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兄妹加入赌博团六个月后。我满二十岁了。
包含两名龙人族的赌博团。
这种阵容难免引人注目,但不成问题。
只要随机应变就好。
「要我假装成冤大头吗?」
「对。扮成冒险者。」
「明白了,师父。然后在第二天…」
「一决胜负。」
也曾让菲利克斯·拉卡耶错开时间登场,伪装成与队伍无关的人。
「爬虫类。别总甩着尾巴经过。」
「爬虫类?」
「你身上长着鳞片是事实吧?」
「居然被活不过八十年的劣等种说这种荒唐话。而且我从没甩尾经过。只是为了加快进度省略了…」
「发什么疯。狗杂种。」
「想死吗?」
我们还故意内部争吵掀翻赌桌。那些肥羊根本看不出这是演技,只会察言观色。
有时当真,有时作假。
即便不作假也多半能赢,但菲利克斯总想用我教他的招数。
当然不会放任他胡来。
「菲利克斯,给够甜头就行。」
皮埃罗是勇者。
自由农与农奴的界限并非那么泾渭分明。
虽因勇者身份享受着王室提供的居所和不错的衣食住行,但皮埃罗内心只想回到原来生活的家。
「不错嘛。这个也是。」
皮埃罗鼓不起勇气。
「喂,勇者。」
「啊。」
本打算痛快劫掠一番,在繁华都市休整后再启程——
倒不是因为我这个师父多出色……
下一站是阿尔比尼亚王国的首都。
如今他能做的唯有祈祷。
却未能获得与勇者身份相称的待遇。
虽然贫穷但有几棵果树,有菜园,还养了牲畜。在环境允许的范围内竭尽全力生活着。
虽按惯例需服劳役,但并未遭受苛待,也并非全无财产。
「事情结束后,我会按你学的规矩给足抽头。五成。说不定会给更多。为了让一个人的人生不至于因赌博毁掉…想证明我和你不一样。」
女神始终没有回应。
「没什么。」
「听说大树林那边拒绝派兵了?」
「有个叫希尔黛的魔法师。」
「圣女大人。即便如此我也会遵循您的指引…」
「这样下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出征了。」
「呼。」
「唉。听说其他勇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呢。」
他曾短暂地怨恨过女神。虽然很快就后悔了。
「不认识。」
问题在于形式化的支援远远不够。
「海丁?你刚才说什么?」
「我会谨记。」
「因人而异。有人拿回半数仍嫌不足,也有赌徒收一成彩头就笑着离去。就像赌博不单靠技术,给甜头也要揣摩人心。」
菲利克斯·拉卡耶既享受着赌博的乐趣,又竭力想把妹妹引回正途。
「呵,有过这种先例吗?好歹是勇者队伍啊?」
众人都在为勇者队伍忧心忡忡。
「勇者。魔塔主以不能交出首徒为由百般推诿,大树林也发函拒绝派遣人员。这般惨状也有你这勇者资质不足的缘故。不是吗?」
「没有吧…确实没有…」
这是在试探结盟的可能性。
说实话,看兄妹俩互相折腾也挺有趣。
他不必像我这样提防黑吃黑或赌命危机,甚至没有贪欲——这样的徒弟若失控可不行。得让他在底线之上享受赌局。
王国重臣中唯一将他视作人类的贵族前来拜访。
「为什么呀,哥哥…?」
「对,人心。」
通过「天才法师」的描述,皮埃罗总算明白了所指何人。
「女神啊,这究竟是为何?」
那个叫希尔黛的此刻正在王都——消息如此传来。
圣女轮流打量着他卑微蜷缩的手和脸庞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对我又没坏处。」
从初次见面就对他态度轻蔑的圣女特奥多拉。
沉溺于赌博快感的菲利克斯·拉卡耶。
「希尔黛。我打算马上开始抓猪。希望你能盯着那个赌局。师傅那边我会单独去请准。」
这简直是用赌博来管教妹妹。
「祈求全知女神的启示。为何…要启用我这般愚钝年迈又不成器之人?实在难以为继,斗胆请教。」
既然收作徒弟,该教的道理都没落下。
…
但都城的气氛有些诡谲。
王室倒是提供了形式上的支援。
无端的厌恶与怨恨倾泻而出。
自幼年起教会便是人生的中心。每当遇到困难时,第一个奔向的地方总是教会。
「光靠努力就能成功吗?」
当我望着悠闲地坐在马车顶上啜饮蜂蜜酒的博努奇夫人时,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连缘由都不知晓,令人疲惫又痛苦。
「就这样继续下去也不错。」
虽然竭力想留下好印象,但并不容易。仿佛在撞一堵墙。
叹息、斥责、埋怨、嘲笑。
更像是受他那个兼任女仆与跟班的妹妹影响。
因为他是狂热信徒?
