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罗。是个淳朴得令人心疼的大叔。
「我好歹也是盖亚教信徒…这未免有些亵渎神明吧?」
仍把我当作侍奉男爵夫人骑士的皮埃罗。
虽常在赌局中扮演骑士,但并非皮埃罗认知中的那种骑士。
「首先,我并非骑士。」
「啊?」
「我是赌徒。」
「呃…」
「靠赌桌谋生,偶尔为守护钱财也会干些狠毒勾当。用锥子刺穿别人手背都算家常便饭。」
对你施以善意,不代表我就是善类。
如同在断言这世界本就不是靠善意运转。
「骑士大人怎会做那种事。」
「不是骑士。是勇者大人。」
「啊,抱歉。」
「请改掉这种明明没做错事却先道歉的习惯。我理解你是想通过贬低自己来快速摆脱尴尬处境。但越是这样做,人们就越会轻视勇者大人。他们会把你当成可以无视的人。」
这时皮埃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才慢慢僵硬起来。
莫非是想起了从养猪种地突然成为勇者后遭受的屈辱?
总之他似乎做好了谈话的准备。
「无论如何您终究是勇者。」
「都怪我才疏学浅…」
世上仅有的四位魔王对抗者。
他身为农奴时曾施以援手的青年。不正是帮忙修整儿子墓地的恩人吗。
「勇者大人。侦察兵必须救吧?有个叫露西的十七岁就获得银牌的冒险家。听说她在犹豫,去说服她…」
圣女佯装犹豫后,难得温柔笑着应允了。
比起条件反射地重复『对不起』『我会努力』之类的话,现状确实好转了。正如海丁所说。
…
果然我该待的地方就是赌场。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些努力与圣女和睦相处的时光,那些以为只要坚持终有一天能让她敞开心扉履行引导者职责的时光,此刻显得如此虚幻。
若执意要对轻视自己的人保持善意…
皮埃罗恳切的请求。
「啊?」
「听说您停止修炼了?懒惰之人啊,且去观看蚂蚁如何劳作…」
但不知为何。
从初次见面就对他流露赤裸厌恶的圣女。
当然会感到复杂。
但希望皮埃罗摆脱冤大头身份的心意是真的。
「别过分崇拜女神。给勇者大人试炼的正是那位女神。所以请利用圣女来提升您的地位。」
现在也一样。
仔细想想她不过是个侄女辈的黄毛丫头。
虽说对方是圣女确实令人紧张。
「男爵大人…看来需要重新耕耘信仰的土壤呢。」
若非此刻,此法便毫无意义。
「请圣女大人帮我卸任吧。和魔族战斗实在太可怕了…我这粗人实在没信心在国王陛下面前伶牙俐齿。」
「因为看不下去。而我有能力。」
刚去见完海丁回来。
即便事态恶化陷入比现在更艰难的境地,皮埃罗也暗自立誓绝不会怨恨他。
最终他表示会采纳这边的建议。
「怠工…」
连亲自出马招募同伴的提议也拒绝了。
虽然有人会斜眼瞥着心想『这小子发什么疯』…但能感觉到他们对待我的态度谨慎了些。
至今都卑躬屈膝地应对…但现在必须鼓起勇气。
我敷衍地笑着,翻牌、切牌、防作弊这些事都交给博努奇夫人处理。
既没人对皮埃罗大吼大叫,也没人恶语相向。
「或许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既然您如此冷酷…当初为何要帮我?当我抱着石头磨磨蹭蹭说要刻墓碑时,您不是给了钱让我体面地安葬吗。为什么。」
但总比踏上勇者队伍旅程后才醒悟要好。那时就太迟了。
「今天训练暂停。」
当初我伸出援手的理由很简单。
勇者宣布要放弃职责,圣女反而喜形于色。
盘算着让她们赢得开心些,再把赌局规模扩大。
已经给了他一段考虑的时间。
真是件怪事。
「您说圣女表现得像乞丐般恶劣?甚至捶墙拒绝沟通是吧。在我看来圣女不可能改变态度。」
「哈哈,抱歉。请重新发牌吧。」
皮埃罗愣了一下,随后点头。我向他提出「现在立刻开始」的建议后便让他离开了。
「我说免了,圣女大人。」
但我还是默念着海丁传授的处世之道,决心鼓起勇气。
与其他勇者不同,连菜刀之外的刀都没握过的皮埃罗。这本该从头学起的基础训练,被他拒绝了。
然后我立刻回到了赌桌旁。
勇者皮埃罗在不安中开始了怠工。
「我要休息。会在祈祷室,有事就叫。」
看似美丽高贵的圣女,每次开口却都在羞辱他的女人。
现在该利用圣女了。
「这世界不靠善意运转…原来如此!」
「是。当然剑术也很拙劣,年纪又大,甚至可能是个文盲。自然会看周围人眼色,感到自卑。这有什么奇怪?其他勇者在成为圣剑主人之前应该都很优秀。」
最近正在大兴土木的富婆寡妇们对我投来轻蔑的目光。被安排作陪的博努奇夫人正迎合着她们的脾气。
「我打算放弃勇者身份。」
他拒绝的不仅是修炼。
…
这一切都是为了遵循海丁的建议。
开端是停止修炼。
对上级们没大没小也可以吗?
