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传到身处魔境的希尔黛耳中时已是迟暮时分。
「真是遗憾啊,希尔黛。」
传令的龙人族使者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是希尔黛的表兄。
虽是血亲所言,希尔黛却只是茫然眨着眼,怎么也无法相信。
「希尔黛。我也不愿承认。」
「……」
「但是…呼。虽然只发现了部分遗骸,证据实在太确凿了。」
发现证据的地点是距离首都卡纳西翁四日路程的森林。
据说在废弃小屋附近发现了滚落的龙人族白骨。
虽严重损毁,但那确实是菲利克斯·拉卡耶的遗骸。
被截断双角的头骨。残留着切割痕迹的上臂骨。
这世上能有几个被砍断手臂和角的龙人族。
菲利克斯·拉卡耶确实死了。
「恐怕菲利克斯兄长在宣布戒赌后不久就…做出了那种极端选择。说到底我们这些年等待的只是个亡魂…唉。父亲大人也自责不已。」
「兄长他,真的…?」
「嗯。节哀吧,希尔黛。」
希尔黛心底里也想反驳这位表兄。
还没确定的事就别妄下结论。
菲利克斯哥哥大概正埋首于远离赌博的新生活,过得健康滋润吧。
虽说不知道用元凶这个词是否恰当,但确实有对兄妹和人类结下了孽缘。
受誓约限制确实存在瓶颈。
想着等哪天哥哥戒赌归来,能以健全的身心阅读这些信。
「死了?」
但问题不在海丁。
希尔黛觉得荒唐得开始发笑。
她并非要逃跑。
「……」
反正她也是被绑在魔境前哨的命。
并非因恐惧而忍耐。反正如今已无可失去。
「我们不是一直期待着哥哥能以健康的模样回来嘛。」
「收拾遗骸后在老家简单办了葬礼。」
有追忆童年温馨时光的长信,也有忍着戒断反应写下的道歉信。还曾小心翼翼试探过能否重逢。
爵位晋升至伯爵。
「全都是因为我。」
若擅自试图从魔境逃脱?与守护龙立下的束缚盟约就会夺走她的性命。就算她是强大魔法师,也不可能抗衡活了数千年的古龙权能。
海丁·赛迪。
是在气哥哥连句遗言都没留给活着的人吗?
她是去寻找葬身之所。
长女幼子,甚至连名字都知道——卡拉与卢卡。
几小时后。她打破沉寂开始行动。
梦见和哥哥在乡下过着朴素的生活。
希尔黛望着魔境荒凉的景色抛出的问题。
「我们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这次表亲甚至找到魔境来时,她几乎确信了。
直接动手也未尝不可,但就是毫无干劲。
自杀式飞行,短暂交战后死亡,就此终结。
希尔黛骑上亲自驯养的双足飞龙腾空而起。
要说有什么糟糕的事,那就是包括希尔黛本人在内的人们徒劳的期待。
「不是龙鬼而是以菲利克斯·拉卡耶的模样。但是…」
载着希尔黛的双足飞龙直冲魔境最深处。
所以希尔黛即便远隔千里也为他加油。
不知为何就是提不起干劲付诸行动。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希望。
当时可是高兴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不是那样的。
说要戒赌的宣言大概确实是真心的。
如今…似乎混得风生水起。
虽然为时已晚,但对妹妹而言仍是天大的好消息。
若他们兄妹手段再高明些,行事再深思熟虑些,这本是可避免的敌人。
「是啊,他就是那样的兄长。」
「都是因为我。」
自然杳无回音,徒然蹉跎了五年光阴。
是有根据的。因为前一天晚上做了个特别好的梦。
还担任应对魔族攻势的国家保卫部部长。
那个沉迷赌博、眼睁睁看着他人生崩塌的哥哥,那个每次见面都消瘦几分的哥哥,居然说要戒赌了。
即便接到这个噩耗,希尔黛的日常生活也毫无改变。
希尔黛至今都没有怀疑。
对着从睡梦中惊醒大呼小叫的圣骑士们,希尔黛只是报以微笑。
「对不起。全都是我的错。」
还需要说什么呢。
同伴们全都睡着的夜晚。
「呜呃!? 呜呃!!」
「虽然像在玩文字游戏,但这就是事实。」
「不是在舅妈面前发誓要戒赌吗。但你想啊,哥哥刚被砍掉左手就止血重开赌局。甚至在被砍右臂后撞见我时,还怕我阻止他赌博逃跑过。」
其实不是疑问,只是牢骚。
被束缚在魔境的希尔黛都能知晓其近况,可见他已是如此出名的人类。
'说到底问题本就不在那个人类身上。'
但说不定能引诱海丁那个人类亲自造访魔境。比如假装与魔族勾结。
难道要去杀掉这整件事的元凶吗?
