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 我首先想到该来的终于来了。
「海丁·赛迪。对吧?」
不是安杰洛·卢恰诺 而是海丁·赛迪。
露西叫我要么是欧巴要么是老公。长子卡拉则叫我阿爸。
在我手下工作的仆人称我为老板或主人,靠采珍珠或钓鱼维生的邻居们叫我安杰洛大人。
海丁这个称呼,只有偶尔见面的旧相识才会用。
「海丁·赛迪。没错!我看见那个轮子了。堂堂修道士挂在上面,拼命哀求饶命,结果过了半天就四肢破烂地喊着杀了我杀了我。真——是场好戏啊。」
在我面前嘀咕的家伙。说实话素未谋面。
年龄与我相仿,三十出头。
但看来他过着与我截然不同的人生。
骨瘦如柴的矮小身材,双眼覆着白色翳膜,
一只眼睛完全失明般浑浊无光。
张开的嘴里牙齿也残缺不全。
明摆着是底层挣扎过的证据。
这样的人却认出了我的脸。
「安杰洛大人?让我把他赶远点…」
「没关系。站远点待着。」
「是!」
正拎着锤子逼近的仆人被暂时喝退。
眼前是个邋遢的流浪汉。
用泪痕斑驳的脸望向我的流浪汉。
流浪汉腼腆地用握刀的手挠着头笑道。
单看外表确实就是个赌徒。
「珍珠不是谁都能采的。首先根本不会让你下水。就算千辛万苦当上潜水员,采到完美球形的顶级珍珠也未必全归你。」
「…是。」
哐当一声掉落的刀。
持刀者的手微微颤抖。
只需数秒就能完成咒语取他性命…说实话甚至无需魔法,徒手就能掐死这虚弱之徒。
也从未因负罪感而痛苦过。
只需一句话就能拯救的存在。
虽称不上凶器但终究是刀具。
就连砸碎脑袋做成肉酱也不费吹灰之力。
更何况那家伙手里还拿着刀。
我凝视着这家伙可怜兮兮的样子。
刀刃短促,甚至可能是用钝后丢弃的钝刀。
流浪汉闻言突然愣住。
「对。不必反复确认。」
「那些见死不救抛弃我的家人…妻子和父亲、母亲。我一定要夺回来。还要让他们后悔。尤其是父亲…!」
制服他简直易如反掌。
流浪汉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开始嗤嗤窃笑。
老婆威胁说再去赌场就离家出走,只好当了装卸工,可轮盘赌和百家乐的幻影总在眼前晃,活得真不如死。
赌徒。因赌博毁掉人生、流落街头的流浪汉。
「…….」
「放下。」
我可不是为了避战才应付他。
卑鄙的老婆真带着孩子走了。
咧着嘴笑的流浪汉。
「啊,这个?是菜刀啦!」
接着是千篇一律的牢骚。
「是的…!连父母都抛弃了我。」
毕竟数量实在太多了。
「家人。」
倒是资助过给赌徒们分发澡票和便当的神职人员。
「行。」
你经营的赌场把我的财产榨得一滴不剩。
虽然仍觉违和,但并非不可能。
是接受了父亲的建议才做的事。
「这样…啊。」
「原来如此。」
外表邋遢但身上衣服却出奇干净。说是乞丐又有点微妙。
「还能为什么!采珍珠发财啊!」
「赌博?」
流浪汉灿烂地笑着用力点头。像是感谢我能理解他。
「又输了个精光。」
采珍珠一夜暴富?虽然这种蠢事不可能,但帮他找个住处与家人团聚倒是轻而易举。
「干干净净!」
我也不可能记住那么多客户的脸。
这就对了。走到最后总会想起家人。向来如此。
关键是这个无名流浪汉认出了我。
但笑声里眼角闪着泪光。
「呜…啊啊…」
只要我不傻站着任人宰割,那种玩意儿根本杀不了人。
倾诉完毕后瘫坐在地上开始抽泣的流浪汉。
松弛浮肿的眼皮,微微抽搐的嘴角。
已经坠入深渊的人生不可能复原这件事。
给出老套却真挚的回答。
因为必须装作看不见有人因赌博毁掉人生。
他自己心里应该也明白吧。
「所以呢?」
更何况那家伙身体也不健全…但若是连家人这最后的希望绳索都抓不住的话,恐怕真的会崩溃吧,因为失去活下去的理由才这样纠缠不休。
「是赌博吗?」
「从轮盘赌开始的,第一天就赢了6金币。最初在方形赌桌赢了钱,觉得手感特别好又押了直注,结果两次就中了36倍…!当时觉得这就是我人生的机会。」
帮这种家伙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这句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虽然这样做也抹消不了我至今的业障,但至少能挽救一个因赌博而破碎的家庭吧。
其实连家庭支离破碎的事实也得刻意忽略才行。
「海丁·赛迪。对吧?我一眼就认出您了。」
但和普通流浪汉又有所不同。
虽然同样靠乞讨维生,但赌徒们往往会尽量保持卫生、穿着整洁。因为这样才能找到捞钱的门路。外表看起来不像乞丐才能招揽生意。
「彻底离开首都了?」
说起来还没问名字呢。短暂凝视后突然开口。
「那还能不赌?」
不使用武力是因为连我自己也难以解释的违和感。
眼前这家伙也差不多。
后来我失手被抓时,不过是为了争取减轻惩罚的手段罢了。
流浪汉原本灿烂的笑容逐渐扭曲。
「说到底为什么想赚钱?要去赌博?」
想起赢36倍的那个瞬间,简直要发疯。
「然后输光了?」
「我。是来当潜水员的。」
「呜咽…」
原本笼罩着挫败与悲怆的脸上渐渐恢复生气。
「演技不错但对角色理解还差点火候。」
「您想干什么我也…哈哈…」
明明没问却突然「哇」地大叫的流浪汉。
「拿佣金又去赌了吧。」
难以控制情绪而恸哭的模样。
被赌瘾毁掉人生的男人。
「向父母同事借钱,连这些都输光后,再也借不到钱,就在赌场排队占位。帮忙抢到30代币的座位能拿佣金。」
即便如此也停不下来。
「看来是正式开始了呢。」
难道真是被我毁掉的人之一偶然漂流到这座岛上?
