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卫骑士团团长室。
弗莱斯·韦恩莱特正襟危坐,直视前方。
「…埃里克。」
没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埃里克。
数十名弟子面前挨揍的埃里克,甚至最后还被当作乞丐对待的他。
虽说是误会引起的事,但难以想象对当事人是多么屈辱。恐怕现在他也还在羞耻中浑身发抖吧。
但并非只想起埃里克。
「被我毁掉的团员应该不止那家伙吧。」
韦恩莱特想起了这些年来经自己手的无数团员。
担任团长期间,埃里克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被纪律处分退团的,但除此之外因自己过错而离团的成员更是数不胜数。
不是多到数不清,而是压根没数过。
为何当初能如此轻易忽视他们,如今倒是稍微想明白了。
「没考虑到…不,是根本没去考虑他们可能和我的目标想法不同吧。」
他是在被选中的环境中长大的人。
光是作为富裕伯爵家的继承人出生就是幸运。
他的领地拥有帝国产量第二的岩盐矿脉作为命脉。
即便懒惰度日也能终生富裕,但韦恩莱特自幼就以成为骑士为目标。如今领地也交给弟弟管理。
好在他连才能也出类拔萃。
虽然体格普通但因奥拉适应性极为出色,在入学学院前就晋升为专家,加入近卫骑士团首日连续与三名团员进行指导对战(实质入团仪式)时,不知分寸地全部打赢了。为此连饭都只能独自吃。
此后一路高歌猛进。积累了耀眼功绩。
说无聊笑话会捧场,固执己见时无理要求也能贯彻。都是因为权力与武力皆达巅峰所致。
当时其实根本没支持过,还想着「这算啥?」,不过既然要给就收下了。
「伤势如何?」
「…是。那家伙突然闯入,完全没来得及应对。」
韦恩莱特为了给拉姆齐信心,勉强扯起了嘴角。
是右手缺失的伤残。
「不。是我的愚蠢让你骑士生涯过早葬送,听到犬人族参战时,我就该亲自赶去。」
帝都使用这种制式文书的机构只有一个——皇宫。准确说是专门用于颁发敕令的文书。而手持敕令命令我行礼的,正是宫廷部的高阶官僚。
「虽然本来就是没指望的事,但我不打算辩解。对你、对埃里克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而第一步就是保护埃里克免受贵族们的误解。
更何况是宫廷贵族。这还不是授予实职爵位,而是直接空抬贵族身份。而承受整个贵族社会妒火的对象,偏偏就是我。实在匪夷所思。
拉姆齐阴沉着脸低下头,韦恩莱特盯着他空荡荡的衣袖。
「想给你机会的人正是埃里克。大概是听说你失去手臂的消息后实在忍不住了吧。」
不仅白白搅黄了拉姆齐获得爵位的机会,连拉姆齐和埃里克和解的契机也搞砸了,这让弗莱斯嘴里更泛苦味。
不是一次而是两次给予致命伤。连该怎么道歉都毫无头绪。
「能听到您这么说就感激不尽了。」
韦恩莱特立即动身前往皇宫。
「……」
韦恩莱特决定向拉姆齐坦白自己的过错。这几乎是他从未做过的事,显得有些生硬。
疑似倾家荡产的学院教授,无故找茬打砸后扬长而去的税务厅最高级官僚,带着侍从甚至护卫兵一言不发瞪着我后突然离去的公爵家少爷。
「据说被兽人王砍下的?」
宫廷向来忌讳在贵族名册上新增名字,就算伯爵家想为家臣请封爵位,多半也会被搪塞过去。毕竟特权阶级扩增不利于统治。
铛——铛——铛-——
正是共情能力。
「进来吧。拉姆齐。」
相比之下这次来访的客人倒是格外懂礼数。
「从现在起要多体恤团员们的感受了。」
只是开门后对方脸上明晃晃挂着副臭脸,活像被人欠了科达纳币似的。
之久,二十年前还单枪匹马解决了闹到内战边缘的阿克拉尼特公爵家继承纠纷。高级魔物更是时常猎杀。
即使做到这种程度还是没能换来信任吗?拉姆齐草草行了个礼就离开了团长室。
拉姆齐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表情。
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来埃里克事先没有和拉姆齐商量就擅自推进了这件事。大概是为了照顾拉姆齐的自尊心才偷偷进行的吧。
虽然晚了,但就从现在开始。
如此数十年如一日地生活,不知不觉间丧失了一项能力。
反而隐约能感受到拉姆齐的真实想法。
