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死。
奥斯卡紧紧抿住嘴,闭上了眼睛。
为了即将到来的、短暂却剧烈的疼痛做好准备。
直到行刑前都故意展现丑陋姿态,但现在连这样做的必要都没有了。
黄色火焰会吞噬他疲惫的身躯,很快也将夺走性命吧。
但火刑台的火焰。
与他曾在战场上经历过的火焰魔法有些不同。
几声轻咳,以及脚底和小腿处的灼热感。
'目前'仅此而已。
察觉到异常的奥斯卡艰难地垂下视线。
他被捆绑在相当高的火刑柱上。
火焰在脚尖将触未触的暧昧距离处升腾而起。
是做过什么处理吗?烟雾虽令人不适,却也不至于浓烈到让意识模糊。
困惑的奥斯卡突然想起。
建造这座火刑台的人正是海丁·赛迪。
「看来没打算让我轻松解脱呢。从一开始就是。」
连窒息都不被允许,在身体逐渐烤熟的痛苦中慢慢死去。
这似乎就是海丁的愿望。
此刻海丁仍背着手注视着他。
大陆最大赌场的主人。
「哈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的瞬间。
「当然,孩子们的生活也不会轻松。这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就够了。只要确保这点 我再无…」
看到仇人被烧死的模样发笑也不奇怪,但更可能是出于其他原因。
「能救活…就行。那样就够了。」
想来家人们也正这样死去着吧。
脚踝也好,腿也罢,甚至连一根脚趾都无法动弹。
那时真的以为会放过他们。
「废物。」
对需要耗费十年、二十年才能从叛乱中恢复元气的帝国而言,除了优待弗朗茨别无选择。
只能感受到无法躲避也无法忽视的灼烧剧痛。
虽然真切地渴望同归于尽,
海丁竟然在笑。
「我都沦落至此。」
奥斯卡必须忍受此刻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大家都死了啊。
想质问要怎么处置孩子们,质问要怎么对待刚学会认字的蕾娅和连爸妈都不会叫的瓦尔德马尔。
耳畔传来嘶嘶作响的声音,撕扯肺部的浓烟,逐渐加剧的灼热感。
想到弗朗茨损失的钱财,这请求实在厚颜无耻。
明明被漫长残酷的复仇耗尽气力 连站立都勉强。
看见了将他送上火刑台的海丁与赛迪的面容。
无论如何请遵守约定 至少一定要救出我们的孩子。
「咳呃…嗬呃!!!」
斩断大魔法师希尔黛的脚踝,并砍断她兄长手臂的主人公。
海丁的仁慈…
孩子们能活下来了。
奥斯卡反而觉得庆幸。
就在刚才还分明挂着疲惫不堪的表情。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
在处刑结束后,希望他能保障孩子们的安全。他反复哀求着,哪怕只能让孩子们免于一死也好。
奥斯卡什么都做不了。
「不行。」
或是直接扑向那家伙同归于尽也好。
以及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就将长大的儿子献上祷词。
如今沦为逆贼的奥斯卡,只能仰仗身为皇都剑术公会会长的弗朗茨——这位帝国最强的剑士。
真的想要相信。
历代最弱勇者队伍的魔法师。
「可能性…是存在的。」
在意识被强行撕扯而非逐渐模糊的恍惚中——
如今连勇者也…做出这等事来,往后究竟作何打算。
「忘了我吧。」
「你的家人们似乎都是窒息而死的。因为没必要长时间折磨 所以用了半干的松木。其他人姑且不论…至少你父亲…那个与魔族勾结的男人 我本想尽可能让他活久些 但那恶心的老东西也已经死了。大概是拷问导致身体衰弱的影响吧。多半是。」
海丁那副点头答应会放过孩子们时疲惫的神情,那让奥斯卡安心的模样在逐渐模糊的脑海中闪过。
不知这能否称作仁慈,但似乎唯独放任除奥斯卡外的其他家人速死。
想嘶吼着质问。
最终试图拼尽全力嘶吼挣扎却以失败告终。
不知是否错觉,如今从他身上已感受不到盲目的敌意。
能感受到愤怒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方才连视力都消失的无力躯壳。
是迸溅的火星还是柴薪碎片击中了脚踝所致。
…
「在笑…吗?」
海丁的声音传来。即便在惨叫声中也异常清晰。
也是奥斯卡昨天最后会面的人。
比想象中要软弱啊。多亏如此,奥斯卡才能怀抱希望。
犹如烧红的利刃刮削骨髓般的剧烈痛楚。
「奥斯卡·塞巴斯蒂安。」
宁可失去意识 但连这也不可能实现的状况。
这着实值得庆幸。因为这意味着孩子们存活概率提高了。
可是…有某种异常正在发生。
被绑在柱子上焚烧的凄惨处境。
奥斯卡想要发疯般挣扎。
因剧痛而本能溢出的呻吟。
似乎听到了嘲笑声。
他曾向这位昔日同伴恳求过。
「呃…!咳呃…!!」
但奇妙的是后颈却一片冰凉。
