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埃里克说出『赔偿金』这个词之前,安柏始终没有放弃希望的绳索。
她并非期待从他那里得到温情的对待。也不指望他看到憔悴的自己会产生同情。
埃里克在整个订婚期间始终保持着令人扫兴的态度。
- 没必要经常来找我,安柏。反正我们俩也没什么可说的吧?
- 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现在是专家级高阶还是巅峰…啊,不说也能猜到。但专家级别并不是那么明确区分的。很难解释,随你怎么理解吧。
- 比起和我在一起,待在沙龙不是更舒服吗?
埃里克嘲讽的语气至今仍清晰地留在记忆中。当然,这也是安柏自作自受的结果。
但起初也并非如此冷漠。
在科达纳币行情暴涨前,反而觉得两人挺合拍的。一起规划未来时,偶尔还会觉得挺有意思。
埃里克态度转冷是在科达纳币价格飙升后,安柏迟来地开始『努力』与他亲近之后。
当她穿上漂亮衣服,要求进行情侣常见的约会,暗示可以同床时,埃里克讥讽得仿佛看透了她心思。安柏因此越发焦躁。
「要是我能守住初心就好了」
盯着递来离婚赔偿金清单的埃里克,安柏恍惚想着,或许那样现在就不会走向绝境。
无论如何埃里克只是来回扫视海德父女,不断催促。
「请确认。这是根据合理依据计算的金额。」
这个买得起圣都的富豪竟索要悔婚赔偿金。连当了二十多年检察官的她父亲也愕然张着嘴。
勉强保持清醒的只有安柏。
「埃里克,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下达处分的是团长大人。」
「我和那位是另一码事。而且我不是在冒昧提要求,安柏小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直到订婚初期我们还经常讨论我的职业规划。如果婚约维持下去,说不定会成为『我们』的共同规划呢。虽然现在早就结束了。」
「埃里克……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对我用敬语。」
「埃里克。」
「明智的决定。」
是因为金额太过庞大吗?
当然若是学院毕业的精英,二十七八岁找对象也很常见,但安柏只是从市民学校毕业就宅家的无业游民。
埃里克提出的金额微妙地现实。
「您似乎没理解。退婚是退婚,赔偿金另算。二者没有因果关系。」
为了说出这句话究竟犹豫了多久。以安柏的性格,心里肯定在激烈斗争吧。
单论外貌的话她可是相当出众,所以就算是个无业游民也不至于找不到对象,但要找到符合她眼缘的婚事可就难了。除非她做好了去给谁当小妾的心理准备,那情况就另当别论。
已经气馁的格里高利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
「而且越听越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说什么『不爽快答应退婚』?难道您还觉得婚约可能维持?让女儿的未婚夫丢了工作,却指望婚礼照常举行?简直荒谬。」
「道歉我收下,解释就不必听了,反正能猜到您要说什么。直接做决定就行。」
这金额超过她父亲高等检察官年薪的两倍。
「那个,埃里克?就算以后才达到大师境界,不也还有机会…」
「其余事项和我的律师谈就行。」
「是的。若不是旁边这位高等检察官大人的惩戒建议,我本不必退出骑士团,也不必在盛年沦为废人。我认为适度补偿我遭受的损失是合理的要求。」
「我二十五岁。当然年轻轻达到这种境界并不意味着保证能成为大师,在专家最高级徘徊十年十五年都无法突破,最终衰老退场的骑士比比皆是。」
「我不指望你结束道歉……不过最后还有个请求,就算觉得我在撒娇也无所谓。可以说吗?」
听到这个回答,我爽快地点点头站起身。
今天立即去民政局通报解除婚约的事实,以及对外宣称是安柏家先提出解除婚约的要求,毕竟刚赚大钱就抛弃未婚妻的传闻传开可就麻烦了。做到这份上我才能施以仁慈。
安柏替已经精疲力竭的父亲勉强开口。
慷慨的我甚至答应减掉一千五百万。
想到这个,她向我低头认错根本不算什么。
您要怎么做?