当地居民处理鱼贝用的小刀。
「嗯。我原本是贝尔维尔商团的员工,后来连工作都辞了,在赌场附近的小旅馆租了个按日计费的房间。从那时起每天…开门就进去直到打烊。一天不落,每天都去。」
所以刚领到薪水就又冲进赌场。
「看这边。」
在工坊区捡到这种刀并不稀奇…
并非出于怜悯才容忍这个神志不清、絮絮叨叨的家伙——毕竟在山野隐居三年还不至于让我变成善人。
流浪汉咧开残缺的牙齿灿烂一笑。
「海丁·赛迪男爵,老板。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
每次都会选择无视。
光是素不相识者能认出我这点就值得警惕。
「我旁边桌的赌资…其实是掉在地上被我迅速捡起来的,结果被误会成偷窃遭禁入处罚。后来在赌场附近的酒馆赌博时又被痛殴致伤。最终只能离开首都。」
从那个世界开始就频繁接触过。
边提升魔力边警告他结束表演。
持续片刻的寂静。
不过并没有持续太久。
「怎么发现的?」
就在刚才还是个疯癫的流浪汉、无赖的家伙,此刻面色僵硬地反问道。
「你说过要让家人后悔。走到尽头的人不会说那种话。」
「提到被父母抛弃的事。这就够了…」
「就算真的被抛弃,感到愧疚才是正常的。根据我的经验,他们只在损失钱财且身体完好时表现得极其自私…但等到身体垮掉、死亡逼近时,态度就会改变。当然我可能错了,但没人比我见过更多赌徒。」
「啊哈。」
「你本该说想求得家人原谅。那样我可能就被骗了。」
流浪汉偶尔发出惊叹,听着我的建议。
其实现在已经很难再称他为流浪汉了。
因为几秒前这家伙解除了魔力抑制。
阴湿黏腻的魔力。
虽未强到能完全压制我,但也绝非弱者。单论控制力,就连在大陆屈指可数的我也只能感到些许违和感,堪称卓越。
倒不是因为那家伙是什么天才。
「是魔族吗?」
这家伙是伪装成流浪汉的魔族。
伪装成人类的魔族。到这里为止并不奇怪。
潜伏期间找上门来也非异常。只要想想我抛弃赌场、甚至改变身份暗中行动的理由。
与最近生下二胎的露西共度时光。
或许。
不,不是或许,这分明是我亲手酿成的局面。
意思是拿我当验证工具。虽是荒唐事却笑不出来。
这份祈愿永远持续的安宁时光终将落幕。
因那家伙留下模糊残影升向半空。
「海丁男爵阁下。冒昧未经通报突然造访,实在抱歉。最近接连发生难以理解的事件,已有逾百人死亡却仍未查明原因。而且魔境前哨基地也…若非事态紧急,我们怎会亲自登门!恳请海丁男爵阁下施展睿智。」
打心底里想永远和他们这样安逸地生活下去。
但终究无法逃避的时刻到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这个想法未曾改变。
这证明他们此行绝非仅需建议。
魔族板着脸复盘失误。
可仍存眷恋地回头望了望家人们。
「……」
但这不是想逃避就能逃避的事。
未等听完就发动攻击,却未能命中。
作为安杰洛·卢恰诺,我始终怀着对波澜不惊人生的眷恋。
但我没有沮丧反而笑了。
「看来是决定改变战斗方式了。」
「露西。回到首都后我们就重新举行结婚仪式吧。」
此后我依旧不露声色地过着平凡日常。
因为我隐约明白他们做到这种地步的理由。
「没错。」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太平日子。
「请您返回首都。拜托了。」
因为我要守护的珍贵之人又增加了。
信使专程渡海赶来急促地说明着。
终究没能说出他们找错人了这句话。
不是同谋而是魔族们的躁动。
他手持金线装饰的卷轴,随行人员全是近卫骑士。
随后。他从容遁走了。
魔族没有否认,只是阴森地笑着。
不是海丁·赛迪。
安抚着老二的露西含着浅笑点了点头,正和宠物玩耍的老大则笑嘻嘻地望着我。
「托你的福。追随我的人很多。往后会更多吧。必须要有力量,」
我望着支离破碎的码头角落沉默良久。
给长子买了只小猫咪作为生日礼物,
「想着若能骗过你,就能骗过任何人。」
问题在于为何非要伪装成赌瘾患者。
「不是和卢恰诺,而是和赛迪对吧?」
说不定只是想要逃避现实。
「但失败了。如你所说,我的理解力确实有所欠缺。」
还从大陆请来厨师、小丑和乐师举办了简朴的庆典。
这个答案很快也揭晓了。
这也是凭着或许还有余裕的渺茫希望完成的事。
「安杰洛大人!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