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18区。
这里是因魔王军攻势和怪物浪潮失去家园的人们,涌向相对安全的皇都后形成的难民营。
这里的人们要么靠救济度日,要么作为最底层的廉价劳工生存。生活自然贫困得难以言表。
同时这里也是我的新工作地点。
「不过说是工作场所有点勉强。」
剑术培训班。
这正是那些因伤病或年老退役的实力不上不下的骑士们回到家乡,为解闷兼谋生而开设的设施。既有骗子经营的场所,也有毫无干劲的人运营的地方。
「但如果是生龙活虎的前近卫骑士团员设立的剑术培训班,应该会有所不同…」
本以为如此,但实际开设后才发现现实没那么简单。
用围栏和遮阳篷搭建的剑术教室。
我原以为会有眼神炯炯的孩子们蜂拥而至。就像我小时候为了跟村里退休的老骑士学握剑而急不可耐那样。
但真正开班招生后却发现与预期大相径庭。
「那个…您年纪是?」
「二十八。」
「比我都年长啊,有孩子吗?」
「正在那边看着呢。老婆倒是跟人跑了。」
这位连养孩子都够呛的先生居然说要学武技。
「你这体格连武装剑都挥不动。不,比起体格问题我更想问为什么左手只剩两根手指?」
「嘿。跑船时出了点小意外。」
个子和我差不多但体重恐怕只有一半的瘦得像骷髅的青年,甚至左手只有两根手指。这种程度该担心的不是剑术而是生存吧。
「是的。退役时不是向您汇报过吗?秉承同僚们的意愿协助赈灾工作,您可以理解为其中的一环。」
韦恩莱特的木剑再次击中埃里克的手腕。他勉强没让剑柄脱手,但架势早已崩溃。
「咳呃!」
如今的埃里克,确实具备顶尖专家级的水准。
「不过,至少该帮忙付点医药费…」
「你管这叫理由。」
「差不多该来了吧…」
挨了一击连惨叫都发不出的埃里克跪倒在地。
因我此刻需要的不仅是松散庇护,还需能将仍潜伏的祸首揪出世间之助力。
「撤回?我还以为团长您会欣然接受呢。」
「戴着那种东西还想不引人注目。」
「……!」
光是撒面包在这里就能被当作英雄对待。
我最近刚往兰卡斯特边境伯爵领运送了相当规模的救援物资。
「埃里克。在吗?」
韦恩莱特团长直勾勾盯着这样的我,用沉重的语气问道。
但天赋异禀又有何用。
既未使用奥拉,也非以杀戮为目的的比试,仅握着未出真剑半成重量的木剑,但这位可是徒手也能杀死骑士的人物。
「恕我直言,我认为并无道歉必要。」
「行啊,喝吧!…这个也捡走!」
近卫骑士团长,弗莱斯·韦恩莱特。
他们完全不知道教国正面临开国以来最大危机,帝国贵族社会处于爆发边缘,也不知道前近卫骑士团员(我)正遭受生命威胁——全都因为科达纳币。
「啊,当然看起来可能像是用爵位交换捐款。但最终对变更领地的居民们也有帮助….」
团长的表情逐渐扭曲。
问题是埃里克本人对任何罪恶感都毫无知觉。不,他甚至歪着头反问这有什么问题。还毫无顾忌地说只有接受爵位授予才会寄出捐款。
虽然皇都因科达纳币闹得天翻地覆,但这里却是例外。
「是要久违地指导我吗?不过团长。至少先让那些孩子们离开比较好吧。」
以数十贫民为观众展开的前任与现任骑士比试。
听到团长的话,我呃…地露出了尴尬的微笑。
「看来重点不在剑术上。」
起初还算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但没过三十回合就变成了单方面的体罚。
啪!
「即便如此…」
确实算得上出色实力。若用真剑比试结束得会更快,但放眼整个皇都,能与他韦恩莱特过招到这种程度的骑士不过六七人——而那些人全都比埃里克年长。
「团长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下一刻,团长以骇人气势冲来。
支支吾吾的埃里克终于深深低下头。不知为何明显透着怯意。
出身富裕贵族的韦恩莱特对那东西再熟悉不过了。能戏剧性提升恢复力的顶级秘药,正是万能药。
「不过埃里克,你想要爵位怕是难了。边境伯再怎么处境艰难,也不是会被捐款诱惑到卖爵位的人。若你纯粹说要为边防做贡献,说不定会不计钱财优待你。」
「想成为贵族的心情可以理解。退出骑士团后的空虚感作祟吧。」
聚集训练所的人们起初还因有好戏看而两眼放光,此刻却因恐惧而战栗。
虽会挨不少打,对至今仍偏袒我的团长也心怀愧疚,但为守护生命财产只能如此。
如果对方不是我,说不定这时候已经爆发了,我事先准备的灵药很可能不是白费功夫。
「团长,我并非要强辩自己做的事绝对正当。但您没必要发这么大脾气。」
「埃里克——!!」
和艾米莉亚一起分发了几个面包。
「没什么。拿面包吧。」
即使在对决前一刻,他还是给了我选择的机会。
虽穿着寒酸衣物似乎想避人耳目,但腰间佩剑却华丽得刺眼——那是先代皇帝赐予的龙牙材质名剑,嘱托他守护帝国安危。
「什么纳币?」
如果目的是培养骑士,拒绝这些家伙才是正确的。
韦恩莱特咂了咂嘴。说实话心情并不愉快。如果埃里克说一句要撤回申请的话,哪怕露出半点羞愧的神色,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
韦恩莱特感受着最后一丝同情心也蒸发殆尽,哐当一声扔出金币。
但我决定把他们都收下。
「在你寄的那封信在送达前,用通讯水晶联系边境伯道歉…」
「埃里克,兰卡斯特边境伯是重视荣誉的人。更何况那片领地不正是你战友们相继战死的地方吗?菲利普在与兽人族交战时阵亡,拉姆齐成了残废。他们就是你在退团当天来送行的那些战友。」
「闭嘴。」
等候多时的客人到了。
「你们知道科达纳币吗?」
药品、粮食、甚至连鞋子。
