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教国高层一同入宫觐见了皇帝。
不过在开口前,我仍不忘观察皇帝的脸色。
「要尽可能减少对他的冲击。」
皇帝原本体质非常强健。
得益于这份健康,甚至曾流传过「无论哪位皇子在竞争中胜出,都要等到五十岁才能登基」的说法。还有传闻说连二皇妃所生的年幼子嗣都可能有机会。
不过自从科达纳币事件后,皇帝明显憔悴了许多。
今天脸色看起来还算好。真是万幸。但作为臣子,还是该先汇报不那么刺激的消息。毕竟不能让他晕过去。
「已肃清诸岛国的统治阶级。处决全部反抗势力后,根据幸存者证词确认:共七名国王、四十名王族直系或近亲,以及在各岛行使王权的贵族及其家眷约两百人。」
「听说诸岛国现在非常混乱。有什么好提议?」
「至少该冷眼旁观几个月,只观察内部动向。臣斗胆推测。如今诸岛国正弥漫着对帝国无端的怨恨。虽大逆不道,但这是人性使然。」
「…嗯。听说他们到处抱怨帝国没有及时伸出援手。你是要等这份怨气消磨殆尽,让他们主动依赖帝国?」
「是,正是如此。」
看来不用事无巨细地指导了。
如今的皇室——当然无法与征服战争时期相提并论——但判断力确实提升了不少。
前所未有的灾难降临后,坐拥压倒性财富与权势只需维持现状的和平时代已然终结。
多亏如此我也能放心切入正题了——这比诸岛国的事重要得多。
「此外陛下。新的勇者即将到来。我也是在抵达皇都前才刚听闻此事。」
「啊。」
皇帝漏出低微叹息后突然露出恍惚神色。
沉默流淌在殿堂内。
「遵命,陛下。」
「老实点,别动!」
刚被召唤就把我们当作未开化之人,彻底忽视训练什么的,
安柏望着火刑架露出为难的微笑,但并未松开挽着的胳膊。我短暂凝视她的侧脸后,视线重新转向火刑架。看来她是察觉到异常征兆才找来的,不过我并不担心。反正从没指望过勇者到来前能一直太平无事。
数千人潮涌来围观火刑仪式就是证据。
「哼,这些败类。」
「因为有些杂事顺道过来。其实最近埃里克的名字被到处盗用…不,还是待会儿再说吧。」
随后未带任何随从,独自前往权熙珍曾居住过的皇宫居所。
恩里克被绑上处刑台时拼命挣扎,不断发出惨叫。
回头看见安柏穿着素雅的衣裙站在那里。
似乎没人在意恩里克的辩解。
虽然因帝国国力占据压倒性优势,自然承担起了对勇者的支援与教育工作,但这并不意味着勇者就隶属于帝国。
皇都市民早已见惯了凶残场面,承受能力相当强。恩里克发现没人同情自己后露出慌乱神色,但很快就用疯狂的下巴动作指向我。
「随你便。不过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除非勇者主动请求成为帝国的贵族。若非如此,他们不过是背靠女神的尊贵客人罢了。
处刑方式是火刑。
皇帝说要安抚那些平民。
虽然有些人朝这边瞟了几眼,但我毫不在意。
「执行吧。反正也瞒不住。虽然我们心烦意乱,但更多平民会欢迎这个消息。我听说很多人甚至把权熙珍死前失去女神庇佑的事也当成谎言。」
紧接着火焰轰然升腾而起。
勇者,理所当然地并非皇帝的下级。
要是能像权熙珍之前的勇者那样,适度享受女色又勇敢对抗魔王军该有多好…
同时公布的方针还包括:时机到来时,大陆各界名流将在圣皇厅内的召唤阵前迎接勇者。附带请求众人同心祝福魔王宿敌——勇者的嘱托。
虽是人类公敌却是皇帝心头刺,毕竟皇帝也是凡人,沉浸感伤片刻倒无可指摘。
大体属实。不过死的倒也不算无辜者。
实际上需要直接面见勇者的人们内心充满忧虑,却不得不对外宣布这是庆典的处境。
我在心中向女神祈祷后便匆匆离开了皇宫。
所幸令人不适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他很快恢复冷静,只向一位红衣主教询问了几项简单的基本事项。
「将此事定为国家庆典并广泛公告。」
安柏出现在皇都并不奇怪。她又不是边境贵族,偶尔造访皇都很正常。况且她还分管领地事务。只是在火刑场相遇确实出乎意料。
