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达纳币交易所。
即便已经闭市,仍有无数投资者像游魂般在交易所附近徘徊不愿离去。
在接待室,在交易所门前的台阶上,甚至直接坐在地上。人们以各自不同的姿态和表情强忍着愤懑。
其中有一位神情焦躁的投资者。
年纪不算大却已半白的头发、佝偻的背、不安转动的眼珠。
正是学院魔法学部的韦伯教授。
其实他已经并非投资者。几小时前他将持有的科达纳币全部抛售,逃也似地离开了交易所。
甚至刚回到家时,他还拍打着即将入学学院的儿子的肩膀,如释重负地吐露心声。
- 儿子,都处理掉了。因为果断地全拿出来,果然就有人接手了。儿子你知道莱索托纳王国吧?就是和大森林接壤的小国家。那国的贵族像等着似的一把就揽过去了。
- 爸爸最近有点反常对吧?现在别担心了。就当是人生学费一次狠狠交够,全部忘记吧。…区区5亿9千万。根本不算什么。
这是为了安抚儿子而掺杂着虚张声势说出来的话。
但5亿9千万绝不是能用「区区」来形容的小数目。
这是在房价高昂的3区都能买两栋像样房子的钱,对副业颇多的魔法学部教授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
「还是得忘记,必须忘记。」
韦伯教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念叨,发誓今后连看都不再看交易所一眼。
但这个誓言立刻就被打破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不知不觉熘出家门回到交易所。
他回来并不是想重新投身科达纳币市场。
「必须亲眼确认才行。」
即使大幅压低市价也要从科达纳币市场脱身的判断是否正确,他迫切想要确认。
只要科达纳币行情稍有反弹,他就觉得无法承受。明明想着眼不见为净,却仍忍不住卑劣地探头张望,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如此。
不过考虑到马蒂亚斯对科达纳币市场造成的影响,与魔王军相比毫不逊色。毕竟两次暴跌都与他密切相关。
「到底是皇子,说话小心点。」
反而在跌破三千万后迎来了休市。投资者们脸上写满挫败,个个失魂落魄。
砰!
「咳呃!」
就在那时,韦伯教授出手了。
但这份担忧也没持续多久。
「不、不是结束了吗…?」
啪!啪啪!!
聚集在广场的投资者们瞬间陷入沉默。
韦伯教授舒了口气,连拳头都攥紧了。心想能在四千万价位脱手已属万幸。
甚至连韦伯教授本人也露出茫然的表情。因为这并非他有意为之。
地面再次碎裂,飞溅的石块接连砸中马蒂亚斯的脸。鼻子、眼眶,尤其是那张嘴。
幸运的是见到马蒂亚斯并不困难。
果然我是对的。
「呜呃!」
不知为何,枢机主教手中握着一把打磨锋利的刀。他晃动刀刃并非为了屠宰马蒂亚斯,而是另有目的。
「大地束缚。」
「没关系。都结束了,马蒂亚斯。」
受到那激励的韦伯教授再次开始施展魔法…但遗憾的是没能持续多久。因为魔力是有极限的。
紧接着,无数石块开始朝马蒂亚斯飞来。
「因为这混蛋,我叔叔才…呃啊。」
听着这些话,他的焦躁总算缓解了些许。
从年迈贵族到二十岁的学院学生,所有人都匆忙赶来为前二皇子送行。韦伯教授自然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枢机主教猛地揪住马蒂亚斯的头发——他自己的头顶也早已剃度完毕。
不久后,难以名状的自责感席卷了他。
「你不知道名字已经从皇籍中抹除了吗?那家伙现在被贬为平民了。贬为平民!」
不愧是枢机主教,马蒂亚斯很快恢复了意识。完成治疗后,那位枢机主教还朝韦伯教授微微点头示意。
路过的平民中有一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向亲卫队报告贵族们都疯了,可惜那份报告未被受理。
「马蒂亚斯,看来人们舍不得送你走呢。」
「等、等一下。我还没」
有人不知从哪儿运来番茄或砖块投掷,也有人只是发出怪叫并倾泻着辱骂。
被人揪住头发的马蒂亚斯开始挣扎着抗议,脸上已经是一副半疯的表情。
「我怎么会沦落至此。」
二皇子!是二皇子!!从皇宫出来了!!!
