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正是诈骗犯安东尼奥。
年龄六十岁出头。
外表只是个平凡憨厚的朝圣者。
破旧的束腰式朝圣服。剃光的头颅。玫瑰木制成的念珠项链。
因长途跋涉而干裂的嘴唇吐露着虔诚祷词:
「女神啊。愿您永享颂赞与荣耀。请庇护我免遭迫害之刃…」
为让他闭嘴而扇了一记耳光。
啪,伴着声响转过去的脑袋。
见他用荒唐的眼神盯着这边,又补了一记。
「圣…徒大人。看来有误会,我是在巴雷塔教区的小教会长期照料贫病信徒,最近才退休,」
见他神志不清醒的样子又加了一掌。
不。干脆决定继续打下去。
「圣徒大人,请勿成为愤怒的容器…呃啊!」
侧腹、左右脸颊、后脑勺。当然都戴着手套打的。
「圣徒大人…所倾泻的憎恨,我宽恕。」
看来不行。最终用拳头接连击打眉弓。
此后持续了良久的寂静。
安东尼奥·格兰西似乎放弃了伪装朝圣者,露出颓然的笑。
「塞雷斯姐姐呢…?」
「杀了。」
乍看像是自残行为。
让守在入口的士兵取来纸笔。
但我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
因为这样做并不会让魔族统治世界。
「呵…这么多人与魔族合作?能有什么好处。简直荒谬——」
精灵三名,矮人一名。
他又要开始长篇大论,于是挥拳让他闭嘴。
王国与帝国的贵族三名。
当然没有回应的打算。
并非致命威胁。
短暂凝视那凄惨模样后宣告了判决。
「用这个名字时,我只是个前布料商。花大价钱伪造的身份,」
但将死之人——没有倾听的理由。
先是欺诈,再用金钱或其他把柄束缚,最终设下陷阱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为魔族效力。
「对能确认海丁男爵笔迹的人士确实这么做了吧?内容是『想活命就爬过来认罪』。」
「你们也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这些人中可有与皮埃罗勇者之死相关的家伙?」
「咕呃…!」
这番陈词被一记耳光打断。
处决他们并非因为背叛人类的重大嫌疑。
海丁·赛迪已经知道你们的嫌疑,以勾结魔族为由连勇者一家都屠杀殆尽的人会盯上你。
「我不会否认。」
「只许回答提问。」
「想必早已和这些人通过气了吧。」
他写下的是…
「可能是有人伪造了我的笔迹。」
但多数人受骗的原因已能推测。
还是全力一击。
此刻与安东尼奥对坐追究余罪只有一个原因。
其中也不乏大人物,甚至包括享有主教级以上待遇的修道院长。
在我处理公务时若发现可用之才就收为助力,若难以拉拢就逐步曝光已笼络的助力者身份,以此诱导大清洗。
但此刻有件事必须确认。
但执行公务时难免会有附带损害。考虑到我的工作方式更是如此。
这次纯粹是为了泄愤。
「是你们污染了他们吧。」
「终于表现出兴趣了呢。有的。不过被奥斯卡勇者杀了。」
并非轻视名单上的人。
其商会势力甚至延伸到王国。据说王国半数橄榄农场主都与弗雷泽商会交易。
「……」
收买赌场荷官后乘车逃跑时被抓的诈骗犯。
「老实说对这些人很抱歉…毕竟大半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献金、提供场地和人力、又或是打探情报。但无论如何,为魔族效力这件事本身是事实。」
「若有可能的话。」
看来从现在开始能进行高效对话了。
看他再次变得超然的样子,似乎已经做好了受刑的准备。
「莫非你们也曾试图将我列入这份名单?」
当然这家伙也有苦衷。
独立领地的商人公会会长或工匠行会会长四名。
治理边境领地的领主,在小城充名流的公会会长们。
理所当然。身为皇族的奥斯卡之父总不会亲自造访魔境,或直接接触魔族进行交易。
精灵与人类结盟行骗数十年,本就非比寻常。
若他们的势力真有那么强大,怎会隐藏身份到处行骗。
「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别谈条件。」
光是看这份名单就谈不上什么大清洗了。
之后还罗列了众多人物的姓名。
果然有关联。
如此记录的名字共计二十九人。
他似伤了自尊想抓我手腕,甩开后直接揍了耳朵。
「或许,在处决姐姐前您有所不知。我们为何偏要效仿海丁男爵这样恶名昭著之人,」
僵住片刻的安东尼奥·格兰西顺从地开始书写。
「他们想看我打着肃清内奸的旗号把事情闹大吧。仅此就足以对人类造成危害。」
「安东尼奥·格兰西。」
「别总想着解释。」
如果不是这样…
说实话,仅从实际利益来看,这确实是徒劳之举。
