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卡耶家族的首领贝尔娜·拉卡耶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再说一遍!菲利克斯。」
「我会戒赌。」
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贝尔娜难以置信地半张着嘴,凝视着眼前的侄子。
菲利克斯·拉卡耶。
曾是家族的骄傲与希望之星的这个侄子。
但从某个瞬间开始彻底偏离正轨,扭曲堕落直至坠入深渊的家伙。
顶着'无角者'、'龙鬼'这类荒诞绰号,近九年过着流浪汉生活。也犯下过不少骇人听闻的勾当。
「当真,吗。」
「我会戒赌。」
「哈!」
贝尔娜瞬间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
即便是正值壮年的龙人族。
但在侄子这个冲击性宣言面前也难以保持镇定。
菲利克斯居然真要戒赌了。
那个每次见面都因抵押尾巴、角、手、最后连胳膊都失去,体积不断缩小的家伙。之前还总担心他会不会哪天彻底消失。
说实话比起担心,更多时候是感到羞耻。
这样的侄子,如今却说他要戒赌。
「太迟了啊。实在太,迟了。」
干硬的饼干、葡萄酒。
「从今往后我的生命里没有赌博。」
「啊,龙人…」
…
龙鬼遇见了正在破碗里掷骰子的工人们。
但在此之前还有必须做的事。
米里安虚弱地点头认可,递给龙鬼一些干粮。
因此他提出的方法就是隐居。
那些终日寻找赌桌的日子。
提议去探望被革职后囚禁在魔境的妹妹。
「谢谢。今天格外想念大哥。他该有多高兴啊。」
菲利克斯是大脑受损的患者。
虽是个残废,但这孩子从小头脑就相当灵光。
「当真…吗。」
她本欲提及在与魔族战斗中死去的兄嫂往事,又暂且作罢。
还有今天之内要吃完的三明治。
「这样啊。」
或许被赌博驯化的龙鬼的直觉正自然地引导着他。
当务之急是帮侄子找回被虚掷的人生。
这个迟来地决心重拾人生,甚至为此甘愿苦修的侄子。
他没忘记与弟子米里安作最后的道别。
即便失去手臂、尾巴和角,也并非意味着死亡。
「6!求你了6…啊啊啊!!」
令人怀念的场景。
现在不行了。
反正这趟旅程很快就要结束了。
米里安眨着眼睛,露出"为什么要给我…?"的表情。
菲利克斯神情坚毅立下誓言。
贝尔娜·拉卡耶强忍着涌到喉咙的泪水,目送侄子离去。
「……?」
「重新开始吧。」
「还不算迟。菲利克斯。」
「我没有说谎。」
「先回故乡吧。」
贝尔娜被欣慰之情包围,轻轻点了点头。
逻辑本身合理,但贝尔娜仍不免担忧。
「呜啊…昨天酒钱也是我付的!」
「绝非想流浪赌博。我保证。」
贝尔娜颤抖着双手反复道谢。
行李只有少许食物,别无他物。
「哈哈。是。」
看来是割牧草的间隙抽空玩啤酒赌局。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拉卡耶家族的故乡阿顺西翁。
只是想着反正这些钱放着也会腐烂,就交给她处理罢了。可以说是对魔法师在赌局中将他作为赌注的回报。
他立刻选定了方向。
「你猜得没错。今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临走前答应我一件事。若你戒赌归来,就去魔境前哨站看望你妹妹。届时我会亲自带你过去…当然希尔黛确实犯下过暴行。至今仍在赎罪。但她终究是你妹妹。」
「老师,难道说…」
「这段时间承蒙关照。」
这是龙鬼当赌徒时当作主食的食物。
龙鬼远远观望着骰子游戏,突然卸下了右臂的义肢。
「好。走吧。」
「……」
因为戒赌了。
虽然中途听到些难以理解的话,但那份决心却清晰可辨。
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凑上去一起掷骰子。
「要在没有赌博的地方戒赌。」
或许他察觉了这份担忧?
