀,薪水也没少发过。
密布的眼角皱纹、凹陷的脸颊,加上秃顶更强化了这种印象。
尽管这完全不是他原本期望的道路。
安置在阴凉处的棺椁被修士们缓缓开启。
我从未像对待露西那般亲切地关照过中年战士。
是因为觉得肯定是谎言才拒绝的吗?
可为什么…
「哥哥?」
终究是斩了魔族头颅,皮埃罗自己也殒命于此。
但并非真把她当作家人看待。
就是那个我偶尔会喊大叔的赌场安保队长 在无法确保胜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正面交锋。而且在圣骑士们惨遭屠杀时 也毫不畏缩地挥舞圣剑 斩下了魔族的头颅。
虽然可能是因为冷冻状态运输导致的,但比起前往魔境前更加苍白的老眼格外刺眼。
「现在该转变想法了。」
勇者皮埃罗正安卧其中。
更准确说是年迈的农夫。
以及除此之外的所有细节。
过程中也从未越界。虽没活得多崇高,但也不是会违背良心的人。
坦白说,我自己也无法保证今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履行了职责…直到最后 都履行了职责。」
单看面容仍是个农夫模样。
我并不因无法安心哀悼皮埃罗之死的现实而感到悲伤。
每当中年勇者被贵族们戏弄时,总会条件反射般卑躬屈膝。
是具奢华的棺木。
那时 耳边传来了刺耳的声音。
「海丁!」
不必被艰巨任务压得喘不过气,
这些我都明白。
更不会因自责没能履行好职责而痛苦。
他偶尔确实会做些在伦理上可能有问题的事。
就算稍微穷一点…
在教都里,这般年纪仍与年轻恋人交往的精力充沛的骑士大有人在,也不乏精心装扮穿梭于社交圈的绅士与贵妇人。
「这里有份由幸存者之一——圣骑士丹尼尔阁下撰写,圣女特奥多拉与双足飞龙骑手希尔黛·拉卡耶联署的报告。首先…」
我不能擅自贬低当事人的选择。
若非女神垂青,本该在出生之地终结一生的那种农奴。
这种时候反而是露西来安慰我…
不单纯是衰老,坦白说那副模样令人心生怜悯。
没有背弃职责。
「海丁。」
他今后也必须保持勇者身份。
虽然尚未明确掌握头绪,但可以肯定这绝非只是举行葬礼就能了结的事。
勇者皮埃罗——
「要不是海丁你,我可能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啃土度日的勇者」「托你的福才能享受为晚餐菜式烦恼的奢侈」「如果没当勇者,哪能过上这种生活」…
即便动用双足飞龙运输,至少也需数周路程。
发不出声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露西向我递来安慰。
那应该不是为讨好我而随口说的客套话。
大概是因为他迫切想摆脱窘境,又生怕得罪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的强迫心理。却不知越是如此越会贬低自身立场。
看遗体保存完好,想必是用魔法处理过。
「但心里会轻松些吧。比起当勇者的人生。」
「我在说他不当勇者可能会更幸福。」
四十七八岁的年纪…
虽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很明确。
无需勉强应对能力之外的事还要看人脸色,
说明我现在的表情凄惨到这种程度吧。
「没事。你继续说。」
身着亚麻编织的寿衣…虽然脸上伤痕累累,但作为与大魔族交战的代价已算相对完好。
不仅要听,还必须亲眼确认。
「要打开了。」
说过要开棺的。
可以说他选择了作为勇者战斗到最后吧。
勇者队伍时期。
选择作为勇者活下去的皮埃罗。
在露西眼里已经到了必须安抚的地步。
紧接着又听见露西在我身旁低声啜泣。
「……勇者大人直到最后都没有背弃职责。」
「啊?」
但那些全是我指使的,这位先生从未凭自己意志干过。
中年勇者人生最后几年确实过得富足。
正呆望着尸体时,传来祭司的声音。
紧张地读着报告的神父 最后说了这句话。
一路护送灵柩马车至此的圣战骑士团成员们的面容与细微举动。
在我制止之前甚至有过下跪的经历。
「…死因系魔族拉瓦利耶临死前施展魔法造成的贯穿伤。圣女虽立即施救,但因伤势过重未能挽回。她恳请务必记录自己不顾伤势优先救治勇者大人的经过…据说当时近乎哀求。」
听我说完,仍眼眶含泪的露西用略带埋怨的眼神望着我。
「那贱人在哪。」
寒气缭绕的狭小停尸房里,只剩下以我为首的同伴们。
片刻后,负责搬运遗体的工作人员离开了。
但中年勇者是个农奴。大半生都在狭小庄园度过的人。
待头脑稍显冷静后,我才敢直视皮埃罗苍白的脸庞。
唯有这样做才能保持清醒,直面中年勇者的遗体。
根据报告所述 这确是事实。
「但勇者拒绝了。」
当前首要任务是听取中年勇者的死因。
细想起来,我当初关照勇者也是因为这个。出于恻隐之心。
我能猜到露西在想什么。
而且不止一次 是足足三次。
据说那个叫拉瓦利耶的疯狂魔族 甚至拿出金钱向勇者提议 只要牺牲一半人就能达成交易。
真是奇怪。本该接受安慰的明明是露西才对。
打破思绪的是熟悉的声音。盾骑士。
「其实,本可以冷静应对的事。」
英勇奋战、立下战功后壮烈牺牲的战士。
原本只需按礼节送别即可。
为免他走得太过凄凉而举办隆重葬礼,
虽不是宏大的纪念事业,也该立块朴素的纪念碑缅怀他的逝去,
还得了解圣女特奥多拉和希尔黛在临终时刻扮演了什么角色。
圣女虽会强调自己尽了全力,但努力并不重要。毕竟早就警告过别指望独自生还。就算这样收场也没人能指责她…
却仍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海丁。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时杰罗姆抛向我的问题。
瘫坐在安置室地板上的我这才缓缓撑起身子。
随后用手抵住紧闭的石棺。
「该做我们应做之事。」
指引我的准则已然存在。
据传与勇者同归于尽的大魔族拉瓦利耶。
异常的是,他摇晃着两件圣经造型的金工艺品和刻有诗篇经文的金盘提出了交易。
那些金属物件据说是从人类手中获得。
若那家伙所言属实?
「意味着存在背叛者。」
因有更重要的事。
当然,也不仅是为了悼念。
「海丁,我亦有同感,但仅凭魔族——尤其是转述之言就…」
或许是畏惧我的报复,滞留魔境的圣女。
不像神职者所为。
「先揪出与魔族勾结的杂碎。」
「那圣女呢?」
即便富裕教区会使用黄金礼器(烛台/宝珠/圣杯),也绝不会拙劣地打造圣经造型的工艺品。更可能来自某个财力雄厚、信仰虔诚者的金库。
必须揪出来。
「现在开始查证便是。」
唯有如此,勇者之死才更具意义。
我打算让那女人在惶恐中度过些时日。
绝不能让他以与魔族同归于尽的勇者身份留名。
会铸造那种金器的种族唯有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