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鬼怔怔望着下落的刀刃。
锋利到足以斩断龙人族上臂的断头台刀刃。
似乎是为了避免狼狈的模样,甚至施加了魔法。
冰结界中级魔法。多亏魔法师,看来不必额外担心止血问题。因为被斩断的瞬间切面就会冻结。
减轻了对止血的担忧后,龙鬼有了陷入杂念的时间。
虽然不明白为何在危急关头还能产生这种念头,
'又不是要死了,到底为什么?'
龙鬼的疑虑很快就被解开了。
只不过是大脑在拼命工作而已。
似乎是为了避免仅剩的手臂被斩断的处境,为了寻找任何生存的可能,他那被污染的大脑正疯狂运转。该说是大脑在争取时间,催促他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生路吧。
龙鬼有效利用了这段难以解释的神秘时间。
决定重温赌博的回忆来享受此刻。
虽然明天的赌博总比今天和昨天的更令人兴奋,但反正不都这样嘛。毕竟右臂马上就要被砍掉了。
初次接触赌博时,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
「弟子如今也该学会放松。魔法与其他学问不同,并非需要坚实奉献,而是敢于颠覆根基的狂妄者更容易登峰造极。偶尔享受这类娱乐拓宽思维疆界,方为上策。」
那个埋头修炼的童年时光。
精灵师父说着'偶尔也需要娱乐',教会了我玩卡牌游戏。
这是种持续抽牌直到超过30点的游戏,实在太有趣了。因为有趣就赌上了钱。
从那时起龙鬼的人生改变了。
龙鬼将半天时间投入魔力修炼,剩余半天则沉迷游戏。
追逐金钱的商人、能面不改色烧毁践踏人体血肉的恶棍、同时兼具赌徒面孔的家伙。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魔法师海丁的脸。
斩断仅在一瞬。
「多谢了,魔法师。」
即便没有鲜血四溅,他被斩断右臂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即便如此仍难以完全放心。
今日围观赌博的人们…
「那就够了。」
等意识到这陷阱绝非实力能破解时,为时已晚。
后续影响会有多严重呢…
在他得知自己掉入的陷阱是妹妹的杰作之前。
两根犄角,左手腕。
左臂姑且不论,右臂连义肢都派不上用场。毕竟是从肘关节上方切断的。
「我去拿更多钱来,在这儿等着。」
即便如此,龙鬼眼中仍映照着一切。
取来一个可肩挎的布袋开始装钱。由我亲手。
他们惊惧的对象固然是龙鬼,但投向我目光中的抵触也真实存在。这本在情理之中。
不过决定不再咄咄相逼。
若某天龙鬼再度陷入多巴胺戒断反应,或在龙王国找不到足够乐趣,他未必不会'千方百计'另寻他途。尽管此刻他反常地肃穆,但终究是个病患。
「知道啦知道啦。不过要多带点钱来哦?」
不过要领略赌博的滋味,代价总是要付的。
金钱、名誉,甚至连安全都不那么重要——这些他都学到了。
短暂倒地的龙鬼——或许是因为难以保持平衡——虽然踉踉跄跄,却自己站了起来。表情也只是略显扭曲。
即将作为斩断龙鬼手臂的元凶被众人知晓的也是我。
因为龙鬼拒绝了。
从此刻起时间恢复了正常流速。
钱和手臂就这样处理完毕。
将龙鬼从泥潭中救出的终究还是赌博。
都怪那支冒险者队伍主动接近龙鬼。
现在想来也是个聪明的点子。
而今天——
执行者是盾牌骑士。虽然他在事成后脸色难看地退场了。
下一秒。
龙鬼本想稍作应酬便和他们坐上了赌桌。
龙鬼如今已是重度残疾者。
不知从何时起,他想要的一切(其实只有一样)都能从赌局中获得。
「说是会玩两把卡牌?骰子也掷得不错嘛。」
'不。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
「不。是指借给那边塞蕾娜当赌本的钱。扣除塞蕾娜输掉的部分还剩215金币。那笔钱并非您下注的金额,请您务必带走。我会亲自为您清点。」
不过那份痛苦很快就能抛诸脑后。
'希尔黛这家伙。'
并非出于怜悯才亲自处理,而是除我之外所有人都吓破了胆…实际上他们都被某种威压震慑住了。清点完215金币后,又将散落在地的龙鬼其他随身物品全部收进布袋,替他挂上肩膀。
金钱也好,人际声誉也罢。
或许是因为我施展的魔法使断面冻结了吧。