但安心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他正跪坐在交易所附近的广场上,身旁站着个衣衫褴褛的枢机主教。
偏偏这时周围开始骚动起来。
所幸科达纳币价格完全没有反弹。
围观投资者们不自觉地发出叹息。有人四下张望找石头,有人气得把嘴唇咬得咯吱作响直到见血。
「现在是想怎样。权熙珍也干了,要追责也该找他。凭什么只针对我…!」
「枢机主教…?」
大地之息。
韦伯教授望着虚空,再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完蛋了。
但马蒂亚斯的苦难并未就此结束。
说起来明明顶着教授的头衔,最近两三个月却几乎没正经上过课。就算整个学院都乱成一锅粥,但韦伯教授在其中也算特别离谱的。
「这些混蛋怎么敢在皇都对皇族…!不,等等!」
孩童拳头大小的石块砸中马蒂亚斯额头,最终他像是承受不住冲击般昏了过去。
狗娘养的混蛋……
实在,听不下去了。
即便这个曾经的皇子就要在广场被剃发驱逐,人们仍觉得不解气。投资者的绝望感反而愈发强烈。
正是剃度仪式。
投资者们最多也只能这样低声咒骂。
看着深陷绝望挣扎的人们竟感到庆幸,还通过自我安慰证明选择正确——这实在太不堪了。
「原来,就到这种程度啊。」
正好剃发也接近尾声。变成光头的马蒂亚斯抽泣着念叨现在全完了、这下活不成了。
「枢机主教您也是。听说能打折买科达纳币就高高兴兴收下,转让圣杯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倒来…」
当天深夜。一辆由卸任枢机之职的寒酸老神父亲自驾驶的货运马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皇都。车上载着用粗布草草包裹、不时蠕动的货物。
大地之息。
正在主持剃发仪式的枢机主教突然施展神圣力治愈了马蒂亚斯。
韦伯教授感受着脱力感瘫坐在原地。
「老实待着。」
就算魔王军突然袭击皇都,引发的骚动恐怕也不过如此。
在市场崩盘前买入10个却亏损35亿的年迈旁支皇族,
当然结束的只是剃发。枢机主教悄悄向后退去。
「…是韦伯教授。他来干什么?」
给家人留下道歉信后消失多时的军团长,
欢送仪式此后又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此人生而尊贵,却因贪欲蒙心滥用职权酿成诸多祸患。今后将终生在教国最卑贱肮脏之处服侍赎罪。…首先,为斩断一切烦恼举行剃度仪式。」
其间,剃完头的枢机主教把马蒂亚斯衣服上的头发噗噗地拍落。马蒂亚斯用哀求的目光望向他。
期间静观其变的人们开始捡拾广场上散落的石块,那都是韦伯教授用魔法掀翻广场制造的石头。
短暂因疼痛颤抖的马蒂亚斯四处张望寻找凶手。而红衣主教毫不在意地专注于剃发。仅用一把刀就能剃到只剩发根的手法,堪称神乎其技。
去死。
但这寂静很快被打破。即使被束缚,马蒂亚斯那张嘴仍不知疲倦地喋喋不休。
「谁逼你们买科达纳币了?自己买了现在又来怪我…!」
获得鼓舞的韦伯教授甚至抽出魔杖,用超高速咏唱施展魔法。马蒂亚斯的脸随之渐渐变得像块破抹布。
出宫?说什么出宫。明摆着是要发配到某个小领地软禁。不用看人脸色还能享清福,倒美得很。
某人临终哀嚎般的喊声。
整天担心丈夫会做极端选择的法务大臣妻子,他们像约好般同时捡起了石块。
「狗娘养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多疯狂的事,甚至闪过或许会丢掉教授职位的念头。
甚至违背了和儿子"再也不碰科达纳币"的约定。
韦伯教授沉浸在茫然若失的情绪中,就那样呆呆盯着地面。他鼓不起勇气回家面对儿子。
「大地之息。」
下一刻,铺在地面的鹅卵石碎裂时啪嚓作响,随着声响如藤蔓般延伸,瞬间捆住了马蒂亚斯的手脚。
「呼——我当时也该跟着抛售的。果然动脑子这种事比不上魔法师啊。」
看热闹起劲的投资者们也瞬间呆住了。毕竟再怎么说,杀害皇帝之子还是不太好吧——这样的担忧。
「忒哈!」
马蒂亚斯拼命挣扎,仿佛头发丝都不肯让人碰的模样。
「剃我头发就能解气吗?别这样,不如一起想办法。」
不过,或许是太投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