此时勉强恢复神智的安柏父亲用颤抖的手抓起写有赔偿金计算依据的文件。
他只是挂着浅笑,滔滔不绝地列举着精神损失费的计算依据。
「分手费…能不能稍微调整下金额。对你来说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数字…但对我们家真的负担不起。」
「……」
当安柏想参加贵族千金们的社交聚会时,想去学院时,父亲总是用类似的话告诫她。安柏无法认同这些话,总是反抗。
反正和埃里克的关系已经破裂了,看他那顽固的表情就知道没有转圜余地。就算安柏在这里流泪哀求他也不会在意吧。
埃里克惋惜地咂舌,但看起来并无通融之意。
苦思良久后浮现在他脸上的情绪,终究是认命。
尽管他审讯过无数罪犯,此刻却像个落入陷阱的嫌疑人般狼狈不堪。
「但总不能连父亲也一起毁掉吧。」
她怀着期待看向父亲,可惜对方也明显露出了慌乱神色。
「你觉得这很容易吗?我既没机会和实力相当的骑士们切磋,又失去了积累实战经验的机会。世界可不会像安柏小姐幻想的那样顺遂;大师的头衔也不是什么路边野狗。」
但这次安柏却默默认同了父亲的话。
虽然努力笑着想转移话题,埃里克却置若罔闻。
我特意大发慈悲决定给安柏最后的仁慈。要是连这都不接受,那对父女说不定会像水蛭一样缠上来。忙着花钱的时候被前未婚妻家纠缠可就麻烦了。
在埃里克催促决断的通知下,父女俩像事先约好一般呆呆对视着。
「不,我是想着至少该先道歉解释…」
「……好。我接受。」
「明白了。我会给您折扣的。」
像年龄和订婚费用这样的精神赔偿计算要素,在外行人安柏看来也相对合理。
「…哈啊。」
「我没有保护你的力量。」
「……」
安柏也呆滞地一起阅读内容,这总比和埃里克对视能让心里好受些。
「但如果我维持骑士身份顺利晋升大师呢?团长职位基本就是囊中之物了。自然也会获得爵位,不是虚名头衔,而是能征收税款的实封领地。」
安柏主动承担了最屈辱的角色。
父亲总挂在嘴边的话在耳畔回响。
最终举起白旗的是安柏。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笔赔偿金额反而让她心如刀绞。
不,并非如此。
倒不是我特别擅长看透人心,而是那种小鬼的思维方式本来就这么回事。
「估计以后要靠啃老过活了吧。」
「所以,你是要我们支付赔偿金?」
「……埃里克,我会解除婚约。」
埃里克毫不畏惧这点,说明他早有盘算。
他们没进行什么拖泥带水的对话,反正现在开口也只会说出难堪的话。光是看着父亲游移不定的眼神,安柏就明白他想说什么。
强忍泪水咬着嘴唇的模样。她很可能自以为是为父亲做出了重大决心。
虽然不关我事,但安柏早已过了婚恋市场上最抢手的年纪。虽然比我小几岁还在二十出头,但也不算特别年轻了。
居然说路边野狗。埃里克说着这话时还死死盯着安柏父女。
本分、身份、家境。
「五千万。只要给这个数,我会干净利落地彻底消失在你们面前。」
明明当了二十年检察官见识过各种肮脏勾当。但就连这样的他也难以拒绝埃里克的要求。若坚持对抗到底,最终会惊动权力顶端的近卫骑士团长。
虽然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金,但拼命奔走的话还是能凑齐的。甚至连计算依据都详细记录着,明显是得到了专业人士的帮助。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能看见她紧攥在膝盖上的双手正不停发抖。
其实她的内心也早已崩溃,老实说现在也正强忍着快要涌出的泪水。不,其实眼角早已湿润。只是用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力量强忍着不让那湿意流下。
不过有两个条件。
想到安柏给她父亲带来的麻烦,以及今后将不断制造的麻烦,低个头根本不算什么。
「…我明白了。如果我不爽快答应退婚,你就会索要这笔赔偿金对吧。」
「您意下如何,检察官先生?」
「说吧。不能保证会答应。」
「认清本分吧。」
事情办完就没理由让那对父女继续待在我家了。安柏和她父亲耷拉着肩膀离开了我家。安柏好几次回头张望,但都被我彻底无视了。
虽然不甘心承认——
埃里克既没要求支付相当于骑士团几十年年薪的赔偿,也没要求补偿因平民身份错失近卫骑士团长职位所遭受的精神冲击。
「如果是爸爸的话或许能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