当然我撒面包不是为了心灵安宁。只是觉得要实现目标,这里是最佳地点。
「如果边境伯接受那个提议,我们还将以谢礼的名义送上捐款。具体内容也在信函中。」
平息呼吸许久的团长,勉强压下怒火后发现了训练场角落的木剑。随后露出颓然的笑。
「团长?您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没用的家伙。韦恩莱特转身离去,将仍跪着的埃里克留在身后。贫民们紧张地为他让开道路。
「…埃里克,只要你承诺撤回那个请托,我现在就回去。用金钱换取爵位是可耻的行为!」
或许会觉得鞋子有些突兀,但在经历战乱的地方,出人意料短缺的正是鞋子。大概后天就能到货吧。
我仍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直直盯着团长,最终装作不情愿地握住木剑摆出普卢克架势。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或许团长大人。皇子…殿下他。
「所以我才出面。我想着领地处境艰难,他们应该会半推半就地答应。」
最终,团长发出了听不下去的怒喝。
看到他完全虚脱的模样,倒是觉得有点过分了。虽然注意了不留下后遗症,但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会很难熬吧。
「你以为我会欣然接受?连默许都不可能!」
面对这种态度,韦恩莱特最终爆发了愤怒。当然即便如此他还是克制地使用了木剑。
那种行为之所以能成立的原因很简单。只要那位大人表现出想微服私访的意思,无论是亲卫兵还是贵族都会默契地装作没看见。
「好久不见了。埃里克。…看你很忙就不多说了。听说你给边境伯领送了救济物资,是真的吗?」
「我还是不明白团长大人为何震怒。连尚未送达边境伯领的信件内容是如何知晓的也…莫非…不,不可能。」
他正手忙脚乱要掏出几枚金币时,突然僵住了。埃里克察言观色后,从怀里掏出了小指大小的瓶子。
韦恩莱特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故意顿了一下才缓缓回头。
韦恩莱特无视那些视线,挥动木剑。
正颤抖着双手艰难喝药的埃里克,看到滚落在地的硬币瞬间瞪圆了眼睛。
试图用善款购买亟待重建的边境伯爵位固然有问题,
但这点尚可容忍,毕竟自己对待埃里克的方式过于严苛。
次日傍晚,韦恩莱特收到兰卡斯特边境伯通过通讯水晶发来的紧急会谈请求。
「嗯。到这部分还算崇高。你做了本该由贵族来做的事。…不过埃里克,如果以此为条件要求爵位就另当别论了。有这回事吗?」
刹那间,我们两人之间流过冰冷的空气。我双手交叠,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埃里克,这是最后通牒。现在撤回还来得及,我们一起纠正错误。」
听到我露出困惑表情给出的回答,团长的眼神开始微微动摇。我又给他补了一刀。
「倒是像模像样,听着。」
我装作非常意外地眨了眨眼,慢慢直起身子。手里还拿着准备分发给民众的面包。
看他慌慌张张喝下昂贵万能药就为治疗区区擦伤,不知怎的让人心生厌烦。那副模样活像在示威,仿佛在控诉自己遭受了不公的暴力。
「随物资送去的信函里确实写了类似内容。…但团长您怎么会知道?那应该是封缄密信才对。」
中等身材配浓密发量。乍看像四十岁左右,实则是年近六旬的老者。
「接受就捐款」这句话让他脸上原本的失望神色变得更加浓重。
反正早就准备好了,稍微动用资金准备了面包,能让四口之家吃上两天的大块头面包,足足有几百个。
并非单纯出于同情才分发物资,这是我筹备的作战计划一环。若成功实施,今后便无需再为性命财产受威胁而担忧。
「别在弟子们面前丢人现眼。埃里克。」
因为成为大师已超过三十年的人类散发的奥拉,我的弟子们早已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
「八成是因为埃里克那小子。」
韦恩莱特欣然应允。想着得替埃里克赔罪。
「团长。您认识一个叫埃里克的人吗?」
「…认识。」
「他通过商会给我们捐赠了救济物资。急救药品已经送到,大宗物资说是两天内能运达。本来挺感激的,可随信附了个荒唐的请求……」
「埃里克搞的鬼我替他道歉。直接拒绝就行。」
「噢,能拒绝吗?太好了!正为难该怎么回绝这过分的要求呢。」
「是啊。都怪我管教无方…」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残疾骑士当家臣吧。」
「…什么?」
瞬间感到一阵恍惚。
「是叫拉姆齐来着?那个头发像海带的家伙。他以为凭着自己在这片地区的人脉,我会欣然收留他…但一个连握刀都费劲的家伙,可没法在这险恶之地当什么子爵。虽然听起来残酷,但和其他领地情况不同啊。」
「等等。你现在在胡说什么?」
边境伯置若罔闻,只是反复道谢。还说领地本就已有不少濒临饿死的民众。又补充道请转告埃里克,很抱歉只接收物资却没能答应他的请求。
「话说回来真是重情重义啊。虽然爵位什么的实在荒唐,但个人还是很佩服的。团长您也深有体会吧,能为昔日同僚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可不多。」
听着边境伯的话语,韦恩莱特的面容急速凝固。那表情堪比押上全部家当炒科达纳币的贵族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