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雷斯初次感到倦怠是在成年之前。
令人窒息的寂静村庄。除了对世界树的深切敬畏外,对任何事都只有浅薄热情的同族。
哪怕虚度十年光阴也没有长辈责备。
塞雷斯始终困惑。
他们究竟如何忍受日复一日毫无意义的生存。是否真相信世界树倒下就会导致末日。又为何对深居森林腐朽衰老的长老们极尽尊崇。
但这困惑很快消散。
她意识到并非同族们忍耐力超群能承受倦怠,而是自己的性情略显特殊。
从那时起她便开始去别处寻求欢愉。
「塞雷斯。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人类、人类冒险者们想抓走我…所以。」
「召集战士们。」
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偶然遭遇的冒险者们,便是这一切的开端。
那些如植物般生存的长老们组成追捕队,在森林中四处搜寻。
看着被冤枉绑架罪名而仓皇逃窜的冒险者,以及在心底嘲笑那些安慰并担忧着差点被人类掳去当奴隶的自己的长老们,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从那时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编织精巧的谎言而收集情报,
为日后脱身而寻找替罪羊,
近距离观察那些浑然不觉被骗、亲手将自己或他人人生推向毁灭的人们…这一切都令人愉悦。
森林终究存在局限,刚成年便离开了精灵社会。
四十五年前还收了个可靠的手下。
下达通缉令时还以为是个比想象单纯的人,结果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曾与这人类同父异母的兄弟打过两次照面。
塞雷斯话未说完便踉跄闪避杰罗姆从后方劈来的剑击。
「您做出选择了吗?」
「…….」
塞雷斯泼洒的是自己的鲜血。
一切尽收眼底。
现在剩下的工作只有一个。
诱导海丁『暂且』留她一命。
塞雷斯顿时明白了。
啊。
剩下的纯粹是杀意。
似乎没必要再做多余的事了。
「呃啊!」
正如她事先掌握的情报那样。
那并非愉悦的笑容。
海丁似乎已决定暂缓处刑。
勇者皮埃罗死后甚至杀到帝国颠覆皇都的男人。
「总能克服的。听说您和王女关系亲密?」
嘴上说着留活口更有效率,心里却盘算着…
没时间考虑下一步对策。
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够了。别说了。」
海丁·赛迪。
我的咒文尚未完成,彼此间距不足三米。
这是个明智的判断。如果施展魔法,无论输赢等待塞雷斯的只有死亡。
那不利。单挑虽然未必会输,但有个体型庞大的家伙正在身后喷发杀气。手里握着堪比战锤重量的巨剑。只要海丁下令就会立刻攻过来吧。
她显然认为在士兵赶来前足以制服我一人。
要不要适当展示下实力?
无聊时总会想起村民们逐渐绝望的面容——虽然那确实算得上愉快回忆。
对海丁而言王女只是便利的工具。
「我说过杀了再善后吧?」
「我不认为你嘴里吐出的全是谎言。…也可能真是个以勾结魔族为乐的疯女人,若直接在这里杀掉你或许会惹上麻烦。不止是麻烦,甚至可能痛苦不堪。」
顺利的话就能保住性命亲眼目睹海丁·赛迪焚烧世界的场景…
「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口头解释必须杀死你的理由。」
怎么可能放过可能是魔族同谋的叛徒。
因为若真被杀死,就再也无法享受了。
开始吟唱咒文的海丁,背后升腾的杀气。
他原本另有其名,是我让他改了名。毕竟像安东尼奥这样平凡的名字才不惹眼。虽然如今他老得关节咯吱作响,原以为至少还能再使唤十年。
肯定正想着这些蠢问题犹豫不决。
啪!