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以及塞雷斯与安东尼奥布下了怎样的陷阱。
嫌他絮叨得烦人,反手给了记耳光。
「男爵大人?说实话…我有点好奇。如果我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就会立刻被杀,有什么理由要答应呢?」
脸上开始恢复血色的安东尼奥·格兰西。
「那是你的想法。」
「不过是给无辜的人们贴上叛徒标签的程度罢了。」
他们亲手瓦解了自己长年苦心经营的势力。
早已心知肚明——多亏他那副志得意满的表情。
「以及你们密谋对我做什么。仅此而已。老实交代可以死得痛快,若敢绕弯子,今晚或明晨就会求着我杀了你。」
大致能猜到他们用了什么手段。
但就凭这些货色…
站在魔族立场该有多荒唐。毕竟『出于好玩』而协助他们的精灵及其部下突然反水了。
连防御架势都没摆却硬撑着挨打的安东尼奥,此刻终于绷紧了面容。
开头是弗雷泽家族的族长与继承人。
「你们不过是群骗子。」
「这些人,全都是魔族的同谋吗?」
「您一定很疑惑。为何我会如此顺从。」
安东尼奥露出惨淡的笑容。
「严格来说我才是同谋…而那位大人只是收留了这样的我当助手…长达45年。」
但无人能与如今的我相提并论。
都市联合的大股东之一。
以及连头巾都不配戴的各国平民。
因挨打而红肿的脸。口腔似乎破裂了,正滴滴答答流着血。
安东尼奥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放下笔。
安东尼奥用掌心捂住耳朵,怕是鼓膜受损…
即便是现在,安东尼奥似乎也不认为完全失败了。
「要是他们成功了…肯定会很吵吧。」
「是出于兴趣?」
修道院院长一名。
说到底,死去的精灵或安东尼奥的目标并非使我改弦易辙。
一份名单。
魔法师、骑士等等。
没有干涉,只是默默注视着。
看来近半个世纪里,他们一直在兢兢业业地四处泼洒污秽。
「……」
「……」
「塞雷斯大人确实出于兴趣。想必…您很好奇我为何分文不取也要协助魔族吧。其实57年前…呵呵。那时也是战时。我住的村庄被诬陷包庇魔族,」
「免得日后麻烦。」
「只需回答两个问题。…首先,你和那个精灵崽子是否真的与魔族合作过。」
「恐怕不止是麻烦…」
「塞雷斯,还有你。你们真是魔族的同谋?」
但从他脸上读不出绝望感。
「应该全部杀掉才对?难道不是吗…?」
那眼神分明在说——即便自己会死在这里,也要看我跳完这支死亡之舞。
「这些人…终究都是叛徒。」
「……」
「间谍、共犯。不管怎么称呼都一样…既有为抵债听从姐姐指示的人,也有六年前战争结束后帮助魔族逃亡的家伙。动机理由什么的,横竖都是背叛。无所谓了。」
我无视这个不知是疯了还是痴笑的老人,凝视着名单。
那些不知不觉间,或明知故犯为魔族效力的人类名单。
「该杀掉吧?拉瓦利耶…甚至包括为杀害皮埃罗勇者的魔族潜入帝国时担任向导的人。虽然说是为了偿还欠姐姐的债才不得已帮忙的…呵呵。」
絮絮叨叨催促我回答的老骗子…
我没有回答。
因为知道那只会助长那家伙的怨恨。
…
几小时后。
应我请求前来的贝阿特丽切王女直勾勾盯着安东尼奥。
「海丁男爵。在你赌场闹事的就是此人吗?」
「惭愧,但现在问题不在我的赌场…这是个潜伏四十多年的魔族间谍。」
「太突然了。」
安东尼奥面对王女仍神色自若。
那张暗自窃喜的脸,仿佛在庆幸终于等到自证清白的机会。
「现在去塞雷斯身边吧。」
「不需要。」
「若要惩罚他们,我的证词应该很有用…」
优先事项是处决。
看来是想多活些时日,亲眼看看我能掀起怎样的风波。
我打算以其他方式利用这份落到手中的名单。
「是。」
我也计划好好利用这份名单。
「殿下。那种垃圾不需要留着。」
终究是事实。还掌握了更详细的细节。
王女阅读名单时脸色逐渐凝固。
虽然想立刻杀了他,但有件事必须先确认。
「这是…」
但他的愿望注定无法实现。
贝阿特丽切王女闭上了眼睛,安东尼奥布满皱纹的脸稍微明亮了些。
但王女没有拒绝。
或许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名单记载的二十九人背叛人类协助魔族之事属实吗?包括因误解或无知参与的情况。」
「全部…都是事实。」
莫非有王室相关人士?也是。死在我手上的塞雷斯临死前拼命攀咬王女不是没道理的。
「海丁男爵?」
但轻松处决的承诺恐怕难以兑现。
应该不是因为我手套上沾着安东尼奥的血。
「殿下。请询问这份名单的事。」
…
「被塞雷斯团伙蒙骗后协助魔族的人员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