失去手臂对骑士来说是致命缺陷。不,与其说是致命,不如说骑士生涯就此终结。光是失去小指都会让架势崩溃,更何况整只手。
这并非我原本期待的补偿。
「所以你可以安心准备从骑士团退役之后的人生,我会安排让你能随心所欲地帮助穷苦百姓。实在不行的话,就算变卖家产也会支持你的事业。」
我终于获得一面像样的盾牌。此刻起,我便是韦尔斯利男爵了。
「这种时候,不如先专注处理眼前的工作吧。」
入团十年的老手拉姆齐。顶着一头湿漉漉的海带般乱发是他的特色。
他拥有相当于专家级上位的实力,尤其擅长使枪。
不知从何时起,所有显眼人物都千方百计讨好他。
直到不久前,还有不少贵族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对埃里克持负面看法。尤其是那些因科达纳币蒙受巨额损失的贵族们似乎误解颇深。或许那并非误解,只是想发泄愤怒罢了。
这才像话。没装铃铛另当别论,既然装了就该规规矩矩敲门。总不该像要砸破门板似的乱捶。
韦恩莱特闭着眼睛,回想着埃里克盯着地上硬币时那空洞的表情。
「那件事恐怕无法挽回了吧。」
那个承诺可以满足任何一个愿望。是皇帝为表达「感谢你在继承竞争中支持我」而许下的诺言。
「……」
虽然行为失礼,但他完全没有指责的意思。
不过最近找上门的几个不速之客总爱拿无辜的门撒气。
不过结果倒不坏。反而更好。
他会板着脸说些「拉姆齐肯定也希望你去边境伯领而不是他自己…!」之类的话。
拉姆齐对埃里克似乎并不抱有什么好感。看到本该以自己名义推进的赈济事业被平民埃里克独自完成并取得成果,心里很不是滋味吧。
曾独自阻挡前任四天王之一的杜拉汉『涅槃哈』半日
此后近二十年都遗忘在角落,但现在似乎到了行使这项特权的时候。
就算是个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男爵,贵族终究还是贵族。而且我背后有个能让这种蛮横手段得逞的存在。
敕命虽出自皇帝之手,但谁在背后使力不难猜测。肯定是前几天把我揍得半死的那位大人。
「…我搅黄了你受封边境伯领子爵的机会。」
「不过放心吧。埃里克已经在难民营建立了救济设施,对受兽人军团攻势摧残的边境伯爵领也伸出了仁慈之手。虽然像你们当初那样似乎引起了贵族们的误解,但这个问题我会帮忙解决。」
「另外,还有件事要向你道歉。」
韦恩莱特团长强打精神提高了嗓门。
我原以为韦恩莱特团长会在公开场合为我正名,或者至少亲自道歉并推举我当边境伯领的子爵。
「你可以相信我,拉姆齐。」
「…是。」
老实说或许该称之为漠不关心。只要不毁掉骑士团,对他来说就没什么重要的事。
虽然有风评说他爱说别人闲话,但吩咐的命令还是会老老实实照办,所以才撑了10年吧。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韦恩莱特想起了当今皇帝即位时自己被赋予的特权。
他用来确认我身份的双手中捧着卷轴,甚至是用黄金材质轴杆制成的卷轴。
伴随着畏畏缩缩的应答声,一名团员走进了团长室。
然而他在拯救边境伯领的作战中遭受了无法挽回的创伤。
「…为彰显帝国仁政泽被四方,特颁敕令嘉奖阁下赈济灾民之功,册封为男爵。」
虽未分封封地,但取了皇帝直辖领内一个村庄的名字赐予了韦尔斯利这个姓氏。
可问题是当事人埃里克恐怕根本不想要这种道歉。
这并非易事。但若将其流放至边境伯领地,埃里克就无法亲自管理18区的设施了。
拉姆齐的脸剧烈扭曲起来。
如果这也是嫉妒的话那确实是嫉妒,但并不让人讨厌。毕竟这种情绪源于想要帮助人们的心情。
「…您就是前近卫骑士团二等骑士,埃里克阁下。对吗?」
爵位。
他恨不得立刻策马奔向埃里克居住的3区。想坦白自己犯了多么离谱的误会,更想知道该如何求得原谅。
「话说回来,要保护那家伙的话果然还是得授予爵位吧…」
门侧悬挂的铃铛发出清越的声响。
如果这是复职的条件,他愿意这么做。虽然会颜面扫地,但反正韦恩莱特面前没人敢嘲笑他。
「埃里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结果居然用敕命赐爵」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笑,但想到如果态度冷淡,拉姆齐可能不会轻易向自己求助,便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