「好啊。那你能为我做什么?」
海丁上前一步接受了她的提议。
「既然我能善后,那你就去死吧。」
塞雷斯凝视着眼前面色僵硬的人类男子。
「闭嘴。」
杰罗姆患有血液恐惧症。且症状严重时会引发失力性发作。
一旦被抓…当然会吃点苦头。
从袖口弹出的小刀、借摔倒之势割破手腕的姿势、将喷涌如泉的血柱泼向杰罗姆的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迅捷。
耳畔传来某人的惊叫。
乍看之下异常平静的海丁·赛迪。
「她早已知晓。全部。」
「或许今天就是尽头了吧。不过正因如此才有意义。」
原计划用几个月慢慢诱他入局,可惜功败垂成。
「臭婊子。」
奥斯卡基金的手段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要我当你的共犯?」
在塞雷斯看来那只是演技。假装上当想套取这边的情报吧。
照这样下去确实有存活的可能性。
魔法?根本不给施法时间。
她既凶残,又准备周全。
那么提及奥斯卡试试…
她曾诱导淳朴农民在播种季去挖野花根茎(据说城里能卖高价!),
「我说够了。」
安东尼奥。
若能骗过这家伙该有多痛快。
海丁已放弃纠结。
但塞雷斯忽略了一个关键点。
「现在肯定也在回想这些吧。」
不像是真心想合作的样子。
塞雷斯提起王女当然是故意的。
让巴登帝国痛失二十年的元凶…
塞雷斯连抿起的嘴角都来不及放下就立即行动。
要遭受残酷拷问,为获取情报还会召来王女吧。
不过现在这样也不坏。
一个卖掺水酒被打成残疾的人类。六年前施工时当过临时演员的家伙。…个个外表光鲜却贪得无厌又极度自卑,都是容易利用的孩子们。
但他内心肯定在动摇吧。
「原来您这么想。若让魔境的朋友们听见会失望的…」
「您决定好…了。」
终究还是让他坐上了赌桌。
真的是魔族同谋吗、用我的笔迹做了什么勾当、直接杀掉比较好、还是先绑起来拷问情报…
这些事都是让安东尼奥当代理人操作的。
他的脸上炸开血雾。
也曾让主妇们沉迷集体赌博直至倾家荡产。
「在处死前严刑拷问,再拜托贝阿特丽切公主榨干情报,最后绑上火刑台烧死——这样或许更好。也能让你那些同伙明白我绝非盟友。」
肃清二王子时也好,搞垮大魔法师希尔黛时也好,都物尽其用了。既然看到捷径又何必拒绝。
什么?
精灵并非只靠小聪明的家伙。
杰罗姆也并非徒有蛮力之人,立刻衔接后续攻势——
塞雷斯也曾用类似手法让几个村庄破产。
海丁不知何时已噙着微笑。
他本就是拥有太多东西的人类。
「明明能让我闭嘴却不动手?要是我们男爵大人开口,王女也会乐意相助吧。」
差不多该到了呢。塞雷斯毫不掩饰笑意。
塞雷斯迅速起身转向我。
「我来善后。」
平日尚且只是不适程度,但在生死关头症状会急剧恶化——比如现在这般追捕疯狂精灵时。
「现在很困扰吧?该怎样收拾杀死我之后的烂摊子。」
「和这次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总之目的达成了。
「男爵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与其他同父异母兄弟不同,海丁没那么容易上当。
「呃啊!」
皮埃罗队伍的先锋杰罗姆正抓着她纤细的手臂。
血迹斑斑的脸,因痛苦而扭曲的眼睛。
但杰罗姆仍有余力。
其实我早看到那场景却未动摇。
战争时这家伙脸上溅血就会膝盖发僵浑身僵硬直到脱力倒地,这次却异常清醒。他反而瞪圆眼睛弃刀扑向塞雷斯。
「等…!」
塞雷斯的身体腾空而起。
是杰罗姆爆发怪力拽着她的胳膊抡了一圈所致。
呼砰!
当塞雷斯达到抛物线顶点时,那张因惊慌恐惧而扭曲的丑脸清晰可见。
她的身躯撞击地面就在转瞬之后。
「咕呃…!」
紧接着是单方面的施暴。
用军靴碾碎那张曾挂着媚笑教唆杀人的脸。
似乎践踏还不够解气,又像踢球般猛踹她的腹部。
随即压低姿势朝塞雷斯脸上挥拳的杰罗姆。
在我看来倒是场不错的戏码。
她用血手推开杰罗姆的脸却被揍中口鼻,
四肢抽搐伸直后左眼又挨了一记。
我无视着,将刀刃缓缓刺入她的脖颈。
仅仅三拳造就的惨状…
我大概率会留她活口进行审问,而杰罗姆沾到血就会丧失战力。但现在…
她愈发拼命眨动的眼睛。那分明是想传达什么的眼神。
若是皮埃罗大叔还在,这女人的把戏应该都能得逞吧。
最终挨到第三拳时腰部弹起开始痉挛的塞雷斯。
但我阻止杰罗姆并非为了获取口供。
「必须由我亲手解决。」
我对杰罗姆的提问先摇了摇头。
塞雷斯早已不成精灵模样——
塞雷斯的右眼转向我,随即快速眨动三次。
我拾起地上滚落的刀,向塞雷斯走去。
那闪烁似乎让我想起某种含义。
鼻梁塌陷,左眼窝变成无法辨认形状的血块,嘴里不断喷涌鲜血。
似乎意识到再打真会出人命而突然停手的杰罗姆。
「要让她死在这儿?」
「咕呃…!」
「女间谍,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