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的处刑已确定。
日期定于明日正午,地点在皇都中心的巴别广场。
处刑方式为火刑。
「不仅适用大逆罪。还以毒性目的使用圣剑巴尔蒙克伤害众多人命,加上背弃使徒继承的高洁义务之罪,判处火刑…」
「抱歉,可以让我亲自准备吗?」
火刑的核心在于柴薪。
若是将半干的柴薪草草堆叠后点火?
「在火势真正燃起前…就会在仅冒出黑烟的阶段窒息而死。实质上是用烟雾杀死,再焚烧尸体。如果奥斯卡·塞巴斯蒂安确实失去了女神的加护。」
「确实如此。」
「那他会死得更凄惨。」
赞成火刑方针。但不能让他轻易死于窒息。
「就那样…好的。请您亲自准备吧。」
「感谢。」
借用了合适的空间开始制作柴薪。
接下来是单纯的重复作业。
将橡木切割成固定尺寸,通过烘烤降低含水率至极限。
切割,加热。
再切割,再加热。
「橡木,再来。」
借助从王女处借来的侍从辅助,埋头作业的时间。
很快同伙们就会被押解出来,教廷特使将当众宣判奥斯卡的罪行。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曼托巴伯爵…?」
有人特意来找忙于制作柴薪的我。
对奥斯卡而言这些大概只是荒诞的呓语。意外的是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我。
其实也有想亲耳听的话。
「不错。搭建火刑台期间,我可以抽空交谈。」
在指责他无能、宣泄怨气的人群面前。
一个活得正直,且始终追求至善的人。
这厮素来热衷守护,此刻定在盘算如何拯救家人——尤其是妻儿吧。
不仅监督,更亲自堆砌。
临死前见最后一面似乎不错。
「父亲终究没能坚持住而妥协了。」
为摆脱窘境跪下的皮埃罗,起身后偷瞄我和其他同事的表情至今难忘——那让我想起前世父亲受辱后看向我时悲哀的脸。
「什么意思…」
「继续劈柴吧。」
协助的随从们累垮后,连搬运都得亲自上手。
不知打着什么算盘,他开始挑衅我。
处刑地点定在贝弗尔广场。
「……」
他似乎在反复咀嚼我的话,又像在判断向这个满口疯话的家伙提议交易是否毫无意义
「奥斯卡·塞巴斯蒂安,奥托·塞巴斯蒂安请求与海丁男爵面谈。据说还有未供认的罪行,只愿向男爵大人坦白。」
「逆贼们已带到。」
「这个回答您满意吗?」
「皮埃罗即使目睹肮脏场面也坚守了品性。」
「后来因拒绝上级的囚犯调度请求被打压排挤,最终在贬职后辞职。那之后家里确实很艰难…尤其是经济上。」
「他曾是精英。清廉到会招同事阴阳怪气的那种人。」
这也配叫遗言…
他递来一句为时已晚的道歉。这种时候道歉还有什么用。
奥斯卡绝无可能是来坦白余罪的。
「对不起。」
当然,相似之处仅此而已。
曾一度贫困潦倒,后来为那群人渣提供便利而华丽翻身的父亲。
不知是短暂牢狱之灾的影响,还是确失女神庇佑——奥斯卡急速憔悴。
关于我为何执着至此。
但对奥斯卡家族而言,不过是枚弃子罢了。
「……」
髌骨脱臼般跌坐时传来沉闷声响。眼球被剜去一颗,袖口露出的手臂烙满火钳印。短短时日竟遍尝诸般酷刑。
「但我曾将他当作父亲的投影。」
濒死的奥斯卡用难以形容的表情望着我,
几次无视拒绝后。
前凯森伯爵,奥托·塞巴斯蒂安。
「……」
「有必要见面吗?横竖都是将死之人。」
「啊…」
「那为什么…」
勾结魔族的主谋。
另一个世界的父亲。奥斯卡果然困惑地眨着眼睛。
「我…为了掩盖这个罪行,亵渎了勇者皮埃罗之死。虽然知道是错的,但从未深切自责过。那是我父亲的过错。而且我忙于担忧因父亲过错将波及我和孩子们背负的骂名。」
虽无兴趣交易,但我不介意解答奥斯卡的疑惑。
留给他的时间正飞速流逝。
虽无意赴约,但短暂一见倒也无妨。
奥斯卡的父母、奥斯卡与圣女、妹妹与妹夫。乃至叛军二号人物——魔法师理查德的父母兄弟。
「想方设法拉王国下水争取时间…寻找机会。」
「我亲眼见过父亲为借钱向亲戚下跪挨骂。」
奥斯卡苍白的脸上隐约浮现血色。莫非是想趁无证人时提出交易。
至今仍不明白其目的为何。
他并非只递来道歉。
「勇者大人请随意。」
凌晨五点,那些主角们站到了我面前。
无法置之不理的我板着脸转身,却见奥斯卡长叹一口气。
「你本不该参加那场葬礼弥撒。明明可以隐瞒到底的。」
奥斯卡沉默地注视着我劳作的姿态。
「其实今天也打算赌一把。贝阿特丽切王女…会来观刑吧?我给那个侏儒兄长的未婚妻送了钱。足以将她诬陷为共犯的巨款。打算等王女现身就揭发此事,再施压要求对她施坦白魔法来拖延行刑。」
我短暂地凝视着彻底崩溃的父子,随后重新开始搭建火刑台。
「就在我面前。」
「事到如今。」
「处刑仪式当天破晓时分见面。」