利用喜欢骰子、卡牌、象棋及其他所有游戏的哥哥的癖好,派诈骗赌徒上门。再趁机成为勇者队伍的魔法师。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毕竟面对一个刚被斩断右臂就对我说「谢谢」的人,实在不知该如何问候其安危。
「当然会遵守。」
「说得对。有劳了。」
当前首要之事是照顾那个双手尽失的疯狂赌徒。
他不仅乐在其中,更展现出天赋。
不过该照顾的还是要照顾。
「好的。我会保管。」
紧闭双眼倾尽全力将断头台刀刃向下劈砍的盾牌骑士杰罗姆的脸,并非即将被斩断右臂的龙鬼而是忧心忡忡望向魔法师的露西,带着兴奋或愤怒表情瞪视这边的围观者们…
说实话并不想收藏。也没打算当作战利品。反倒可能成为某些人寻衅的由头。但物主拒收的手臂也不能强行推回去。
僵硬的身体也在此刻终于解脱束缚。
「这些不都是你的吗。是我输了。」
「这条胳膊你留着吧,法师。」
他完全具备资格。
龙鬼最初也试图忍耐。
输掉,小赢几把,又输掉,最后输得精光。
现在看或许不值一提…但当时的龙鬼被怀疑与绝望感所吞噬。
至少值得庆幸的是希尔黛没有冲到这里来。
这份健康平衡被打破,是在听闻同族中有人成为圣剑新主之后。
「钱的问题怎么解决?」
同时也是今日的胜者。
我没有问龙鬼是否没事。
真是个怪胎。
龙王国勇者队伍的魔法师。若无意外本该是龙鬼的位置。
「等遇到莽撞的挑战者时,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
「啊。」
龙鬼的出血量比预想的要少。
龙鬼准备再交一次学费。
但下达指示的人是我。
「给我等着,小崽子们…!」
裹挟寒意的沉重刀刃已触及他的右臂。
这种向师父同门借钱赌博的败类,勇者队伍怎会录用?纵使天赋异禀也无济于事。
龙鬼的目标是与身为女神使徒的勇者并肩对抗魔王军。
在固定时间娱乐,再为达成梦想而钻研魔法的日常。
通常遭受这种伤害后,理应会因剧痛发出惨叫…
乃至成为勇者队伍魔法师的机会,全都化为泡影。
海丁没有回应。
「嗯。」
失去右臂的瞬间,龙鬼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话。
龙鬼承诺过再也不会和我赌博。
他总相信只要本金够多就能翻盘。
不过赌注最多也就是酒钱罢了。
「哎呀。这可真是过意不去。」
咔嚓,咕咚。伴随着毛骨悚然的声响,刀刃切入上臂。切开皮肤肌腱血管最终碾碎骨头的,锋利冰冷而沉重的凶器。血沫飞溅但痛觉尚未蔓延。
龙鬼看见了被断头台斩落的自己的前臂。
虽部分已离去,但那些仍驻足的贵族视线令人介怀。
龙人族赌徒的右臂…
多亏某人的尖叫,龙鬼终于从思绪中抽离。
「我相信你会遵守承诺。」
龙鬼输光所有钱财后,连师父和朋友的积蓄也借来填了进去。
但唯独没归还右臂。
偏偏在这紧要关头。龙鬼掉进了陷阱。
「结束了啊。」
起初还挺愉快,后来才发现是个陷阱。
虽因战事未起而无扬名机会,但龙鬼已是年轻龙人族中最杰出的魔法师之一。妹妹虽也出众,但龙鬼不仅魔法造诣高超,作为战士亦属一流。
但还有话必须对龙鬼说。
「真是场精彩博弈。」
更重要的是,即将降临我身的灾祸与龙鬼无关。
若能巧妙利用龙鬼,或许能减轻负担。
但此刻实在不愿再面对此人。发自真心地。
「如需帮助,我可派人协助。」
「不必。外面有女人候着。」
「明白了。」
紧闭双唇的龙鬼缓缓环视VIP包厢。
他依次确认了屏息凝神的观众们、依旧散乱着卡牌与钞票的赌桌、斩断自己手臂的断头台切割器、以及滚落在地的右臂。
神色依然镇定。但仅止于此。
「玩得尽兴。」
丢下这句话后,龙鬼迈着不稳的步伐离开了VIP室。
随后横穿空无一人的主游戏区退场。
直到确认他走出大门,我才长舒一口气。
当这个长期折磨我的麻烦精消失的瞬间…虽说事情并未真正结束,但辛苦这么久总该让我喘口气吧。
今天担任托儿的露西似乎也这么想,朝我走了过来。
「辛苦啦,哥哥。」
露西轻轻握住我完好无损的右手。掌心很温暖。
对露西强挤出笑容后,我环视围观者。
看到年轻时参加过决斗的特里波利亚侯爵僵在原地,张大嘴巴的一王子心腹博韦男爵。他们现在这副模样,但从今天起肯定会在社交圈到处散播消息吧。
「很抱歉让各位看到如此不堪的场面。今日在此目睹之事,诸位无需刻意隐瞒。」
封口是不可能的,我也根本没打算阻止。
已成定局的赌局结果无法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