疯癫的侄子难得展现出沉着冷静的神情。
多亏叔父出力,龙鬼得以在没有监视者的情况下离开城市。
米里安没有挽留龙鬼。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既想责问为何现在才下定决心,又想夺走那只为赌博特制的怪异义肢,更想立刻展示魔境中希尔黛寄来的信件。
不知何时,贝尔娜嘱咐侄子时眼角已泛起泪光。
还递上了临别礼物——约50金币。
最近没有像今天这样幸福的日子了。
「米里安。我们去被软禁时住过的别墅…到那里去。打开阁楼保险箱的字码锁就能拿到钱。密码写在这里。你可以用在任何想用的地方。」
但即使不转动眼球,整个世界也尽是赌局。
只是说有个疑问。
给予支持不正是长辈应尽之责么。
「谢谢你。即使现在才下定决心。」
看来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谢了。」
「……」
「您对那位长辈说了谎吧?」
计划送菲利克斯前往那里后,逐步让他接手家族事务。
「是。如果希尔黛想见我,带我去也无妨。」
但菲利克斯的回答却是——
「我一定会戒掉的。」
意思是需要时间遗忘赌博。
「啊…」
「在那里没有信心抵抗诱惑。我打算独居荒野直到渴望消散。」
不过狼狈啜泣的时间很短暂。
「拿去吧。这是你应得的。」
「等等。」
甚至直到昨天还在辗转都城进行难以理解的赌局。虽因其危害较小而放任,但相较从前已算克制。
菲利克斯对此也坦然接受。
若周遭出现骰子或卡牌,渴望可能再度萌生。
「让开。该我了。」
贝尔娜无法抑制翻涌的情绪,只能不断叹息。
「不必寒暄。继续吧。」
不无道理。
「很难回到故乡。」
既要托管农场,也要安排他管理佣人。若可能甚至现在就想操办婚事…虽说与血统纯正的龙人族联姻颇为困难,但仍想设法完成婚礼。
「路上吃吧。」
即使现在也想让菲利克斯得到应有的礼遇…并补偿他,让他能享受微小幸福的生活。
龙鬼用义手接过弟子递来的背包。
「嗯?」
也想为过去刻意忽视另一个侄女希尔黛的过错而道歉。
「我现在立刻动身。」
他说今后不再赌博,其实本想借此机会进行最后一次赌局,但转念一想那也带有赌博性质便放弃了,并强调绝不可能再涉足赌博,希望就此放他离开。
然后咚的一声扔在地上。
「啊。这个掉了…」
「卖掉贴补酒钱吧。」
「非、非常感谢!」
因肘部以上被切断而失去用途的右臂。
装着钩形(末端微弯)义肢勉强维持使用。
却连那义肢也舍弃了,扔给工人们。
「哇,今天有肉!」
将欢喜的声音抛在身后,龙鬼加快了脚步。
旅途一帆风顺。
整日行走。
偶尔蹲在路边吃米里安准备的三明治。
又马不停蹄地赶路。
「捎您一程吧。看您身体也不方便。」
「多谢。要喝葡萄酒吗?」
「呵呵。好啊。」
就这样搭上了偶然相遇的老兽人的货车。
如此又过了一天。
「这里就行。稍停片刻。」
「四周全是森林…很危险。」
「拿去吧。这是我的诚意。」
「谢谢你把我当赌注押上。魔法师。」
而龙鬼,最终在孤注一掷中成功了。
或是再早一点相遇的话,就能进行更有趣的较量了。
向着森林最深处,不停地走。
目标正是施法者龙鬼自己。
确实是为了戒赌而瞄准头部、胸口、腹部的箭矢。
历经两世都被赌博束缚着生活的家伙。
在执行前,龙鬼瘫坐在地望着虚空。
是时候戒赌了。
龙鬼平静地回味着过去的回忆。
龙鬼既没有躲避,也没有闭上眼睛。
想象着对赌博产生怀疑的弟子的未来也好,回想起恳求戒赌健康归来的姨妈的表情也罢,亦或是怀抱着赌博失而复得的糖果而幸福的妖精。
紧接着空气仿佛扭曲般具现化的魔法箭。
大概是猎人的小屋。
要是能不通过法师和代理人,自己亲手接受赌局该多好。
不禁对让自己领悟到这份快乐的妹妹心生感激。真想亲自见面道谢…
然后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过这样也不坏。
乘车的代价也支付了。
反正与龙鬼无关了。
兽人看到龙鬼用嘴咬断义肢接套的固定带时,明显被吓得缩了一下。
「这里应该可以了。」
「这样就够了。」
似乎已被遗弃多年。
假装是个商人,实则比任何人都要沉迷赌博的赌徒。
如果再晚一点遇见魔法师的话…
就像曾经注视右臂上方落下的断头台刀刃时那样。
甚至将手头所剩的现金、干粮乃至最后的义肢全都给了出去。
说完全没有遗憾那是假的。
龙鬼停步的地方是间破旧小屋。
回想起来,从最初学习赌博至今的所有经历都很珍贵。
永远地。
龙鬼以蹲坐的姿势开始吟唱咒语。
紧接着。三支魔法箭瞄准龙鬼的要害以猛烈之势射来。
「所以才要在这里。」
「那副义肢应该也值不少钱。」
将一切交给不知名的兽人后。龙鬼纵身跃下马车奔向森林。
「没错。但别到处声张。你会惹上麻烦。」
「那个…」
全都很有趣。
但对方还是收下了。毕竟在农家很难弄到这么精良的铁器。
遗憾的是已经没有那个时间了。
「啊。」
「没有手臂的龙人族…莫非?」
虽然把义肢扔给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后,追踪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就算要找也得花上不少年月。
墙壁已经腐烂,屋顶一角也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