农奴。
正因追求乐趣而非金钱,反而可能误入歧途的弟子,不正是自愿戴上了希尔黛这副镣铐吗。
甚至当妻子留下的儿子也年幼夭折时…
「我是王国的人,龙人族属于龙王国…」
女神为何要将如此重任托付给我呢。
「努力,好的。我会努力。」
「没错。勇者,你去见见她。」
勉强算得上满意的生活。
因为圣剑——既是武器又是女神现世证明之物——选择了他作为主人。
…
「侯爵大人,莫非…?」
据说王国的勇者,是个年届四十的中年农夫。
皮埃罗每天早晚都会向女神祷告。
「当然不认识。这曾是龙王国赫赫有名的天才法师…半年前失踪的龙人族少女。据说追随兄长成了旅人。但据我线报,她现在就在王都。」
这个弟子迟早会超越我。
虽不温馨也不感人,但能感受到他想教导妹妹的愿望。
「求求您…请回答我。」
记得他曾因不愿让爱徒送死而顶撞过魔塔主吗?虽未直接相助,但这份情谊总归难得。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结束祈祷,沉浸在失意中。
「人心啊。」
「非常抱歉。」
随着组队进程受阻,这种渴望愈发强烈。
菲利克斯边练单手切牌边教训妹妹。
「给多少才合适?」
但这也并非意味着他的信仰有多虔诚。
原本在他生活的街区里,教会祭司是唯一的知识分子。除了祭司外再无他人可依靠。
偶尔还会无意间撞见兄妹俩的私语。
「哎呀,您好。」
菲利克斯对我的教诲照单全收。
正是现任宰相特里波利亚侯爵。
「也就是说…您终究是个农奴出身吧?」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虽然拒绝成为龙王国勇者同伴的希尔黛未必会答应…但总有一线可能。」
M型秃顶开始蔓延的发际线,额间深如沟壑的皱纹,畏缩如丧家犬的五官。
当妻子离世时。
「想让你亲眼确认我究竟打算做什么勾当。」
希尔黛瘫坐在地抽泣着忍受哥哥的责骂。
皮埃罗如此殷切询问的理由只有一个。
但圣女似乎仅凭第一印象就已固化了偏见。
但正如侯爵所说,总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吧。虽然处境艰难,但既然无法逃避,努力才是正确的选择。
「好的。我会去找她。」
皮埃罗鼓起勇气,决定接受侯爵的提议。
在王国停留的第三周。
最近主要面向贵族政府官员和寡妇们小打小闹地设局。
「那个…听说希尔黛小姐在这里。」
这时。出现了一个想见我赌博团搬运工的人。
倒也不是第一次了。
自称拉卡耶兄妹师父的妖精曾扑扇着翅膀飞来,质问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干这行当。
虽然知道和勇者队伍有关,但当时只是敷衍了事。
如果兄妹说要离开,我肯定会放行,但他们最终选择跟随了我。
但这次不能简单无视了。
「我叫皮埃罗。好歹也算个勇者。突然造访实在抱歉…咦?」
因为来的是熟面孔。
曾在途经的村庄遇见过…那个敲打石灰岩块的中年农夫。
他给儿子重刻墓碑的故事令人印象深刻,我还给过些钱。完全没想到会再见。可是…
「你说勇者?」
「不知不觉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呵呵。」
「……」
「您就是那位侍奉贵妇人的骑士大人吧?那时真的非常感谢。」
勇者亲自寻找魔法师本不算稀奇。
「您为何想见希尔黛?」
「都怪我不成器…哈哈。」
但也不能把搬运工让出去。
无需细听也能明白。
我本打算稍加协助,让这位先生能受到勇者待遇。
可也不能就这样打发走那位值得同情的勇者。
外貌和态度与从前所见毫无二致。
「啊。」
若放任不管,他必将无辜沦为笑柄。至今仍清晰记得他磨磨蹭蹭说要给儿子立墓碑的模样。
但这位先生本是个贫穷农夫。不似主动引领,反倒像被推着走的模样。
「不过勇者大人?在我看来这并非靠招募一个魔法师就能解决的问题。关键在于提升您自身的威望。」
但未曾谋面的期间,他竟已成为勇者。
坦白说虽觉可怜——
「希尔黛正在接受惩罚,而宽恕权在我弟子而非我。」
「我身为勇者却没有魔法师同伴。倒也不仅缺魔法师。」
皮埃罗挂着苦涩笑容垂下视线。
虽穿着华服带着随从,他的人生至今仍不轻松。
虽在旅途中听闻王国的勇者是个年迈农夫,却没想到竟是当时那人。
「……」
毕竟帝国的皇族勇者和都市联合的女勇者都曾亲自选拔同伴。
「希尔黛不能交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