「葬礼呢。」
还组建家庭有了两个孩子。
「总有一天会收到回信的」 她这样自言自语着艰难地撑了过来。
想和哥哥见面。
据说教廷也授予了他名誉职位。毕竟不止王国需要他。
真是凄惨又可悲的结局。
「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种办法。」
这时。一行泪水在她下巴短暂停留后 啪嗒落下。
'没错。或许可以去杀掉海丁。'
「法师要逃跑。快抓住…!」
当他把角、左手、尾巴、右臂都押作赌注时,他的灵魂显然也一同消失了。
表哥犹豫着似乎想安慰些什么,最终无力地摇了摇头。
刚宣布戒赌就离世(很可能是自杀)的菲利克斯。
「嗯。」
但那个哥哥居然被发现是具尸体?而且连全尸都不是,是白骨形态。
…
完全不像接到噩耗之人的天真语气。
恰恰相反。
她哥哥宣布要赌上性命后就消失无踪,那是五年前的事。
支撑她的哥哥已死,希尔黛本人不过是魔境底层惩戒部队的小卒。
回想起来,海丁并非突然降临的灾祸。
「…说不定兄长是遵守了约定呢。」
「希尔黛·拉卡耶!你以为真能逃得掉吗!」
直到在密林深处发现的遗骸。
茫然等待着菲利克斯,最终从两年前开始搜寻的拉卡耶家族。
这些年寄出的信足有几十封。
他们兄妹会堕入如今这般深渊终究…
一有机会就寄信从不间断。
希尔黛望着自己装着陈旧义肢的右脚,突然喃喃自语道。
老实说,她也没有挣脱的念头。出去又能干什么呢。
「希尔黛?」
得出结论的希尔黛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句话。
恨不得立刻掉头重启搜索行动,而且是那种火烧眉毛的迫切感。
菲利克斯·拉卡耶早就被赌桌榨干殆尽了。
肯定是来报喜的。
虽不愿承认,
隐藏身份四处抓捕间谍,两年前重返王国的人类。
名义上是随军,实则是惩戒部队。
不知从何时起改变战斗方式的魔族…正是因为活跃在最前线的核心人物正是海丁。
这次发现的不是菲利克斯,而是龙鬼的尸体。
反倒是希尔黛和她哥哥先后主动找上这个安分经营赌场的人类求死。
是个可怕的梦。
「天啊。」
赌徒希尔黛坐在床沿长叹一口气。
天生拥有强健体魄的龙人族本不会轻易动摇…
但此刻希尔黛正为安抚狂跳的心脏焦头烂额。
沦为残废后四处寻找木板,最终以自杀收场的菲利克斯·拉卡耶。
在森林里滚动时迟被发现,仅找回部分尸块的他。
在魔境因不明原因被当作奴隶使唤最终同样选择自杀的希尔黛本人。
'说是梦又太过真实了。'
坐在床边捂住脸的这一刻反而有种飘浮感。
这绝非寻常的梦。
既像是觉醒了另一个自我,又像是有人怀着恶意精心设计的悲剧体验。
若非如此,怎会痛苦到这种地步。
真实得令人想要否认。
「是梦啦。只是场梦。」
希尔黛颤抖着勉强撑起身体。边嘀咕着不必放在心上。
在会客厅等她的正是哥哥。
那个在梦中凄惨死去的哥哥。
「希尔黛。今天有客人来。」
「客人…吗?」
虽然依旧嗜赌,但最近把更多时间花在赌场(其实是为希尔黛开的)运营上的哥哥。因为说着要赌两把而硬是找到这乡下来的龙王国国民比预想中多得多。
希尔黛强行甩开仍鲜明残留的噩梦记忆,笑了起来。
「啊。」
希尔黛失魂落魄般望着菲利克斯。
如果当初稍有偏差会迎来怎样的未来?想到这些…
希尔黛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哥哥。
反正和哥哥和好了,还在故乡和血族一起生活嘛。
与在故乡创办赌场定居的兄妹不同,他们至今仍在流浪。
「是…是的。」
但现在不同了。
'现在这样不就好了。'
「这样…啊。」
在故乡默默无闻度日的龙生。
「是啊。我现在也不恨你了。」
「希尔黛?怎么了?」
「脸都哭花了。去洗洗然后吃早饭吧。」
她的哥哥反而。
健康得难以置信甚至堪称健全。
「希尔黛。我知道百家乐很有趣。但今天在上赌桌前至少该和我师傅…和海丁打个招呼。我能对你稍加纵容其实也是托海丁的福。」
赌博可以但要有节制。
这次似乎难得选择了前往兄妹故乡的路线。
机械般往返赌场的日常里,难得涌现出幸福的瞬间。
「以前设陷阱的事…对不起。真的。」
…我计划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在乡下赌博虚度光阴的庸人。本该是成为龙王国代表名流受尽尊崇的天才。
战争结束后分道扬镳的海丁一行人。
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道歉。菲利克斯愣了一下后点点头。
「毕竟两年没见了。至少打个招呼吧。」
再奢求更多就是贪心了。
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希尔黛劝说道。
「我打算向师傅请教建议。赌场运营真不是件容易事啊。」
角和尾巴也都完好无损地长着。
「嗯。师父和那些女人。」
健康完好的手臂。
虽然博努奇夫人和露西各生了一个孩子,加上照顾孩子的保姆加入后人数增加不少,但流浪终究是流浪。
「好!」
希尔黛几乎要哭出来了。
邀请昔日伙伴共进晚餐的哥哥。
「谢谢你。」
被赌博腐蚀的人反倒是希尔黛自己。
偶尔也会感到自我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