但黑暗仍无情地吞噬了他,与他的意志无关。
意识的一部分尚未消失,侥幸残留着,只能独自进行无意义的思考等待死亡的可悲存在。
啪嗒。
此刻他正扭曲着嘴角笑着。
但此刻已别无依靠。
但奥斯卡的身体早已无法动弹。
还有弗朗茨在。
女儿尚且年幼,获得遗忘祝福的可能性很大。
即便艰辛也能偶尔展露笑颜的那种人生。
我最后的努力并非毫无意义。
「要结束了。马上。」
恨不得带着这个扬言连孩子都要杀的恶毒人类一起下地狱。
明明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场景 却偏要顽固地驻足观赏啊。
到这种程度尚能忍受。
丧失对身体的控制力,残留的唯有疼痛。
为将在修道院度过一生的女儿。
「连孩子,连孩子都要杀吗。果然。」
是幻听吗。还是真的?海丁原本是用平语说话的吗。
不能就这样死去。直到最后都被欺骗的事实让他愤怒又委屈。
不仅后颈,头部——确切说是后脑勺也感到冰凉。触感如此昭示着。
或许是因为萌生了希望,此刻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想怒吼就算有深仇大恨,这样戏弄将死之人对吗。
被血脉相连的孩子们遗忘固然悲惨 但有助于当事人获得幸福。
奥斯卡并非只想仰仗海丁的仁慈。
奥斯卡拼命想要抓住所剩无几的意识。
身体正在熟透 痛觉却急剧钝化的状态。
严格来说,其实并非因为希望…
看在他的面子上…或许皇帝会饶过孩子们的性命。毕竟连坐制对这么小的孩子也太残忍了。
这正是死亡临近的证明。
奥斯卡决定将赐予他的最后时光用于祈祷。
但家人们…父母、妻子、妹妹和妹夫的面容却无法看见。正沉浸在绝望中时——
于是奥斯卡拼命将头扭向一侧。
不知是幻觉还是魔法 眼前的浓烟与火焰突然消散。
与其作为逆贼之子苟活,不如在平凡中度过——
虽然感到某种撕裂般的痛楚 但还是忍住了。
剑圣弗朗茨。曾向奥斯卡基金投资500金币的队友。
只要海丁默许,就能救下他们。
「又是…谎言吗?」
但愿奥斯卡直到临终都痛苦地离去。
在绝望与无力感中挣扎着死去。
看着凄惨毙命的奥斯卡·塞巴斯蒂安,他虔诚地献上祈祷。
「海丁男爵。要放下尸体吗?」
「……」
「海丁男爵?」
行刑结束后仍无法停止祈祷。
我在处决前对奥斯卡施加希望拷问也是,
以及在他尚存生命迹象时展示嘲笑,全都为了这个目的——
不是让孩子们获救的安心感中死去,而是怀着绝望离去。
我只是想让他竭尽所能坚持到最后。
「男爵大人。尸体…这就放下。」
「是。回复迟了非常抱歉。」
奥斯卡的尸体被放下时,火焰早已熄灭又过了三个小时。
包括圣女威廉敏娜、魔法师理查德在内的共犯尸体已全部收殓完毕。
奥斯卡是最后一个。
虽然完全算不上完整的尸体……但也不能就这样送走。
「约定必须履行。」
必须取走奥斯卡的首级。
要带着它去献给皮埃罗大叔的灵前。
没打算再隆重地举行安魂弥撒……只准备和露西、杰罗姆同行,将奥斯卡的头颅作为祭品供奉后就结束。
「虽然都是废话。我被海丁你骗得倾家荡产。」
这是在问我是否要狠心连孩子都杀掉,还是选择默许。
…
回头看见曾被我所骗投入巨资的奥斯卡的同僚,
「我打算送去孤儿院。」
毕竟要借助王女的力量来验证他们的诚意。
不过有个条件。
这样才算彻底了结,才能回归日常生活。虽然犯下那些事后不可能完全回到从前。
仅注入最低限度魔力使出的风刃。奥斯卡的脑袋溅着漆黑的骨灰,徒然被斩落。
「不是钱的问题……唉。」
后脑勺传来压低的声音。
唰!
需要向皇帝申请许可吗?正犹豫时——
「所以您来了。我会用私人财产双倍奉还。」
我缓缓点头,拾起奥斯卡的头颅。
但现在,是的。我可以接受。
「带走吧。永远别再回到帝国。」
达成共识花了些时间。
「奥斯卡的首级由我带走。至于奥斯卡剩余的残躯和他父亲的尸体,希望不要直接丢弃,而是制成堆肥。」
这是某人对我的警告。
弗朗茨痛苦地含糊其辞。
他倒不像是想为同伴报仇的样子。
「孤儿院。您是指奥斯卡的孩子们吗?」
为了将其供奉在勇者皮埃罗的墓前。
那个更常被称为「剑圣」的弗朗茨站在那里。
如果这是奥斯卡在世时决定的方案,我定会全力阻止。毕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家伙安心上路。
看来孩子们终究能活命。
幸好他没参与叛乱,还自愿放弃了投资款的家伙。
说起来那位也失去了大部分同伴。除了躲在大树林里的精灵外,奥斯卡小队全员阵亡。
「对我来说那已是极限…了。陛下也默许了。对外会宣布将他们扔进井里处死。那些孩子会以被父母抛弃的孤儿身份活下去吧。我想确认您是否对这个处置有异议。」
现在该取下奥斯卡的首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