揣测着他的意图,我暂时支开了押解奥斯卡的士兵。
皮埃罗也曾像我父亲那样屈膝跪地。
明明处刑已定,奥斯卡和他父亲却偏要见我。
勉强完好的脸庞下残留着鲜明拷问痕迹,指甲也所剩无几。
「但你应该能做到吧。」
「勇者大人和凯森伯爵的柴堆是我亲手准备的。想让二位尽可能长久地品尝火焰的滋味。」
奥斯卡与其父的火刑台,我亲手筹备。
「仅仅为了这个就害死了勇者皮埃罗。」
但比起身旁的父亲,还算体面。
「没错。皮埃罗大叔并非我生父。我也从未如此认为。」
但皮埃罗没有妥协。
「您是想问我为何做到如此地步吗?」
「不是那个疯子。」
「您是说…在行刑当天?」
我边喝水休息边赶制柴火。
奥斯卡长时间沉默地直视着我。
这是给奥斯卡一家的礼物。
「我的父亲曾是公务员。」
这是只能对将死之人诉说的故事。
「咳…呃啊。」
与做着类似勾当的我也不时合作。老实说论影响力和实惠,父亲更胜我一筹。
以及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每当我偶尔派他干些脏活时,他总会面露难色。」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勇者大人。」
「希望你能驱散周围人群。」
「说实话没想到你会做到这种地步。皮埃罗又不是你亲生父亲。」
「总比不听强吧…我父亲,就是躺在那里的那位,曾想牺牲勇者皮埃罗来帮助我。为了保住我的职位,更进一步巩固我的地位。」
「海丁男爵。可否令尊就座?」
原来奥斯卡是要求我遣散身旁的士兵。
东方尚未破晓,广场已因处刑准备而喧嚣。
只因今日需赴死之人颇多。
又过数小时,堆积如山的柴薪已成。
「呵。」
反正这是见奥斯卡的最后机会了。
「就算曾朝他脸上吐唾沫的贵族来赌场玩乐,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待。还多次倾诉过觉得薪资远超所值而倍感压力。」
今天连预备施展的手段也坦白的奥斯卡。
执念虽深,但事到如今这样也…
不,等等。
「您是故意这样的吧。」
「什么?」
正欲屈膝跪下的奥斯卡突然僵住了脸色。
多亏如此才能确信。
特意提起皮埃罗的事让我暴露真心也好
假装慌张坦白自己计划也罢,全是算计好的行动。
他早料到贸然道歉没用,所以先煽动情绪。
不过这次我也确实被动摇,察觉时已太迟。
「完全不是对手啊。」
奥斯卡带着悔恨的表情眯起眼睛。
但没过多久,就把佝偻着的身体挺得笔直。
「至少希望能让孩子们活下来。」
似乎已有具体计划。
「女儿就改名在修道院长大…当然要选封闭式修道院…至于瓦尔德马尔 我儿子还是襁褓婴儿。对外宣布扔进井里溺死了,让他在不知身世的情况下被普通家庭收养如何?只要你默许就办得到。」
女儿终生修道院关着。对外宣称儿子已死,暗中救出抚养。
他让我全程监督整个过程。
若真不想救,便杀了的意思。
「这就是我全部所求,海丁男爵。您无需回答…只需看着我如何行事再做决定。」
莫非夫妇俩事先串通好了。奥斯卡的妻子也做着类似举动,正被定性为遭女神抛弃的圣女。听说她与奥斯卡不同,能力尚存。
奥斯卡被绑在火刑台上拼命挣扎。
奥斯卡反复上演着同样的挣扎戏码。
我直接点燃了柴堆。
奥斯卡瞪圆双眼哀求地望着我。
「行刑。」
「好啊。我就用这圣剑把你们全都…呃啊!」
人群向垂死挣扎的奥斯卡投去激烈的嘘声。
似乎在暗示若还不够,他能展现更令人作呕的丑态。
奥斯卡突然用敬语缓缓跪下。
「女神不可能抛弃我…!」
「那厮竟敢冒充勇者。取圣剑来!」
不知何时他的脸已布满泪痕。
处决勇者的负担感早已消失。主流舆论是快点放火烧死他。
观望片刻后,我缓缓走向正在卖力表演的奥斯卡。
我点头示意,他那张绝望的脸上顿时浮现安心神色。
掌心皮肤早已剥落殆尽。
那是要将奥斯卡活活烧死的烈火。
「破门者威廉敏娜也被剥夺了圣女职责!」
「女神怎么可能抛弃我…等、等等。至少饶我一命吧!」
当祭司们递来圣剑,奥斯卡刚握住便如触火炭般痛呼脱手。
犯下大逆之罪,连圣剑都拒绝触碰的丑态。
那表情仿佛在问「这样够了吗」。
「诸位!是皇帝策划了叛乱…!暴君将我逼入绝境只为制造肃清借口…!想必…想必女神知晓我的冤屈。若杀我,全能盖亚女神的怒火必将降临巴登帝国…」
广场周围市民正实时观赏着这幕。
是相信我呢,还是宁愿选择相信呢。
不知不觉间广场已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天亮了。
努力没有白费,火焰立刻窜了起来。
…
「说到底,这些表演本就是专程给我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