与权熙珍那时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神官在场。
「处决背叛人类的恩里克·皮米恩塔。」
就连皇都周边直辖领大城市的平民也仅停留在表达反感的程度,据说地方上更有平民怒斥「杀了勇者大人才导致魔物横行!」可其实魔物暴动多半是领主沉迷投机主义导致的。
这确实是必要之举。毕竟现在只要离开皇都,大半平民都会对权熙珍之死感到震惊。
贬低他们愚昧毫无意义。因为我也曾是其中一员,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
「你们又有多干净?居然想烧死人…!」
那个曾被认为几乎预定皇太子之位的马蒂亚斯。
直至方才还透着锐气的瞳孔在『勇者』这个词出现的瞬间左右游移,连悠然轻叩扶栏的手指也陡然停滞。
「同时向全大陆公布勇者召唤即将开始。」
但即将到来的新勇者很难被单纯当作客人来礼遇。
紧接着新勇者召唤仪式临近的事实被广泛公告。
「说是最迟半个月内勇者会到吧。不,已经过去两天了。」
虽然想稍作喘息,但现在不便离开皇都。教国的通知一到就得前往圣皇厅。若不得不常驻皇都,总得找点事做…
反正我杀过上千兽人,还俘虏过几十人索要赎金。或许有人嫉妒或憎恨我,但没人会指责我的道德观。何况我腰间还挂着战锤。
两天后。天刚亮恩里克的处刑就开始了。偏偏选在礼拜日。
恩里克猛地扬起下巴发出痛苦惨叫,我只是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幕。
「嘎啊啊啊啊…!」
再不然就是和皇族勾结把国家推向崩溃什么的。
「可、可是那个……」
「我不知道他已经成为大师级,早知道的话我还会去告密吗!」
「或许正想起马蒂亚斯吧。」
恩里克一脸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与此同时亲卫兵们将他捆绑并拖向后方。待命的宫廷法师像是等候多时般用魔法点燃了火焰。
应权熙珍要求安装的吧台(勇者驻留皇宫时甚至配备专属调酒师,当然是美女)已消失无踪,按勇者喜好特制的家具也全部撤走。连用途不明的单杠类物品也已被移除。
「随便抓了个亲卫兵问路他就告诉我了。说是在广场时我还纳闷,没想到会是这种场合。」
理所当然那里连权熙珍的痕迹都不复存在。
「或许是在考虑该如何管理新的勇者也说不定。」
地点在旧科达纳币交易所大楼旁的广场。
不,仔细想想感觉那样还不够。要突破人们对勇者的成见和忧虑,需要更多些。女神若有想法也会挑选合适人才,但现在难以信任女神的眼光。
「我怎么可能知道女神怎么想。」
但现在公开处刑竟理所当然被接受了。
但从政务角度而言是正确的判断。
虽然大家都在嘴上谈论着新勇者的事,但当恩里克被亲卫兵拖出来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
对在皇宫值守的女骑士或宫廷魔法师团的女魔法师们逐个品头论足,甚至随时召来进行目的可疑的面试什么的,
汇报结束后,我默默转身离去。
正这么想着时,突然有人挽住了我的胳膊。与场所极不相称的清新香气飘了过来。
那小子在教国受尽磨难后(具体何种磨难连我都无从知晓)如今在残疾人庇护所从黎明劳作到深夜。
「总之来得正好,安柏。」
「那边,那边!埃里克·韦尔斯利和你们的骑士团屠杀了数百无辜者!把人活生生噼成两半!还抢走了钱财!」
然后下达了命令。
「安柏?」
拜托了,这次一定要靠谱。
原本帝国是个不太喜欢使用火刑这类残酷处决方式的国家。此前甚至几乎不执行死刑。通常更倾向于把犯人发配到刑罚部队或劳役场,任他们干到死为止。
可也不能无故肆意驱使勇者,需要采取细致周到的应对措施。作为负责人的皇帝陷入沉思也是理所当然的。
沉默流淌了多久呢。
谁将成为这房间的新主人,此刻连推测都无从谈起。
「埃里克。」
这类事情现在已经行不通了。
这位大陆最尊贵的存在此刻究竟在思索什么呢。
皇帝微弱地吐出「为什么…」如同呻吟般的话语后紧紧闭上了眼。身旁护卫的第一皇子、皇妃和大公也露出相似的表情。