圣女脸上同时浮现不快与困惑。
「可毕竟是女神选中的圣女大人啊。」
这样才对。
「海丁,怎么这么晚?」
紧接着的觐见。
即使在勇者中最差劲,终究还是勇者。
「蚂蚁?免了。」
「不想把沉重的责任强加给年轻的朋友。连精灵都拒绝了,为什么非要那孩子?」
本来就看人脸色吃饭,担心会不会更加艰难。
「我拒绝。」
我倒没打算强求。反正我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镇了。
鼓起勇气吧。
「咦?」
「呼…为什么只有王国的勇者会这样。」
对连卫兵都要点头哈腰的皮埃罗来说,这实在太过大胆。生怕会惹恼大人物们。
「啊?」
什么都没发生。
「好的。骑士大人。我会遵照您的指示。」
真是疯了。
关于今后该如何自处。
若是处事明智,本不必遭受这种待遇。
「但您确实是勇者。」
但抛开复杂心情,我决定继续践行海丁的建议。
确实,呢。
真的可以不训练吗?
放弃勇者。圣女扭曲的面容逐渐泛起红晕。
说实话很不安。
我用浅显具体且反复强调的方式解释清楚。
「首先是消极怠工。」
「……」
皮埃罗似乎以为会有什么崇高理由,显得有点慌乱。于是他偷偷观察我的神色后。
「您这是在质疑全能的盖亚大人的眼光吗?」
抱怨的贵族被用女神的名头堵住了嘴。
「如果本人不愿意那也没办法。」
为了活得像个人。
「圣女大人。请随我觐见国王陛下吧。」
「和贪玩错过播种期是同样性质。您身边应该有过这种人。」
「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想做什么…?」
明明出征在即却偷懒耍滑,抛弃谦逊摆出傲慢姿态,待遇反而变好了?
圣女特奥多拉满面愁容地对阿尔比尼亚国王说道。
「陛下。对坚定承担讲坛之人施以荣耀,对无力承担之人施以慈悲,这才是妥当之举吧。勇者皮埃罗…似乎因缺乏勇气与耐性,难以肩负勇者之责。」
「那你想怎样?」
「这样如何?我将返回教廷筹备对策。但需要陛下的支持。」
这是宣告勇者无意履职,自己要抽身而退。
阿尔比纳亚现任国王卡洛三世颓然长叹,目光投向皮埃罗。
见状圣女柔和一笑,向皮埃罗使了个眼色。
那是在施压——让他也表态自己无能难当勇者,与圣女立场一致。
「勇者。你也这么想吗?」
国王脸上甚至看不出丝毫期待。
就在此刻,原本佝偻站立的皮埃罗突然挺直腰板正色道:
「并非如此。这都是圣女擅自妄言。」
「勇者大人!您这是?」
「我无意背弃女神赋予的使命。若实在力有不逮…哪怕以步兵身份从军,也要坚守前线。」
「为何突然改口…!」
「想抛弃使命的是圣女,非我。虽倍感压力心生畏惧,但绝无逃避之意。」
看似慌张的圣女试图抓住皮埃罗的肩膀。
皮埃罗粗暴甩开圣女的手,直视国王的面庞。
有种莫名的快感涌上心头。
真是堂堂正正地…该怎么说呢。
原来如此。
希尔黛正神情恍惚地收着赌注。
「不是蜥蜴。」
本打算陪阿姨们玩玩就着手大工程,
但看来要横生枝节了。
比承诺更重要的是,国王在公开场合选择支持勇者而非圣女。
听说连圣女大人的话都敢违逆?
勇者皮埃罗似乎活得相当顽强。
随后是更为积极的支援承诺。
「你是说女神在考验我们?」
「我承认自己考虑不周。至于圣女…朕很怀疑你是否有引导勇者走上正途的意愿。」
「下注吧。女士们。」
「这次押O嘛~蜥蜴大叔!」
因人魔战争已迫在眉睫。
连赌场都能听到这种闲言碎语。
相信他今后会安分守己,我便专心投入本职工作。
「我要按自己的方式试试。」
重获信心的皮埃罗再度投入训练。
趁势在对练场也随心所欲地行动。
在首都停留已满两个月。
卡洛三世凝视着昂然陈词的皮埃罗。当圣女还想争辩时,他抬手示意噤声。
这种堂堂正正袒露心声的感觉?面对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绝不低头,实在令人痛快。看着圣女捂着吃瘪的手一脸狼狈也很有趣。
「若只想让我挥剑,何必选我为勇者?我接受使命必有深意。」
不顾他人眼光,活用苦练的技巧全力挥剑。
姿势虽滑稽但表情明亮。
「陛下。或许女神正是想通过我这样卑贱、贫穷又弱小之人肩负勇者职责,来考验人类吧。」
「魔族军队开始行动了。」
作为庄家与三十名主妇对局的菲利克斯·拉卡耶。
「陛下?」
「贱民竟如此嚣张…哎哟。我丈夫可是气坏了。」
兄妹俩今天似乎也很幸福。
如今靠街头赌博赚点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